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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年纪还轻、世故不深的时候,我父亲曾经教训过我一句话,直到如今我还是放在心上反复思考。他对我说:“你每次想开口批评别人的时候,只要记住,世界上的人不是个个都像你这样,从小就占了这么多便宜。”



    他没有往下多说——我们父子之间话虽不多,但一向有许多事情彼此特别会意,所以我当时懂得他的话大有弦外之音。由于父亲这个教训,我一生待人接物宁可采取保留的态度,而不乱下断语。我这种习惯招致了很多性情古怪的人拿我当知己,什么心腹话都跟我说,甚至于弄得有些面目可憎、语言无味的角色也跟我纠缠不清。大凡心理不正常的人一见到正常的人有这种性情,马上就会趁机前来接近。这样一来,我在大学时代就不幸被人目为小政客,因为同学中冒冒失失的无名小卒都找着我私下来发牢骚。事实上我并不想获悉他们的隐私——每每见势不对,觉察到有人要拿我当知己,迫不及待地准备向我倾吐心思,我就常装睡觉,或托词忙碌,或故意不表同情,说几句开人家玩笑的话;因为据我的经验,青年人拿你当作知己所倾吐的知心话往往是千篇一律,而且坏在并不诚实,很少和盘托出。对人不乱下断语是表示一种无穷的希望。我前面提我父亲的话,似乎我们父子都有点瞧不起人的样子,但他的意思是说,待人宽厚虽是一种天赋,却并不是人人生来相同的——我惟恐忘了这个教训,责人过苛,而有所失。



    既然这样自夸对人宽厚,我也得声明宽厚是有限度的。人的行为,有基于磐石、有出于泥沼,可是一过某种程度,我也不去管它的根源了。去年秋天我刚从东部回来的时候,我的心情的确非常沉重,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穿起制服来永远向道德观念立正;我再也不能参与什么荒唐的举动,让人家向我推心置腹,把我引为知己了。我这种反应只有对于盖茨比,本书的主人翁,是个例外——这位象征我所鄙夷的一切的“大亨”,盖茨比。假使人的品格是一连串多彩多姿的姿势所组成的,那么你不能不承认这人有他瑰丽和伟大的地方;他对于生命前途的指望具有一种高度的敏感,像是一具精密的仪器,能够探测一万英里以外的地震。他这种反应能力与通常美其名曰“创造天才”那种有气无力的感受性毫不相干——而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天赋的乐观,一种罗曼蒂克的希望,是我在别人身上从未发现过,以后也绝不会再发现的。不错——盖茨比本人临终并没有叫我失望;使我对人间虚无的悲欢暂时丧失兴趣的乃是萦绕在盖茨比心头的美梦,以及在他幻梦消逝后跟踪而来的那阵龌龊的灰尘



    我们卡拉威家祖宗三代住在中西部这个城市,家道富裕,也可算是当地的名门望族。据家里传说,我们原本是苏格兰伯克禄地方的公爵世家。实际上我的直系先人是我伯祖父。他在一八五一年移居此地,在南北战争期间买了个替身去替他打仗,他自己创办了一家商行专做五金器皿批发生意,就是今天传到我父亲手里经营的。



    我从未见过这位伯祖父,但是家里老说我长得像他——有我父亲办公室墙上那幅一脸板板六十四的肖像为凭。我在一九一五那年从新港念完耶鲁大学回来——离我父亲在母校毕业刚好廿五年——不久以后就参加了那场由条顿民族移民他国而引致的世界大战。我方反攻的胜利把我精神吊了起来,退伍回家之后不免觉得一切都没有了劲。中西部的故乡对我不再是世界上温暖的中心,而一变成为宇宙间荒凉的边缘——我因此拿定主意到东部去学股票生意。我认识的人全都在交易所做事,我想那里再收容一个单身汉也无妨。为了这件事我的叔伯姑婶们讨论了好半天,好像跟决定送我到哪家私立中学去住堂一样的严重,最后大家说,“唔——就是——这样吧”。一个个脸上显出很严肃而犹疑的表情。父亲答应资助我一年,然后又耽搁了一阵子,我才在一九二二年的春天摒挡东来,自以为这回是一去不返的了。



    在大城市里比较现实的办法是找两间公寓房子栖身,但那时已是温暖季节,我又是刚从林荫茂密、绿草如茵的家园出来,所以凑巧公司里一位同事建议我们两人合伙到近郊去租一所房子同住,我就欣然接受。他随即找到一幢合式的房子,看上去饱经风霜的板木平房,月租八十元,可是正要搬进去时,公司里忽然把他调到华盛顿去,剩下我只好单枪匹马搬到郊外去住。跟我做伴的有一只狗——至少跟了我几天才跑掉——一部旧道奇汽车和一位芬兰籍的女佣人,每天来替我铺床,弄早餐,一面在电炉上搞,一面自言自语咕噜着芬兰人做人的道理。



    头一两天我相当孤单,随后一天早上在路上碰到一个比我还陌生的人,向我请教。



    “请问到西卵镇去怎么走?”他举目无亲的样子问我。



    我替他指点了路。登时,我往前走着,就不再感觉孤单了。他这一问把我问成领路人,拓荒者,一个原始的移民。他在无意之间使我荣任了这一带地方的封疆大吏。



    我就这样安顿下来。每天阳光普照,绿树忽然成荫,就像电影里花草长得那么快,跟着夏天的来临我也再度有了一种生命复始的信念。



    别的不说,有许多书要读,在郊外清新的空气中也有许多健身的活动可做。我买了十几本有关银行学、信用贷款和投资证券等科目的书籍,一本本红皮烫金摆在书架上,就像造币厂新铸的洋钱一样,等着为我揭露迈达斯王、摩根财阀和罗马富翁墨赛纳斯等人的点金秘诀。除此以外,我满心打算要读许多别的书。我在大学时颇有一点文艺气味——有一年曾经替《耶



    鲁新闻》写过一连串一本正经而相当肤浅的社论——现在我计划着要重新在这些方面下一番功夫,使自己成为“通才”,换句话说,就是最肤浅的一种专家。这并不是什么讽刺人的俏皮话——其实专心致志、目不旁视才真是洞观人生的不二法门。



    事有凑巧,我租的这幢房子是位于北美大陆最离奇的一个地区。这个小镇属于纽约市以东一个细长的怪岛,岛上除了其他天然奇景外,还有两撮异乎寻常的地形,看上去像一对硕大无朋的鸡蛋,离城里有二十英里路,一东一西,中间隔着一个小湾,两边地角伸出去,伸到长岛海湾恬静无比的咸水里。这两撮隆起的地形并不是滴溜滚圆,而是像哥伦布故事里所讲的鸡蛋一样,在着地的那一头是压扁了的。海鸥飞翔天空,看见这对一模一样的地形一定惊异不已;对于我们插翅无方的人类来说,更奇怪的是,这两个地方,除了形状大小之外,并无丝毫相似之处。



    我住的地方叫西卵——老实说,是比较不漂亮的一个区域,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区别,实际上两者之间更存在着一条又古怪又险恶的鸿沟。我租的房子坐落在鸡蛋的顶端,离海边只有五十码,挤在两座每季租钱要一万二到一万五的大别墅之间。在我右首的那一座,怎样说也称得上富丽堂皇——房子的建筑是模仿法国诺曼底省某些市政厅的款式,一边矗起古堡式的塔楼,砖瓦簇新,上面稀稀地盖着一层青藤,整个别墅有四十多英亩的草地和花园,还有一个大理石砌的游泳池。这就是盖茨比的公馆。当然,我还不认识他,只晓得这所别墅的寓公是一位盖茨比先生。我租的那幢房子实在难看,幸而还是小的难看,没人注意,因此我有机会欣赏海景,欣赏隔壁邻居草地的一部分,能够自诩比邻都是百万富翁—一切算在内每月只出八十元。



    从我住的地方远望小湾对岸,只见东卵豪华住宅区的琼楼玉字,映在水面上闪闪发光。讲起这年夏天所发生的故事,还是我应邀到东卵汤姆。布坎南夫妇家去吃饭那天晚上开始的。黛西是我远房表妹,汤姆是我在耶鲁就认识的同学,欧战刚结束之后,我路过芝加哥还在他们家住过两天。



    黛西嫁了一位体育家。汤姆曾经是耶鲁大学有史以来最出色的足球健将——可以说是全国闻名;这一类型的人,刚到二十一岁就已经在某种局部范围之内尝到登峰造极的滋味,从此一辈子只好走下坡路了。



    他又是富家子弟——在大学时代他挥霍的程度已经令人侧目—现在他刚从芝加哥搬到东部来,搬家的排场真要令人咋舌:比方说,他把家里打马球的马匹全部运过来。这种阔法,在我这一代的朋友中竟然还有人办得到,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至于他们为什么搬到东部来,我倒不知道,在这以前他们无缘无故到法国去呆了一年,后来又东飘西飘,老是不安定。所到之处不是打马球就是大家伙都有钱,物以类聚。这次他们是在纽约定居了,黛西在电话上告诉我,可是我还是不信——我看不透黛西的心思,不过我觉得汤姆这人一辈子就会这样飘荡下去,抱着一点怅惘的心情,恨不得哪一天哪一处能够追寻到过去某场球赛激战的戏剧性的兴奋。



    于是在又热又刮风的一天晚上,我开车跑到东卵去看这两位对于我几乎完全陌生的老朋友。他们的住宅比我想象中还要豪华,一座面临海湾,红砖白髹,乔治王殖民时代式的大厦。草地从海滩起直奔大门前,足足有四分之一英里,一路跨过日晷、砖径和几处花朵盛放的小园子,一口气奔到房子墙脚下,爽性变成绿油油的常春藤,沿着墙顺势往上爬。房子迎面横着一排长玻璃门,此刻迎着热风敞开,反映出夕阳的金晖,只见汤姆。布坎南穿着一身骑装,两腿劈开,站在前门阳台上。



    比起大学时代来,他变了。他现在已经三十模样,身体壮硕,头发稻草色,举止高傲,嘴边略带狠相。



    他那对刚愎而发光的眼睛这些年来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脸盘,永远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印象。那副骑装虽然讲究得有点女子气,可是掩不了他的魁梧身躯—两条腿套在雪亮的皮靴里,从上到下绷得紧紧的,肩膀转动时一大块肌肉在他薄薄的上衣底下伸缩着。这是一个孔武有力的身躯——蛮横的身躯。



    他说起话来声音又高又粗,更使人感觉到他是一个反脸无情的人,而且还带着一种长辈教训人的口吻,即使他喜欢你也是如此——不用说,在耶鲁的时候有不少人恨死了他。



    “喂,你别因为我比你力大,打不过我,就凡事顺从我的话。”他说话时似乎老是用这样的口吻。我跟他是同班同学,最后两年还属于同一个交谊社;虽然我们始终没有成为知己,我总觉得他很瞧得起我,而且带着一种又想亲近又不屑迁就的神气,希望我也瞧得起他。



    我们两人在日光斜照的阳台上谈了几分钟。



    “我这地方很不错。”他说,两只眼不停地闪来闪去。



    他握住我的胳膊把我转过来,他自己用另外一只巨灵的手掌掠过我们眼前的那幅景致,在一挥手中包括了远远意大利式的凹型花园,半亩地的玫瑰花圃,以及海边随着浪潮起伏的一艘摩托游艇。



    “这块地产原来是煤油大王德梅因家的。”他一面说一面把我推转过来,相当客气、同时也相当突兀,“我们到里面去吧。”



    我们穿过一条高高的走廊,走进一间亮晶晶、玫瑰色素的客厅,两头都是法兰西式的长玻璃门,把整个屋子玲珑轻巧地嵌在这座房子当中。有几扇门稍微开着,雪白光亮,望出去外面碧绿的草地简直有一点要长到室内来的样子。一阵轻风吹过客厅,把窗纱从一头吹进来另一头又吹出去,好像一片片虚无飘缈的旗帜,吹向天花板上白糖蛋糕似的装饰,然后轻轻拂过绛色地毯,留下一阵阴影有如风吹海面。



    屋子里唯一纹风不动的东西是一张庞大的沙发榻,榻上供着两个年轻的女人,活像浮在停泊地面的大气球里。她们穿的都是一身白,衣裙被风吹得飘飘的,好像刚乘气球绕着房子外边飞了一圈回来似的。我大概呆了好一会儿,站在那里倾听窗纱刮动的声响和墙上一幅挂像的哀声叹息,忽然只听见砰的一声,汤姆布坎南把后面玻璃门关上,室内的余风才渐渐平定下来,窗纱和地毯和那两位少妇也都冉冉降落地面。



    两个之中比较年轻的一位,我素昧平生。她笔直地躺在沙发榻的一头,身子一动也不动,下巴稍微向上仰起,好像顶着一件什么东西,生怕跌落下来似的。



    我不知道她在眼角中有没有瞧见我进来,因为她毫无表示——其实我倒吃了一惊,几乎要嗫嚅地说一声对不起,惊动了她。



    另外一位是黛西,她见我来了想从沙发上起来——上身向前弯,面部一本正经的表情——忽然间她扑哧一笑,又滑稽又可爱的一笑,我也跟着笑了,然后加紧几步走进客厅。



    “哎呀,我高——高兴得瘫掉了!”



    她又是一笑,好像自己说了一句绝顶聪明的话。



    她把我的手拉住,仰起笑脸相迎,两眼似乎在告诉我,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之中她最高兴见到的就是我。黛西一向有这么一套。接着她含含糊糊地向我表示,那个顶着东西做戏的女孩姓贝克(我曾经听人说,黛西说话故意喜欢含混不清,为的是要使人跟她靠拢一点;这大概是不相干的闲话,然而并不减少黛西这种说话习惯的可爱)。



    不管怎样,经过这样介绍之后,贝克小姐嘴唇稍微颤动了一下,她向我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点头,然后连忙把头又仰回去——顶在下巴上那件东西显然歪了一下,差一点没把她吓坏了。我又忍不住要开口道歉。不论是谁,能够做出这种满不在乎、我行我素的神气来,总使我无话可说,只有五体投地的佩服。



    我掉转头来,我的表妹开始用她那低低的、魅人的声音向我问话。她那种声音能够令人侧耳倾听,好像每句话都是一些抑扬顿挫的音符所组成,一经演奏就成绝响。她的脸庞美妙而带忧郁,五官漂亮,有明眸皓齿,也有两瓣热情的嘴唇,但追求过她的人说,最使人神魂颠倒、难以忘怀的还是她说话的声音:是引吭高歌,也是喃喃私语——“听啊!”声音暗示着,她刚做完一些欢欣鼓舞的事,而且别走,还有欢欣鼓舞的事在后头。



    我告诉黛西我东来途中曾在芝加哥停留一天,那里至少有一打朋友要我带信来问候她。



    “他们真记挂我吗?”她做出惊喜若狂的样子。



    “整个芝加哥都在想念你、想得好凄惨。满街的车子都把左后轮漆上一个黑圈,表示悲伤,城北湖边一带连夜只听见不停地为你哀号。”



    “太美了!汤姆,咱回去吧。明天就走!”忽然她又毫不相干地说,“你应当见见囡囡。”



    “我就是要看她。”



    “她现在睡了。三岁了。你还没见过囡囡?”



    “还没有见过。”



    “哎呀,我要你看看她。她真是——”



    汤姆。布坎南正在不耐烦地在屋子里晃来晃去,此刻停下来把一双手放在我肩膀上。



    “尼克,你现在在哪儿做事?”



    “我在做股票生意。”



    “哪家公司?”



    我告诉了他。



    “从来没听见过。”他直截了当地说。



    我有点不高兴。



    “你早晚会知道的”,我也不客气地回道,“假如你在东部住下来的话,你会知道的。”



    “哼,你不用怕,我一定在东部住下来。”他一面说一面望望黛西又望望我,好像很机警,怕我们还会说些什么别的话。“我要是再搬到别处去住我才是一个大傻瓜。”



    在这个关头贝克小姐突然插了一句嘴:“对极了!”把我吓了一跳——这是我进了客厅之后她的第一句话,可能她自己也同样吃惊,因为她随即打了一个呵欠,跟着来了一连串敏捷的举动,就此站起身来。



    “我全身发麻了,”她抱怨道,“我在这张沙发上不知道躺了多久。”



    “不要怪我,”黛西回嘴说,“我花了一下午的功夫想把你弄到纽约去。”



    “不喝了,谢谢,”贝克小姐朝着厨房里刚端出来的四杯鸡尾酒说,“我这一阵子锻炼身体,天地良心!”



    她的男主人向她瞧了一眼,不胜诧异。



    “真的吗?”他把自己的酒一口干掉,“我真意想不到你会做得成什么事。”



    我望望贝克小姐,心中估不出她“做得成”的是哪一类的事。我很喜欢看这个女孩子。她身材修长,乳房小小的,身子直苗苗,还故意挺起胸膛像操兵一样。她用那对被太阳照得眯瞅着眼的灰色眼珠望着我,从一张苍白、娇美,而不知足的面庞中回敬我的好奇心。此刻我才想起我在什么地方见过她的,或者是见过她的相片。



    “你住在西卵,”她含有藐视的意味说,“那边我有个熟人。”



    “我什么人都不认——”



    “你一定认得盖茨比。”



    “盖茨比?”黛西马上问,“哪个盖茨比?”



    我还没机会回答说他就是我的邻居,听差宣布晚饭开了。汤姆。布坎南把一只紧张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插在我肩下,把我推出客厅,好像是把棋子在棋盘上推到另外一格去一样。



    两位少妇,手轻轻搭在腰上,苗条地、懒洋洋地,在我们之前移步到外面玫瑰色调的阳台上去。阳台敞开一面,向着落日,餐桌上点起四根蜡烛在微风中闪烁。



    “要点蜡烛干什么?”黛西皱着眉,不高兴地说。



    她用手指把烛火捏掉。“再过两礼拜就是一年里头最长的一天了。”她脸朝着我们大家,忽然又容光焕发。



    “你们有谁老在等着一年最长的一天,到临了还是没注意?我老是等着一年最长的一天,到临了总是错过了。”



    “我们应当计划计划,”贝克小姐打了一个呵欠,然后一坐坐下来,好似上床睡觉一样。



    “好的,”黛西说,“我们计划什么?,她脸转向我无可奈何的样子:”大家都在计划些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忽然盯着她的小手指头看,两眼充满了惊异的神气。



    “你们看!”她抱怨道,“我手指头碰伤了。”我们大家都看她的手——果然骨节有点青紫。



    “汤姆,是你弄的,”她指控道,“我晓得你不是故意弄的,但是是你给弄的。这算是我的报应,谁叫我嫁给这么一种粗男人,一个又笨又蛮又横又粗的——”



    “我最恨你用这个横字。”汤姆一脸不高兴地抗议道,“即使开玩笑也不应该。‘”横——横——“黛西坚持说。



    有的时候她和贝克小姐两人同时开口说话,说的都是一些彼此打趣、无关紧要的话,而且并不是唠唠叨叨的,只是轻描淡写,跟她们的白色衣裙以及她们对人冷冷淡淡、清心寡欲的眼晴一样。两人似乎抱着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敷衍敷衍汤姆和我,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应酬应酬。她们心里知道:一会儿晚饭就吃完了,再过一会儿又是一天,什么都无所谓。



    这种态度跟我在西部所习见的截然不同。在家里,每逢晚上应酬客人,大家总是聚精会神,每一阶段等不及地向前巴望,希望好的还在后头,而到临了终不免失望,要不然就是每一时刻都感觉局促不安。



    “黛西,跟你在一起,我觉得我简直不够文明,”



    我一面对付着第二杯略带软木塞味道的好葡萄酒,一面不打自招地说,“能否请你谈谈庄稼或者什么别的我听得懂的事情?”



    我这句话根本没有什么用意,想不到却引起了一番大道理。



    “还讲什么文明——文明社会已经破产了,”汤姆来势汹汹地说,“我近来对于一切都很悲观。你有没有看过一本书叫做《有色帝国的兴起》,作者是一个姓高达德的?”



    “倒没有。”我回道,同时有点奇怪他为什么用这种声口。



    “我告诉你,这是一本好书,大家都应当读一读。



    这本书的大意是说,万一我们不小心,白种民族就会——就会寡不敌众,完全给淹没了。这个理论非常科学化,有凭有据的。“



    “汤姆近来常常研究学问。”黛西说,脸上一阵不自觉的悲哀,“他读了许多深奥的书,书里尽是难懂的字眼。记得那个什么字,我们——”



    “这些书都是有科学根据的,”汤姆对她不耐烦地看了一眼,紧接着说,“这家伙把整套的理论源源本本、有凭有据的交代出来。事实上,全要靠我们白种人、优越民族自己提防,不然的话那些有色人种就会控制一切。”



    “我们非打倒他们不可!”黛西偷偷地说,一面向热衷的太阳拼命挤一挤眼。



    “你还没在加利福尼亚住过呢——”贝克小姐开口说,可是汤姆不理会她,只沉重地把身体在椅子上移动了一下。



    “这个理论,要点是,我们都是属于北欧民族。



    我是,你是,你也是,你——“他犹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黛西也包括在内。她又望我挤了挤眼。



    “——而且人类文明进化全都是靠我们的力量造成的——所有的科学、艺术等等。你懂吗?”



    他聚精会神地申述这篇大道理,瞧上去有点可怜相,似乎他那种自命不凡的态度,虽然比以前厉害,但仍然不够维持他的自信力。正在这时屋子里电话铃响,听差走进去接,黛西就乘这个打岔的机会把脸凑到我面前来。



    “我要告诉你我们家里一个秘密,”她兴奋地捣鬼说,“是关于听差的鼻子。你想知道听差的鼻子的秘密吗?”



    “不瞒你说,这正是我今晚来拜访的目的。”



    “让我告诉你,他本来并不是当听差的;他从前替纽约一个人家专管银器——那家有一套两百人用的银器。他从早到晚要擦银器,擦呀擦的擦个不停,擦到后来他的鼻子受不了啦——”



    “后来事情越弄越糟。,贝克小姐提她一句。



    “对了。事情越弄越糟,结果他不得不辞掉那份差事。”



    夕阳的余晖一时亲热地映在她光彩的脸盘上;她的低声细语逼得我凑上前去屏息倾听——然后光彩逐渐消逝,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她的面容,就像小孩子们在黄昏街头留连忘返一样。



    听差回来轻轻在汤姆耳朵里说了几句。汤姆听了眉头一皱,把椅子朝后一推,一语不发走进室内去。



    他这一走似乎激动了黛西,使她更急促地凑向前来,她的声音扬起有如唱歌。



    “哎呀,我真喜欢你来我家做客。你使我想到——想到一朵玫瑰花,的的确确一朵玫瑰花。你看是不是?”她掉头去要求贝克小姐证实她这句话,“是不是的的确确一朵玫瑰花?”



    这句话并无根据。我连玫瑰花的影子都没有。她不过是信口开河,在耗时间,可是从她心中激动出一种愤气,似乎想透过这些胡言乱语来向你诉说。忽然间她把餐巾往桌上一甩,说了一声对不起,站起身来往屋子里跑。



    贝克小姐和我彼此看了一眼,故意不做任何表情。



    过了一会我正想开口,她凝神坐直起来,一面“嘘”



    的一声警告我不要出声。从屋子里传来一阵两人低沉而怨怒的交谈声,这边贝克小姐毫无顾忌地凑上前去侧耳谛听。里面说话的声浪几次颤动到听得真的程度,一时低沉下去,一时又急促地达到高潮,然后戛然终止。



    “你刚才提的那位盖茨比先生,他是我的邻居——”我找话来攀谈。



    “不要响!我要听听看出了什么事。”



    “是出了事吗?”我天真地问。



    “你难道不晓得?”贝克小姐倒是真感到奇怪,“我以为大家都晓得了。”



    “什么事?我不知道。”



    “嗯——”她吞吞吐叶地说,“汤姆在纽约有一个女人。”



    “有一个女人?”我莫名其妙地重复一遍。



    贝克小姐点点头。



    “这女的也真不识相,居然在吃饭的时候打电话到人家里来。你看不是岂有此理?”



    我还没听懂她这句话的意思,只听见一阵裙子拂动和皮鞋咯咯的声响,汤姆和黛西先后回到餐桌上来。



    “对不起,没有办法!”黛西强做欢笑,大声说。



    她坐下之后仔细朝贝克小姐和我脸上审察了一眼,然后接着说:“我到门外头张了一张,外面非常的罗曼蒂克。我在草地上看见一只鸟,我猜一定是从英国搭‘白星号’海船过来的一只夜莺。他在那儿直唱歌——”她自己的声音也像在歌唱,“真的很罗曼蒂克,对不对?”



    “非常罗曼蒂克,”他应承着,然后愁眉苦脸地向我说,“吃过饭要是天不太黑的话,我要带你去看看马房。”



    里面电话又响了,大家都吃了一惊,这次黛西坚决地对汤姆把头摇摇,于是所有的话头,马房跟别的一切,都烟消云散。在餐桌上最后五分多钟的残碎印象中,我只记得蜡烛无缘无故又点起来,我恨不得跟大家都打个照面,同时又要尽量避免跟别人的视线接触。我看不出黛西和汤姆两人脑子里想什么,我猜连贝克小姐那种饱经世故的样子也未必能把这第五位客人的尖锐、急迫的电话声完全摒诸脑外。这个局面对某种人或者会觉得怪有意思——我自己本能的反应是,最好立刻打电话去叫警察。



    不用说,看马房的事没再提了。汤姆同贝克小姐,两人中间相隔有几英尺宽的黄昏,一前一后走回室内,那副神情活像去替死人守夜。我呢,一面装聋作哑,一面保持高高兴兴的样子,跟黛西穿过一连串走廊,走到前边阳台上去。在暮色苍茫中我们并排在一张藤椅上坐下。



    黛西用手捧着自己的脸蛋,好像抚摩着一件可爱的宝贝,她把眼睛慢慢睁开,去瞧四周围软如丝绒的黄昏。我可以看得出她浑身感情激动,因此我故意问几句关于她小女儿的话,设法使她定一定神。



    “尼克,我们两人并不太熟,”她忽然说,“虽然我们是表亲。我结婚的时候你也没来。”



    “我打仗还没回来。”



    “不错。”她犹疑了一会儿,“尼克,我告诉你,我也真倒霉,我现在把世界上一切都看穿了。”



    今晚的事很清楚地告诉我她为什么看穿世界上一切。我等着听,可是她不再说下去,过了一会儿我相当勉强地又把话头转回到她女儿身上去。



    “她大概又会说又会——吃,什么都会吧?”



    “可不是,什么都会。”她心不在焉地瞧着我,“尼克,我要告诉你我女儿出世的时候,我说了一句什么话。你要听吗?”



    “当然要听。”



    “你听了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看穿了——一切。囡囡出世还不到一个钟头,汤姆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从蒙药里醒过来,简直感觉到孤苦伶仃,马上问护士是男的还是女的。护士告诉我是个女孩我就转过脸流起眼泪来。‘也好,’我说,‘女的也好。



    我盼望她长大了是个傻瓜——在这种世界上女孩子最好是傻瓜,一个年轻貌美的傻瓜。‘“



    “你懂吗?我知道多说也没用,事情已经一塌糊涂,”她继续很肯定地说,“大家都这样想——最聪明的人都这样想。可是我不用想——我知道。我什么地方也去过了,什么世面也见过了,什么事清也做过了。”她说这话时两眼不服气似的闪来闪去,活像汤姆的神气她的笑声也充满了动人心弦的讥嘲。“时髦人物——天晓得,我真是一个时髦透顶的人物!”



    她一住嘴,声音不再强迫我注意和相信她的话时,我马上有一种感觉,觉得她所说的根本不是真心话。



    这使我不安,似乎那天晚上一切都是一个圈套,要逼我也表现一种适当的情绪。我故意不响,果然不到一会儿,她朝我看时她那张可爱的脸盘上露出一丝藐视一切的假笑,好像她刚才的话正足以表示她和汤姆都是属于高人一等的贵族化的秘密集团。



    屋子里那间通红的客厅此刻灯火辉煌。汤姆和贝克小姐坐在长沙发的两头,她拿着一本《星期六晚邮周刊》在念给他听——念得声音低低的,平仄不分,一连串的字组成悦耳的音调。灯光照在他皮靴上发亮,照在她秋叶般的黄发上黯然无光,又照在杂志的纸张上一闪一闪的,每次她翻一页,她胳膊上秀美的肌肉也跟着一动。



    我们走进屋子,她举起手来命令我们肃静。



    “欲知后事如何,”她把杂志扔在桌上道,“且看下期分解。”



    她不安定地把膝盖移动了一下,霍地站起身来。



    “十点了。”她宣布,两眼朝天,似乎在天花板上发现一架时钟,“我这个守规矩的孩子要去睡觉了。‘,”乔丹明天要去参加比赛,“黛西替她解释说,”要到威斯彻斯彻那边去。“



    “哦——原来是乔丹。贝克。”



    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她很面熟——这张漂亮而稍带骄气的面孔,我曾经在报纸体育栏的照片上时常看到:乔丹。贝克小姐参加高尔夫球赛,地点不是阿希维尔就是温泉或是棕搁海滩。我记得我还听见过一些关于她的闲话,似乎是对她不利的,但详细情形我早已忘掉了。



    “明天见,”她轻声说,“早上八点叫我,可以不可以?”



    “要你起得来。”



    “我一定起得来。再见,卡拉威先生。改天见。”



    “我敢保你们会再见的,”黛西强调说,“我想我爽性替你们做个媒吧。尼克,你多来几趟,我就——我就把你们俩拉拢在一起。喏,把你们俩有意无意地关在小房间里面,或者把你们俩放在小船上往海里一推,等等,办法多得很——”



    “明天见,”贝克小姐从楼梯上喊下来,“你说的什么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她是个好孩子,”停了一会儿汤姆说,“他们不应该让她这样到处乱跑。”



    “你说谁不应该?”黛西冷冷地问。



    “她家里。”



    “她家里只有一位老糊涂的姑妈。不要紧,尼克现在可以照应她,是不是,尼克?她今年夏天常到这里来过周末。我想这里的家庭环境对她会有很多好处。”黛西和汤姆彼此瞅了一眼,闷声不响。



    “她是纽约本州的人吗?”我赶快问。



    “她是南方路易斯维尔人。我们俩白种姑娘是在那里一同长大的,我们俩年轻貌美的白种——”



    “你刚才在阳台上是不是把你的心事一五一十都告诉尼克了?”汤姆忽然质问。



    “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你吗?”她望着我说,“我记不清楚了。我记得我们谈的好像是北欧种族问题。



    不错,我们谈的的确是那个问题,也不晓得怎么的不知不觉就谈到那个问题——“



    “尼克,别听到什么就信以为真。”汤姆对我发出警告。



    我很轻松地回答说我什么都没听到,再过几分钟我就站起来告辞。他们夫妇把我送到门口,两人背对着一方块灯光并肩站着。我把车子引擎打着后,黛西命令式地喊道:“等一等!”



    “我忘了问你一件事,很重要的。听说你在西部跟一位小姐订了婚。”



    “不错,”汤姆和颜悦色地补充一句道,“我们听说你订婚了。”



    “完全是谣言。我太穷了。”



    “可是我们的确听人说的。”黛西坚持道。使我奇怪的是她现在又像一朵花一样展开了笑容。“我们听见过三个人这样说,所以一定是真的。”



    不用说,我知道他们所指的是什么,但我连订婚的影子都没有。事实上,一半也是因为传说我和某女士有订婚的消息才使我决定到东部来的。一个人不能因为怕谣言就不跟老朋友来往,但一方面我也不愿意迁就谣言而去结婚。



    汤姆和黛西关心我的事,我倒很感动,似乎他们不像一般有钱人那样疏远别人——虽然如此,我一面开车回家一面心中对这对夫妇有点不解,同时有点讨厌。在我看来,黛西应当抱了她的孩子立刻跑出这座房子——可是显然她脑中丝毫没有这种意向。至于汤姆这人,他会“在纽约有个女人”我倒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居然会因为读了一本书而感到悲观。不知道为什么他这样的人会去从那种无聊的学说里找寻安慰,除非是他发觉他自己那壮硕的体格还不够维持他一向惟我独尊的心理。



    一路开车回家,已经是仲夏的景象,路旁只见招徕过往客人的饭馆和汽油站,漆得鲜红的加油机一个个蹲在电灯光圈里。我回到西卵我的公馆,把车停进小车房之后,在园子里一架压草的石鼓上坐了一会儿。晚上的热风此刻已经平定,只剩下嘈杂而清朗的黑夜,树上鸟翼扑扑,大地惊醒了青蛙做出连续不断的风琴声响。



    月光中有一只猫的黑影在移动,我回过头去张望,发觉不只我一个人在那里——离我五十步远近,从隔壁大厦的阴影中走出来一个人,两手插在口袋里在那里站着仰头在看满天银色的箕斗。从他悠闲的步伐和他两脚稳踏在草地上的姿态,可以看得出这不是别人正是盖茨比先生出来巡视一下我们小天地中属于他的是哪一部分。



    我打算招呼他一声。刚才吃饭时贝克小姐曾经提过他的名字,我可以借这因头跟他攀谈。可是我并未去叫他,因为忽然间他给我一种感觉:他目前宁愿不要人惊动——只看见他伸出两手,似乎向黝黑的海水央告,纵然离开他那么远,我可以发誓我看见他在发抖。不知不觉间我的视线也跟着转移到海面上去——远远的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一盏绿灯,又小又远,也许是哪一家码头上的标志。我回头再去看盖茨比时,他人已不见,只剩下我一人在这不安的黑夜中。



2

    西卵和纽约之间不到一半路程,汽车公路匆匆忙忙跟铁道碰头,并排跑上四分之一英里的路,为的是要躲避一个荒凉地带一一一个垃圾堆成的山谷。在这里垃圾就像田里的麦子一样,长得东一堆西一堆,堆成山丘和奇形怪状的花园;再堆得高一些成为房屋,屋顶上有烟囱,烟囱上还冒烟;最后,经过一番鬼斧神工,居然堆成人形,一个个满身灰土的人,走起路来隐隐约约的,走在布满尘土的空气中,人本身也粉碎起来化为尘土。有时看见一队垃圾车,慢慢沿着不清不楚的路线爬行过来,车子一声鬼啸,咯吱停住,马上一群灰扑扑的汉子拖着铁铲一窝蜂包围上来,搞得灰尘满天,叫你看不清他们干的是什么勾当。



    不过,再过一会儿,在这片永远被一阵阵尘土笼罩的灰色地面上,你发觉两只大眼,两只庞大无比的蓝眼睛,单单瞳仁就有三尺高—“医学博士艾克尔堡”的眼晴。这双眼晴并不是出现于什么面孔之上,中间也瞧不出有什么鼻梁,眼睛上却戴着一副巨灵的黄色眼镜。大概是这里皇后区哪一位眼科医师一时妙想天开,竖了这样一座大广告牌以便招徕生意,到后来自己也两眼一闭,溘然长逝,要不然就是搬走了,根本把这块招牌忘得一干二净。现在他两只大眼空留在这里,经过年深日久风雨的剥蚀,光彩已不如前,可是依然默默无神地在端详着这片垃圾场。



    垃圾谷地带,一边有条肮脏的小河,有时河上吊桥拉起让底下的驳船通过,火车凑巧赶到此地就得停下,车上乘客瞪眼看着这片凄凉的景色,一看可以看半小时之久。平时火车开到这一站也要停一分钟。就是因为如此,我才有机会碰到汤姆。布坎南的姘头。



    他之有外遇,是他所到之处大家一口咬定的事实。



    据说认识他的人都很讨厌他常常带这女的出入热闹的酒店,公然把她供在桌子上,自己大摇大摆走来走去,跟熟人打招呼。我虽然一直很好奇,不知道是什么样一个女的,可是我并不想见她—但这天终于见到了。



    那天下午我跟汤姆一同搭火车到纽约去,火车开到垃圾谷那一站停下之后,他忽然跳起来,抓住我的胳膊硬把我推下车。



    “我们在这儿下来,”他不容我分说,“我要你见见我的女朋友。”



    我看他在午饭时已经喝得可以了,现在简直蛮不讲理,硬要我陪他。同时他还有一种瞧不起人的心理,似乎我在礼拜天下午绝对不会有什么别的更要紧的事可做。



    我跟着他的脚步跨过火车道旁一排低低的白漆栅栏,再沿着公路,在艾克尔堡医士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往回走了一百码模样。四周围唯一看得见的只有一幢小黄砖房子,孤零零地站在荒地的边缘,大概算是供应本地居民的一个具体而微的市面,左右隔壁什么都没有。这幢房子里有三家铺面,一家正在招租;一家是通宵营业的小餐馆,门前只见顾客留下的一串灰尘仆仆的足迹;还有一家是修理汽车的车行,招牌上写着:“乔治,威尔逊—修理机件—买卖旧车”,我就跟汤姆走进这家店门。



    车行里面四壁徒然,全无兴隆气象;只有一辆汽车,一部盖满灰尘的破福特车,蹲在阴暗的角落里。



    我正想,这个阴气沉沉的车行不要是假装门面,楼上也许还有布置华丽的藏娇金屋,车行老板从他的小账房里走了出来,拿着一块抹布不停地擦手。他是一个头发淡黄面色苍白的人,依稀有点风度,可是一脸无精打采的神气。看见我们进来,那对浅蓝的眼珠流露出一丝惨淡的希望。



    “喂,威尔逊,你这家伙!”汤姆装出一团和气,拍拍他肩膀说,“生意怎样?”



    “不好,不坏,”威尔逊缺乏说服力地回答,“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把你那部车子卖给我?”



    “下礼拜,准没错!我已经叫我的车夫去把那部车拿去修理一下。”



    “他那个人做事相当慢,是吗?”



    “一点也不慢,”汤姆冷冷地道,“你假使不高兴,我还是拿到别处去卖好了。”



    “不是那样讲法,”威尔逊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



    他话没说完声音已经消逝,汤姆听也不听,只是不耐烦地用眼睛往车行四处乱瞟。一会儿我听见楼梯上有人下来,跟着一个身材结实的女人挡住了账房口的灯光。她年纪大概三十出头,身体略肥,可是像有些女的一样,肥得颇有肉感。她穿的一身带有油渍的深蓝约绸衣裳,脸庞并不美,可是一落眼就感觉到这女人有一种活力,好像浑身神经都在不停地燃烧。她先懒洋洋地一笑,然后视若无睹似的穿过她丈夫身边,过来跟汤姆拉手,两眼直瞅着他。接着,她用舌头润了润嘴唇,头也不回、低声粗气地吩咐她丈夫道:“怎么不拿两张椅子过来,你这个人,让客人坐坐。”



    “就来,就来,”威尔逊诺嗒连声到账房小屋子里去搬椅子,马上他的人影就跟水泥壁打成一片。灰白的尘土笼罩着他深颜色的衣服和淡黄色的头发,笼罩着屋子里前后左右一切东西—除了他老婆之外。她此刻走近汤姆身边。



    “我要你来,”汤姆迫切地说,“搭下一班车子。”



    “也好。”



    “我在车站下头一层报摊旁边等你。”



    她点点头,刚走开时威尔逊从账房里搬了两张椅子出来。



    我们在公路旁没人看见的地方等着她。再过一两天就是七月四号独立纪念日了,只见一个满身灰土,瘦猴子似的意大利小孩在火车轨道旁边点放一排“鱼雷炮”。



    “你看这地方多么糟。”汤姆说,同时跟艾克尔堡医士彼此愁眉苦脸打个照面。



    “糟透了。”



    “到外面换换空气对她很好。”



    “她丈夫不反对吗?”



    “威尔逊?那个傻瓜什么都不懂,醉生梦死。他还以为她是到纽约去看她妹妹呢。”



    就这样,汤姆。布坎南和他的女朋友和我,三人一同到纽约去—也许我不能说一同去,事实上威尔逊的老婆规规矩矩地坐在另外一列车子里。汤姆总算还顾全一点体面,怕万一在火车上被东卵的邻居撞见了不好意思。



    那女的在离开家以前换上一件棕色花绸衣裳,到了纽约汤姆扶她下车时,她那肥阔的臀部把衣裳绷得紧紧的。走过报摊,她买了一份小报《纽约闲话》,一本电影杂志,又在车站药房里买了一罐雪花膏和一小瓶香水。在楼上,我们走到回音重重的停车处,她故意放过四部出租汽车,方才选中了一部车身淡紫色、里面灰呢座位的新汽车。我们坐上去,开出庞大的车站,开到阳光里。忽然她在车窗里又看见了什么,马上回过头来敲敲前面的玻璃,招呼车夫停住。



    “我要买一只小狗,”她很起劲地说,“我要买一只养在公寓里。怪有趣的—养只小狗。”



    我们的车子倒退到街边一个小老头那里。这小老头说也奇怪,样子活像煤油大王洛克菲勒。他胸前挂着一只小竹篮,篮里蹲着一打刚刚出世的难以确定品种的小狗。



    “你这窝是哪一种狗?”威尔逊的老婆等老头走到汽车旁,急着问他。



    “哪一种都有。你要哪一种呀,太太?”



    “我喜欢要一条那种警犬;我看你不见得有警犬吧?”



    老头有点怀疑地向篮子里张了一张,伸手进去掏出一只小狗来,捏住颈皮,小狗身子直扭。



    “这才不是警犬呢。”汤姆说。



    “先生,这不一定是警犬,”老头带着失望的口气回道,“看上去多半是一条棕毛猎狗。”他用手把小狗背上棕色的毛摸了一下。“你瞧这狗的毛。顶刮刮的毛。



    这条狗买回去包你不会伤风着凉。“



    “小东西怪好玩的,”威尔逊的老婆很高兴地说,“要多少钱?”



    “这条狗?”老头歪着头欣赏他的小动物,“这条狗要卖十块钱。”



    小狗的祖先无疑跟棕毛猎狗有过关系,可是它的四只腿是雪白的。无论如何,货色转了手,小狗安然在威尔逊老婆的怀里坐下,她用手抚摸那不怕伤风的毛,高兴得非凡。



    “这条狗是雄的还是雌的?”她细声细气地问。



    “这条狗?这条狗是雄的。”



    “是条母狗,”汤姆肯定地说,喏,十块钱,拿去再买十条狗。“



    我们坐着出租汽车来到五马路,在这夏天星期日的下午,城里空气又暖又柔和,几乎有田园风味,即使忽然有一群绵羊转弯抹角走过来,我想我也不会惊奇。



    “站住,”我跟车夫说,“我得在这儿跟你们分手了。”



    “不行,不行,”汤姆快快地说,“你要是不来公寓坐一会儿,梅朵要生气的。梅朵,是不是?



    “来嘛,”她央求我,“我可以打电话把我妹妹凯瑟琳叫来。很多有眼光的人都说她是美人。”



    “唔,我很想来,但是—”



    车子继续往前开,又掉头穿过中央公园,向西城一百多街那边走。开到一百五十八街,一大排白色蛋糕似的公寓房子前面,车子停下。威尔逊的老婆下车时,目光向四周围扫射一下,大有皇后回宫的气概,一面两手捧着小狗和其他买回来的物件,趾高气扬地跨进了公寓大门。



    我们乘升降机上楼时,她宣布说:“我要把麦基夫妇请上来。不错,我还要打电话给我妹妹。



    我们去的这个公寓是在最高一层—一共三开间,一间小客厅,一间小餐厅,一间小卧室和洗澡房。



    客厅里摆着一套织锦椅垫的家具,大得很不相称,把屋子里挤得满满的,走几步就要绊倒在法国宫女打秋千的图画上。墙上唯一的挂画是一张放得特大的美术摄影,看上去好似一只母鸡蹲在不清不楚的岩石上。



    但是远远的看,母鸡的形象又化为一顶女帽,一位矮胖的老太太笑容可掬地瞧着客厅里的人。客厅桌上摆着几份旧的《纽约闲话》,还有一本流行小说《彼得。西门传》和三两份专登百老汇内幕新闻的杂志。威尔逊的老婆最先关心的是她那条小狗,她打发一个开电梯的小伙子,不情不愿地去找一只纸盒子,里面要垫些稻草给小狗做窝,还要买点牛奶给狗吃。那小伙子自作主张又买了一听又大又硬的狗吃的饼干—把牛奶倒满了一碟,里面泡着一块饼干,一下午泡得稀烂也没人管。一面汤姆用钥匙打开壁橱,取出一瓶威士忌来。



    我一生只喝醉过两次,那天下午就是第二次;所以前后一切所发生的事都是像雾里一样,迷迷糊糊的,虽然公寓里的西晒太阳又热又亮,直到晚上八点以后才下去。威尔逊的老婆坐在汤姆怀里,四处打电话叫人;一会儿发现烟抽完了,我就上街到附近药房去买烟。等我回来时他们两人都不见了,我就很识相地在客厅里坐下,打开《彼得。西门传》来读一章—不是这本书写得太槽,就是我威士忌喝得太多,我读来读去读不出什么道理来。



    等到汤姆和梅朵(一杯酒下肚之后我和威尔逊的老婆就开始彼此直呼其名)又出现,客人们也来敲公寓的门了。



    梅朵的妹妹凯瑟琳是一个年纪三十左右,相当世故的女人,身材瘦长,一头剪短的红头发,看上去又硬又光,皮肤上粉擦得像牛奶一样白。她的眼眉毛是拔掉又重画过的,画得弯弯的,可是原来的眉毛又再长回来,两条弧线的交错弄得她脸上有点不清不楚的样子。她走动的时候不断的叮当作响,由于胳膊上面戴了许多假玉手镯,一上一下地抖动。她走进公寓时脚步非常熟练,两眼四处一看,那种神气似乎所有的家私都是属于她的,令我心想也许她就住在这里。但是等我问她时,她忽然大笑不止,把我的问题大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告诉我,她是跟一位女朋友一同住在一家旅馆里。



    麦基先生是住在楼下一层公寓的邻居,一个小白脸样子的人。他大概刚刮过胡子,面颊上还有一点白肥皂沫没有擦掉。他毕恭毕敬地跟屋子里的人一个个打了招呼。他告诉我他是“吃美术饭”的,后来我发觉他是摄影师,墙上挂的威尔逊老婆的母亲那幅模糊不清的放大照片就是他的作品。麦基的太太说话尖声怪气,举止做作,相貌并不难看,可是人很讨厌。她很骄傲地告诉我,他们结婚以后她丈夫一共替她照过一百二十七次相。



    不知道什么时候威尔逊的老婆换了一套衣裳,她现在穿的是一件奶油色薄纱的下午出客装束,拖着长袖,东一片西一片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时不停的沙沙出声。衣服这样一换,人的个性也跟着改变了。先前在汽车行里使我特别注意的活力,此刻变成一副贵妇模样的高傲神气。她的言语举动,声音笑貌,做作的厉害与时俱增,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只见她人逐渐膨胀而周围的房间逐渐缩小,等到后来在烟雾弥漫中她简直像走马灯似的,在叽叽喳喳的木轴上直转。



    “妹妹,”她尖声怪气地向她妹妹嚷,“这年头一不小心就会上当。大家什么都不管,只晓得要钱。上礼拜我叫了一个女的来看看我的脚,等她把账开来差一点没把我吓了一跳,割一割盲肠炎也没有那么贵。”



    “那个女的姓什么?”麦基太太问。



    “姓艾伯哈特。她一天到晚到人家里去替人看脚。”



    “你这件衣裳好看得很,”麦基太太说,“我很喜欢。”



    威尔逊太太听了这句恭维话只把眉毛耸起来,作出一股毫不足道的神气说:“这件旧衣裳!我在家没事的时候随便拖拖。”



    “不过你穿起来特别漂亮,你懂我的意思吗?”



    麦基太太毫不放松,“真应该叫彻斯特把你这副姿势拍下来,我想一定可以成为杰作。”



    大家都不作声,望着威尔逊的老婆,只见她轻描淡写地把一股头发从眼睛前面掠开,对我们大家嫣然一笑。麦基先生歪着头,朝着她左看右看,再把自己的手在面前前前后后慢慢移动几下。



    过了一会儿他道:“光线应当加强,要拍得好,面部的深浅应当表现出来,头发后面也应当有反光。”



    “光线绝对不用换,”他太太插嘴道,“照我看—”



    麦基先生对他太太说了一声“嘘”,大家不禁又把视线转回他的摄影艺术的对象,这会儿汤姆。布坎南呵欠连声地站起来。



    “麦基,你们两位喝点什么,”他说,“梅朵,再弄点冰和苏打水来,不然大家都要睡着了。”



    “我早已叫过那小子去拿冰来。”梅朵眉毛竖起,言下对于佣人阶级的不可靠不胜感叹,“这班家伙!



    非盯着他们不成。“



    她说完对我瞧瞧,莫名其妙地大笑了几声。她又把裙子一甩,跑过去抱起小狗,心疼得不得了似的亲亲嘴,然后往厨房里拂袖而去,好像里面有十几个大师傅在等候差遣的神气。



    “我在长岛拍过几张好的。”麦基先生自言自语说。



    汤姆茫然对他看了一眼。



    “有两幅我们放大了挂在楼下公寓里。”



    “两幅什么?”汤姆不客气地问。



    “两幅风景。一幅我给它起个名字叫《蒙涛角—海鸥飞翔》,还有一幅叫《蒙涛角—海天一色》。”



    那位名叫凯瑟琳的妹妹坐到沙发上我的身边来。



    “你也是住在长岛吗?”她问我。



    “我住在西卵。”



    “真的吗?我到那地方参加过一次宴会,大概一个月以前。在一个姓盖茨比的家里。你认识他吗?”



    “我就住在他隔壁。”



    “噢,你晓得,他们说他是德国皇帝的侄儿或者什么别的亲戚,所以他那么有钱。”



    “真的吗?”



    她点点头。



    “我见到他倒有点怕。这位仁兄不是好惹的。”



    关于我的邻居这段惊奇的情报忽然被麦基太太打断。她用手指指凯瑟琳对她丈夫说:“彻斯特,你应当替她也拍一张。”她大声嚷,可是她丈夫只无精打采地点点头,又回过去跟汤姆谈话。



    “我很想到长岛去多做一点生意,要是有人介绍的话。别的不怕只怕没人介绍。”



    正在这时威尔逊的老婆端了一盘东西出来,汤姆大声一笑说:“问梅朵好了。她可以替你写一封介绍信,是不是,梅朵?”



    “写什么?”她颇为惊异。



    “替麦基写一封介绍信去见你的丈夫,他可以替你丈夫拍几张照。”他嘴唇不作声地动了几下,胡诌一个名目,然后宣布道,“《汽油站大老板威尔逊先生玉照》,你们看如何?”



    凯瑟琳凑近我的耳边,轻轻地告诉我说:“他们俩的婚姻都不美满—一个恨死了丈夫,一个恨死了妻子。”



    “真的吗?”



    “简直恨死了。”她眼睛瞟瞟梅朵、又瞟瞟汤姆,“照我看,既然弄到这步田地,还在一块过什么日子呢?



    要是我,我早已离婚,一刀两断,然后马上彼此结婚了事。“



    “她跟威尔逊的感情也不好吗?”



    我这句问话想不到由当事人自己答复了,因为刚好让梅朵听见,她的答复是一连串又粗又脏的咒骂,把丈夫骂得一文不值。



    “你瞧,你瞧,”凯瑟琳得意洋洋地叫,又低下声音对我道,“要不是因为他的太太,他们早已结婚了。



    他太太是天主教教徒,他们是不相信离婚的。“



    我知道黛西并不是天主教徒,汤姆居然这样大费周折地撒谎,真叫我有点气愤。



    “早晚他们会结婚的,”凯瑟琳接着说,“结了婚之后他们打算到西部去住一阵子,等事情平静了再回来。”



    “到欧洲去不更好吗?”



    “喔,你喜欢欧洲吗?”她出其不意地改换了题目,“我刚从蒙地卡罗回来。”



    “真巧。”



    “刚刚去年的事。我跟一个女朋友一道去的。”



    “呆了多久?”



    “没多久。我们只去了蒙地卡罗一个地方,就回来了。我们是从马赛去的。我们身边带了至少一千两百块钱,可是不到两天,在赌场小房间里都让人骗光了。不瞒你说,我们回来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倒霉的地方,我真把它恨死了!



    一片傍晚的天色在窗外展开,蔚蓝而甜蜜,像地中海的水—但是麦基太太的尖声又把我招回到屋子里来。



    “不要说你,连我也几乎做错了事啊!”她提高了嗓门子喊,“一个犹太小子追了我好几年,我差一点嫁给他。我明知道他的出身比我差。大家都告诉我:‘露西尔呀,那小子跟你比起来,出身太差了!’要不是我后来碰到彻斯特,那家伙准会逮住我的。”



    “不错,不错,”梅朵直点头,“但是你到底没嫁给他呀。”



    “亏得没嫁给那个小子。”



    “但是我嫁了给他,”梅朵含混不清地说,“这就是你我情形不同的地方。”



    “梅朵,你当初为什么嫁给他呀?”凯瑟琳质问她姐姐,“又没人逼你嫁他。”



    梅朵想了一想,过了半天才说:“我嫁给他,因为我以为他是一个上等人家出身的,我以为他还有一点教养,谁知道他连舔我的鞋跟都不配。”



    “但是你的确有一阵子爱上了他。”凯瑟琳说。



    “爱上了他!”梅朵好像蒙了不白之冤一样大喊大叫,“谁说我爱上了他?要说我爱他还不如说我爱这个陌生人。”



    她忽然用手向我一指,弄得大家都掉转眼来望我看,好像我干了什么犯法的事一样。我故意装出不在乎的样子,表示我并没有指望什么人爱我。



    “我承认我一时糊涂跟他结了婚。当时我立刻知道我做错了事。他结婚穿的礼服居然还是问人借来的,而且还瞒住不告诉我。后来有一天他不在家,那人来讨还这套衣服。‘哦,这套衣服是你的吗?’我说,‘我还不晓得呢。’你看,多丢脸!我当然马上交还给他,过后我跑到床上埋头大哭了一阵,哭了一下午。”



    “她真的应该离开她丈夫,”凯瑟琳又跟我偷偷地说,“他们俩在那汽车行的楼顶上住了十一年。我告诉你,汤姆还是她第一个相好的。”



    那瓶威士忌酒—第二瓶了—此刻大家传来传去,大有供不应求之势,惟有凯瑟琳一人不喝,因为她“不必仗着酒,兴致已经很高”。汤姆按铃把门房喊来,叫他上街去买一种出名的、吃了可以当一饱的三文治,买回来大家吃,我几次想告辞,打算到外面在黄昏里向东走到公园那边去,但每次我要走,一阵嘈杂尖锐的抗议声就像乱麻一样把我纠缠住,拉回到椅子上。可是我一面心里想,我们这排灯火辉煌的窗户高高在这都市之上,从底下暮色苍茫的街道望上来,不知道蕴藏着何等人生的秘密,而我脑海中也见到这么一位过客,偶尔路过此地,抬头望望,不知所以。我自己似乎又在里边又在外边,对这幕人生悲喜剧无穷的演变,又是陶醉又是恶心。



    梅朵把她自己的椅子拖到我面前坐下。不知怎的,忽然间她口中微醺的暖气朝我喷来,连带把她跟汤姆当初相逢的故事也和盘托出。



    “你知道火车角落那两张小凳子,总是没人坐的。



    那天碰巧我们面对面坐下来。我是到纽约去准备跟我妹妹过一夜的。他穿了一身便礼服,漆皮鞋;我忍不住眼睛老是瞧着他,等他每次回我一眼时我就赶快往上看,假装看他头顶上的广告。我们走进车站时,他走在我身边,靠得很近,他那雪白、挺硬的衬衫紧挨着我的胳膊。我跟他说他要是不规矩我马上叫警察,但是他明知道我说到做不到。我兴奋得迷迷糊糊地什么都不知道,结果跟他上了一部出租汽车,还以为是和平常一样,走上地道车哩。我只记得心里翻来覆去安慰自己说,‘你又不能永远活着,你又不能永远活着。“



    她回过头去又跟麦基太太交谈,整个屋子充满了她那机械式的笑声。



    “啊哟,甭再说了,”她喊道,“我这套衣裳穿过之后马上送给你。明天我打算再去买一件。我得开一张单子,要做些什么事。我要去按摩院,弄头发,替小狗买条项圈,还要买一只那种有弹簧的、灵巧得不得了的烟灰碟,一个挂黑丝带的假花圈,好摆在母亲坟上摆一夏天。我一定要写下来,不然的话都忘了。”



    已经九点了—一会儿我再看表时、发现已经是十点。麦基先生倒在椅子上呼呼地睡着了,两只手放在怀里握成拳头,像是一副打手的造像。我趁这机会掏出手绢,轻轻把他脸上那堆叫我心里不舒服了老半天的肥皂沫擦掉。



    那只小狗蹲在桌上,两眼从烟雾中盲目地朝外看,不时哼哼卿卿地叫唤。屋子里的人一时不见了,一时又出现,彼此计划一同到什么地方去,忽然又找不着对方,于是四处找,找了半天发现就在面前。快到半夜时分,汤姆。布坎南跟威尔逊的老婆面对面怒气冲天地吵起架来,争的是威尔逊的老婆有没有资格提黛西的名字。



    “黛西!黛西!黛西!”威尔逊的老婆连声嚷,“我爱叫她的名字就叫!黛西!黛一一”



    汤姆。布坎南手稍微一动,一巴掌把威尔逊的老婆鼻子打出血来。



    接着一阵忙乱,擦鼻血的毛巾扔得洗澡间满地都是,女人责骂的声音,在一切嘈杂之上还有断断续续痛楚的哀号。麦基先生打盹醒了,懵懵懂懂地摸索着要出去。他还没走到门口又回头探望一下屋子里的情形—他太太和凯瑟琳一面责骂一面安慰,同时跌跌冲冲地在笨重的家具中间来回跑,拿这样拿那样。躺在沙发上的那位,垂头丧气,鼻子直流血,把一份《纽约闲话》报纸打开垫在头底下,盖住织锦椅套上的凡尔赛宫女图。看了一看之后,麦基先生掉转脸继续走出门去。我也悄悄从灯架上取下我的帽子,跟着离开。



    “改天过来一块吃午饭。”我们在电梯里空隆空隆往下走的时候,他对我说。



    “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都成。”



    “别老碰电梯开关!”开电梯的小伙子毫不客气地命令他。



    “对不住,”麦基先生保持他的尊严说,“我还不晓得我碰了。”



    “好的,”我说,“改天一块吃午饭。”。。。。。一会儿我发现自己站在麦基先生的床边,他坐在被窝里,身上只穿着内衣,手里拿着一本大相片簿。



    “《美人与野兽》……《冷清清》。一《老马识途》……《布鲁克林大桥》……”



    再过一会儿,我发觉自己半睡半醒,躺在宾夕法尼亚车站下层冰冷的候车室里,眼睛瞪着《纽约论坛报》,呆呆地在等清早四点钟的那班火车。



3

    整个夏天,晚上有音乐声音从我邻居的住宅那边传过来。红男绿女在他的庭院中像飞蛾一般穿来穿去—喁喁的私语、汩汩的香槟酒与灿烂的星辉交织。下午潮涨的时候,只见海边他的宾客一个个在高板上跳水嬉戏,或是躺在他的私人沙滩上晒太阳,或是搭着滑水板拖在他的两艘摩托艇后边,在海湾里转来转去,剪水急驰,搅得浪花四溅。每逢周末,他的英国劳斯莱斯轿车好像变成公共汽车一样,从早晨九点到深更半夜往来城里接送客人,同时他另外一部旅行车也像只黄硬壳虫,蹦蹦跳跳,到火车站去接所有纽约来的班车。到了星期一,八个佣人,外加一个临时雇的园丁,用抹布、板刷、钉锤、剪刀等等工具忙着修补前一晚被客人糟蹋的地方。



    每星期五,纽约一家水果行照例送来五箱橘子和柠檬—星期一,橘子皮、柠檬皮变成一大堆稀烂的垃圾又从他的后门运出去。他厨房里有一架榨果汁的机器,仆人只要用大拇指把机扭按两百下,半小时之内就可以榨出两百只橘子的汁。



    至少每两个周末一次,大队人马从城里某某名菜馆下来,带来几百英尺帆布帐篷和数不清的五颜六色的小电灯,把盖茨比偌大的花园布置得像一棵圣诞树。



    园宴的自助餐桌上摆满了亮晶晶的冷盘,五香火腿紧挨着精巧的生菜色拉,金黄的烧乳猪和烤火鸡,摩肩擦踵,五花八门,色香味俱全。大厅里面,临时设起酒吧,底下一长条搭脚的铜杆,装演得跟真的酒吧毫无分别。酒吧里面各式饮料一应齐备:烧酒、威士忌、甜酒,名目繁多,有些是早已不见的珍品。多半的女客们年纪太轻,简直叫不出名堂来。



    等到晚上七点,舞乐班到齐,不是什么因陋就简的五人小乐团,而是全班人马,箫、笛、喇叭、大提琴、小提琴,高音铜鼓、低音铜鼓,应有尽有。海滩游泳的男女客人现在都已进来,正在楼上换衣服;纽约来的豪华轿车一排一排停在门口车道上。屋子里穿堂、客厅和阳台,到处已经是五彩缤纷,小姐们剪短的头发争奇斗艳,少奶奶们戴的头纱是西班牙的命妇也梦想不到的。酒吧那边生意兴隆,一盘一盘鸡尾酒端到花园里,在客人中间左右盘旋。整个空气像触电一样充满了谈笑声—熟人你我漠不经心地打趣,陌生人双方才介绍,登时忘了一干二净,女太太们亲热地拥抱招呼,其实彼此始终不知道姓名。



    大地一步一步踉跄地离开太阳,电灯显得更加明亮,此刻乐班在奏黄色鸡尾酒乐,众人歌剧式的大合唱不知不觉提高了一个音节。跟着一分一刻的消逝,欢笑的声浪越来越容易,大量地流着,有时像装了满满的杯子,只消一句发噱的话,就会扑哧一声倒出来。



    这儿一堆那儿一堆的人,此分彼合,有的刚来、有的要去;有些年轻的姑娘已经像老油子的模样,在不动弹的人丛中穿来穿去,一会儿欢声鼎沸、成为这一群的注意集中点,一会儿又得意洋洋在千变万化的灯光下移步到另一群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声音、不同的颜色当中去。



    忽然间有这么一位荡来荡去、吉普赛派的姑娘,满身镶着闪烁的钻石,也不知哪儿抓来一杯鸡尾酒,一口干掉壮壮胆子,然后两手舞动,身子乱扭,跳到舞池中间去,来一个单人表演。在这一刹那,大家肃静,乐班指挥马上很合作地改变了拍子来为她伴奏。当嘈杂的人声再度扬起时,一阵谣言已经传遍,说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百老汇红舞星吉尔达。葛雷的临时替角。不消说,这晚的好戏开场了。



    我相信那天晚上在盖茨比家真正被请的人不多,可是我倒是其中之一。一般人都不需要什么请帖,他们是自动来的。他们坐上汽车,车子开到长岛来,也不知怎么的,临了大家总是闯上盖茨比的门,一到之后总会有人替他们介绍一下盖茨比,介绍之后他们就可以出出进进,举止行动跟在任何娱乐场所一样了。



    有些人甚至于从头到尾根本不跟主人照面。他们只要怀着一片赤子之心而来,准备尽情享乐一下,单单凭这个资格就会受到欢迎。



    不错,我的确是被请的。那天星期六一大早,一个穿浅蓝制服的车夫越过我的草地送来一封措词非常客气的请柬,内容大致说当晚谨备菲酌候光,又加上两句久拟趋访……俗务羁身……等话—底下是杰。盖茨比的签名,笔迹有龙飞凤舞之势。



    到了晚上七时许,我穿上一套白法兰绒便装,走过去到他的花园里,很不自在地在东一撮西一撮的陌生人中晃来晃去—虽然我不时也碰到一两个进城在火车上见过的熟面孔。最引我注意的是客人中夹杂着不少英国青年,一个个都是衣着整齐,面有饥色,低声下气地跟面团团的美国富家翁谈话。我敢说他们都在推销什么—不是股票、保险,就是汽车。无论如何,他们心里有数:这里有大好的钱可赚,只要他们三言两语话说得投机就可以满载而归。



    我一到之后就设法去找主人,可是问了两三个人,他们都用极其诧异的眼光对我望望,同时绝口不承认他们知道盖茨比的行踪,我只好偷偷摸摸地挨近鸡尾酒吧—只有在那里,一个单身汉可以流连一下,而不会显得孤独和无聊。



    我局促不安,只顾喝下去,差不多酩酊大醉了,正在这时看见乔丹。贝克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大理石台阶最上一级,身体微向后仰,眼睛含有藐视而好奇的神气,在俯瞰花园里的众生相。



    不管她欢迎与否,我马上走上前去;我实在需要找一个人来盯住,不然的话恐怕要逼得跟来往的客人开始寒暄热闹了。



    “哈罗!”我大吼一声,走上前去,我的嗓子在花园的空间里听上去似乎大得很不自然。



    “我正在想你也许会来的,”她等我走近,然后心不在焉地跟我搭汕,“我记得你说你是他的邻居—”



    她无所谓地拉住我的手,表示她马上再来理会我,一面招呼着台阶下两个穿同样黄色衣裙的女郎。



    “哈罗!”她们同声喊,“可惜你没赢啊!



    原来乔丹上星期参加过一次高尔夫球比赛,但在决赛中失败了。



    “你认得我们吧?”黄衣女郎中的一个说,“我们一个多月以前在这儿见过的。”



    “你把头发染过了,”乔丹对她说,我觉得有点突然,但黄衣女郎已经双双走开,乔丹这句话等于是对着月亮说的—天空中突然出现银盘也似的月亮,和当晚的酒菜一样,无疑也是餐馆包办的。乔丹用她金黄的手臂挽着我,我们走下台阶,在花园里闲步着。



    在暮色苍茫中,一盘鸡尾酒向我们飘来,我们随便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同桌的还有那两个黄衣女郎和三位男客,一一介绍之下,只听见姓名都是“唔哝先生”。



    “你常来参加此地的宴会吗?”乔丹问她旁边的那个女郎。



    “我上次来这儿就是见到你的那一次。”女郎回答,声音很机灵而有自信力。“露西尔,”她转身问她的朋友,“你是不是也是如此?”



    露西尔也是如此。



    “我喜欢来这儿,”露西尔说,“我向来不在乎到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所以我每次来总是玩得很开心。



    上次我来的时候,不小心把衣裳在椅子上撕破了,他马上问了我的姓名、地址—不到一个礼拜,克罗里公司送来一包东西,里面是一套簇新的晚礼服。“



    “你收下来没有?”乔丹问。



    “当然收下来啦。我本来今晚想穿的,但是那套衣裳胸口做得太大,得送去改一改。衣裳料子是灰蓝色的,上面镶着淡紫的珠子。定价两百六十五元。”



    “我觉得有点古怪,怎么会这么大的手面,”另外一个黄衣女郎抢着说,“他真是什么人都不愿意得罪。”



    “谁不愿意得罪人?”我问。



    “盖茨比呀,还有谁!有人告诉我—”



    两个女郎和乔丹把头攒在一起,似乎交换什么秘密一样。



    “有人告诉我,大家猜想他从前一定杀过人。”



    一听这句话,我们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一个寒嚓。三位“唔哝先生”也把头伸过来侧耳细听。



    “我想不见得有那回事吧,”露西尔抱着怀疑的态度分辩道,“多半是因为在大战时他当过德国间谍。”



    三位男士中有一位点头称是。



    “我也是听人这样说。这人是从小跟他在德国一块长大的,他的事什么都知道。”这位客人毫无疑问地向我们保证。



    “不会,不会,”第一个黄衣女郎又说,“打仗的时候他是在美国陆军服役的。”我们把注意力又转回她的身上,她再靠拢一点,津津有味地说:“你只要乘他不注意的时候瞧瞧他那副神气。要不是杀过人的我才不信呢。”



    她把眼睛闭拢,浑身发抖。露西尔也在发抖。于是我们大家掉转身来,看盖茨比在哪里。这年头别人的私生活早已是公开谈话的资料,无须避讳,可是大家谈起盖茨比来还是这样交头接耳,鬼鬼祟祟的,这也足以证明他这人是怎样充满了罗曼蒂克的神秘意味了。



    此刻第一顿晚饭开出来了—午夜后还有一顿—乔丹邀我过去参加花园那边跟她一起来的一伙朋友。这桌坐的有三对夫妇,外加乔丹的男朋友,一个神气活现的大学生,说起话来老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上去他满有把握乔丹早晚会多多少少委身于他的样子。这伙人不像别的客人那样东跑西窜,他们带着骄矜的表情,大有代表东卵贵族阶级过来临幸西卵的气概,同时保持着一种尊严,不屑像其他客人那样大玩大乐。



    在这个圈子里,半小时的光阴无谓地荒废掉,乔丹轻轻对我说:“咱们走开吧,这里太拘束了。”



    我们两人站起来,她道歉说她要带我去见见主人,因为我还没有见过盖茨比先生,有点不好意思。那位大学生点点头,又像是不在乎,又像是很低沉。



    我们先到酒吧间去张了一张,挤满了人,但盖茨比不在那里。乔丹走到台阶上头,找不到他,又走到阳台上看,也没有。我们一眼瞥见一扇形状森严的门,推开进去一看,是一间高高的、哥特式的藏书室,四壁镶的是古色古香的英国雕花橡木,整个装修可能是从海外哪一个地方的古堡里拆下来运过来的。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鼻上架着老大的一副猫头鹰式眼镜,正在醉醺醺地坐在一张大桌子边沿上,两眼迷迷糊糊地盯着书架上一排一排的书看。听见我们进来,他慌忙转过身来,把乔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你看又觉得怎样?”他冒冒失失地质问。



    “看什么?”



    他把手向书架一扬。



    “看这个。其实你也不必仔细看了。我已经仔细看过。都是真的。”



    “什么都是真的?这些书?”



    他点点头。



    “真正地道的书,里面一页一页的,什么都有。



    我起先还以为只是硬纸糊的书壳子。但是仔细一看,绝对是真的。一页一页的—诺!你来看看。“



    他不由分说,只当我们也跟他一样的多疑,立刻抢到书橱面前,拿回来一本《斯托达德先生讲学全集》卷之一。



    “你们看!”他得意非凡,直嚷道,“一本地地道道的印刷品,真把我唬住了。这家伙简直比得上戏剧大王贝拉斯科,神通极了。这些布景道具,多么仔细a多么逼真!而且并没有做得太过分—你看,一页一页的并没有裁开。你想多么棒!你还要怎样?还有什么话说?”



    他从我手里把那本书一把夺回去,急急忙忙在书架上放回原处,嘴里叽里咕噜,说什么假使一块砖头不见,整个藏书室就会垮掉。



    “谁带你们来的?”他质问,“还是不请自到的?



    我是有人带我来的,多半的客人都是别人带来的。“



    乔丹很机灵,很起劲地瞧着他,但并没有答他的话。



    “我是一位姓罗斯福的太太带我来的,”他接着说,“克劳德。罗斯福太太。你们认得她吗?我昨晚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碰见她。我己经醉了差不多一个礼拜了,我以为在藏书室里坐一会儿酒会醒醒的。”



    “有没有醒?”



    “我看醒了一点。还不敢说。我在这儿刚坐了不到一个钟头。我有没有告诉你这些书?都是真的。都是—”



    “你己经告诉过我们了。”



    我们很严肃地和他握握手,然后回到外边去。



    此刻花园里跳舞在进行了:老头子推着妙龄女郎向后倒退,绕着永恒的圈圈;高傲的时髦男女彼此苦苦拥抱着,与众不同地守在一个角落里跳-一还有好些单身女郎,有的单人独马在跳,有的插进舞乐班去,把月琴或小铜鼓抢过来耍几下。到了午夜大家兴致更浓。一位有名的男高音歌星唱了一支意大利曲子,还有一位声名狼藉的女低音唱了几段爵士音乐;在每个节目之间,别的客人也在花园中到处“表演”。快乐、空洞的笑声此起彼伏,消散到夏夜的天空里。一会儿舞场上又出现了一对假双胞的戏子一一一看原来就是那两个黄衣女郎—她们换了一套行头,客串表演一出“小囡囡戏”。香槟一杯一杯的端出来,杯子比洗手指用的玻璃碗还要大。月亮升得更高了,海湾水面上漂浮着一副三角形的银色天秤,跟着草地上月琴一滴一滴铿锵的声响微微颤动。



    我仍然和乔丹。贝克在一起。我们坐的一桌上另外有一位跟我年纪差不远的男客,一位粗声大气的小姑娘,她动不动就毫无控制地放开喉咙呵呵大笑。我现在玩得也挺高兴了。我已经两大碗香槟喝下肚,眼前满园景色不知何时改变成为一幅充满哲学意义和人生奥妙的图画。



    乘着余兴节目过程中比较安静的时候,那个男的对我看看,笑着客客气气地问我:“您很面善。您不是打仗的时候在陆军第一师服役的?”



    “一点不错。我在步兵二十八连。”



    “我是十六连,一直到一九一八年六月。我一看就知道我在哪儿见过您的。”



    我们交谈了一会儿,彼此回味法国所见的一些阴雨、凄凉的小村庄。这位客人显然是住在此地附近的,因为在谈话中他告诉我,他刚买了一架水上飞机,准备明天早晨去试飞一下。



    “高兴一块儿去玩玩吗,老兄?就在海湾沿着岸边转转。”



    “什么时候?”



    “随便什么时候,随您的方便。”



    我正想问他尊姓大名,乔丹掉转头来一笑。



    “现在玩得开心一点吗?”她问我。



    “好多了。”我又转脸对我的新交说,“今晚这宴会对我来说有点特别。我还没有见到主人呢。我就住在那边—”我朝着远处看不见的一排冬青树把手一挥,“这位姓盖茨比的今天早上派了他的司机过来送了一份请帖。”



    他朝我望了半晌,好似没听懂我的话。



    “我就是盖茨比。”他忽然说。



    “什么!”我大叫,“哎呀,真对不起!”



    “老兄,我还以为你知道。恐怕是怪我不会做主人。”



    他朝着你一笑,表示彼此会意——不,更胜于会意。他那种笑容是你一辈子也难得遇见四五次的,笑得使你心里非常舒服,好像他本来是以这副笑脸去应付宇宙万物的,可是最后不由自主只能为你,专门为你而笑。他这一笑向你表示他了解你,相信你,并且告诉你,他对你的印象正是你最得意时希望给予别人的印象。恰好在这个关头他收敛了笑容——我眼前看到的不过是一位风度翩翩的鲁男子,三十一二岁模样,说起话来故作斯文,几乎有点滑稽。在他没有自我介绍以前我就已经觉察,他说话时用字很谨慎。



    差不多正当盖茨比显露自己身份时,一个听差匆匆忙忙跑上来告诉他芝加哥有长途电话。他起来微微欠身道歉,很周到地把大家一一包括在内。



    “老兄,您要什么尽管开口,”他殷勤地对我说,“对不起。一会儿再来奉陪。”



    他走开之后,我马上转向乔丹一一急于要向她表示惊异。我早先以为盖茨比先生是一位红光满面、肥头大耳的中年人。



    “他是谁?”我迫切切地问,“你知道吗?”



    “他就是盖茨比,还有什么?”



    “我要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做什么事的?”



    “你瞧,你也来揣摩这个问题了,跟大家一样,”



    她没力地笑道,“让我看,有一次他跟我说,他是牛津大学毕业的。”



    我听了这话,脑海中对盖茨比的身世开始形成一种模糊的构想,但是她底下一句话一说,一切又都消散了。



    “可是我不信他的话。”



    “为什么不信?”



    “我不知道,”她坚持道,“我只是不相信他会在牛津念过书。”



    她说话的口气不知怎么的令我想起先前那个女郎的话——“我猜想他杀过人”——使我好奇心更加激动。随便说盖茨比的出身怎样寒微我都可以接受而不加疑问:是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泽地区也好,纽约东城下边的贫民窟也好,凡人总有一个底子。要是说一个年纪轻轻的人,不知从何而来,就会轻易在长岛购置这样一座宫殿式的别墅,那至少由我这乡下人的眼光看来,是不可能的事。



    “不管怎样,他常常开大宴会,”乔丹不耐烦多谈实际问题,油滑地转过话题来说,“我最喜欢大宴会,多么亲热,大家各管各的。小的聚会麻烦死了,一点都不得清净。”



    这时大鼓忽然轰隆隆一阵响,乐班指挥提高嗓子,声音传来盖过花园里众人的嘈杂。



    “各位来宾,”他宣布道,“奉盖茨比先生之命,我们现在要为各位演奏音乐大家弗拉迪米尔。托斯托夫先生的最新作品,就是五月里在卡内基音乐厅演出大受欢迎的。各位看报知道,那是哄动一时的事。”



    他笑容满面同时又带讽刺口吻加了一句:“真叫哄动一时!”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这篇乐章,”他继续用洪亮的声音介绍,“叫做《弗拉迪米尔。托斯托夫的爵士音乐世界史》。”



    托斯托夫先生这篇乐章有什么讲究,我没机会注意,因为正在乐声扬起时我瞥见盖茨比,一个人站在大理石台阶上面,用满意的目光从这一伙人看到那一伙人。他皮肤晒得微黑,紧绷在脸盘上,光滑而英俊,头发剪得短短的,像是每天都有理发师修剪的样子。



    我瞧不出这人有什么阴险的相貌。我不知道是否因为他不喝酒的关系,使他跟他的客人们迥然不同,似乎大家越是玩得放浪形骸,盖茨比反变得越发拘谨。等到《爵士音乐世界史》演奏完毕,青年女郎有的像小哈巴狗一样把头依偎在男人肩膀上,有的娇声怪气晕倒在男人怀里,有的爽性朝后一仰,明知倒在人群中有人托住,不怕跌倒——可是没有人晕倒在盖茨比的怀里,没有法兰西式短发的姑娘依偎在盖茨比肩头,也没有喝得醉熏蘸、三缺一的合唱团来拉盖茨比加入。



    “对不起,小姐。”



    盖茨比的听差忽然在我们身旁出现。



    “是贝克小姐吗?”他毕恭毕敬地问,“对不起,盖茨比先生请您说话。”



    “请我?”她惊奇地问。



    “是,小姐。”



    她慢慢站起来,向我耸一耸眉毛表示莫名其妙,然后跟着听差向房子那边走去。我注意到她穿晚装,穿任何服装,都像穿运动装一样——走动的时候有一种矫健的步伐,似乎她从小就是每天一大早在空气清新的高尔夫球场上学走路的。



    我又落了单,时间已快两点了。从阳台上灯火辉煌的大客厅里传来一阵阵乱七八糟而引人入胜的声音。陪乔丹来的那位大学生此刻正被两个舞班姑娘纠缠住,招架不来,拼命央求我去加人助阵,可是我设法规避了,赶快走到室内去。



    大客厅挤满了人。两个黄衣女郎之一在弹钢琴,她身旁站着一个高头大马的红发少女,也是从某某著名舞班来的,正在那里表演独唱。看她的样子已经喝了不少香槟;她唱着唱着忽然伤感起来——一面继续唱一面流眼泪,每唱完一段,她就用呜呜咽咽、抽抽噎噎的哭声过门,接着又跟上歌词用她那女高音的尖嗓子抖抖地唱下去。她眼泪慢慢流下来,经过画过的眼睫毛之后变成黑墨水,然后沿着面颊弯弯曲曲再往下流,好像两条小黑水河一样。有人开她玩笑说,为什么不唱她画了满脸的乐谱,她听了这话爽性把两手向上一扔,倒在椅子上,醉呼呼地睡着了。



    “她刚才跟一个自称是她丈夫的男人打过一场架。”我身旁一位女士替我解释说。



    我四周围看看。多半还没走的女客现在都在跟她们所谓的丈夫吵架。连乔丹的那伙朋友,从东卵来的四位,也为了意见不和呈现分裂的状态。他们之中的一位男客正在聚精会神跟一个年轻的女戏子交谈。他的夫人起先还维持尊严,嗤之以鼻,表示不屑过问,到后来原形毕露,也顾不了那么多,公然对她的老爷采取侧面攻势一一不时走上前来向他耳中恶蛇一般地嘶道:“你答应我的!”



    流连忘返的不只限于不规矩的男客。穿堂里此刻有两对夫妇,男的一本正经、毫无醉意,两位太太却怒气冲天提高了嗓子彼此在诉苦。



    “每次他一看见我玩得开心他就要回家。”



    “太自私自利了!”



    “我们随便到哪家去总是第一个走。”



    “我们也是这样。”



    “不是我说,今晚我们几乎是最后一个了,”老爷中之一讪讪地说,“连乐班子已经走了半个钟点了。”



    尽管两位太太同意老爷们不通人情、大煞风景,这场纠纷终于在一阵扭打中结束,两位老爷把太太连踢带喊地拖出大门拉到黑夜里去。



    我正在穿堂中等听差替我拿帽子,藏书室门开处,乔丹。贝克和盖茨比一同走了出来。他似乎还有几句什么话要叮嘱她,刚好有几位客人走过来和他告别,他原先急切的表情现在又变成拘谨。



    乔丹的那伙朋友在门口台阶上不耐烦地连声催她,可是她逗留了一下跟我拉手。



    “我刚才听到一个好奇怪的故事,”她悄悄地对我说,“我跟他在里边呆了多久?”



    “哦,差不多一个钟点。”



    “简直……奇怪得不得了,”她漫不经心地重复说,“可是我刚才发誓不告诉别人,现在已经在逗你了。”



    她曼妙地对着我的脸打了一个呵欠。“有空请过来看我……电话簿里……西古奈。霍华德太太名下……



    我的姑妈……“她匆匆忙忙边说边走,又向后挥了一下她那只晒得黑黑的手作为告别,然后就在门口跟她那伙朋友打成一片。



    我自己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来就呆得这么晚。其他剩下来的几位客人包围着盖茨比,我也挤上去。我要向他解释我早先一到之后就到处找过他,同时再要向他道歉在花园里当面都不认识。



    “没有关系,”他恳切地安慰我,“请别放在心上,老兄。”他嘴里这样称呼我,手拍拍我的肩膀,好像已经是知己朋友,可是言语举动都没有知己的意味。



    “别忘了,明天早上我们要去试一试那架水上飞机,早上九点。”



    听差又在他背后出现。



    “先生,费城有长途电话请您说话。”



    “好,就来。告诉他们我就来……再会。”



    “再会。”



    “再会。”他又满脸堆笑——使你立刻感觉到愉快而有殊荣,呆到这样晚才走,似乎是被主人特为挽留的。“再见,老兄……再会。”



    我走下门前台阶时发现今晚的戏还没有完全散场。离大门不到五十英尺远近,至少有一打汽车灯照亮了一个乱七八糟、怪诞不经的场面。一辆簇新的跑车,两分钟前刚从盖茨比门口开走的,现在歪倒在路旁沟里,一只车轮硬给撞落下来—原来是围墙突出一块,开车的没看见而出了这个意外。五六个好奇的司机正在围着审察车子的伤势,可是他们把自己的车子丢在路中间阻碍了交通,后面车辆排成长龙,已经不耐烦地按了好久喇叭,一片刺耳的声音使整个场面更显得混乱。



    一个穿着汽车外套的人从撞坏的车子里踉跄走下来,站在路中间,两眼看着车子,又看看车胎,又看看所有的旁观者,脸上和颜悦色,茫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样子。



    “你看!”他自言自语解释道,“车子开到沟里去了。”



    听他的口气,似乎这件事的发生使他感到无限惊奇。这惊奇的口气听上去特别熟,再一看人——不就是早先在盖茨比藏书室里碰见的那位。



    “是怎么出事的?”



    他把肩膀一耸。



    “对于机械方面,我一窍不通。”他斩钉截铁地说。



    “究竟是怎么会出事的?你把车子撞到墙上去了吗?”



    “不用问我,”猫头鹰说,好像完全撒手不管了,“我不大懂开车——一点儿都不懂。我只知道车子出了事,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说,你自己承认开车开得不好,那么晚上就应当特别小心呀。”



    “我没有特别小心,”他气愤愤地解释,“我一点没有特别小心。”



    听了这话,两旁的人十分惊异,一时鸦雀无声。



    “你要找死吗?”



    “算你运气,只撞掉一只轮子!开车开得不好,还不特别小心!”



    “唉,你们弄错了,”这位十目所视的罪犯分辩道,“开车的不是我。车里还有一个人。”



    这句话一声明之后,众人更为吃惊,异口同声地叫:“噢——啊——啊!”同时那辆跑车的门也慢慢开了。此刻四围已经挤满一大圈人——车门一开大家不禁向后倒退一步,等到车门敞开又等了好半天,像有鬼一样,然后非常慢地、一段一段地,一个面无人色、身体摇摇晃晃的高个子从撞坏了的汽车里跨了出来,先用脚上穿的漆皮舞鞋在地上战战兢兢试探了几下。



    此人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两只眼睛被其他车辆的灯光照瞎了,脑子里被一片汽车喇叭声吵得发昏,站在那里摇晃了一会儿,才认识他那位穿汽车外套的同伴。



    “什么事?”他很镇静地问,“我的汽油不够吗?”



    “你看!



    众人不约而同,指手画脚地叫他注意撞落的车轮——他瞪眼看了半晌,然后仰天望望,好像轮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轮子撞掉了。”有人给他解释。



    他点点头。



    “我起先还没知道车子停住了。”



    又隔了一会儿。那人长嘘一口气,挺出胸膛,用坚决的声口说:“哪位……告诉我……哪儿有汽油站?”



    四围的人——有的只比他少醉一点——七嘴八舌替他解释:车轮跟车身早已分了家了。



    “把车子倒出来,”过了一会儿他又出主意,“把车挡放在倒车。”



    “怎么行?你轮子撞掉了啊!



    他迟疑了一会儿。



    “试试也无妨。”



    后面车子喇叭一片连番怪叫此刻达到高潮,我也掉转身,穿过草地自管回家。走了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看。薄薄的一片月亮照在盖茨比别墅的上面,使夜色跟先前一样美好,花园在月光下依旧灿烂而欢笑早已消逝。他的窗户以及大门,此刻只觉得一片空虚,显得主人分外孤零,只身单影地站在台阶上,一手高举,做礼貌上惜别的姿势。



    我写到这里,自己重读一遍,觉得也许会给人一种印象,以为我以上所记的那三个不同的晚上、彼此相隔几个星期所发生的事,占据了我全部精神。其实不然,这三晚的事对我只不过是很忙的一个暑期中两三件平常的事,是到后来才引起我特别注意的:当时我最关心的还是我自己的事。



    那年夏天多半的时间我是花在工作上。每天一大早太阳把我的影子投到西边,我的脚步在纽约下城摩天高楼的裂罅中快快走到正诚信托公司去上班。我跟公司里其他学徒和年轻的股票捐客混得厮熟,中午跟他们一同到附近小餐馆去,吃些香肠和烂山芋,再加一杯咖啡,当午饭。我居然还跟会计科的一个女书记好过一阵。她家住在泽西城,可是她哥哥后来对我不大客气,因此等到七月她去度假的时候我就趁机不了了之。



    晚饭我多半在耶鲁同学会吃——不知为什么这是一天中最凄惨的一项节目——晚饭后我到楼上图书室里去用功一小时,研究研究投资市场和证券交易的学问。同学会里总不免有几个胡调朋友,但是他们绝不光顾图书室,所以那里倒是可以安安静静工作的地方。



    自修之后,如果天气不坏,我就安步当车沿着麦迪逊路走下去,经过老默里山饭店,再往横里沿三十三街走,到宾夕法尼亚车站。



    我在纽约住惯了倒很喜欢,大都市夜晚有一种放纵和冒险的情调,街上男男女女和往来的车辆使你目不暇给而感到一种满足。我喜欢在五马路上蹓跶,在人群中挑出美丽神秘的女人,幻想几分钟之内自己就会做她们的入幕之宾,人不知鬼不觉的,也不会有人反对。有的时候,在我构想中,我跟着她们转弯抹角走到她们的公寓,到了门口她们回头向我嫣然一笑,然后在门内温暖的黑暗中隐去。迷人的都市黄昏有时使我感觉到孤寂和怅惘,同时也觉得别人有同感——当公司雇员的那些穷小子在商店橱窗前面徜徉,挨到了时候去哪里吃一餐冷冷清清的晚饭——黄昏中的青年雇员,虚度了一晚,一生最值得珍惜的时辰。



    有时晚上八点左右,我在四十几街那个区域看见大街小巷挤满了生气勃勃的出租汽车赶到戏院去,我心中忽然感到一阵空虚。汽车停下时车里边人影依偎,歌喉轻转,听不见的戏谑引起了笑声,香烟点燃起来一圈圈的红光闪动。我这时脑海中恍惚我自己也是个中人,在陪着腻友追寻欢乐,我不禁暗中为他们祝福。



    有好一阵子我没有见到乔丹。贝克,可是夏天过了一半时我又找到她。起初我很引以为荣,陪她到东到西,因为她是一位大名鼎鼎的高尔夫球健将。后来我的感觉却不止此。我不能说我真爱上了她,可是我渐渐对她起了一种温柔的好奇心。她经常对人摆架子,态度骄傲,我想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一般人装模作样结果多半是有事要隐藏,虽然起初并不如此——后来有一天我无意之间发现了是什么。那天我们两人一同到沃维克一个朋友家去做客,她借了一部车子开,车篷敞开没关,被雨淋湿了,后来她撒了一个谎,推到别人身上——一这件小事忽然令我想起那天晚上我在黛西家第一次和她见面时,似乎记得听到过关于她有过什么谣言,但一时记不清底细,现在我想起来了。几年前她初次出马参加一项重要的高尔夫锦标赛时,在复赛那一循环里有人指控她把球在草中移动。当时她一口不承认,在评判员、赛员和观众之间一时引起轩然大波,几乎闹到登报,后来一个背球棒的小孩改了口供,其他唯一能做见证的人也承认可能看错。一场风波才平息下去。可是这个事件以及当事人的姓名,却在我脑中留下痕迹。



    乔丹。贝克本能地避免跟聪明、厉害的男人们交往,我现在才懂得这是因为她觉得跟老实人为伍比较保险,在这个圈子中没人会想到做任何越轨的行动。



    她自己天性不诚实,无法改变。她凡事不甘后人,因此我想她从小就学会了欺骗,这样一方面能永远对别人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一方面又能满足自身的坚强的需求。



    可是她这个缺点我并不介意。女人不诚实,是不可责之过深的——我对于乔丹的行为只是稍微感觉遗憾,过后也就浑然忘记了。也是我们同去人家做客的那一天,我们俩为了开车的问题有过一段奇怪的对话。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路边有一伙工人,她开车紧靠着边上掠过,车上叶子板竟然擦着一个工人外衣的钮子。



    “你开车太大意了,”我立刻提出抗议,“最好小心一点,不知道小心就不要开车。”



    “我很小心。”



    “你一点也不小心。”



    “我不小心,别人会小心。”她很轻松地说。



    “这跟你开车有什么关系?”



    “别人小心就会躲开我,”她坚持说,“要两方面都不小心才会发生车祸。”



    “假使你碰到一个跟你一样不小心的人,你怎么办?”



    “我希望不会碰到那样的人,”她回道,“我讨厌别人不小心。也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我喜欢你。”



    她那对灰色眯瞅眼一直往前看,目不转睛,但是她说这话显然存心把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改变,令我一时在想可能我真爱她。可是我思路向来迟钝,而且自身有许多守则,约束自己感情的冲动。别的不说,第一步我得把留在家乡的那段纠葛一刀两断才行。事实上我每星期还跟我那位女朋友写信,信尾签署:“你亲爱的尼克。”我只记得每次我的女朋友打过网球之后,嘴唇上边像长了小胡子一样,总有几粒汗珠。不管怎样,我们彼此的确有过一点意思,非得好好地解除,然后我才可以自由。



    每一个人都相信他自己至少有一件美德,我的美德就是诚实。世界上我所知道的诚实的人不多,而我是其中之一。



4

    礼拜天早上,当沿海每个小镇的教堂钟响时,凡夫凡妇重新光临盖茨比的别墅,在他草地上嘻嘻哈哈说闲话。



    “他是一个贩私酒的,”小姐少奶奶们一面欣赏他的美酒和奇花一面这样说,“有一回他杀了一个人,因为那人发现他是德国兴登堡将军的侄儿,魔鬼的表兄弟。喂,替我摘一朵玫瑰来,我的心肝,再替我倒一滴酒在那边那只水晶杯子里喝喝。”



    有一次坐在火车上无聊,我拿了一张时刻表,在空白中间把那年夏天盖茨比别墅里嘉宾的姓名一一写下来。现在这张时刻表已经是陈迹了,纸折的地方快要解体,上面印着一行字:“此表一九二二年七月五日起有效。”但我还依稀认得出我用铅笔写下的那些人名,这对读者来说也许比听我笼统地形容可以知道更清楚一点,是哪一帮人当初上盖茨比的门吃喝,到头来对于盖茨比的底细却一无所知——这样也许无形中是对他表示恭维一样。



    那么先从东卵说起。来的客人当中有切斯特。贝克夫妇、利契夫妇,一位我在耶鲁认识的姓彭森的,还有西维特医士,就是去年夏天在缅因州度假淹死的那位。还有霍恩比姆夫妇、威利。伏尔泰夫妇和布莱克巴克一家大小,他们在酒会里老是坚壁清野,采取孤立主义,_见别人走近他们,就像山羊一样,一个个鼻孔朝天。此外有伊士美夫妇、克里斯蒂夫妇(实际上是休伯特。奥尔巴哈陪着克里斯蒂的太太同来的)



    和爱德加。比弗,就是后来据说有一年冬天头发不知怎么一晚变得全白的那位。



    我记得克拉伦斯。恩迪也是东卵来的。他只来过一次,穿着一条白色高尔夫裤,还在花园里跟一个姓艾蒂的无聊角色打了一场架。从长岛更远的地方来的有齐德勒夫妇、斯雷德夫妇和乔治亚州人阿伯拉姆夫妇,再有菲希加德夫妇和斯奈尔夫妇。斯奈尔本人在下狱的前三天还来参加过一次宴会,他那天喝得烂醉,倒在石子汽车道上,右手竟被斯威特太太的车轮轧过。



    那对姓丹赛的夫妇也常来,还有快七十高龄的S.B.怀特贝特、莫里斯。弗林克、韩慕海夫妇、做烟草生意的那位姓贝路加的以及贝路加带来的姑娘。



    西卵来的客人有波尔夫妇、马尔雷德夫妇,塞西尔。罗伯克,塞西尔。肖恩,州参议员古利克;还有超越影片公司的大股东牛顿奥基德、艾克豪斯特、克莱德。柯恩、唐。史华兹(小史华兹)和阿瑟。麦加蒂——他们都是多多少少跟电影界有关系的。还有卡特里普夫妇、班姆堡夫妇和厄尔。马尔东——就是后来谋杀发妻的那个姓马尔东的人的哥哥。以地产投机发财的达。冯坦诺也来过,还有爱德。莱格罗、绰号叫“酒鬼”的詹姆斯。菲来特、德。琼夫妇和欧内斯特。利里——这些人都是来打牌的。每次有人瞥见菲来特一人走到花园里去,大家就知道他这晚又输得精光,第二天联合机车公司的股票又得大涨大落,他得把钱捞回来才行。



    有一个姓克利普斯普林格的人差不多一天到晚呆在盖茨比家里,弄到后来大家给他起个外号叫“房客”——我猜他真的是无家可归。讲到戏剧界,常来的有格斯。威兹、霍勒斯。奥多诺万、莱士特。迈尔、乔治。德克维德和弗明西斯。布尔。从纽约城里来的还有克罗姆夫妇、贝克海森夫妇、丹尼克夫妇、罗素。贝蒂、科里根夫妇、凯利赫夫妇、杜厄夫妇、斯科里夫妇、S.W.贝尔丘夫妇、斯默克夫妇,年纪很轻、现在已经离婚的小奎因夫妇和亨利。帕默多,就是后来在时报广场跳地道车自杀的那位。



    本尼。麦克莱纳汉要么不来,一来总是左拥右抱带着四个女孩子一同来。虽然每次人都不同,但她们长得都是一模一样,看上去都好像是从前来过的。她们的名字我记不清了——好像有杰奎琳,也许有康雪爱拉,或是格洛丽亚,要么是茱迪或琼,她们的姓不是美妙悦耳的字眼,就是很庄严的美国大资本家的姓氏,只要你逼着问,她们也会承认某某大人物跟她们有远亲。



    除了这许多人之外,我还记得福斯娣娜。奥布莱恩小姐,至少来过一次,还有贝达克家姐妹,还有年轻的布鲁尔——就是鼻子在打仗时被炸掉的——还有阿尔伯堡先生和他的未婚妻海格小姐、阿迪泰。费兹彼得和一度当过美国退伍军人协会主席的朱厄特先生,还有克劳迪娅。希普小姐和一个男伴——大家说是她的车夫,还有某某一位王子——我们都管他叫“公爵”——他姓甚名谁我一直没有知道,要不然就是早已忘掉。



    这些各色人等,那年夏天都是盖茨比别墅里的座上客。



    七月底一天早上九点,盖茨比的华丽汽车从崎岖不平的车道上颠到我的门口停下,车子喇叭放出一阵音乐声响。这是他第一次来找我。我呢,已经去过两次他的宴会,乘过他的水上飞机,而且在他几次三番的敦请之下时常过去用他的沙滩。



    “早啊,老兄。我们今天既然约好一同吃午饭,我想索性同车进城吧。”



    他说话时伸出一只脚踏在汽车板上,姿势矫健——一种典型美国人的姿势,这种姿势,照我的想法,是因为从小没抬过重东西,也不习惯正襟危坐而养成的,可能更大的因素是由于美国人爱好剧烈运动而来的。在盖茨比彬彬有礼的举止中,这种激动不宁的情绪不时流露出来。他永远坐立不安,不是一只脚在地上拍拍,就是把手指不耐烦似的一会伸开一会合拢。



    他看见我用羡慕的目光鉴赏他的汽车。



    “这部车子漂亮吧,老兄?”他跳下来好让我仔细看一看,“你没有看见过我这部车吗?”



    我当然看见过,什么人都看见过。这辆车是奶油色的,周身镍制的装修闪闪发亮,从车头到车尾庞然大物,东一处和西一处还凸出许多小盒子一一有搁帽子的,有为带野餐用的,有放修车机械的,前前后后、层层叠叠的玻璃,反映出无数颗太阳的光彩,令人眼花缭乱。我们俩在这许多层玻璃后面坐下,坐在绿皮椅垫上,开了引擎,向城里出发。



    过去一个月中,我大概跟盖茨比交谈过五六次。



    我很失望,发现他这人并没有多少话说。我最初的印象,以为他是一位相当有声望的人物,现在已渐渐消失,觉得他只不过是隔壁一家特大的夜总会的老板。



    可是这次跟他同车进城,结果倒使我相当窘。车子还没有开到西卵镇,盖茨比说话已经半吞半吐,同时再三犹疑不决地用手拍着他蜜糖色西装裤的膝盖。



    “喂,老兄,”他终于开口,而且问得古怪,“你对于我这个人到底以为如何?”



    我倒没提防这样的一个问题,只好含糊其词地支吾过去。



    他不等我说完就插嘴道:“我还是告诉你一点关于我的出身罢。不然你听了那些闲话,对我准会发生误会。”



    原来别人对他那些怪诞不经的指控,他并不是不知道。



    “上帝做见证,我要跟你说老实话。”他忽然把右手举起来像是要赌咒发誓,“我生在中西部有钱人家——父母早过去了。我是美国长大的,但是在牛津大学受的教育,因为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在牛津念书的。这是我们家里的传统。”



    他一边说一边斜眼朝我望望——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乔丹。贝克认为他是撒谎。他说“在牛津受的教育”那句话时,似乎含混过去,或是半吞半吐,不够响亮,好像这句话不大说得出口。这样叫人一起疑心,根本对他那一大篇自我介绍就不相信,令我想恐怕这人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



    “你家在中西部什么地方?”我故意很随便地问。



    “旧金山。”



    “哦,旧金山。”



    “我的父母亲戚都过去了,结果我承继了一大笔遗产。”



    他声音非常严肃,好像想起家族凋零的凄惨犹有余悸似的。一时我又疑心他不要是在开我的玩笑,但是看了他一眼就知道并非如此。



    “后来我就到欧洲各国首都去住了一阵,像东方王子那样阔绰——巴黎、威尼斯、罗马——到处收藏珠宝——我尤其喜欢红宝石——打打猎,学学画——不过是为自己消遣而已——同时尽量想忘掉好久以前一件令我非常伤心的事。”



    我忍不住扑哧笑出来。他这样信口开河,没有一句令人可信的话,我听了脑中没有别的构想,似乎只见到一个裹了头巾的印度“阿三”,像塞满木屑的傀儡玩具一样,在巴黎郊外布龙公园里东奔西跑,追着打老虎。



    “再后来,老兄,欧战爆发了。对我那倒是一种解脱。我上前线冒着炮火,很想一死了事,可是我这条命好像有老天保佑一样。刚一开始,我被委为少校军官。在阿贡森林一役,我率领一个机关枪营的残余部队到最前线去,我们位置全无掩护,两边半英里路之内步兵都赶不上来。我们苦战两天两夜,一百三十名士兵,十六架刘易斯式轻机关枪,一直撑到步兵后援开到,他们在堆积如山的敌人尸首中发现德军三个师的旗帜。我后来晋升中校,联盟国每一国政府都颁给我勋章——连门的内哥罗都给我送了一块勋章,亚得里亚海的那个小国,你看好笑不好笑!”



    门的内哥罗!他说这个名字时声音特别提高,向这个英勇的小国微笑致敬;这一笑表示他了解并同情于门的内哥罗民族过去的奋斗以及开国的艰难,同时感激这样一个小国家居然对他会有这种热情的褒奖。



    我听到这里,心中对他的狐疑变成惊奇;听他讲这些传奇故事就像匆忙地翻阅十几本杂志一样,有目不暇给之势。



    他伸手到口袋里去掏,忽然一块金属品,连同配着的缎带,落在我掌心中。



    “这就是门的内哥罗的那块勋章。”



    我一看,好奇怪,这块勋章倒像是真的。圆的奖牌上周围刻着一行字:“丹尼罗勋章——门的内哥罗国王尼古拉斯。”



    “翻过来看看。”



    我把奖牌翻过来念道:“颁赠杰。盖茨比中校——英勇无双。”



    “这里还有一件我老是随身带的纪念品。牛津大学的照片。是在三一书院校园里拍的——我左边的那个现在是唐卡斯特伯爵。”



    我拿过来看,相片上照的是五六个青年,身穿法兰绒校服,在拱门廊下闲站着,背后隐约看得见许多哥特式建筑物的尖顶。我认出盖茨比来,比现在显得年轻点,但也不年轻多少——手里拿着一根打英国式板球的球板。



    这样看来,什么都是真的。我眼前恍惚看见他在威尼斯大运河旁宫殿式的住宅里,墙上供着猎来的老虎皮。我又恍惚看见他打开一箱红宝石,在珠光宝气之中为他那颗破碎沉痛的心寻找安慰。



    “我今天有一件要紧的事要请你帮忙,”他说,一面很满意地把他的纪念品揣回口袋里,“因此我想应该让你知道一点我的底细。我不要你认为我是一个不三不四、来路不明的人。你晓得,我平常多半被陌生人包围着,因为我老是荡来荡去、没有寄托,为的是要忘掉很久以前那桩叫我伤心的事。”他犹疑了一下,“今天下午你可以知道其中的详细情形。”



    “我们吃午饭的时候?”



    “不,今天下午。我碰巧知道你约了贝克小姐喝茶。”



    “你是不是爱上贝克小姐?”



    “不是,老兄,不是。可是贝克小姐很帮忙,她答应我跟你谈谈这件事。”



    “这件事”究竟是指什么,我毫无概念。我不但毫无兴趣,而且有点觉得讨厌。我约贝克小姐去喝茶,并不是为了要讨论杰。盖茨比先生的什么问题。我敢担保他要请我帮忙的一定是什么异想天开的事,这一下子我简直后悔不该认识这个角色,更不该上他那个宾客如云的门。



    他也闭口不再多说了。我们离城里越近他的态度也越发矜持。车子经过罗斯福港,我们瞥见停泊在码头、漆得鲜红的海船,又穿过一处贫民区,石子路旁一排排黑漆漆的酒馆,里面人头攒动。一会儿,垃圾谷的尘土在我们面前展开,车子急驰而过,我一眼瞟到威尔逊的老婆在加油机旁,生龙活虎似的喘着气替人加油。



    汽车的叶子板两边张开,像插了翅膀一样向前飞翔,给半个阿斯托里亚区带来了光明——可是我们正在高架铁道的支柱中间绕来绕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一辆机器脚踏车“突—突—突”的响声,同时一名警察,来势汹汹,在我们身旁出现。



    “好了,好了,老兄。”盖茨比对他嚷。车子慢下来,盖茨比从他的皮夹里掏出一张白色卡片来,在警察的眼前摇晃了几下。



    “是,是!”警察连声称是,并且举帽表示歉意,“不知道是盖茨比先生,下次认得了。对不住!”



    “你给他看的是什么?”我问他,“牛津拍的相片吗?”



    “我帮过警察厅长的忙,他每年都给我寄张圣诞卡。”



    车子驰过皇后大桥,太阳从钢架中间透过来,照在川流不息的车辆上一闪一闪的发光,前面河对岸的都市蓦然呈现在眼帘中,一堆一堆白糖块一样的高楼,尽是花了没铜臭的钱,许了心愿建筑起来的。从皇后大桥上瞻望纽约市,永远好像是初次看见一样,一幅奇景——充满了世界上所有的神秘和瑰丽。



    一辆装着死人的灵车,上面堆满鲜花,从我们旁边开过,后面跟着两辆轿车,窗帘拉得紧紧的,还有几部比较轻松的车子载着亲友。这些送殡的亲友从他们的车窗里向我们张望,他们神情抑郁的黑眼珠和短短的上唇,看上去是东南欧的人种,我不禁替他们暗暗高兴,在他们今天惨淡的巡行中还能看到盖茨比这部华丽的汽车。我们的车子在桥上经过布莱克威尔岛,另外一辆大汽车在我们旁边擦过,车夫是个白人,车箱里高坐三位衣装时髦的黑人,两男一女。他们向我们高傲地翻翻白眼,大有彼此较量的神气,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开过这顶桥什么事都可以发生,”我肚里在想,“什么怪事——”



    连盖茨比这种人物也会发生,无啥稀奇。



    酷热的中午。我跟盖茨比约好在四十二街一家电风扇开得十足的地下餐厅会面。一进门我眨一眨眼,挤掉外面马路上的阳光,然后在黑黝黝的房里认出了他,正在跟另外一个人说话。



    “卡拉威先生,这是我的朋友吴夫山先生。”



    一位头大身小,塌鼻子的犹太人抬起头来端详我,他的鼻孔朝天,里面长着两撮很茂盛的毛。过了一会儿我才在暖昧的光线中发现了他的两只小眼睛。



    “——然后我只看了一眼,”吴夫山先生一面继续说话一面很诚恳地跟我拉手,“你猜我做了一件什么事?”



    “什么事?”我很有礼貌地顺口搭汕。



    显然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因为他随即放下我的手,把他那只富有表情的鼻头转向盖茨比。



    “我把那笔钱交给凯兹保,同时对他说:”就这么办,凯兹保,他要是不住嘴,一个铜板也不给他。‘他马上就住了嘴。“



    盖茨比一手拉住他一手拉住我,三人一同走进餐厅,吴夫山先生刚要再说什么的,只好咽下去不说,如梦如痴的样子向前移动脚步。



    “来杯酒?”堂馆头目问。



    “这里这家馆子不错,”吴夫山先生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仙女说,“但是马路对面那家还要好!”



    “好,大家来杯酒,”盖茨比同意,然后转过脸来对吴夫山先生道,“那边太热了。”



    “不错——又热、地方又小,”吴夫山先生说,“可是有一种气氛,让你怀想当年。”



    “是哪一家馆子?”我问。



    “老京都。”



    “老京都,”吴夫山闷闷不乐地在想当年,“多少朋友在那里兴高采烈地聚会过,多少朋友现在过去了,再也见不到面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天晚上罗西。罗森塔尔在那里被他们开枪打死的事。我们一桌六个人,一夜大吃大喝,快到天亮的时候堂倌跑来,一副尴尬面孔对他说有人要请他到外面去讲话。‘好极了。’罗西说,马上就要站起来,我把他一把拉回到椅子上。



    “‘罗西,那班狗养的要跟你讲话,尽管让他们到此地来讲好了。你绝对不要离开这里,罗西。’”那个时候已经是清早四点,要是有人掀开窗帘,我们敢保可以看得见天亮。“



    “他有没有去?”我天真地问。



    “他当然去的。”吴夫山先生两只鼻孔气愤愤地向我扇动着,“他走到门口还回过头来说:”喂!不要让堂倌把我的咖啡收掉!‘说完他就走到外面水门汀上,那帮人向他吃得饱饱的肚皮连放三枪,然后开车跑掉。“



    “其中有四个人后来坐了电椅。”我补充一句,忽然记起了当年这条新闻。



    “把贝克算在内一共五个。”他的鼻孔又转向我,表示兴趣,“我听说你要找一个干系做生意。”



    他前后这两句话毫不相干,使我听了莫名其妙。



    盖茨比连忙替我回答:“啊,不是这位,”他说,“是另外一个人。”



    “不是这位?”吴夫山先生似乎很失望。



    “这位只是我的朋友。我告诉你我们改天再谈那件事。”



    “对不起,”吴夫山先生说,“我弄错了人。”



    一盘好菜端上来,吴夫山先生也就忘掉他对“老京都”的怀念,开始斯斯文文地大嚼起来。他一边吃一边慢慢转动两眼把整个餐厅巡视一遍一一他把前面一圈看完,又转过身来打量我们紧背后一桌的客人。



    我看他那副神气,要不是有我在座,他连我们坐的桌子底下也会检视一番的。



    “老兄,”盖茨比向前靠近我说,“今天早上在车子里我恐怕得罪了你吧?”



    他脸上又堆起那种笑容,可是这次我没有接受。



    “我向来不喜欢搞什么神秘,”我回道,“我不懂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要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经过贝克小姐?”



    “噢,并不是什么鬼鬼祟祟的事,”他向我保证,“你知道贝克小姐是一位鼎鼎大名的女运动家,她绝对不会做什么不正当的事。”



    忽然间他看了看表,跳起身来,匆匆走出餐厅,把我跟吴夫山先生两人留在一起。



    “他要打电话,”吴夫山先生目送他出去,一面向我解释,“真是一表人才,你说是不是?相貌出众,人品又好。”



    “是的。”



    “他是牛劲毕业的。”



    “哦!”



    “他到英国牛劲大学去念书的。你晓得牛劲大学?”



    “我听说过。”



    “是全世界最有名的一个大学。”



    “你跟盖茨比认识了很久吗?”我问。



    “好几年了,”他心满意足地答复,“刚打完仗之后我有一个机会跟他认识。我跟他谈了不到一个钟头,我就知道我发现了一位上等人家出身的子弟。我当时对自己说:”像这样一位青年真不妨带回家去给你的母亲和妹妹介绍介绍。‘“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我知道你在看我的袖扣,是不是?“



    我并没有看他的袖扣,可是经他这一提我倒看了。



    他那副袖扣是一块块小象牙镶制的,形状很特别,好像在哪里见过的。



    “这是精选的真人板牙。”他告诉我。



    “真的!”我又仔细看了一看,“倒是很别致。”



    “不错。”他把两手一扬,让衬衫袖口露出一些,“不错,盖茨比对女人向来很规矩。朋友的太太他看都不看一眼。”



    不一会儿,吴夫山先生所赏识的这一位又回到桌子上坐下。吴夫山先生一口把他的咖啡喝掉,然后站起身来。



    “这餐饭吃得很高兴,”他说,“我趁早告辞吧,让你们两位青年人谈谈,不要叫你们说我不知趣。”



    “别忙,迈尔。”盖茨比不太热心地说。吴夫山先生举起手来好像替我们祝福。



    “不要客气,我是老一辈的人了,”他很严肃地宣布,“你们再坐一会儿,谈谈体育,谈谈女人,谈谈——”



    他又把手一挥,用以代替我们谈话的第三个题目。“我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最好不再打搅你们二位。”



    他跟我们拉拉手,然后掉转身去,他的鼻孔为了无名的悲哀又在颤动。我想不要是我说了什么话得罪了他吧。



    “他这人很会伤感,”盖茨比向我解释,“今天不巧又是他很伤感的一天。他是纽约市一个很有名的角色——百老汇的地保。”



    “他到底是做什么事的,是不是做戏的?”



    “不是。”



    “牙科医生?”



    “你说迈尔,吴夫山?不是,他是开赌场的。”盖茨比犹疑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补充道,“一九一九那年世界棒球联赛舞弊案的主使人就是他。”



    “世界棒球联赛舞弊案的主使人?”我跟着说了一遍。



    这句话简直把我愣住了。不用说,我记得一九一九年世界联赛作弊的那宗案子,可是要不说,我总以为这件事情是不能避免的,是许多因素连锁而产生的必然后果。我再也想不到这样大的骗局是一个人的勾当,一个人会这样使五千万球迷上当——就像小偷黑夜里全神贯注去钻保险箱一样简单。



    我愣了一分钟之后问道:“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他只不过是看到了机会。”



    “他怎么没被逮去坐监呢?”



    “老兄啊,他们没法子逮他。他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



    我抢着付了账。堂倌把钱找回来时,我一眼看见汤姆。布坎南,隔开许多人,在餐厅那边。



    “跟我来一下,”我对盖茨比说,“我得同一个人打个招呼。”



    汤姆一见我们,马上跳起来,向前走了五六步迎上来。



    “你上哪儿去了?”他质问我,“这么久不打电话来,黛西气得要命。”



    “这位是盖茨比先生,布坎南先生。”



    他们随便拉了拉手,盖茨比脸上忽然显出很不自然、很窘的样子。



    “你近况到底如何?”汤姆还是向我质问,“怎么会老远跑到这儿来吃午饭?”



    “我今天跟盖茨比先生约好在这里吃午饭的。”



    我说着回过头来看盖茨比先生,他人已经不见了。



    一九一七年十月里有一天一一(乔丹。贝克那天下午,在广场饭店茶厅里,挺直地坐在一张高背椅子上,为我作如下的叙述)



    ——我在我家附近街上走路,一半走在水门汀上一半走在人家的草地上。我喜欢在草地上走,因为我脚上穿的是一双英国鞋子,鞋底橡皮钉踹在软绵绵的草地上很舒服。我那条格子花纹的裙子也是新的,每次一阵风来吹起裙子的一角,所有人家门前挂的红、白、蓝三色旗都挺得笔直的,作出“啧—啧—啧”



    的声音,好似表示责备的意思。



    那条街国旗挂得最大、草地也最大的是黛西。费伊家。黛西那时只有十八岁,比我大两岁,是路易斯维尔全市社交小姐当中最出风头的一个。她喜欢穿白衣裳,开一部白色小跑车,她家电话一天到晚不停地响,因为泰勒军营就在本地附近,青年军官们一个个都兴奋地打电话要请她出来,想独占她一晚的时间。



    不然的话,“至少给我一个钟头,好吧?”



    那天早上我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那部车子正停在路边,她跟一位我从未见过的中尉军官同坐在车上,两人彼此全神贯注,一直等我走到五步之内她才看见我。



    “哈罗,乔丹,”她出其不意地叫我,“请你过来一下。”



    我觉得很光荣,她要跟我说话,因为在所有比我大一点的女孩子当中,她是我最崇拜的一位。她问我是否到红十字会去做绷带。我说是的。那么,可否请我带一个信给他们说今天她不能来?黛西跟我说话时,那位青年军官两眼盯住她看,那种陶醉的样子每一个女孩子都巴不得有人这样看她。我后来一直记得那天的情形,因为我当时觉得一切非常罗曼蒂克。那位军官名叫杰。盖茨比,我就是那次见过以后一隔四年多没再见面——就连我在长岛碰到他以后,我起初还不知道就是同一个人。



    那是一九一七年。过了一年我自己也有了几个男朋友,我开始参加高尔夫球赛,所以我就不常见到黛西。她来往的一班朋友都是比我岁数稍微大一点——但一般说来,她已经不大同人家来往了。关于她的谣言简直是满天飞——说有一个冬天晚上她母亲发现她在理一只手提皮箱,准备到纽约去跟一个正要远征海外的军人话别。她家里有效地把她阻止了,事后她有好几个礼拜不同家里人说话。从那以后她不再跟附近驻扎的军人一块玩了,只跟本地几个当不了兵的、眼睛近视或者脚有毛病的青年来往。



    等到第二年秋天,她又活泼起来,比以前还要活泼。停战以后她父母为她开了一个盛大的舞会,等到二月据说她己经跟新奥尔良地方某人订婚。到了六月她下嫁了芝加哥来的汤姆。布坎南,结婚时场面的阔绰是路易斯维尔从来没有见过的。男家请了一百位客人,包下四节火车一同南来,在莫尔巴饭店租了整个一层楼,在婚礼前一天他送了她一串珍珠,据说要值三十五万块钱。



    我是她的伴娘之一。婚礼前夕我们为新娘开了一个送别餐会。我在半小时前到她房里来,发现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倒在床上——烂醉如泥。她一手拿着一瓶白葡萄酒,一手捏住一封信。



    “恭——恭喜我,”她胡言乱语道,“从来没喝过酒,啊,今天喝得多畅快!”



    “干什么啊,黛西?”



    我真让她吓坏了,不瞒你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女孩子醉得那样。



    “哪,我的心肝宝贝。”她在拿到床上的字纸篓里乱掏了一会儿,掏出一串珍珠来。“把这个拿下楼去,是谁买的就还给谁。告诉大家黛西改了主意了。就这么说:”黛西改了主意啦!“,她开始哭了,哭了又哭,哭个不停。我奔出去找到她母亲的女佣人,我们把门锁上,放了一盆冷水让她洗澡。她手里还捏住那封信不肯放。她把信带到澡盆里去湿淋淋的捏成一团,到后来看见纸都烂了,一片片像雪花一样散开,她才让我拿过去放在肥皂碟里。



    可是她随后也不再言语。我们拿了一瓶阿摩尼亚精让她闻闻,弄些冰放在她额骨上,替她又把新衣裳穿回身上。半小时后我们走出房间,她脖子上戴了那串珍珠,这场风波才算过去。第二天下午五点,她跟汤姆。布坎南结婚如仪——前一晚的事没有半点迹象——婚礼完成后双双到南太平洋去作三个月的旅行。



    等到他们蜜月旅行回来,我在圣巴巴拉见到他们。



    我的印象是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孩跟她丈夫那么要好的,他只消离开她身边一步,她就会东张西望,不安宁地问:“汤姆上哪儿去啦?”接着就是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一直等到看见他从房门口进来才放心。在海滩上,她可以一坐坐个把钟头,让他把头搁在她怀里,用手指替他脸上按摩,眼睛看着他,心中有说不出的喜悦。看见他们夫妻俩在一起那种恩爱会使你感动——使你充满惊异,轻轻地、不敢出声地微笑。那是八月里的事。我随即离开了圣巴巴拉,一星期后在报上看见汤姆出了车祸,车子在凡图拉公路上撞了一架农车,把前轮撞掉了一只,跟他同车的女伴也登了报,因为她撞断了一只胳臂—她是圣巴巴拉饭店里一个打扫房间的女佣人。



    第二年四月黛西生了女儿,他们全家到法国去住了一年。有一个春天我在戛纳碰到他们,后来又在多维尔见过一面,再后来他们就回到芝加哥定居。黛西在芝加哥人缘很好,这是你知道的。他们来往的一伙人都是玩将,一个个年轻有钱,整天胡闹,但是她的名誉始终百分之百的好。也许因为她不喝酒。你要是跟一伙喜欢喝酒的朋友来往而自己不喝,那是很占便宜的。第一,你不会因为喝醉酒胡说乱道。第二,你即使有什么不规矩的事,你可以把时间安排好,等到别人都己经喝得死活不管的时候再去做。也许黛西从来不跟别人有什么暖昧——可是她说话的声音老是给你一种感觉……



    别的不说,最近,大概六个礼拜之前,她忽然听见一个她好多年没听见的名字——盖茨比。就是我那次问你——你还记得吗——你认识不认识住在西卵一个姓盖茨比的。等你回去之后她跑到我房里来把我推醒,问我:“哪个姓盖茨比的?”我半睡半醒,把他形容了一番,她听了自言自语说一定是她以前认识的那个。她的声音听上去好奇怪。那时我才悟到,这位盖茨比先生跟当年坐在她白色跑车里的青年军官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



    等到乔丹。贝克把上面这段故事讲完,我们离开了广场饭店已经有半个钟点,两人雇了一辆敞篷马车在中央公园里逛着。此刻太阳已经落在西城五十几街那帮电影明星住的高楼公寓房子后面,在闷热的黄昏里儿童们唱流行曲的清脆声音交织成一片,像草地上蟋蟀一样,引吭高歌:



    我好比,阿拉伯酋长。



    你对我,一见倾心。



    夜晚你,香梦正浓,我偷偷,做入幕之宾——



    “真是无巧不成书。”我说。



    “但这绝对不是凑巧。”



    “为什么不是?”



    “盖茨比就是因为黛西住在海湾正对面所以才去买他那幢房子的。”



    原来如此。这样说来,六月里那天夜晚他所企求的不只是天上的星斗了。盖茨比在我眼中忽然有了生气,而不再是豪华世界中一个迷迷糊糊、盲无目标的鬼影。



    “他想问你,”乔丹继续说,“你肯不肯哪一天下午把黛西请到你住的地方来,然后让他过来见见面。”



    他的愿望不过如此,真使我吃惊。难道相思了五年,购置了这么大的一块产业,摆出这样阔绰的场面,不管张三李四都应酬——为的只是要找个机会哪一天下午到隔壁邻居家里来“见一见面”。



    “为了要托我这点小事,需要这样大费周折把他的历史一五一十的告诉我吗?”



    “他很怕,他等得太久了。他又怕你会见怪。你瞧,他到底是一个没有噱头的老粗!”



    这件事我看还是有点蹊跷。



    “那么他为什么不就请你安排一下让他们见面呢?”



    “他要让她过来看看他的别墅,”乔丹解释,“你刚好住在他隔壁。”



    “哦!”



    “我猜他本来有点指望哪天晚上她可能也会来他家参加一次宴会,”乔丹继续说,“但是她始终没来过。



    后来他就开始有意无意地逢人打听有没有人认识她,一直等问到了我。就是那晚舞会里他请我到他藏书室去谈话的那一次。他跟我讲话的时候才好笑呢,兜了几个大圈子才说到本题。我一听之下当然就建议让我约黛西到纽约去吃午饭跟他会面——可是他听了魂都吓掉,马上对我说:“我不要大动工程!”他不停地说,“我只要借隔壁人家的地方见见她。”



    “他听我说你跟汤姆很有交情,几乎要把整个计划打消。他对汤姆的底细并不很清楚,但是他告诉我有一个时期,有好几年,他订了一份芝加哥报纸天天看,希望碰巧可以在报纸上看到黛西的名字。”



    天色暗了,我们的马车在公园一顶小桥底下走过,我伸手过去放在乔丹金黄色的肩膀上,把她拉到我身边,低低问她能不能跟我一同晚餐。在这一刹那,我脑中想的不是黛西和盖茨比而是轻轻挽在我手臂里,坐得挺直的这个健美的、不太动脑筋也不太讲道德的女孩子。忽然间,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很兴奋地,在我耳鼓中怦怦冲击:“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个被追求的,一个追求的;一个很忙,一个很累。”



    “可怜黛西这一辈子,也应当得到一点安慰了。”



    乔丹在我耳边喃喃地说。



    “她愿意见盖茨比吗?”



    “我们的计划是不让她知道。盖茨比不要她知道。



    表面上只算是你请她来喝茶。“



    我们的马车经过一排黝黑的树,然后五十九街的高楼呈现在眼前,楼窗轻巧、惨淡的灯光映到下面公园里来。我不像盖茨比,也不像汤姆。布坎南,我没有什么爱人的幽灵纠缠住我,面庞在阴暗的屋檐下和耀眼的灯光中忽隐忽现,我于是把身边这个女孩再拉得近一点,搂到我胸前。她两片苍白、轻藐的嘴唇向我微笑,我把她更搂得紧一点,同时把脸凑上去。



5

    那天夜里我回到了西卵,远远看还当是我的房子着了火。时间已经是两点,我们半岛的那一头照得通亮,灯光照在冬青树上看上去像假的,又照在路旁电线上映出一丝一丝的闪光。等到我坐的出租汽车转过弯来我才发现是盖茨比的房子,从楼顶到地阴子上上下下灯火辉煌。



    起先我以为又是开大宴会,宾主尽欢可是余兴未散,爽性把整个别墅开放,从上到下,大伙儿在玩什么“捉迷藏”或是“沙丁鱼”等类的游戏。可是再一听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在树叶中吹来,把电线吹动,使灯光在电线上一明一暗,好像那座房子对着黑夜直眨眼。我打发掉那部出租汽车之后,随即看见盖茨比穿过他的草地,向我这边走过来。



    “你家里灯点得像开博览会一样。”我说。



    “是吗?”他回过头去心不在焉地望望,“我刚才在家里没事,打开几间屋子瞧瞧。老兄,咱们到康尼岛海边去逛逛,好吗?我开车去。”



    “时间太晚了。”



    “嗯,那么就到我那边游泳池里去泡一泡,如何?



    我一夏天还没用过呢。“



    “我得去睡觉了。”



    “好吧。”



    他遏制着兴奋的情绪,瞧着我,等我开口。



    过了一会儿我说:“贝克小姐跟我谈过了。我打算明天给黛西打个电话,请她过来吃茶。”



    “哦,那个不必了,”他故意毫不在意地回道,“我不要打搅你。”



    “哪一天对你最合适?”



    “哪天对你最合适?”他反转来问我,“你知道,我不要太麻烦你。”



    “后天怎么样?”



    他考虑了一下,然后犹疑地说:“我要把草地割一割。”



    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周围的草地—很清楚的一条分界线,这边是我的一小块乱草,从那边起他的一大片,绿草如茵,修得整整齐齐的。我心里有数,他是要割我这边的草。



    “还有一件小事。”他吞吞吐吐,说了又不说。



    “你是不是愿意再等几天?”我问他。



    “噢,我不是说那个事情。至少——”他结结巴巴,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咯,我在想——喂,我说老兄,你收入不太多吧?”



    “不太多。”



    我的回答似乎使他放心一点,他接着比较肯定地说:“我知道你挣不了多少钱,假使我不是太唐突的话——你明白,我有一点小生意,附带做一点小生意,你懂我的意思?我在想,如果你收人不多的话——老兄,你是做股票生意的,是不是?”



    “学学而已。”



    “那么这个生意你倒会有兴趣。不需要花多少时间,你可以赚不少外快。说起来倒是一件相当机密的事。”



    我听到这里才知道他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在别种情形之下,他这个建议可能是我生平的一大转机。



    可是在目前这种情形之下,他的动机显然老实不客气,是因为要我帮他的忙而先来给我一点好处。我别无选择,只好马上打断他这念头。



    “多谢得很。我已经够忙的了,不能再考虑什么别的工作。”



    “你别误会,这个生意和吴夫山不相干。”他大概想起午饭时的话,怕我不愿和那位仁兄“发生干系”,我告诉他倒不是为了那个。他又等了几分钟,希望我继续找话谈谈,可是我自己脑子里想的事太多,顾不得和他搭讪,过了一会儿他只好无可奈何地回家去了。



    早先晚上的事使我非常愉快,飘飘若仙,此刻一走进自己的门就步人甜美的梦乡。因此我不知道盖茨比究竟有没有去康尼岛,也不知道他继续花了多少钟点把灯开得通亮的去检阅他一间一间的屋子。第二天早上我在办公室里给黛西打了一个电话,请她过来吃茶。



    “只请你一人。不要带汤姆来。”我叮嘱她一句。



    “你说什么?”



    “不要带汤姆来。”



    “‘汤姆’是谁?”她装出天真的样子问。



    我们约会的那天不巧大雨倾盆。上午十一点光景一个人身穿雨衣,拖着一架推草机,过来敲敲我的门说盖茨比先生派他来替我割草。这令我想起我忘了关照我那芬兰女佣人今天回来帮忙,因此我就开车到西卵镇上,在湿淋淋的小巷子里,沿着一排排白石灰房子,挨家去找她,随后又上街去买了一些杯盘、几只柠檬和一把花。



    我买花是多余的,因为到了下午两点从盖茨比别墅里送来一大堆鲜花,连同大大小小、数不清的花瓶之类。再过一小时大门战战兢兢地开开,盖茨比一身白法兰绒西装,银色衬衫、金色领带,慌慌张张跑进来。他面色苍白,眼睛底下两圈黑黑的,表示他一夜没睡好。



    “一切都弄妥当了吗?”他一进门就问。



    “你是不是指草地?看上去挺好的。”



    “什么草地?”他瞳目相对,“哦,你园子里的草地。”他从窗子里向外看,可是从他面部表情上我知道他什么都没看见。



    “看上去挺不错,”他含糊说了一句,“有一家报纸说今天的雨四点左右会停。大概是《纽约日报》。



    你关于吃一一吃茶方面所需要的东西都齐全吗?“



    我把他带到厨房里去,他似乎有点看不顺眼的样子向那芬兰老妈子望了一眼。我们大家一齐把店里买来的一打小柠檬蛋糕审查了一番。



    “可以对付吗?”我问他。



    “可以,可以!挺好的!”他说,然后有气无力地加了一声,“——老兄。”



    大概三点样子雨渐渐收了,变成了浓雾,雾里不时还有几滴雨水像露珠一样飘着。盖茨比手头拿着一本《经济学原理》在那里漫不经心地翻阅,每次芬兰佣人厨房里脚步走得重一点他就一惊,每过几分钟他隔着雨水模糊的玻璃窗向外张张,好像外边正在无声无息地演出一连串惊心怵目的戏文。最后他站起来,声音抖抖地向我宣布他要回家去了。



    “为什么要回去?”



    “我看没有人会来吃茶了。时间已经那么晚!”



    他看了看他的表,好像别处还有要紧的事等着他去办。



    “我不能在这里等一整天。”



    “不要胡说!现在才差两分四点。”



    他苦着脸又坐下来,好像我用手推他一样,正在这时外面有一辆汽车的声音开到我住的巷子里来。我们不约而同地跳起来,连我都有点慌张起来,马上向园子里跑。



    在水滴滴的紫丁香树下,一辆敞篷汽车在汽车道上开过来,开到门口停下。黛西头上戴了一顶三角形浅紫色的帽子,脸蛋微微翘起,斜着眼向我看,明眸皓齿,显出说不出来的喜悦。



    “我最最亲爱的表哥啊,你的的确确是住在这里吗?”



    她那轻波一样的声浪在微雨中传过来,听了叫人鼓舞、叫人狂欢。我的耳朵不由自主地跟着她抑扬的音调,一高一低,过了一会儿才听出她所说的话语。



    她的面颊上贴了一股浸湿的头发,像抹了一撇黑墨一样;她伸手让我搀她下车,她的手也被水珠打湿。



    “这是不是情人的幽会,”她悄悄在我耳朵里说,“不然的话为什么我非得一个人来?”



    “那是古堡里的秘密。叫你的车夫走得远远的,隔一个钟头再来。”



    “福第,隔一个钟头再来。”然后一本正经地低声道,“他名字叫福第。”



    “是不是汽油味道使他鼻子不舒服?”



    “我想不是,”她天真地回答,“为什么?”



    我们走到屋子里。使我大为惊异的是客厅里面杳无人迹。



    “咦,这真是怪事。”我忍不住说。



    “什么怪事?”



    正在此刻大门上有人规规矩矩地敲了一下,她回过头去看。我走到外间去开门。盖茨比站在一摊水里,面无人色,两手揣在口袋里像石头一样沉重,很悲哀似的向我瞪着眼。



    他手还揣在口袋里,两三步跨过我身边,像走钢丝一样突然一转身,走进客厅里不见了。我看了他这副模样却一点不觉得好笑。我自己心房里也在扑通扑通跳,伸手把大门关起来,外面的雨骤然又下大了。



    有半分钟光景客厅里毫无声响。然后只听见好似一串连哭带笑的低声细语,跟着就是黛西的声音,故意很响亮地说:“哎呀,我真高兴极了,又见到你。”



    又是一阵静寂,时间长得令人着慌。我老是站在外间也没事可做,只好走到屋子里去。



    盖茨比站在壁炉前面,身体斜倚着火炉台,两手仍然揣在口袋里,勉强装出一种十分安详、几乎无精打采的样子。他的头往后仰,碰到火炉台上一架年久失修的时钟上面。他就是从这个极不自然的位置,两眼神志不清地瞧着黛西。黛西呢,坐在一张硬背椅子的边缘上,惊魂甫定,但姿态很曼妙。



    “我们以前见过。”盖茨比嘟嚷着说。他眼睛向我望了一望,嘴边似笑不笑。正在这个尴尬关头,幸亏那架时钟被他头碰得摇摇欲坠,他连忙转过身来两手抖抖地把钟稳住,放回原处。于是他硬邦邦地坐下来,把胳膊放在沙发椅把子上,手托住下巴。



    “对不起——你那座钟。”他向我道歉。



    我的脸此刻也涨得通红,脑子里装满了寒暄客套,可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没关系——很旧的钟。”我像傻瓜一样告诉他们两位。



    我们大家一时手足无措的样子,好像那架时钟已经砸在地下打成粉碎了。



    “我们有好多年没见面了。”黛西说,声音装得总算是挺自然的。



    “到今年十一月整整五年。”



    盖茨比这句机械式的答话把大家又愣了半天。我后来情急智生,建议他们帮我到厨房去预备茶点,他们两人应声而起,可是不巧正在这时我那个像魔鬼一样严密的芬兰老妈子把茶端了出来。



    接着就是递茶杯、传蛋糕,忙乱了一阵,大家都高兴有这个打岔,至少在表面上建立了一种秩序。盖茨比趁这机会躲到一边去,留下我跟黛西交谈,他自己在我们两人之间瞧来瞧去,两眼神情紧张而不快乐。



    可是维持秩序并不是这次聚会的目的,我于是一等有机会跟他们说一声对不起,就站起身来。



    “你上哪儿去?”盖茨比马上慌起来。



    “我就来。”



    “等一等再走,我有句话要跟你说。”



    他眼睛急得像狂人一样,跟我走进厨房,把门关上,轻轻地说:“天哪!”很痛苦的样子。



    “什么事?”



    “这件事做错了,”他把头摇来摇去,自怨自艾地说,“真是大错,大错!”



    “没什么错。你不过是不好意思而已。”亏得我补了一句,“黛西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不好意思?”他重复着我的话,似乎不信。



    “跟你一样的不好意思。”



    “声音不要那么大。”



    “你简直像一个小孩。”我有点不耐烦了,向他发作,“不但如此,你也很没有礼貌。黛西一个人坐在里面。”



    他举起一只手来不让我再说下去,对我深深埋怨地瞅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把门开开,又回到客厅里去。



    我从后门溜出去——半小时前盖茨比也正是从这里出去慌慌张张绕到前门又回来——奔到一棵又大又黑的树底下,树根盘结,上面树叶交织又厚又密的,把雨挡住。此刻又下大了,我那块高低不平的草地,虽然经过盖茨比家园丁的修饰,仍然东一处西一处的泥沼。我站在树下没有别的可看,只有眼前盖茨比那座巍然矗立的别墅,我就盯着眼看,像哲学家康德端详教堂的尖顶一样,一看看了半小时。这座房子是十年前一位啤酒制造商的产业。当时大家一窝蜂时兴造“仿古”的建筑,据说这位富商还答应替附近所有的小户人家出五年损钱,只要他们每家肯用茅草来盖屋顶。也许他们的拒绝伤了老人家的心,他也无心“世代相传”——不久就一命呜呼。丧事的花圈还挂在门上,他的子女己经把房子卖掉。这个故事很足以表现美国人的民族性——心甘情愿、甚至于争先恐后去当农奴,可是死也不愿意被人家当做乡下佬。



    半小时后太阳重新露面,送食品的卡车沿着车道拐到盖茨比家后门,替他的佣人把做晚饭的原料送到——我敢保主人今晚一口都吃不下。一个女佣人在楼上把窗户一个个打开,然后站在正中的大窗口有意无意地向底下花园里吐了口痰。该是我回去的时候了。



    刚才风吹雨打的一段时间,我好像觉得听见他俩窃窃私语的声音,有时跟着感情的激动高下起伏。现在外边又是一片静寂,我觉得可能屋子里也静默了。



    我走进去——走进客厅之前先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做出各种响声只差着没把铁灶打翻——但是我想他俩在里面什么都没听见。他们坐在长沙发的两端,彼此瞧着好似有人刚刚提出问题,两人在一同考虑,先前不好意思的迹象已经无影无踪。黛西满脸泪痕,看见我进来连忙跳起来,掏出手绢照着一面镜子擦眼泪。



    可是盖茨比却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使你难以置信。要形容他是容光焕发也不为过分。他不需要以任何言语举动来表示得意,可是他的由衷的快乐像光芒四射一样布满了我的小客厅。



    “哈罗,老兄,怎么好?”他像是久别重逢一样向我招呼。我还当他会伸手过来跟我拉手哩。



    “雨停了。”



    “停了吗?”他一时还没领会我说的是什么,后来发觉客厅里阳光四射他才笑逐颜开,像气象预测家、像专司光阴的神,赶忙把消息转报给黛西。“你看多么有意思!雨居然停了。”



    “是的,杰,我很开心。”她的声音充满了甜酸苦辣的美,她的话语所表达的只是意想不到的欢欣。



    “我要你和黛西到我家里来,”他说,“我要带她参观参观。”



    “你真的要我也来吗?”



    “绝对没问题,老兄。”



    黛西到楼上去洗把脸——糟糕,我那条脏毛巾来不及换了——盖茨比和我就在外面草地上等她。



    “我这座房子相当漂亮,是不是?”他问我的意见,“你看,整个前面一排窗子反映着阳光。”



    我承认这座房子非常堂皇。



    “不错。”他用眼睛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一番,检阅每一扇拱形的门、每一座四方的阁楼。“我只花了三年功夫就攒了钱把这座房子买下来。”



    “你不是说你的钱都是继承的吗?”



    “不错,老兄,”他不假思索地说,“但是我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把它蚀掉一大半——就是欧战时期那次大不景气。”



    我猜他自己也不留神他嘴里说些什么,因为随后我问他他做的是什么生意他回道:“不关你什么事。”



    话说出口他才觉察这个回答不太合适。



    “噢,我干过好几行,”他改口说,“我起先是做药材生意,后来又做过煤油生意。可是现在这两行都不干了。”他忽然对我比较注意地问:“你是不是考虑过那天晚上我跟你提的那件事?”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黛西从屋子里走出来,她胸前两排铜钮扣照在夕阳的余晖里闪闪发光。



    “就是那个老大的房子吗?”她用手指指。



    “你喜欢吗?”



    “喜欢得很,但是我不懂你怎么能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



    “我一天到晚有客人,都是一班有意思的人物——他们做的都是有意思的事。都是有名望的人物。”



    我们故意不抄近路沿海边过去,而绕到大路上,再从花园正门走进去。黛西望着那座碉堡式的建筑乌黑地衬在天空,嘴里用她那种醉人的声音呢呢喃喃,东也称赞西也夸好,一边走一边又欣赏园里的花草,那些亮晶晶的黄水仙、清香扑鼻的山植花和梅花,再有“亲吻花”放出黄金色的香味。走到大理石台阶前我感觉有点不惯,因为没看见有红男绿女在门口出出进进,也听不到什么声音,除了树丫里吱吱的鸟鸣。



    在屋子里,我们穿堂入户,从法国玛丽。安托万内特式的音乐厅走到英国复辟时代装饰的小客厅,我疑心每个沙发,每张桌子背后都躲着客人屏息不动,因为奉命要等我们走过才许出声。当盖茨比带我们参观了那间“仿牛津默顿书院”藏书室出来随手把门关上时,我可以打赌我听到那位像猫头鹰的客人在里面咯咯作鬼笑。



    我们走上楼,穿过好几间古色古香的卧室,里面挂着红色紫色的绫罗绸缎,摆满鲜艳夺目的花卉,又穿过更衣室、弹子室和浴室——浴室里有嵌在地下的深盆。有一下我们闯进一间卧室,里面有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正在地板上做体操。我认出是那个外号叫“房客”的克利普斯普林格先生。那天早上我就注意到他在沙滩上饥不择食的样子走来走去。最后盖茨比领我们到他自用的套间,包括卧室、浴室和一间小书房。



    他请我们在书房里坐下,从壁橱里拿出一瓶淡绿色的酒来请我们喝。



    在我们参观他别墅这一段时间中,他始终目不转睛地瞧着黛西。我想他是在把他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按照他情人眼里的反应,一一重新估价。有时他也如醉如痴四围看看他自己的东西,似乎有了黛西实实在在出其不意地出现,其他一切都真真假假变成幻梦了。



    又有一次他一失足险些从楼梯上摔下来。



    他自己的卧室装潢得最简单——只有更衣橱上放着一副十成金的梳妆用具。黛西像小孩看见玩具一样拿起刷子刷刷她的头发,引得盖茨比坐下来掩住面孔忍俊不禁。



    “真滑稽,老兄,”他笑得止不住,“我简直——我一想起——”



    很显然的,他今天见到黛西之后已经度过两个阶段,现在进人第三个阶段了。最先他是不好意思,然后是喜出望外,目前他是充满了惊奇,简直不能相信她的确在他眼前出现。为这件事他想了那么久,从头至尾也不知做过多少次梦,始终咬紧牙关期待着,紧张到顶点。现在如愿以偿,他反倒像一只发条上得太紧的钟一样,忽然松弛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复原,于是把两架非常讲究的大衣橱打开让我们看,里面装满的是他的西装、睡袍、领带和衬衫——衬衫一打一打的像砖头一样堆着。



    “我有一个裁缝师傅在英国替我定做衣服,每年春秋雨季,他把我需要的东西,每样选一些寄来。”



    他从橱里拿出一堆衬衫,一件一件扔在我们面前——雪白的衬衫、全绸衬衫、上等法兰绒衬衫,本来折得好好的现在都给抖散了,五颜六色摆满一桌。



    我们正忙着欣赏,他又抱出一大堆又细又软的贵重料子堆积如山——条子衬衫、花纹衬衫、大方格子衬衫,珊瑚色的、苹果绿的、浅紫色的、淡橘色的,上面用深蓝色丝线绣着他姓名的缩写字母。不知怎么,忽然间黛西像要哭一样把头埋在这大堆衬衫里呜呜咽咽地说:“这些衬衫真美!”她的声音闷在厚厚的衣料里听不大清楚,“我看了心里很难过,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这样——这样美的衬衫。”



    参观过盖茨比的房子,我们本来还要去看草地、游泳池、水上飞机和花圃——可是窗外又下起雨来了,因此我们就站成一排,大家远眺海上的波纹。



    “要不是雾这么大我们可以看得见海湾对面你家的房子,”盖茨比说,“你们家码头上每晚总是有一盏绿灯一直点到天亮。”



    黛西突然伸手过去挽着他的臂膀,但他似乎还在沉思他方才说的那句话。可能他刚悟到,那盏绿灯以往在他心目中所象征的一种不可思议的重要性从今以后要永远消灭了。他跟黛西之间的距离一向是那么远,使他拿这盏灯当做一件跟她非常接近的东西,近得几乎可以跟她接触——就像天空中一颗星距离月亮那么近。现在这件东西还了原形——不过是对海码头上一盏绿灯。他所憧憬的神奇宝贝又少了一件。



    我在他的房间里随便走走,在半明不暗的光线中看看屋子里几样模糊不清的摆饰。他书桌前面墙上挂的一张大照片引起我的注意,是一位航海装束的老先生的肖像。



    “这是谁?”



    “这张像,老兄?是丹。科迪先生。”



    丹。科迪——名字似乎听见过。



    “他己经过去了。很多年前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橱柜上有一张盖茨比本人的小相片,也是穿着航海装束-一相片里盖茨比昂起头来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大概是一十八岁左右照的。



    “哎呀,我真喜欢这张相片,”黛西嚷嚷,“你看,你头发光光的向后一把梳!你从来没告诉我你头发向后一把梳过—也没告诉我你家里有游艇。”



    “你来看,”盖茨比快快地说,“这里有一大堆剪报—都是关于你的。”



    他俩比肩站着仔细审阅那些剪报。我正想问他,要看看他收藏的红宝石,电话忽然响了,盖茨比拿起听筒来说话。



    “是的……噢,现在不方便说话,……老兄,我现在不方便说话……我说的是一个小城……难道他连小城都不懂?……算了,如果他拿底特律当做小城,那他这个人未免太不中用了……”



    他把电话挂上。



    “到这儿来,快点!”黛西在窗前喊。



    雨还在下,可是西边天上的乌云已经拨开,海的水平线上飘起几朵粉红镶金的浮云。



    “看啊,多么美,”她低声私语,过了一刻又说,“我恨不得拿它一朵粉红的云彩来把你供在上面四处推着走。”



    我这时告辞要走了,但他们不由分说一定要把我留住。也许有我在场他俩的幽会更觉得保险一点。



    “我有个主意,”盖茨比说,“我们叫克利普斯普林格来弹琴给我们听。”



    他走到外面去喊了一声“尤文”,过了几分钟找到那个人一同回来,一位神色颓唐、局促不安的青年,头顶稀稀的几根黄头发,目架玳瑁边眼镜。他此刻衣服整齐了,穿着一件敞领的运动衫、胶皮底鞋和一条颜色不显的帆布裤。



    “对不起,刚才你体操的时候我们打搅你。”黛西很礼貌地说。



    “我在睡觉,”克利普斯普林格先生很窘的样子冲口而出,“我意思说,我早先在睡觉。起床以后就……”



    “这位克利普斯普林格先生会弹钢琴,”盖茨比打断了他的话,“是不是,老兄?”



    “我弹得不好。我不会——我根本不会弹。我好久没——”



    “我们到楼下去。”盖茨比又插嘴说。他拨了一个开关,满屋子大放光明,灰色的窗户都不见了。



    大家走进音乐厅,盖茨比只把钢琴旁边的一盏灯扭开。他替黛西点上一支烟,点火时火柴在手里直抖,然后带她远远地到屋子那边一张沙发上坐下,两人坐在黑暗中,除了地板上反映出来外面穿堂里的一些光之外,其余全是一片黑。



    克利普斯普林格先弹了一支歌叫《金屋藏娇》。



    弹完了他转过身来勉强在黑影中认出盖茨比的面孔,闷闷不乐地说:“你看,我好久没弹了,生得很。我告诉你我不会弹。我——”



    “不要多话,老兄,”盖茨比命令他,“再弹!”



    早上也好,晚上也好,玩得开心——



    外面风刮得厉害,海湾上传来一阵隐隐的雷声。



    此刻西卵镇家家灯火都点燃了。电动火车满载归客,冒着雨从纽约冲来。这是人事变幻无穷的一个时辰,空气中有触电一般的兴奋。



    金科玉律,天经地义:富的更富,穷的更——多子孙。



    待会儿再看,待会儿再瞧——



    等到我走过去跟他们告辞的时候,我看出来一种惶惑的表情又在盖茨比脸上出现,似乎他有点怀疑他目前的快乐究竟有多少真实性。试想,一别五年!在那天下午的过程中他一定偶尔会发现黛西的现实还不如他的梦想——并不是怪她不够好,而是因为他自己的幻梦有无比的活力——已经远胜过她,胜过一切。他一生全副精力已经贡献于这个幻梦的创造,好像脑中构想一幅美丽的图画,这里描一下那里添一笔,把所有意想得到的色彩都加上去。生命的火,血肉的活——任何现实都赶不上一个人心灵中年深月累所堆积的理想。



    我一面这样观察他一面看得出来他显然调整了一下自己,以便适应眼前的现实。他拉着她的手。她低低向他耳边说了几个字,他听了忍不住转身向她,感情如潮水一样涌上来。我看最使他入迷的是黛西的声音——那一高一低的声浪和其中所含的热情——那是怎样梦想也想不出来的。她的声音是永恒之歌。



    他俩在沉醉中把我忘掉了,但一会儿黛西抬起头来伸手跟我握别;至于盖茨比,他望着我简直像陌生人一样。我再回头看了他俩一眼,他们也目送我出门,但是两人早己像是置身异乡,被生命的火焰包围了。



    我随即走出那间屋子,走下大理石台阶到雨里面去,留下他们两人在一起。



6

    约莫在这个阶段,纽约某家报纸一位青年记者一天早上跑来登门造访,请盖茨比发表谈话。



    “发表谈话?关于什么事?”盖茨比很客气地问。



    “嗯——就是要问您有什么声明。”



    这样夹缠了五六分钟才弄清楚。原来这位记者在他报馆里曾经听人提到盖茨比的名字——他不肯说为什么有人会提到,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这天他刚好不上班,所以就自动很勤快地跑过来“打听,打听”。



    这位记者当然是无的放矢,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这一夏天,由于他的座上客一个个权威性地宣扬他的底细,盖茨比的名气愈来愈响,现在他只差一点就要成为新闻人物了。当时各种传奇故事,像“用地下管子从加拿大运私酒进来”等等,都被人说成是跟他有关的事。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谣言,说他住的别墅事实上根本不是一座房子,而是一架房子形式的船,经常沿着长岛海岸上下秘密地停泊。究竟为什么这位北达科他州出身的杰姆士。盖兹喜听人散布他这种谣言,倒是一个不容易解答的问题。



    杰姆士,盖兹——这是他的真姓名,至少是他法律上的姓名。他是在十七岁那年改名换姓的,那也可算是他一生事业的开端——就是他看见丹。科迪先生的游艇在苏必利尔湖最风险的一块水面抛锚的一刹那。那天下午一个身穿绿色破汗衫和帆布裤在沙滩上闲荡的少年原本是杰姆士。盖兹,但是后来借了一条小船划到图罗米号游艇去警告丹。科迪先生快去别处停泊以免意外的已经是杰。盖茨比了。



    据我揣想,他早已把这个名字想好,只等适当的时机拿出来应用。他的父母是穷困潦倒的种田人家——他从小在幻想中就未曾真正认他们为亲生父母。实际上今天纽约长岛西卵的寓公杰。盖茨比完全是他自我幻想中塑造出来的人物。他是“天之骄子”——这句话不折不扣地形容了他——因此他必须“替天行道”,专心一志去致力于一种广大、庸俗而虚伪的美。因为这个缘故,他想像中的杰。盖茨比正是一个十七岁的穷小子可能憧憬的一派人物,从那时起他一生始终就忠于这个理想。



    在那以前一年多的时光他在苏必利尔湖的南岸消磨掉,每天打鱼、捞蛤蜊或是做些别的杂事,日图三餐夜图一宿。那地方天气爽朗,他皮肤晒得黝黑、身体结实,倒也很自然地过着半勤半懒的生活。他很早就跟女人发生过关系,女人多半喜欢他,他因此瞧不起女人——年轻的处女太愚蠢,其他的女性太过认真,他一概瞧不上眼——因为他一心只顾自己,此外一切的事都活该。



    可是他内心一直在混乱的交战中。晚上各种离奇怪诞的幻想都来侵入他的睡乡。小时钟在洗脸台上滴答的响、地上脱下来一堆乱七八糟的衣裳浸在阴凉如水的月光里,一面他脑海里交织着一幅笔墨难以形容的繁华世界的美景。每夜他把幻想中的图案再画龙点睛地描上几笔,一直等到磕睡虫来把他送入乌有之乡为止。在那个阶段他这样胡思乱想使他精神上有一种发泄,同时使他了解而安慰:现状并不是真实的,未来的天下还是稳稳地建筑在仙女的蝉翼上。



    不多几个月以前,为了追求未来的光荣,他跑到明尼苏达州南部一个路德教会办的、名叫圣俄拉夫的小书院去半工半读。他在那地方只呆了两星期,很失望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前程远大,同时恨死了他那份打扫宿舍的工作。后来他又漂流一阵才回到苏必利尔湖岸来。那天他在沙滩上正想找点什么事做,凑巧看见丹。科迪的游艇在湖边浅水湾中抛下锚来。



    科迪先生那时已经是五十岁年纪。他曾经在内华达州采银,阿拉斯加的育空河边淘金,一八七五年以来凡是发现矿藏的地方他都抢着去过。后来他在蒙大拿州经营铜矿发财,赚了好几百万的家当,结果虽然身体仍然健壮,可是脑筋已经开始糊涂。因为发觉有机可趁,曾经有数不清的女人跟他相好,企图拐他一笔,有一个名叫爱娜。凯的女记者一度把他迷住,怂恿他乘私人游艇出门航海,结果弄出许多不三不四的故事,是一九O二那年所有的小报当做内幕新闻大登特登的资料。在过去这五年中,他驾驶他的游艇走遍五湖四海,到处受人欢迎,就在这天驶入苏必利尔湖的“小妞儿湾”停泊下来,成为杰姆士。盖兹的福星。



    年轻的盖兹,两手把住划船的桨,朝上望着游艇的栏杆和甲板,在他眼中这只船代表了世界上一切的荣华富贵。我猜想他此刻大概向科迪先生笑了一笑——他一定早已发现他笑的时候很讨人欢喜。不管怎样,科迪问了他几个问题(在答复其中之一的时候杰。盖茨比这个簇新的名字初次出现),发觉这个小子不但伶俐而且雄心不小。过了几天他把他带到杜鲁斯城里去,替他买了一套航海的行头,包括蓝色海员制服和帽子,还有六条白布裤子。等到图罗米号启碇向西印度群岛和北非海岸线航行的时候,船上就多了一个盖茨比。



    他追随丹。科迪做些什么事并不很清楚,总之是个贴身体己——前后什么都干过,听差、大副、船长、秘书,还做过监视人,因为丹。科迪清醒的时候很有自知之明,惟恐酒醉后做出什么荒唐的事,所以把要紧的事都托付给盖茨比以防万一。他们之间这种关系一共维持了五年——在这期间图罗米号环绕美洲三次——可能会无限期地继续下去,要不是有一晚停泊在波士顿的时候,爱娜。凯女士忽然跑上船来。科迪先生也不够交情,一星期后就两腿一伸与世长辞。



    我记得在盖茨比卧室里看见他的相片,一个头发花白、面色红润,饱经风霜、冷酷无情的老头子。他是典型的一类沉湎酒色、为非作歹的拓荒者,这班人在美国历史上某一阶段曾把边疆妓院酒馆的粗犷气氛带回到东部文明社会。也就是为了科迪先生经常酗酒,盖茨比几乎涓滴不尝。有时宴会酒酣耳热,女客们会疯疯癫癫把香槟往他头发里倒,可是他自己早已养成习惯绝不去碰那杯中物。



    当然,他也从科迪先生那里继承了财产——遗嘱里分了他二万五千元。但是他一文没拿到手。他始终也没懂得对方用的是什么法律手段把他的名字注销,总之全部遗产几百万通通归了爱娜。凯。他追随丹。科迪这些年只落得一个宝贵的经验。先前的杰。盖茨比不过是模模糊糊的轮廓,现在已经成为有血有肉、五官俱全的一个人了。



    以上所述盖茨比的履历是他好久以后才告诉我的,我在这里夹叙出来为的是要替他辟谣——关于他的出身,无稽之谈一开始就太多了,没有一丁点是真的。再有,等到事实上他告诉我时一切情形已经太乱,关于他的事,是好是坏,我简直不知怎样相信才好。所以我写到这里,乘盖茨比生平事迹到了一个转折点,他似乎要喘一口气的时候,把他的身世交代一下以正视听。



    说起这个阶段来,我也有一段时间没继续跟盖茨比来往。前后好几个星期我没跟他见过面也没接到他的电话——多半时间我是在纽约跟着乔丹四处跑,同时在她那位老糊涂的姑妈面前献殷勤——但后来有一天星期日下午我终究走过去看他。我还没待了两分钟就有客人来,不知是谁带了汤姆。布坎南来喝杯酒。



    我不用说相当惊诧,但平心而论这件事早该发生的,奇怪的是直到现在才发生。



    他们一行三人在外面骑马回来——一个是汤姆,另一个姓斯隆的男人,还有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女人,是以前来过的。



    “欢迎,欢迎。”盖茨比站在阳台上说,“很高兴你们几位能来。”



    其实他高兴与否他们才不在乎呢!



    “请坐,请坐。抽根烟还是雪茄。”他在客厅里团团转,忙着打铃喊听差的,“我叫人马上就拿点什么喝的来。”



    汤姆的光顾使他十二分地惊惶。但每逢有客人来他总是局促不安,非忙着张罗烟酒不行,因为他也隐约知道这帮人上门并无其他目的。斯隆先生不要喝什么。来杯柠檬水吧?谢谢,不要了。来点香槟如何?



    什么都不要,多谢……对不起,招待不周——“你们几位骑马骑得好吧?”



    “这一带的路很好。”



    “来往的汽车大概很——”



    “不错。”



    刚才介绍的时候汤姆只当做彼此是陌生人,此刻盖茨比实在忍不住了,掉转脸来对他说:“布坎南先生,我们大概在哪儿见过?”



    “噢,不错,”汤姆很豪爽而有礼貌,但显然毫无印象,“见过,见过。我记得很清楚的。”



    “大概两礼拜以前。”



    “对了。你是跟尼克在一起的。”



    “我认识你太太,”盖茨比接下去说,几乎有点挑衅的意味。



    “是吗?”



    汤姆转脸问我。



    “尼克,你住在这儿附近?”



    “就在隔壁。”



    “是吗?”



    斯隆先生并没参加谈话,只是昂然仰靠在他的椅背上。那位太太起先也没说什么——两杯酒下肚忽然满面春风寒暄起来。



    “盖茨比先生,你下次开宴会我们都来,”她提议,“你看好不好?”



    “不成问题。你们能来,我太高兴了。”



    “唔——很好,”斯隆先生毫不承情的样子咕哝一声,“好——我看咱打道回府吧。”



    “不忙,不忙。”盖茨比留他们。他现在已经镇定下来,同时他要多认识汤姆一点。“我看——我看你们几位就在这儿便饭好吧?说不定纽约还有朋友会来。”



    “你到我家来便饭,”那位太太起劲起来,“你们俩都来。”



    她的邀请也把我包括在内。斯隆先生站起身来。



    “咱走吧。”他说——可是只是对她一人说。



    “真的,我请你们,”她坚持说,“欢迎你们来加入。



    人一点都不多。“



    盖茨比望望我的险色。他心里很想去,一点也没看出来斯隆先生绝不欢迎他去。



    “对不起,我不能奉陪。”我说。



    “那,你还是来。”她盯着盖茨比再三邀请。



    斯隆先生凑着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们如果马上就走一点都不晚。”她大声说。



    “我没有马,”盖茨比说,“我在军中骑过马的,但自己从来没养过马。我只好开车跟着你们。对不起,等一下我就来。”



    我们其余几个人走出大门到阳台上,斯隆和那位太太站在一边开始气冲冲地交谈。



    “我的天,这家伙居然真要来加入,”汤姆说,“难道他不明白她并不要他来吗?”



    “她明明说她要他来的。”



    “她今晚大请客,他如果去的话一个人都不认得。”



    他皱皱眉头,“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他是在哪儿碰见黛西的。他妈的,也许我脑筋太旧,我看这年头小姐太太们抛头露面未免太过分了。阿猫阿狗碰到了都算认识。”



    忽然间斯隆先生和那位太太走下台阶,各自骑上马。



    “来吧,”斯隆先生对汤姆说,“我们已经晚了。



    我们得走了。“然后对我说:”麻烦你告诉他,我们不能等了。“



    汤姆跟我拉拉手,我们其余几个人彼此只冷冷地点一点头,他们就马蹄嘚嘚,很快地沿着汽车道在八月的树荫里走掉,这边盖茨比手拿帽子和薄大衣正从大门里出来。



    汤姆显然不很放心黛西这样一个人东跑西跑,因为接下的星期六晚他陪了她一同来参加盖茨比的宴会。也许是由于他在场令我感觉到那晚的气氛非常别扭——整个夏天盖茨比的许多次宴会中这一次我记得特别清楚。到的客人仍然是那些,至少仍然是那一类型,香槟仍然是源源不绝的流,同样的是五色缤纷、七嘴八舌的一片嘈杂,可是我觉得空气中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恶感弥漫着全场。要不然,也许是因为我在这个场合已经弄惯了,把西卵已经认为是一个小天地,其中自有它的风俗习惯和独特的人物,自命不亚于任何事,而现在我又从黛西的眼中重新去看这里的一切。要是你费了很多气力才弄惯的事,现在又要换一副新的眼光去估计,那往往是令人很难受的。



    他们夫妇在黄昏时分光临,当我们大家一齐漫步走到珠光宝气的人丛中时,黛西喉咙里不断呢呢喃喃的作声。



    “这一类的大宴会叫我兴奋极了。”她悄悄私语,“尼克,假使你今晚想跟我亲嘴请随时通知,我一定高兴为你安排。只消说是黛西介绍的。或者拿一张绿色的请帖,凭券入场。今天我到处散发绿色的——”



    “你四周围看看。”盖茨比请她注意。



    “我正是四周围在看呀。我玩得开心极——”



    “你一定看到许多你听见过的人物。”



    汤姆那对刚愎自用的眼睛在人丛中东瞟西瞟。



    “我们平时不大出来,”他说,“老实说,我正在想我这里鬼都不认识一个。”



    “也许你认得那位小姐,”盖茨比指出一位芙蓉出水、天仙也似的女人,像皇后一样端坐在那边一棵白梅树底下。汤姆和黛西盯着眼望,认出来这是一位一向只在银幕上见到的明星,大有真真假假的感觉。



    “她真美啊。”黛西说。



    “在她后面弯着腰跟她说话的是她的导演。”



    盖茨比像司仪人一样领着他们夫妇一会儿向这一伙一会儿向那一伙客人介绍。



    “这是布坎南夫人……布坎南先生——”稍一犹疑,又补充一句说,“鼎鼎大名的马球健将。”



    “不敢当,”汤姆赶快加以更正,“哪里的话。”



    可是盖茨比似乎觉得这个名称很配汤姆,以后整个晚上汤姆就老逃不了“马球健将”的称呼。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出名的人物,”黛西说,“我很喜欢那个人——他是姓什么的?——就是鼻子有点发青的。”



    盖茨比把那人的姓名交代出来,又说他是一家小公司的制片监理。



    “我不管,我还是喜欢他。”



    “我宁愿不做马球健将,”汤姆很随和地说,“我宁愿以——以无名小卒的身份来瞻仰一下这里许多有名的人物。”



    黛西和盖茨比跳了一阵舞。我记得我当时很诧异,看见他姿势挺不错地跳着老式的狐步舞——我以前从未见过他跳舞。后来他俩漫步走到隔壁,在我的门前台阶上坐了半个小时,一面我应她的嘱咐,站在园子里替他们把风。“请你留神,万一着火,或是大水什么的,”她这样解释,“或是碰到别的无妄之灾。”



    等到我们回去一齐坐下来吃晚饭时,汤姆这位无名小卒又出现了。“对不起,我去跟那边几个人一块坐坐,好吧?”他说,“有一个家伙很会说笑话。”



    “去嘛,”黛西和颜悦色地回道,“假如你要写几个住址下来,我这里有只小金铅笔你可以拿去。”……



    她随即东张西望四处看了一下,然后对我说那个女孩“有点下流,但长得蛮俏的”,我于是心里明白,除了跟盖茨比两人在一起的那半小时之外,她这晚玩得并不开心。



    不巧我们这一桌的人喝得特别醉。这是怪我不好——有人把盖茨比叫出去听电话,我和黛西就加入了这一伙人,因为不到两星期以前我刚认识他们,觉得这些人怪有趣的。可是第一次还新鲜的今晚变成腐臭了。



    “您舒服一点吗,贝笛克小姐?”



    我同她说话的这位女士正在想慢慢倒向我怀里来可是并没有成功,经我这样一问她陡然坐起身来,大眼圆睁。



    “什么?”



    一位块头大,瞌睡迷糊的太太,一直要黛西答应明天陪她去打高尔夫球的,现在来替贝笛克女士辩护。



    “噢,她没事了。她每次喝了五六杯鸡尾酒总要这样大声嚷嚷。我老劝她不要喝了。”



    “我是不喝的了。”被控的那位小姐不太有力地申明。



    “我们一听见你嚷嚷,我就跟这位西维特医生说:‘那边有人需要您帮忙,大夫。”,“她非常感激,不成问题,”另外一位朋友用不太感激的口吻说,“可是你把她的头捺到游泳池里去,把她的衣裳全弄湿了。”



    “我最恨人把我的头捺到游泳池里,”贝笛克小姐咕哝着说,“有一次在新泽西一个人家,差一点没把我淹死。”



    “那你不应该喝酒。”西维特医生教训她说。



    “不瞧瞧你自己!”贝笛克小姐大喊道,“你看你的手直哆嗦。我就是开刀也不要你动手!



    那晚的情形就是这样糟。我只记得快到最后我跟黛西站在一起,远远望着那位导演和他一手造就的“大明星”。两人仍然是在那棵白梅树底下,保持住原来的位置,但他们的脸现在距离很近,几乎要接触了,中间只有一丝月光。我想他大概一晚就站在那儿,非常非常慢地弯腰向前和她接近,正在我看着看着的一刹那,我看见他无形中再弯下最后的一寸,在她面颊上轻轻一吻。



    “我喜欢她,”黛西说,“我觉得她美极了。”



    可是那晚宴会其他的一切她都讨厌——而且无法同她理论,因为不是她的态度问题而是感情作用。



    她厌恶西卵,这个由百老汇三教九流的人把长岛一个渔村硬改过来的“不毛”之地——厌恶这班来历不明可是生气勃勃、不守成规的角色。她不明了这种根本很简单的现象,因为不明了所以她认为其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坏事。



    我陪着他们一同坐在大门前台阶上等车子。这地方相当暗,只有从敞开的门口放射出十方英尺的亮光冲淡了破晓的黑影。楼上更衣室的百叶窗后不时人影憧憧,在那儿人不知鬼不觉地涂脂抹粉。



    “盖茨比这家伙究竟是谁?”汤姆忽然提出问题,“一个大私酒贩子?”



    “你在哪儿听人说的?”我问他。



    “我不是听人说的。我是自己猜的。你晓得,有很多这样的暴发户实际上都是大私酒贩子。”



    “盖茨比可不是。”我有点不高兴了。



    他半晌不言语。汽车道上铺的小石子踩在他脚底下咯吱作响。



    “不管怎样,他一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请到这批古里古怪的客人。”



    早晨的清风吹动了黛西灰皮领上的细毛。



    “至少这班人比我们认得的人有意思。”她说,但是有点勉强。



    “看你今晚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多大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玩得很高兴。”



    汤姆大笑,转过来对我说:“你有没有注意到黛西脸上的表情——那个女孩硬要她开开龙头给她洗冷水澡的时候?”



    黛西跟着屋子里传来的音乐唱起来,她嗓子哑哑的轻声慢度,把歌词中每一字唱得有一种从未有过、也不会再有的意义。等到调子转高时,她天生的女中音嗓子很甜地跟着改变,跟着音节的上下向黑夜中倾吐她的温暖的魅力。



    “这里面有许多人是不速之客,”她忽然说,“那个女孩子也没有接到请帖。他们都是闯上门来的,他太客气了,不好意思挡驾。”



    “我很想知道他究竟是谁,究竟是干什么的,”汤姆还是不放松,“不但如此,我要想法子去调查一下。”



    “你不用去调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她回道,“他是开药房的,好多家药房。都是他一手创办的。”



    他们的轿车慢吞吞地沿着汽车道开过来。



    “再见。”黛西说。



    她的目光离开了我,去寻求台阶上面灯点得雪亮的门口,从里面正传出来一支当年流行的又甜又苦的小华尔兹调——《凌晨三点钟》。说老实话,盖茨比的宴会里这种随随便便、不拘小节的气氛大可以蕴藏着无限罗曼蒂克的可能性,是她自己的世界中完全没有的。你听,里面弹的这支歌不是有什么说不出来的吸引力似乎在呼唤她回去吗?在曲终人散之后,在这不可思议的时辰当中,有多少神妙的事可以发生?也许哪儿会出来一位意想不到的新客,一位旷世无匹的佳人,一位容光焕发的少女,会叫盖茨比一见钟情,而一刻千金的艳遇就可以把五年来始终不渝的爱情一笔勾销。



    那夜我待得很迟,盖茨比叫我多待一会儿等别的客人走后再谈几句,我就在园子里流连一会儿,一直等到一伙游泳的男女从黝黑的海滩上冷得直哆嗦、嘻嘻哈哈地跑上来,等到每间客房里的灯都熄掉了,等到最后他走下台阶时他晒黑的脸皮较往常绷得更紧,眼睛发亮但微带倦意。



    “她不喜欢这个宴会。”他一见我马上说。



    “谁说,当然喜欢的。”



    “她不喜欢,”他还是这样说,“她玩得不开心。”



    他不作声了。我猜他心里是说不出的闷闷不乐。



    “我觉得跟她之间有很大的距离,”他说,“很难使她懂我的意思。”



    “你是说关于你开宴会的事?”



    “宴会?”他一挥手把他所有开过的宴会都化为乌有,“老兄,你知道,宴会对于我并不重要。”



    他所要求于黛西的,不折不扣,是要她马上跑到汤姆面前去声明:“我从来没爱过你。”等到她用这句话把过去的四年一笔抹杀之后,他俩可以慢慢计划其他一些比较切实的步骤。其中一个计划是,等她恢复了自由,他俩可以回到路易斯维尔去,在她家里举行婚礼——就好像五年以前一样。



    “可是她不懂我的意思。她以前很懂我的意思,我们常常两人在一起,一坐就坐上几个钟点——”



    他打断自己的话头,开始在满地凄凉的果子皮、客人收下来又丢掉的小纪念品和踹得稀烂的残花中间走来走去。



    “我看还是不要对她要求过分才好,”我大胆地劝他一句,“你要知道,旧梦不能重温啊。”



    “旧梦不能重温?”他不相信的叫起来,“我看当然可以!”



    他发神经似的东张西望,好像他的旧梦此刻正躲在他这所别墅的黑影里,伸手过去只差一点就可以捉到。



    “我要把一切的事安排得像从前一样,”他说,一面点头表示决心,“她会明白的。”



    他接着又说了许多关于过去的话,我越听越觉得他是要设法把从前跟黛西发生恋爱的时候所失掉的什么,也许是他自我观念中的某一部分,再收复回来。



    从那时候到现在,他的生活是杂乱无章的,可是假如他一朝能回到出发点,重新一步一步再走一遍,他觉得他可以发现他所失掉的究竟是什么……



    ……五年以前,一个秋天的晚上,他俩曾经并肩走在落叶满地的街头,走到一处没有树的地方,只看见脚底下的水门汀照在月光里仿佛水银泻地。他们停下来,面对面站着。那天晚上已经有点寒意,空气中有一种夏尽秋来,使人兴奋的神秘。街道两边的住宅一个个小窗灯火,打破了黑夜的沉寂,天空上的星星也跃跃欲试。盖茨比在眼角里觑见一段一段的水门汀像是搭成的梯子,直通树梢天边一个秘密的处所——他可以攀登这个高处,只要他单人匹马勇往直前,一登上去他就可以尽情吮吸生命之浆,把神妙无比的乳液大口吞一下。



    当黛西苍白的脸孔凑上来和他接近时,他觉得他的心越跳越快。他知道他一跟这个女孩子亲吻,把自己无可形容的远景寄托在她短暂的呼吸上,他的意志就再也不会无拘无束地驰骋太空。因此他悬崖勒马,稍一迟疑,以便倾听他那已经注定在星球之间的命运。



    然后他终于和她亲吻。一经他嘴唇的接触,她就像一朵含苞的花,为他一瓣一瓣地开放,而他也就脱胎换骨从此变成另外一个人。



    听了他这番追溯,虽然觉得他太过多情,我感到忽忽若有所失——似乎很久以前听见过的一段不可捉摸的音节,几句片断的歌词。我一时张口要言语,但又像哑巴一样,嘴唇动弹而出来的只有惊叹的气息。



    我所要说的,我几乎记取的,终于停留在无言的境界中,永远不能表达。



7

    正在大家对盖茨比的好奇心达到顶点的时候,有一天星期六晚他别墅里一盏灯也没亮——他那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的好客作风,来得蹊跷,现在去得也就无影无踪。我起先还不知道,渐渐才发觉大小车辆兴致冲冲开进他的门,只待上一两分钟又垂头丧气地走掉。我不知道他是否生病,于是过去看看——一个陌生的仆人,面目狰狞,把门开了一半,满眼狐疑地瞅着我。



    “盖茨比先生病了吗"7”



    “没病。”过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加了一声“先生”。



    “我好久没看见他了,一直惦记着。告诉他卡拉威先生探望过他。”



    “谁?”



    那人无礼貌地问。



    “姓卡拉威的。”



    “卡拉威。好,我告诉他就是。”



    他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我的芬兰老妈子告诉我盖茨比早在一个礼拜以前把他的佣人一一遣散,另外请了五六个人来。这一批新佣人从来不贪图外快到西卵镇店家去买菜,只打电话叫人多多少少送点必需的食用品来。店里送东西的伙计报告说,盖茨比家的厨房脏得就像猪圈一样。镇上一般的看法是,这批新来的人根本不是佣人。



    第二天盖茨比打电话给我。



    “你是不是预备出门?”我问。



    “我没有计划出门,老兄。”



    “听说你把所有的佣人都解雇了。”



    “我不要用会说闲话的人。黛西现在常来——总是下午来。”



    原来是这样的。他那种座上客常满的排场,因为黛西看了不顺眼,现在全部垮台了。



    “我现在用的这班人是吴夫山介绍的。他们是一家兄弟姐妹,从前开过小客栈的。”



    “我明白。”



    是黛西叫他打电话来的——要请我明天去她家吃午饭。也约了贝克小姐。半小时后黛西亲自打电话来,听说我能去她似乎了了一桩心事。看这光景有什么事会发生。虽然如此,我再也没想到他们会决定在这个时候来一个三头对面——尤其是像盖茨比在他园子里所提出的要黛西声明跟她丈夫一刀两断那种难堪的局面。



    第二天天气热得厉害——几乎是夏季的最后一天了,毫无疑问是最热的一天。我从纽约回来,火车从地道里钻出来重见阳光的时候,只有全国饼干公司工厂热辣辣的哨子打破了中午煎熬的静寂。车子里的藤椅垫晒得烫手。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太太起先很斯文地坐在那里任凭汗水渗出衬衫,后来她手里捏着的报纸都被汗浸湿了,她热得无可奈何,喘了一口大气。



    她的钱包啪的一声跌在地下。



    “我的天!”她喘着气喊。



    我好不容易弯下腰去,替她把钱包拾起来递还给她,手伸得远远的,小心拿着钱包的一个角,表示我并没有觊觎之意——可是四周的乘客,连同这位太太自己,还是不免怀疑我。



    “热啊,热!”查票员跟面熟的人说,“好热的天气……热!……热!您热得怎样?您热吗?热吗?……”



    我的月季票被他检查过后上面留下他手指的汗溃。试想这种大热天,谁还有心思去管他跟谁亲吻,管他是谁的头发紧贴着他,弄湿了他睡衣的胸口!



    ……盖茨比和我站在布坎南住宅门口的时候,穿堂里一阵微风把电话铃声吹入我们的耳鼓。



    “要老爷的尸首!”只听见听差大声向听筒里嚷,“对不起,太太,我们交不出来——今天中午热得滚烫的!”



    实际上他讲的是:“好……好……我去看老爷在不在家。”



    他放下电话,满头大汗走过来把我们的硬壳草帽接过去。



    “太太在客厅里等您哪。”他宣布,同时不必要地替我们指出客厅的方向。这么大热天,每一个多余的举动叫人看了都觉得费力。



    客厅里面,因为窗外都有帆布篷遮着,倒很阴凉。



    黛西和乔丹两人躺在巨大的沙发上,好像两尊银像镇压住自己的白色衣裙,不让电风扇吹动。



    “我们不能动弹。”她们俩同声说。



    乔丹晒黄的手指,上面擦了一层白白的粉,在我手中搁了一下。



    “体育家汤姆。布坎南先生呢?”我问。



    同时我听见他粗犷的声音低低地、不清不楚地在穿堂的电话上说话。



    盖茨比站在大红地毯中间,睁着大眼四处张望。



    黛西看着他,忍不住笑起来,还是她那种又甜又惹人的笑。她胸口起伏时一阵微微的粉升入空中。



    “有人造谣言说,那是汤姆的姘头在打电话给他。”



    乔丹悄悄告诉我。



    我们不出声。只听见穿堂里打电话的声音忽然提高,好像发火的样子:“这么说,好极了,干脆这部车我也不卖给你了……我没有欠你什么……以后再要午饭时候打电话来吵我,我可不答应!”



    “电话已经挂上了还要装腔。”黛西说,对她丈夫毫无信心。



    “他倒不是装腔,”我出来说句公道话,“这是真有其事。我听他们谈过的。”



    汤姆猛然把门开开,他粗壮的身躯一时把门口挡住,然后大踏步走进来。



    “盖茨比先生!”他伸出巨灵之掌来欢迎,一肚子讨厌但外表装得非常和气。“我很高兴看见您……



    尼克,你好……“



    “做几杯什么凉的来大家喝喝。”黛西命令她丈夫。



    他转身出去张罗冷饮,黛西站起来走到盖茨比面前,两手捧着他的脸,嘴对嘴和他亲吻。



    “你晓得我爱你。”她喃喃地说。



    “喂,规矩一点,还有一位女客在这里。”乔丹说。



    黛西回过头来,不相信的样子。



    “那么你跟尼克亲嘴吧。”



    “这女孩子多下流!”



    “我不在乎!”黛西昂然说,一面在砖头砌的壁炉前面跳了几步响舞。后来她想起天气太热,又乖乖的在沙发上坐下,正好一个穿得整洁的奶妈搀着一个小女孩到客厅里来。



    “我的心——肝,宝——贝啊!”她哄着说,伸出两手来,“来,来,让你的亲娘来疼你。”



    奶妈一撒手,小孩奔过来,害羞地把头埋在母亲怀里。



    “你这个心肝宝贝!妈妈的粉有没有弄到你黄黄的头发上?喏,站起来,跟客人说‘您好’。”



    盖茨比和我先后弯下腰来拉一拉小孩不情不愿的手。拉完手之后盖茨比用惊奇的眼光盯着小孩看。



    我猜一直到现在为止他并没有真正相信有这个小孩存在。



    “我没吃中饭就穿起新衣裳来。”小孩急于转回黛西身边告诉她妈妈。



    “是的,因为妈妈要在客人面前显一显你。”她低下头来把脸伏在雪白粉嫩的小脖子后面,“你这个小乖乖啊。你这个心疼透顶的小乖乖。”



    “是啊,”小孩老实不客气地应承,“乔丹阿姨也穿白衣裳。”



    “你喜欢妈妈的朋友不喜欢?”黛西把她转过来面对着盖茨比,“你看他们漂亮不漂亮?”



    “爹爹呢?”



    “她不像她父亲,”黛西解释说,“她长得像我。



    她的头发和脸盘子都像我。“



    黛西朝后靠在沙发背上。奶妈走上前一步,搀了小孩的手。



    “来,潘咪。”



    “再会,宝贝!”



    小孩很懂规矩,虽然回过头来看看舍不得走,但是没放松奶妈的手,被拉出去了,正好汤姆回到屋子里来,后面听差端了四杯杜松子酒搀柠檬汁,里面装满了冰叮当作响。



    盖茨比接过一杯酒来。



    “瞧上去冰凉的。”他说,显然有点紧张。



    我们大家一大口一大口的把冷饮喝下去。



    “我在哪里看到一篇文章说太阳一年一年下去越变越热,”汤姆很温文地说,“还有,不久地球就会跌到太阳里去——不,我说错了——刚刚相反——说是太阳一年一年越变越冷。”



    “请到外面来,”他向盖茨比说,“来看一看我们这个地方。”



    我跟他们一同到外面走廊上去。远远碧绿而闷热的海湾里,一条小帆船慢慢向外边比较新鲜的海水蠕进。盖茨比目送这条船过去,然后他伸手指着对岸说:“我的家就在你正对面。”



    “可不是吗。”



    我们的眼睛掠过玫瑰花圃,掠过热气喷喷的草地以及沙滩上一撮一撮的乱草,只见那只小船的白翅膀在蔚蓝清新的天幕前徐徐移动。再往前看就是白浪如练的海以及三五蓬莱仙岛。



    “你瞧,多么好的运动,”汤姆点头称许,“我很想跟这只船到海面上去玩他一两个钟头。”



    午饭是餐厅里吃的,里面也遮得阴凉,大家一面强作欢笑一面把凉啤酒一杯一杯往下喝。



    “今天下午我们做什么消遣?”黛西连说带喊,“今天下午,明天下午,再过三十年下午都做些什么消遣?”



    “不要讲这种叫人听了不舒服的话,”乔丹说,“一到秋天——天气凉爽——大家不又有生气了?”



    “现在可热得要我的命,”黛西还是那么说,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什么事都是乱七八糟的。咱们大伙儿进城去!”



    她的声浪继续在热气中挣扎,使劲打击着,要把毫无知觉的热气塑出一些形象。



    “我只听说过有人把马房改做汽车间,”汤姆在跟盖茨比说,“但是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把汽车间变成马房。”



    “谁要进城去?”黛西仍然不放松。盖茨比的眼睛瞟到她那边去。“哎呀,”她喊道,“你的样子那么凉快。”



    他俩视线相逢,目不转睛彼此对看,忘掉了周围的一切。过了一会儿她勉强把视线转回餐桌上。



    “你永远是很凉快的样子。”她又说了一遍。



    她刚才明明告诉了他她爱他,汤姆。布坎南亲眼看到了。他目瞪口呆,不能置信,看看盖茨比又看看黛西,好像她是阔别已久的朋友,刚才认清面目。



    “你的样子就像广告里那个人,”她并不觉察,还在对盖茨比说,“你知道广告里那个人——”



    “好,好,”汤姆赶快插嘴说,“我很赞成进城去。



    走吧——我们大家一道进城。“



    他站起身来,两只眼还是在盖茨比和他老婆之间闪来闪去。别人都没动。



    “走啊!”他有点火了,“到底怎么啦?要进城,就走啊。”



    他用尽力量自制着,手抖抖地把杯中剩下的啤酒举到嘴边一口干掉。黛西答话的声音促使我们大家都站起来,移动脚走到外面滚热的石子道上。



    “我们就这样马上就去吗?”她有点表示反对,“这样就去?为什么不让人先抽根烟?”



    “大家吃饭的时候已经抽够了。”



    “哎,咱们开开心心的,好吧,”她央求他,“大热的天有什么可吵的。”



    他不理会。



    “那么就依你吧,”她说,“乔丹,来。”



    她们上楼去准备,留下我们三个男的只好站在那儿用脚尖把热得发烫的小石子拨来拨去。一弯银月此刻已经挂在西天。盖茨比刚想开口说话又改变了主意,但汤姆已经转身来对着他等他开口。



    “你的马房是在这里吗?”盖茨比不得已只好问一声。



    “沿这条路下去大概四分之一英里。”



    “哦。”



    停了半晌。



    “我真不懂进城有什么意思,”汤姆怒气冲冲地说,“女人家脑子里老是这么多花样——”



    “要不要带一瓶什么东西喝?”黛西从楼上窗口往一下喊。



    “我去拿一瓶威士忌。”汤姆答应着。一面走进屋子。



    盖茨比僵硬地转向我说:“老兄,我在他自己家里要说的话也不能说。”



    ‘她说话的声音很不谨慎,“我说,”她的声音充满了——“我犹疑了一下。



    “她的声音充满了钱。”他忽然替我说。



    这话对了。我以前还没悟过来。充满了钱的声音——她声音的美就在于此,她说话的声音时高时低蕴藏着无穷的吸引力也在于此,金钱叮当的歌声……



    高高供在白色的官殿上,国王的女儿,黄金女郎……



    汤姆从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瓶酒包在毛巾里,后面跟着黛西和乔丹,两人都戴上窄边缎面小帽,手手臂上绾着薄绸披肩。



    “是不是大家坐我的车去?”盖茨比提议。他用手摸一摸车垫上太阳晒得发烫的绿皮。“我没想到应当把车停在树荫里。”



    “你这部车是不是普通车挡?”汤姆问。



    “是的。”



    “那么这样,你开我的小跑车,让我开你的车进城。”



    这项建议对盖茨比不太中听。



    “我车里好像汽油不太多。”他推辞说。



    “汽油多得很。”汤姆暴躁地说。他看了看油表。“用光了我半路上可以找一个药房停下来再加。这年头药房什么东西都买得到。”



    这句无聊的话说完之后大家都不出声。黛西皱着眉瞧瞧汤姆,同时盖茨比脸上泛出一种说不出来的表情,似乎以前我只听到别人形容过的,又陌生又好像见过。



    “走吧,黛西,”汤姆用手把她朝盖茨比的车子推,“我来带你坐坐这辆马戏班的花车。”



    她把车门开开,但她从他手臂的圈子里脱身出来。



    “你带尼克和乔丹去。我们开跑车在后面跟上来。”



    她走近盖茨比身边,伸手碰着他的衣袖。乔丹、汤姆和我坐上盖茨比车子的前座,汤姆有点陌生的样子搬动了车闸,车子往前一冲,钻进闷热的空气里,一下子就把他们甩在身后。



    “你们注意到没有?”汤姆质问。



    “注意到什么?”



    他尖锐地看了我一眼,心里明白乔丹和我一定早已知道了。



    “你们当我是个大傻瓜,是不是?”他说,“也许我是个傻瓜,不过有时候我有一种——一种第二知觉,指示我应当怎样去做。你们可能不相信这种事,但是照科学的原理——”



    他不说下去了。眼前的现实把他从玄奥的深渊边缘拉回来。



    “我已经把这家伙大致调查了一下,”他接下去说,“我大可以调查得更仔细一点,假使我知道——”



    “你是不是找过扶乩的?”乔丹幽默地问。



    “什么?”汤姆一时不明白,瞪眼看我们在笑,“扶乩?”



    “去问盖茨比的事。”



    “问盖茨比的事?我才没有。我说我已经大致调查过他的背景。”



    “结果发现他是牛津大学毕业生。”乔丹好像很帮忙的样子替他说。



    “牛津大学!”他全然不信,“牛津个屁!你看他身上穿那么一套粉红色的衣服。”



    “不管怎样他还是牛津毕业的。”



    “恐怕是新墨西哥的牛津镇吧,”汤姆鼻孔里发出轻藐的嚎声,“比较合适一点。”



    “不要这样说,汤姆。你要是瞧不起人,那么为什么请他吃午饭呢?”乔丹有点恼了,质问他。



    “是黛西请他的。我们没结婚前她就认识这个家伙——天知道什么地方碰到的!”



    我们大家都有点不耐烦,先前喝的啤酒也起了作用。因为这个缘故大家都不言语,默默地开了一阵路。



    过了一会儿医学博士艾克尔堡的两只大眼在前面赫然出现,令我想起盖茨比说的,怕汽油不够。



    “不要紧,足够开到城里。”汤姆道。



    “你看,前面就有一个汽油站,”乔丹抗议道,“我才不要在这种大热天半路上抛锚。”



    汤姆一头不高兴,脚把刹车一踩,车子突然在威尔逊招牌下一块灰土地方停下来。过了一会儿这位老板从车行内部钻出来,两眼空洞洞地瞧着我们的车子。



    “喂,加点汽油!”汤姆粗声叫,“你以为我们停在这儿干吗—看风景吗?”



    “我病了,”威尔逊站在那里不动弹,“病了一整天。”



    “有什么毛病?”



    “我近来身体太累了。”



    “那么你要我自己来动手吗?”汤姆问,“你刚才在电话里听上去挺不错的样子。”



    威尔逊很费劲似的从店门口阴凉的地方走出来,一面喘气一面把汽油箱的盖子扭下来。在太阳里看上去他脸色发青。



    “我倒不是故意在午饭时打搅你,”他说,“可是我很需要钱,我急于要知道你那部旧车到底打算怎样。”



    “你喜欢这部车吗?”汤姆问,“我上礼拜买来的。”



    “好漂亮——黄色的。”威尔逊有气无力地说,一面使劲打油。



    “你想买吗?”



    “我哪买得起?”威尔逊苦笑道,“算了吧,不过你那部旧车——买进卖出倒可以赚点钱。”



    “为什么你需要那么多钱,突如其来的?”



    “我在这儿呆得太久了。我要到别处去换换环境。



    我太太和我想搬到西部去。“



    “你太太?”汤姆吃了一惊,尖声道。



    “她这句话说了有十年了。”他靠在加油机上憩一下,用手遮着阳光。“不管她现在要去不要去,她也得去。我要带她一块去。”



    正在这时那辆小跑车飞快地在路上急驰而过,打起一阵尘土,同时车上有人向我们挥手。



    “多少钱?”汤姆狠狠地问道。



    “我告诉你,就在这两天让我发现了一桩不正经的事,”威尔逊说,“所以我决心要搬走,所以我又来盯住你要买那部车。”



    “汽油多少钱?”



    “一块两毛。”



    天气热得我头都搞昏了,听了威尔逊的话起先我吓了一大跳,不过随即就悟过来截至现在为止他虽然疑心他老婆不规矩但还没疑心到汤姆身上。他所发现的是梅朵近来似乎另外有她自己的生活、有她自己的世界,这项发现简直使他急得生起病来。我盯眼看着他,再看看汤姆,因为汤姆自己不到一小时以前也有同样的发现——我的结论是:人尽管有种族的不同、智力的高下,可是一切别的差别都无所谓,主要的还是生病的人和健壮的人两者之间的不同。威尔逊身体那么坏、脸色那么难看——好像他自己干了不可饶恕的坏事,跟别的女人私通,把人搞成大肚子。



    “我可以把那部车卖给你,”汤姆说,“我明天下午叫车夫开过来。”



    这一带地方,不知什么缘故,总使我感觉惴惴不安,虽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是如此。此刻我把头掉转过来,似乎有人叫我提防背后什么东西。远远垃圾堆上边,医学博士艾克尔堡大眼圆睁,仍然日以继夜在那里监视着,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发觉离我们不到二十英尺的地方另外有一双眼睛在狠狠地盯着我们看。



    车行上面窗帘掀开一条缝,梅朵。威尔逊就从这缝里往下窥我们的车子。她全神贯注,并不觉察有别人在观察她,而她脸上一阵一阵不同的感情涌现出来,就像冲洗照片一样,上面的形影慢慢地先后出现。她面部的表情倒是司空见惯的——我时常在女人脸上会注意到。为什么梅朵。威尔逊此刻会有这种表情呢?



    我起先不懂,过了一会儿才看出来,她那两只充满嫉妒和惶恐的眼睛盯着看的并不是汤姆而是乔丹。贝克,她把乔丹错认为汤姆的妻子。



    一个脑筋简单的人不困扰则已,一困扰起来就非同小可,等到我们加好汽油重新上路之后汤姆忽然发生恐慌,心里像油煎一样着急。短短一小时前他家有娇妻外有情妇,使他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安全感,可是一下子两者眼看都要从他手中漏掉。为自卫起见他本能地用脚猛踩油门,一方面要快快赶上黛西,一方面要把威尔逊抛在脑后。我们的车子以每小时五十英里的速度飞快向阿斯托里亚区驶去,不一会儿开到空中电车蜘蛛网似的钢架之间,看见那部蓝色小跑车写写意意地在我们前面行进。



    “五十街附近那几家大电影院很凉快,”乔丹建议道,“我最喜欢夏天下午到纽约来,大家都跑掉了。



    城里的气氛使你浑身舒服——好像树上的果子已经烂熟,各种古里八怪的果子都会落在你手中。“



    乔丹这个很别致的比喻不知怎么的使汤姆更加感觉不安,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找话来反对,前面小跑车已经停下来,黛西打着手势叫我们开上去同她并排。



    “我们上哪儿去?”她喊着问。



    “去看电影,好不好?”



    “太热了,”她表示反对,“你们去。我们兜兜风,待会儿再碰头。”说到这里她又照例要开开玩笑,可是这次有点勉强。“我们约好在哪一个路口会面。你要是看见一个嘴里含着两支烟的男人,那就是我。”



    “这里不是争论的地方。”汤姆不耐烦地说。后面已经有一架卡车在按喇叭催我们走。“你们跟我走,到中央公园南边广场饭店前面再说。”



    他几次转过头来向后看看他们车子有没有跟上来,要是路上的交通把他们耽误了他就慢下来等他们。



    我想他心里有点怕他们会往旁边什么小街一钻,今生今世永远不再让他见面。



    可是他们并没有这样做。到了广场饭店之后我们这一伙莫名其妙地开了一个房间——一间套房的客厅。



    在我们一窝蜂挤进这间客厅之前大家大嚷大叫争吵了一顿,究竟为的是什么我也弄不清楚,我只记得在这一段时候我的内衣湿得像一条蛇一样在身上慢慢往上爬,冷汗珠横流浃背。开房间的主意是这样来的,起初黛西建议我们租五间浴室,每人都去洗个冷水澡,后来又有人说不如“找个地方喝杯凉薄荷酒”。“毫无道理”,“毫无道理”,大家翻来覆去地说——后来又七嘴八舌抢着跟旅馆掌柜的交涉,要不是装模作样就是自以为很放松……



    那间客厅虽然大但是很闷。时间已经是四点了。



    但打开窗子,底下公园里的冬青树仍然喷上来一股热气。黛西走到一面镜子前背对我们弄头发。



    “这间套房好阔气。”乔丹装出乡下佬进城的口吻,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再开一扇窗。”黛西发命令,头也不回。



    “没有窗可开了。”



    “那么打电话叫他们送把斧头上来——”



    “最好不要再嚷热了,”汤姆不耐烦地说,“像你这样叽咕只有觉得加倍的热。”



    他打开毛巾把带来的那瓶酒拿出来放在桌上。



    “老兄,请你不要找她的错,好吧?”盖茨比发言道,“是你自己要进城的。”



    接着一阵肃静。挂在墙钉上一本挺厚的电话簿忽然绳子断了,砰的一声跌到地板上。乔丹应声说:“对不住!”——可是这一回没人笑了。



    “我去拾起来。”我走向前一步。



    “让我来。”盖茨比把电话簿拾起来,仔细研究磨断的绳子,口中“哼”了一声好像觉得很耐人寻味,然后把电话簿往椅子上一扔。



    “你觉得你那句话挺得意的,是吗?”汤姆很不客气地说。



    “哪一句话?”



    “张口‘老兄’闭口‘老兄’的。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



    “喂,”黛西从镜子前面掉转身来说,“你要说话打击人,我马上就走。打个电话下去叫点冰上来我们好做薄荷酒。”



    拿起听筒打电话,忽然间憋得紧紧的热气爆出声音,我们听到钢琴声响,奏着门德尔松庄重严肃的《婚礼进行曲》,从底下舞厅里传上来。



    “这么大热的天还有人要结婚!”乔丹很难受的样子说。



    “你可别说——我就是在六月中结婚的,”黛西回忆道,“你想想看,六月里在路易斯维尔那么热的地方!有一位客人当场昏倒。是哪个客人昏倒了,汤姆?”



    “毕洛西。”他气冲冲地答复。



    “对了,一个姓毕洛西的,外号‘方块’。他是做纸盒子的——我不骗你——他的老家就是田纳西州的毕洛西市。”



    “他昏过去之后,大家把他抬到我家里,”乔丹补充说,“因为我家的房子离教堂只有几步路。他一住就住了三个礼拜,到后来爹爹老实不客气下逐客令。



    他刚走第二天爹爹就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加一句说:”两件事并没有关系。“



    “我从前也认识一个田纳西州孟菲斯来的人叫比尔。毕洛西。”我也凑一句。



    “那是他的本家兄弟。他在我家住了那么久,他家祖宗三代我都知道了。他送了我一根铝制的拨球棒,至今我还在用。”



    楼下婚礼开始时音乐已经声音消逝,此刻从窗外又传进来一阵很长的欢呼声,接着人声嘈杂,嚷着“好啊——好——啊”,再接着又爆出热辣辣的爵士乐声——跳舞开始了。



    “我们都老了,”黛西说,“如果我们还年轻的话我们就会站起来跳舞的。”



    “别忘了毕洛西昏倒!”乔丹警告她,“汤姆,你是在哪里认识他的?”



    “毕洛西?”他颇费思索,“我不认识他。他是黛西的朋友。”



    “他不是我的朋友,”黛西否认,“我在那以前从来没见过他。他是跟你的专车下来的。”



    “那是因为他自称是你的朋友。他说他是在路易斯维尔长大的。我记得我们已经要动身了,阿萨。伯德把他带来问我们车上还有位子没有。”



    乔丹不禁微笑。



    “他大概是揩油一趟火车回家。他还告诉我他是你们耶鲁那一班的班长。”



    汤姆和我彼此相望,都有点茫然。



    “你说毕洛西?”



    “别的不说,第一,我们根本就没有班长——”



    盖茨比一只脚局促不安地在地板上敲了几下,引起汤姆抬头瞧他一眼。



    “讲起学校来,盖茨比先生,我听说你是牛津毕业的。”



    “这句话不完全对。”



    “不必客气了,我听说你是上过牛津的。”



    “不错——我是去过那里的。”



    大家不出声。然后汤姆又发出话来,带有怀疑和侮辱的口吻:“你去牛津的时候大概就是毕洛西去耶鲁的时候吧!”



    大家又一会儿不出声。一个茶房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捣碎了的薄荷叶和冰,一直等他说了“谢谢”,轻轻关上门退出之后还没有人出声。关于盖茨比履历里这个了不起的细节,现在终于要追根究底弄个水落石出了。



    “我告诉你我是去过的。”盖茨比说。



    “我听见了,可是我还是要问你是几时去的。”



    “是一九一九那年,我只在那里待了五个月,所以我不能说我是牛津毕业的。”



    汤姆向大家望望,要看我们是否也反映出他脸上那毫不相信的表情。可是我们大家都在看着盖茨比。



    “那是停战以后他们为我们一些军官安排的机会,”他继续解释,“我们可以去任何英国大学或者法国大学读几个月的书。”



    我忍不住要走上去,在他背上拍他一巴掌表示赞许。我对他的信心又完全恢复,不止是这一次了。



    黛西站起来,嘴边带着一丝微笑,走到桌子前面。



    “把威士忌开开,汤姆,”她命令道,“让我替你做一杯薄荷酒。也许喝了酒你就不会觉得自己那么蠢……你看这些薄荷叶子!”



    “且慢,”汤姆一口咬定,“我还要问盖茨比先生一句话。”



    “请尽管问。”盖茨比很有礼貌地说。



    “你跑到我家里来到底是想闹些什么事?”



    他们两人终于公开翻脸了,其实这正是盖茨比所要的。



    “他并没有闹什么事,”黛西从盖茨比瞧到汤姆,急得不得了,“是你在这里胡闹。请你表现一点自制力,好不好?”



    “自制力!”汤姆不能置信地重复一遍,“难道现在非得装聋作哑随便让哪个来历不明的小子跟你太太吊膀子才算时髦。哼,如果这样算时髦,就算我守旧吧……这年头大家毫无家庭神圣的观念,再搞下去什么规矩都不守了,黑白之间都可以通婚!”



    他涨红了脸语无伦次,好像以卫道之士自命,单枪匹马在维护文明社会一样。



    “我们这里大家都是白人。”乔丹低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我人缘不好。我家里不开大宴会。大概在这个摩登社会里非把自己的家变成猪圈才可以算得上好客。”



    我在一旁尽管越听越火,我们大家尽管都是如此,每次他张嘴说话我总忍不住要笑。一个人居然会这样现世——满肚子男盗女娟、满嘴仁义道德。



    “老兄,你说完了。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盖茨比开始说。可是黛西已经猜出来他所要说的是什么。



    “请你不要说了!”她急得走投无路,打断了他的话,“让我们回去吧。大家都回家,好吗?”



    “还是回去好。”我站起身来,“走吧,汤姆。没有人要喝酒。”



    “我倒要听听盖茨比先生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你的太太不爱你,”盖茨比说,“她从来没有爱过你。她爱我。”



    “你胡说八道!”汤姆激动地反应。



    盖茨比蓦地跳起来,兴奋得生龙活虎似的。“她从来没爱过你,你听见吗?”他喊叫着,“她当初嫁给你只不过是因为我没钱,她不能老等我。那是她一生的大错,但是她心里从来没爱过任何别人,只爱我一个人!”



    在这个关头乔丹和我都想溜走,可是汤姆和盖茨比两人彼此抢着拦住,硬不让我们走——好像两人都没有不可告人的事,两人都愿意我们留下来有机会作壁上观分享他们暴露的情感。



    “黛西,你坐下来。”汤姆声音发抖,还拼命装出严父的口吻,“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要从头到尾听一听。”



    “我已经告诉你是怎么一回事,”盖茨比说,“已经有五年的事——你还蒙在鼓里。”



    汤姆霍地转向黛西。



    “你偷偷跟这家伙来往了五年?



    “不是来往,”盖茨比说,“我们没法见面。可是我们俩在这段时期一直彼此相爱,老兄,你不知道。有时我简直忍不住要笑”——可是他两眼并无笑意——“想到你还是蒙在鼓里,一点都不知道。”



    “哦——原来不过如此。”汤姆把他的十根粗指头合拢来像牧师一样,同时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发疯了!”他忽然爆发起来,“五年以前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因为那时我还没认识黛西——可是打死我我也猜不出你怎么会有机会跟她接近,除非你是上她家后门送菜的。至于你其余的话都是放狗屁。



    黛西嫁给我的时候她是爱我的——现在她还是爱我。“



    “她不爱你。”盖茨比说,一面把头直摇。



    “随你怎样说,她还是爱我。问题是她有时会胡思乱想,行为也不检点。”他入情入理地解释,一面自己点头称是,“不但如此,我也爱偶尔逢场作戏,我也会胡闹一阵,自己丢脸,可是事过之后我总是回来,我心里始终还是爱着黛西。”



    “不要叫人恶心吧。”黛西说。她转过来跟我讲话,声音忽然降低一个音节,使整个屋子充满了她对她丈夫的藐视。“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得不离开芝加哥?很奇怪没有人告诉你那一次他逢场作戏闹到什么田地。”



    盖茨比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黛西,那些旧事不必再提,”他认真地说,“现在没有什么关系了。你别的也不用多说,就跟他说真话——告诉他你从来没爱过他——其他的事也就一笔勾销。”



    她看看他,视而不见。“可不是吗——我从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爱他?”



    “你从来没爱过他。”



    她犹疑了一下。她的眼睛瞟到乔丹和我身上好像有什么事央告,好像她到现在才了解她在那里做什么事——好像一直到现在她始终没准备做任何事。但是现在事情已经做了,后悔已经太晚。



    “我从来没爱过他。”她说,但瞧上去很勉强。



    “记得我们一同到夏威夷逛加比奥兰里的时候,你没有爱过我吗?”



    “没有。”



    楼下舞厅里闷葫芦似的乐声透过一阵阵热气传上来。



    “记得那次我从‘酒钵’火山口把你抱下来,不让你鞋子弄湿,你那时没爱我吗?”他声音粗哑而带温柔……“黛西,你说?”



    “请你不要再讲下去。”她的声音仍旧是冷冷的,但里面怨恨的意味已经消失。她瞧瞧盖茨比。“你看,杰。”她说——可是她要点根烟时手却发抖。忽然间她把香烟和还在烧着的火柴都向地毯上一扔。



    “哎,你要求的太过分了!”她向盖茨比叫道,“现在我爱你——这还不够吗?过去的事我没法子改。”她忍不住抽抽噎噎哭起来。“我从前一度是爱过他的——但是我一直也在爱你。”



    盖茨比两眼张开来又闭拢。



    “你一直也在爱我?”他重复一遍。



    “其实连这个都是瞎话,”汤姆恶狠狠地说,“她嫁了我以后根本忘掉有你这么一个人。告诉你——黛西跟我之间有些事你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我们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他这几句话像刀子一样,一把一把扎到盖茨比心坎上。



    “我要跟黛西单独说一句话,”他还是不肯放松,“她现在过分紧张——”



    “跟你单独说话我也不能说我从来没爱过汤姆,”



    她哭哭啼啼地招出来,“我即使那么说也不是真心话。”



    “当然不是真心话。”汤姆附和道。



    她转过身来训她丈夫:“你这个人还在乎?”



    “我当然在乎,从今天起我要好好地照应你。”



    “你还是不懂,”盖茨比赶紧说,心里有点慌了,“你没有机会再照应她了。”



    “我没有机会?”汤姆睁开眼睛仰天大笑。他现在己经恢复过来,胸中相当有把握。“你倒讲个道理出来。”



    “黛西要离开你。”



    “胡说。”



    “我是准备要离开你。”她显然非常费劲地说。



    “她不会离开我1”汤姆忽然对盖茨比破口大骂,“无论如何不会为了一个小拆白党离开我。像你这种人要送她结婚戒指也得去偷来——”



    “这种话我可不答应!”黛西急叫,“求求你,我们走吧。”



    “你到底是谁?”汤姆认真翻脸了,“你是迈尔。吴夫山的那帮狐群狗党——这一点我是知道的。我已经调查了一些你的秘密——明天我还要再进一步去调查。”



    “那倒可以请便,老兄。”盖茨比很镇定。



    “我打听出来那些所谓的‘药房’实际上是什么。”



    他转过身来很快地对我们说,“他跟这姓吴夫山的在此地和芝加哥顶下来许多小街上的药房,偷偷地把酒精一瓶一瓶的装上当药卖。这就是他许多把戏中的一个。我第一次看见他就猜他是个贩私酒的,我猜的倒是八九不离十。”



    “猜对了又怎样?”盖茨比很有礼貌地说,“你的好朋友华特。蔡斯不是也来跟我们合伙吗?”



    “不错,你还给他上了一个大当,是不是?你让他吃官司,在新泽西坐了一个月的监!你还没听见华特背后怎样骂你呢!”



    “他来加入我们的时候是个穷光蛋。他很高兴有机会赚几个钱,老兄。”



    “你别叫我‘老兄’!”汤姆喊道。盖茨比没回话。



    “华特还可以去告你违禁赌马,但是吴夫山把他吓得不敢开口。”



    那种不常看见但也不陌生的表情又在盖茨比的脸上出现。



    “那个开药房的勾当不过是小意思,”汤姆慢慢地接着说,“你现在又在搞什么花样,华特连我都不敢告诉。”



    我眼睛望过去,只见黛西吓得面无人色,瞪着眼看看盖茨比又看看她丈夫,又看见乔丹抬着头注视天花板,下巴上面似乎顶着一件无影无形的东西。然后我又转过眼去看盖茨比——他脸上的表情使我吃了一惊。他活像——可是我先得声明我最恨平常在他花园里听到的那些无聊的谣言——他活像刚“杀死了人”



    的样子。在那一刹那他脸上的表情真的可以用这句话来形容。



    这种表情一会儿工夫就过去了,然后他开始激动地说话,急急忙忙地解释,替自己辩护,连没有人告他的罪状也一口气抵赖千净。但是他话越说得多黛西越显得疏远,后来他只好住嘴,只剩下死去的梦跟着下午时光的消逝在挣扎,还在想接触已经幻灭的东西,还在不快乐地、也不绝望地挣扎着,只想重新追寻到屋子那边得而复失的声音。



    声音又开口说话了,还是央求要回家。



    “汤姆,我求求你!我实在受不了啦。”



    她两只惊恐的眸子透露出来,不管她当初有任何意向、任何勇气,现在都已经化为乌有了。



    “你们两人先走,”汤姆吩咐道,“坐盖茨比先生的车去。”



    她不知所以,眼睛看着汤姆,害怕起来,但他故意做出宽宏大量的样子表示侮蔑,坚持道:“你尽管跟他走。他不敢对你有什么无礼的举动。我想他心里明白他那想吃天鹅肉的梦现在己经做醒了。”



    他们俩就这样走掉,一句话都没有,像烛光一样熄灭了,像一件偶然的事从此不会再发生,像一对鬼影和人间隔绝,连我们的可怜心都无从向他们表示。



    稍停一会儿,汤姆站起来把那瓶未开的威士忌再包起来。



    “要喝一杯吗?乔丹?……尼克?”



    我没理他。



    “尼克?”他再问一句。



    “什么?”



    “要不要喝?”



    “不要……我刚才记起来,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今年三十岁了。在我面前又展开十年坎坷不平的路程。



    等到我们跟他坐上小跑车动身回长岛时已经是七点钟了。汤姆现在精神抖擞,说话呶呶不休,不时大声嘻笑,好不得意,但他的声音对我和乔丹就好像街道两旁嘈杂的人声和头顶上高架铁道轰隆隆的车声一样遥远。人类的同情心是有限度的,我们现在也只好把刚才那场可悲的争吵连同都市的灯火一概撇诸脑后。人生有几个三十岁——眼前保不住再来十年孤寂的生活,单身的朋友一个个凋零,值得兴奋的事渐渐减少,自己的头发也一根一根的稀疏。可是坐在我身边的还有乔丹,一个少年老成的女孩,不像黛西那样傻,把早已忘怀的梦年复一年揪住不放。我们车子驶过乌黑的铁桥时,她那张惨白的小脸懒懒地依在我肩头上,她紧紧捏住我的手,三十大寿的这一天也就在这一层温暖的安慰中度过了。



    于是我们的车子就在微带凉意的暮色中向前面的死亡驶去。



    验尸的时候,在垃圾堆旁边开小咖啡馆的年轻希腊人马佛罗。米切里斯是主要的见证。那天下午最热的时候他一直在睡觉,睡到五点以后起来,走到隔壁车行去,看见乔治。威尔逊坐在他的小账房里病了——的确是不舒服,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米切里斯劝他上床去睡一会儿,但威尔逊不肯,说一睡就要错过不少生意。这位邻居正在劝说的时候楼上忽然大吵大闹起来。



    “我把我老婆锁在上面,”威尔逊很平静地解释说,“我要把她关到后天,然后我们就搬到别的地方去。”



    米切里斯听了这话颇为惊异。他们做了四年邻居,威尔逊从来一点也不像会说出这种话来的。他一天到晚总是筋疲力尽的样子,要么工作,要么就坐在门口呆呆地望着路上来往的人和车辆。别人同他说话的时候他总是无精打采地笑笑。他自己没有一点主张,凡事都听他老婆的话。



    现在他这样改变,米切里斯自然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威尔逊一个字也不肯说——同时却莫名其妙地开始用怀疑的目光不住地向他这位邻居投射,并且盘问他某时某日他是做了什么事来。米切里斯越弄越不自在了,正好这时有几个工人在门前走过往他餐馆那边去,他就趁机脱身,不过打算等一会儿再来。



    但是他没再来。他想他大概忘了,并无其他原因。一直等到七点过一点他才再到外面来,只听见威尔逊太太的声音在车行楼下破口大骂,使他想起先前威尔逊的那番话。



    “你打我!”他听见她嚷,“让你踢、让你打好了,你这个肮脏没种的东西!”



    隔了一会儿她冲出门来在黄昏中奔去,两手乱舞,口中连声叫喊——他还没来得及离开自己的门口惨剧已经发生了。



    那部“凶车”——借用第二天报纸上的话——停都没停。车子从暮色苍茫中忽然出现,出事后稍许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前面转了一个弯就立刻无影无踪。



    米切里斯连车子的颜色都记不清楚——他告诉第一个到场的警察说是浅绿色。另外一部车,往纽约开的那部,开过出事地点一百码左右就停下来,开车的赶快跑回来,只看见梅朵。威尔逊跪在公路当中一命呜呼,她的浓血和路上的尘土糊成一片。



    米切里斯和另外一个人最先赶到,他们连忙把她上身汗湿的褂子扯开,看见她左面的乳房已经松下来摇晃着,知道也不用再去听底下的心脏了。她的嘴张开着,嘴角撞破了一点,好像她一辈子精神十足最后这口气逼到不得已才拼出来一样。



    我们还没开到,远远就看见三四辆汽车停在那里,四围站着一大群人。



    “撞了车!”汤姆说,“倒也好。威尔逊可以做一点生意了。”



    他把车子慢下来,可是并没准备停,直等到我们开得近一点,车行门口那班人屏声敛息的神气使他不由自主地把车刹住。



    “我们去看一下,”他有点狐疑,“看一下就走。”



    我在这时方才听见从车行里不断地传来一阵阵空洞的哀号,我们下了车走向车行门口时,又听出来哀号声中翻来覆去气急败坏地喊出“我的上帝哟”



    几个字。



    “这儿出了什么大祸了。”汤姆慌慌张张地说。



    他踮着脚从一圈人头上面望过去,看见车行天花板上点着一支黄澄澄的电灯泡,挂在铁丝罩里,接着他喉咙里忽然怪叫一声,他用他两只孔武有力的手臂向前猛力一推就在人丛中推进去。



    围着看热闹的一圈人被他推开马上又合拢来,同时大家传出一阵抗议的声浪。随后几分钟我什么也看不见。后来又有新到的人在后面把圈子挤开,忽然间把我和乔丹也挤到里面去了。



    梅朵。威尔逊的尸体包在两床毯子里,好像在这大热的晚上她还着了凉一样,尸体放在墙边一张工作台上,汤姆正背对着我们低头在看,身体丝毫不动。



    在他旁边一名摩托车警察正在把有关人证的姓名抄在小本子上,一面流汗一面写了又涂改。先前听到的哀号声在空洞的车行里起了许多回声,我一时听不出是从哪里来的——后来才看见威尔逊站在他账房门口离地高一级的门坎上,两手抱住门框,身体摆来摆去。



    旁边有人低声跟他说话,不时想把手放在他肩上,但威尔逊不闻不见。他的眼睛从那盏摇晃的电灯泡慢慢移到墙边桌上然后突然缩回来又去看那盏灯,嘴里不停地用他那尖锐、可怕的声音叫唤着:“我的上——帝哟!我的上——帝哟!上——帝哟!我的上——帝哟!



    过了一会儿汤姆使劲把头一仰,盲目地向车行四围看了一圈,然后对警察口齿不清地说一句话。



    "M——A——V——"警察嘴在动着,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音,"——O——“



    “不是,是R——”那人更正说,"M——A——V——R——O"“我要问你一句话!”汤姆凶狠地在他耳边说。



    “R——”警察还在写,“O——”



    "G一一“



    "G一一“汤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警察抬头问,”你要什么?“



    “是怎么一回事?——我要知道。”



    “汽车撞了人。当场撞死。”



    “当场撞死。”汤姆重复了一遍,两眼向前瞪着。



    “她跑到路中间。他妈的车子停都没停。”



    “有两部车子,”米切里斯夹着说,“一部开来一部开去。”



    “往哪儿开?”警察机灵地问。



    “两部车面对面的方向。喏,她呢”——他伸手要指那边毯子里包着的尸体,但手还没举就连忙放下——“她跑到路上去,让纽约来的那部车给撞倒,车子开得三四十英里那么快。”



    “这地方名叫什么?”警察质问。



    “没有地名。”



    一位衣冠整齐的咖啡色黑人走上前来。



    “那部车子是黄颜色的,”他报告,“黄色的大汽车。



    簇新的。“



    “你亲眼看见车子撞人的吗?”警察问他。



    “没有,但是那部车子后来在路上越过了我,开得不止四十英里。总有五六十英里。”



    “到这边来,我要把你的名字抄下来。让开点!



    我要把他的名字抄下来。“



    刚才这段对话一定让账房门口的威尔逊听到几个字,因为在他呼天抢地的哀号中忽然多了一个题目:“不用告诉我那部车是什么样的!我知道那部车是什么样的!”



    我瞧着汤姆,看见他背上的肌肉在衣服里紧张起来。他快快地走到威尔逊面前,两手紧握住他的肩膀。



    “你一定要想法子撑住。”他粗犷的声音中带着安慰的意味。



    威尔逊睁开两眼一看是汤姆,霍地把身子挺直,然后两腿一软,险一险坍倒,亏得汤姆把他扶住。



    “喂,你听我说,”汤姆把他摇了两摇,“我这会儿刚从纽约赶到。我是要把你要买的那部小跑车开来给你的。今天下午我开的那部黄车子不是我的——听清楚吗?我后来就没再开。”



    只有那黑人和我站得近,可以听到他这几句话,但那个警察似乎也听出这边说话的声音有点蹊跷,连忙把严厉的目光转过来。



    “你们两人说些什么?”他质问。



    “我是他的朋友,”汤姆回过头来答话,但两手还紧紧抓住威尔逊不放,“他说他知道闯祸的车子是一部黄色的车子。”



    警察本能地向汤姆投射怀疑的目光。



    “你的车是什么颜色?”



    “是蓝的,一部小跑车。”



    “我们刚从纽约开到这儿。”我加了一句。



    另外有一个人刚好开车在我们后面不远的,出来证实了我们的话,于是警察掉转身去继续鞫问。



    “好,请你再把你的姓名清清楚楚地跟我说一遍——”



    汤姆把威尔逊像木偶一样提起来,提到账房里面放在一把椅子上,然后自己又出来。



    “有哪位能到里边来陪他坐一会儿,”他很权威地发命令,一面说一面瞅着站得最近的两个人。这两个人彼此望望,无可奈何,只好勉强走进那间屋子。汤姆把房门关上,跨下那一级台阶,眼睛避开不看墙角的那张桌子。他经过我身边时低声道:“咱们走吧。”



    他有一点不自在的样子,用那双权威性的膀子开路,我们就从人群中推出去,正好一位医生慌慌忙忙跑进来,手头拎着小皮包,还是早半个钟点以前有人打电话请来急救的。



    汤姆慢慢地把车子开走——等到拐了弯之后才把脚使劲踩下来,使小跑车飞快地往黑夜里钻行。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听见呜咽一声,回头一看,汤姆泪流满脸。



    “他妈的,没种的畜牲!”他抽抽噎噎地骂,“他车子停都没停。”



    布坎南公馆的房子忽然在黑飒飒的树叶中间涌现在我们眼前。汤姆把车开到走廊前停下,抬头向上望,二楼有两扇窗在葡萄藤中间透出光亮。



    “黛西到家了。”他说。我们大家下车时他看着我皱皱眉头。



    “我应当在西卵把你放下来的,尼克。今晚我们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了。”



    他像变了一个人,说话很沉着,果断。我们在月光满地的砂子道上走向阳台,他三言两语很爽快地解决了这个小问题。



    “我去打个电话叫一部出租汽车送你回去。你一面等一面可以和乔丹到厨房去,让他们弄点什么当晚饭吃——要是吃得下的话。”他推开大门,“进来。”



    “我不进来了。就请你替我叫部车子吧。我在外面等。”



    乔丹把她的手放在我胳膊上。



    “进来坐一会儿,尼克?”



    “不坐了,谢谢。”



    我忽然感觉得有一点不好受,宁愿他们让我一人去,别管我。但乔丹还流连了一下。



    “时候还早,才九点半。”她说。



    我心里想,打死我我也不进去;他们这帮人我这一天看饱了,忽然间连乔丹也包括在内。她大概在我脸上的表情中多少看出来一点这种意思,因为她也不再言语,掉转身跑上几步台阶走到屋子里去了。我坐下来两手扶着头,用几分钟的工夫清清我的脑子,后来听见屋子里听差打电话替我叫出租汽车。随后我就慢慢沿着门前汽车道走开,准备到园子门口去等。



    我还没走上二十码,听见有人低低地叫我的名字,跟着盖茨比从两棵冬青树中走出来。我当时恐怕有点神志不清了,因为我一时想不出什么别的来,只注意到他那套浅红色的衣服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问他。



    “没什么,就在这儿站着,老兄。”



    不知怎么的我觉得这是一种可耻的行为。要不是他开口,我看见这种鬼鬼祟祟的样子可能以为他是准备去偷人家东西;我可能会看见一群面目阴险的小贼,“吴夫山的狐群狗党”,躲在他后面漆黑的冬青树里,也不足奇。



    “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在路上看见出了什么事?”



    过了一分钟他问我。



    “看见的。”



    他迟疑了一下。



    “那女人撞死了没有?”



    “撞死了。”



    “我当时就知道是撞死了,我告诉黛西一定是撞死了。我想她早晚要受惊的,倒不如趁早告诉她。她听了之后倒很有勇气。”



    他这样说好似别的都无足轻重,最要紧的只是黛西的反应。



    “我走一条小路开回西卵来,把车子停在我的车房里,”他接着说,“我想没有人看见我们,当然我不敢说一定。”



    听到这里我已经讨厌他到极点,因此觉得也无需要告诉他他的想法是错的。



    “撞死的那个女人是谁?”他又问。



    “姓威尔逊。她丈夫是车行的老板。到底这个祸是怎么闯的?”



    “哎,等到我伸手想把轮盘扳过来——”他说到这里打住,我才忽然猜到事情的真相。



    “开车的是黛西,是不是?”



    “是的,”他过了一会儿才承认,“可是当然我要说开车的是我。是这样的,我们离开纽约的时候她神经很紧张,她以为开开车子可以帮她镇定下来——想不到那个女人在路旁冲出来,我们迎面来了一部车子和我们相错。前后不到一分钟的事,可是我有个印象那个女人是想拦住我们说话,大概拿我们当做她认识的人。喏,黛西先是把车子闪开,避免撞到那女人,可是迎面来的那辆车把她吓了一跳,她又转回来,我连忙伸手去帮她,但一碰到司机盘我就觉得车子一震——我想一定是当场撞死的。”



    “把她胸口轧了一个大洞—”



    “别说了,老兄。”他像怕痛一样把脸闪过去,“撞了人之后,黛西拼命踩油门。我叫她停下来,但她简直停不住,后来我只好把紧急刹车拉上。车子一停她就昏倒在我怀里,我就接过来往前再开。”



    “明天她就会复原的,”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在这儿再等一会儿,看他会不会因为今天下午吵架的事跟她为难。她现在到她自己房里去把门锁上了,假使他有什么野蛮的举动,她会把灯一关一开作为信号。”



    “他不会碰她的,”我说,“他目前脑子里想的不是她。”



    “我不信任这家伙,老兄。”



    “你预备等多久?”



    “一直等到天亮,如果需要的话。至少等他们大家都去睡觉。”



    我对于这个局面忽然有了一个新的看法。万一有人告诉汤姆开车的是黛西,他可能会疑心事情并非出乎偶然—他可能什么都会疑心。我回头去看看房子,楼下有两三个窗户点得雪亮,二楼黛西的卧房映出一片红霞。



    “你在此地等着,”我说,“我去看看有什么动静。”



    我沿着草地边缘走回去,轻轻跨过石子车道,然后踮起脚尖走上台阶。客厅的窗帷是敞开的,我看见里面没有人。我穿过阳台——就是三个月以前六月的那天晚上我们一同晚餐的地点—走到一扇长方形的小窗子,我猜是厨房外间的窗子前面,里面灯也点着,百叶窗关得紧紧的,但在窗沿上我发现一条缝。



    黛西和汤姆面对面坐着,两人中间厨房桌上放着一盘冷鸡和两瓶啤酒。他正在聚精会神对她说什么话,说得那么热心,他的手不知不觉地搁在她的手上。她呢,不时的向他看看并且频频点头表示同意。



    他们的样子并不快乐,桌上的鸡和啤酒两人都没动——可是看上去也不能说他们不快乐。这是宛然一幅琴瑟和谐的亲切画像,任何人看上去都会说这对夫妇是在那里一同商量什么机密。



    等到我转身蹑着脚轻轻从阳台上走下时,我听见我的出租汽车在黑地里慢慢沿着汽车道开到房子前面。我走回刚才和盖茨比交谈的地方,他还在那里等着。



    “里面一切都安静吗?”他急着问。



    “是的,都很安静。”我犹疑了一下,“你最好也回家去睡睡吧。”



    他摇摇头。



    “我要在这儿一直等到黛西上床睡觉。明天见,老兄。”



    他把两手揣在口袋里,掉转身来背着我,继续努力去监视那座房子,好像有我在场未免有损他神圣的使命。我只好走开,留着他站在月光下——空守着。



8

    我一晚都睡不着。海湾上雾笛呜呜不停地响,我在床上好像害了病一样在狰狞的现实与凶野的怪梦之间辗转反侧。快天亮的时候我听见一辆出租汽车开上盖茨比的汽车道,我马上跳起来穿衣服——我觉得心里有话要告诉他、有事要警告他,等到早晨就太迟了。



    我穿过草地走到隔壁,看见他的大门还开着,他在穿堂里靠着一张桌子站着,也许因为失望也许因为失眠,神情很沮丧。



    “没有什么事,”他惨淡地说,“我一直等到四点,看见她走到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灯熄掉。”



    天还没亮,我们两人摸索着穿过许多厅堂想找根烟抽,在黑地里他这座别墅之大是我从来没想像到的。



    我们推开帐篷似的又厚又大的帷幔,用手在黑暗中沿着无穷尽的墙壁摸索着找寻电灯的开关——一不小心我的脚一绊,轰隆一声摔在一架幽灵似的钢琴上。不知何故屋子里到处都是灰尘,每间房里都是霉气,好像很多日子没通空气一样。最后我在一张从未注意过的桌子上找到一只烟盒,里面还有两根干瘪的纸烟。



    我们把客厅的长窗打开,坐下来对着外面的黑夜抽烟。



    “你应该走开,避避风头,”我说,“他们一定会查出来是你的车子。”



    “老兄,你说此刻走开?”



    “到大西洋城去过一个礼拜,或是到蒙特利尔走一趟。”



    他绝对不肯考虑。在他还没知道黛西准备做何打算之前他怎么可能轻易离开?他像一个快要沉下水的人,抓着最后一线希望死也不放,我实在不忍叫他撒手。



    就是这天我们两人黑夜对坐的时候,他告诉了我他年轻时代跟随丹。科迪先生的那一段传奇故事——他到现在才能坦白告诉我,因为“杰。盖茨比”这个人物塑像已经像玻璃做的一样被汤姆无情的打击砸得粉碎,他半生精力所扮演的角色已经演到筋疲力尽,不能不收场。我想照他此刻的心情,他一生什么底细都肯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可是他只要谈关于黛西的事。



    她是他生平所认识的第一位“大家闺秀”。他以前以各种不知名的身份,也曾与这个阶层接触过,但每次总觉得有一层无形的铁丝网在中间隔开他们。认识了黛西之后,他发现她是他渴望的对象。他常常到她家去,起初跟泰勒军营里的其他军官一同去,后来就单独去。她的家使他惊异——他从未涉足过这样华丽的住宅,但其所以有一种兴奋而紧张透顶的气氛还是因为这是黛西的家——这是她晨昏作息的地方,同他在军中住的帐篷没有两样。黛西的家在他眼中有不可思议的神秘,随时随地向他暗示,楼上可能有他从未见过的富丽而阴凉的卧室,穿堂里可能永远有欢笑的声音和热情洋溢的举动,在一切之上还可能有英雄儿女的浪漫史——不是陈腔俗调的小说故事而是新鲜的,活灵活现的,像今年雪亮的新牌汽车、像舞会里摆满香喷喷的鲜花。使他更兴奋的是,很多男人在他之前已经为黛西倾倒,热爱过她——这在他眼中增高了她的身价。每次到她家去时,他感觉这些追求者的灵魂还在四周萦绕不散,他们感情的波动和心旌的跳荡充满她家的气氛中。



    可是他心里明白,他自己所以能成为黛西家里入幕之宾,不过是一件绝无仅有的巧事。不管他以杰。盖茨比的身份前途多么光荣,目前他只是一个一钱莫名,没有家世的穷小子,使他冒充王子的这一袭军服随时都可以褪下来的。因为这一个缘故他就加倍利用他仅有的时间。他尽量享受眼前所能得到的,狼吞虎咽、不顾后果——终于在十月里一个静寂的晚上他占有了黛西,为的只是按常理而言他连碰一碰她的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也许应该内心自疚,因为他委实是假借了名义跟她发生关系。我不是说他当时曾经冒充家财百万的富家子弟,可是他的确存心使黛西有一种安全感,使她相信他的出身跟她不相上下——十足地能够赡养她。实际上他毫无这种能力,更谈不上门当户对,不但如此,在全无人情味的政府支配之下,他随时都可以被调到天涯海角去。



    可是他并没有自怨自艾,他俩的关系结果也没有像他意料中那样。起初他可能只想玩玩,然后一走了事——但后来他发现他把自己奉献给一种“理想”



    的追求。他明知黛西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但他所不知道的是究竟一位“大家闺秀”能有多么不寻常。



    等到他俩分手时她一去就“侯门如海”,返回她豪华、美满的生活,把盖茨比抛在门外——两手空空。事过之后,别的没有什么,只是他对她反而觉得是以终身相许了。



    两天之后,他俩再度见面时,两人之中还是盖茨比觉得心慌意乱,似乎多多少少上了对方的当。她家凉台披着灿烂的星辉。她仰起头来让他亲她怪可爱的、奇妙的嘴唇时,两人坐的藤椅很时髦地吱吱作响。她那天着了凉,嗓音较平时更沙哑、更娇美,一时盖茨比不胜感动,意味到金钱怎样能够维护和保持青春的神秘,意味到一套一套华贵的衣装怎样能够使人清新脱俗,意味到黛西像一弯银月凛然高踞天空,藐视尘世间那群不断为生活搏斗的穷人。



    “老兄,我真没法向你形容我当时多么惊讶,发现自己爱上了她。当中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希望她把我甩掉,可是她没甩我,因为她也爱上了我。她认为我是一个饱经世故的人,因为我懂的事恰巧是她所不懂的……你看,我就是这样陷入情海而不能自拔,把以前的雄心忘得一干二净,而且忽然之间自己并不在乎。假使我能在她耳边数说未来壮志而得到更大的快乐,那么又何必顾虑实际上去做轰轰烈烈的事呢?”



    在他的部队动身开到海外之前的那天下午,他把黛西抱在怀里,两人默默地坐了很长的时间。那是冷丝丝的一个秋天下午,屋子里已经生了火,烘得她两颊红晕,她身子不时移动一下,他的胳膊也跟着稍微改动地位,有一次他低头用嘴亲亲她漆黑光亮的头发。



    这半天的厮守给他们带来片刻的安宁,似乎要在他们、心坎上镶下一条深刻的痕迹,以便应付第二天即将开始的长久的分离。他俩在这一月的相爱中从未有过此刻这样的亲密,也从未像此刻这样心心相印:她静默的嘴唇轻轻拂过他军服的肩头,他用手温柔地碰一碰她每一个指尖,好像她在睡梦中,惟恐把她惊醒一样。



    他在军中成绩异常的好,还没有开到前线去己经当到上尉,等到阿贡战役之后又晋升少校,指挥一师的机关枪队。停战以后他迫不及待地申请回国,但不知怎样手续上发生问题或误会,结果反把他送到牛津去。他开始着急起来——因为黛西来信的语气渐渐由紧张而绝望。她不懂他为什么不能即刻回来。她开始感觉到外界的压力,她需要见他,需要有他在身边不断地告诉她,她并没有做错事情。



    因为黛西还年轻,她的世界是兰香袭人、天真、快乐而势利的繁华世界,充满舞乐的时代节奏,透过流行歌曲为逝水年华下一个注脚。萨克斯风通宵呜咽着《比尔街》忧郁的蓝色情调,陪着一百双金银足趾婆娑起舞。每天晚茶时分,舞厅到处弥漫着这种低而甜的狂热,使人跟着不断心跳。女孩子们鲜艳的面庞像一瓣瓣残落的玫瑰,被乐声在舞池中吹东吹西,黯然神伤。



    在这黄昏的宇宙中,黛西又开始活动了。转眼间她回复到每天和五六个男朋友约会的生活,破晓兴致阑珊回来胡乱睡觉,轻纱镶珠的舞裳和萎枯的兰花揉作一团,丢在睡榻旁边地板上。她一面过着这种日子,一面内心渴望做一个决定。她要马上,瞬息之间,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而帮助她决定的一股力量——爱情也好、金钱也好——必须是现实而近在眼前的。



    等到春天过了一半这股力量由于汤姆。布坎南的来临而实现。他这人相貌堂堂,家道殷实,所以他对黛西表示意思,黛西也觉得有面子。毫无疑问,她内心有过一番斗争,可是事过之后倒也如释重负。她的信递到之日盖茨比还待在牛津。



    长岛上此刻已经天亮,我们把楼下其余的窗子也一扇一扇打开,让渐渐灰白、渐渐金黄的光线透进屋子里来。外面露水浸湿的草地上突然横出一株大树的影子,在蓝色的树叶中影形不见的鸟儿开始歌唱。空气中有一种令人愉快的流动,不能说是风,似乎预告这天将是凉爽宜人。



    “我不相信她以前爱过他。”盖茨比从窗前转身对我用挑战的意味说,“你别忘记,老兄,她昨天下午非常紧张。他骂我的那些话把她吓唬住了——他把我骂得一文不值,像一个小拆白党。结果弄得她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他闷闷不乐地坐下来。



    “当然他们刚结婚时她也许可能爱过他一个极短的时间——同时她最爱的还是我,你懂得这道理吗?”



    忽然间他又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无论怎样,这是我个人的事。”



    试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除非表示他对这件事有他自己一种千锤百炼的观念,是外人无从捉摸的?



    等到他从法国回来,汤姆和黛西还在蜜月旅行,他非常伤心,同时身不由主地用他军中薪水所余的最后几块钱,买了一张车票到路易斯维尔去。他在那里呆了一星期,走遍从前他俩秋夜并肩散步的街道,又去重访许多他俩从前开着她那部白色汽车逛过的偏僻地方。正如以前黛西的住宅在他眼中比别的房子蕴藏着更多的神秘与欢娱,现在路易斯维尔这个城,虽然她人已一去不回,在他看来还是弥漫着一种抑郁的美。



    他离开的时候有这种感觉:假使他能加倍努力去找一找也许会找到她——现在他似乎轻易把黛西丢下来而自己跑掉。他坐的是二等车——他已经一钱莫名了——车厢里热得厉害。他走到车尾敞篷的地方坐下来,车站在他眼底下溜过去,一些陌生的建筑物背面也在他眼帘中一幢一幢移动过去。再过一会儿火车走到春天的郊外,一辆黄色电车并驶齐驱走了一段路,电车上可能有搭客一度无意间在街头巷角见过她那张楚楚动人的脸蛋。



    火车轨道拐了一个弯,现在是背着太阳走,落日的余晖似乎展开来在替这个慢慢消逝的城祝福,这个她一度生息的地方。他像没顶的人,力竭声嘶地伸出手去抓,一缕轻烟、一块碎土,只要抓住一点可以使他纪念这个因为黛西而他认为最可爱的地方。可是一幕一幕的景色此刻走动得太快,他两只模糊的眼睛已经来不及温存。他心里知道,他怀念中最新鲜、最美好的一部分已经失去了,永远失去了。



    我们吃完早点走到阳台上时已经九点钟。一夜过来天气骤然变了,空气中显然有秋天的意味。一个园丁,盖茨比老佣人中仅存的一个,走到台阶前面道:“盖茨比先生,我今天打算把游泳池的水放掉。



    树叶就快落下来了,水管一不小心就会塞住的。“



    “今天不要弄。”盖茨比对他说。他转身含有歉意地对我道:“你知道,老兄,我整个夏天没用过那个游泳池!”



    我看了看我的表,站起来说:“我那班车还有十二分钟。”



    我并不愿意进城。我那天简直没有心思做什么工作,可是倒不是因为如此——我实在是不愿意离开盖茨比。我错过了那班车,又错过了底下的一班,然后才勉强离开。



    “我等一会儿给你打电话。”我最后说。



    “一定,老兄。”



    “大概中午的样子给你打电话。”



    我们慢慢地走下台阶。



    “我想黛西也会打电话来的。”他边说边看我的脸色,好像希望我支持他的想法。



    “我想她会的。”



    “那么,再会吧。”



    我们彼此握手,然后我就走开。我走到一排冬青树前面又想起了一件事,于是掉转身来隔开一片草地向他喊道:“他们都是混蛋!”我说,“他们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你。”



    我事后每次想到那天的情景总是很高兴我说了那句话。那是我惟一的一次恭维他,因为我原本是彻头彻尾不赞成他这个人的。他听了我的话起先很礼貌地点点头,随后笑逐颜开向我作他那会心的微笑,好似我所说的话事实上我们两人早已私下绝对同意的。远远地望上去他那套粉红色衣服衬在白的台阶上鲜艳夺目,令我想起三个月前我初次来他的别墅拜访的那天晚上。那天他的草地和汽车道上挤满了客人,一个个心里都在揣想他的背景是多么龌龊——而他本人当时站在台阶上——心里蕴藏着他的纯洁的梦——向大家挥手道别。



    我想起来要谢谢他留我吃早点。所有的人——连我自己——永远是向这位主人道谢。



    “再会,盖茨比,”我又喊一声,“谢谢你的早点。”



    在城里,我起先还想试试抄录那些不计其数的股票行情,后来实在支持不住倒在办公室椅子上睡着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电话铃响把我叫醒,我吃了一惊,额角上拼出一头冷汗。打电话的是乔丹。贝克。她常常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因为她自己行踪不定,出入大旅馆、俱乐部和朋友的住宅,别人要找她很不容易。



    通常她每次打电话来,她的声音如一阵清风仿佛把碧绿的高尔夫球场带到嚣杂的办公室里来,但这次她的声音似乎有点僵硬不悦耳。



    “我已经离开黛西的家,”她说,“我此刻在海普斯特德,下午就要到南汉普镇去。”



    照理说在这种情形之下离开黛西的家当然是很知趣的,但乔丹这样做却使我感觉讨厌,接着她底下一句话更叫我生气。



    “昨晚你对我不大客气。”



    “在那种情形之下有什么多大关系?”



    “不用管了——我要见你。”



    “我也要见你。”



    “那么我今天下午就不去南汉普镇,我到城里来,好不好?”



    “不好——我想今天下午不好。”



    “随你的便吧。”



    “今天下午不成。有些事——”



    我们就这样一来一去地说了一会儿,后来突然我们双方都不再言语。我也记不清是她还是我把电话啪一下挂掉,我只记得我那时已经毫不在乎了。我那天下午实在不能跟她面对面一块喝茶聊天,即使她今生今世不再同我讲话,我也没有办法。



    过了几分钟,我打电话到盖茨比的别墅去,但电话在忙。我一连打了四次,最后电话总局一名接线生不耐烦地告诉我,这条线路在等底特律的长途电话,其他的人叫一概不接。我从衣袋里拿出火车时刻表来,在三点五十分那班车上面圈了一个圈。后来我又靠在椅背上想动动脑筋。这时才中午十二点。



    我那天早上乘火车进城,车子经过垃圾堆时我故意走到车子的另外一边,避免看见那个出事的地点。



    我想那天一整天还会有一大堆人围在那里,小孩们跑来跑去在尘土中找黑色的血斑看,还有啰里啰嗦的闲人左一遍右一遍地大谈出事的经过,一直说到真真假假说不分明,梅朵。威尔逊的悲剧才被人忘怀。不过现在我要倒回去追叙一下前一晚在我们离开之后车行那边的情形。



    他们起初到处找死者的胞妹凯瑟琳找不到。这位小姐敢情那天晚上破了她自己不喝酒的例,等到她到了出事地点人己经烂醉如泥,别人告诉她救护车已经开往弗勒兴区,怎么说她也不明白。后来终于有人说服了她这一点,她一听马上就晕过去,好像在所有发生的事当中这是叫她最难受的一件事一样。于是又有某人,也不知是好心或是好奇,请她搭他的车子,把她跟在她姐姐的尸体后面送到殡仪馆去。



    午夜已经过去多时,一大堆川流不息的人还在像潮水一样不时涌到汽车行前面。在里面乔治。威尔逊一直不停地在睡榻上乱摇乱滚。起先账房的门还是敞开着,凡是挤到车行里来看热闹的人都忍不住往里面张张。后来不知谁说这太不成话了,才把门关上。里面有米切里斯和几个别的汉子。最先是四五个人,后来两三个人。再后来只剩下另外一个人,米切里斯只好请他再等一刻钟,他回到自己铺子去煮了一壶咖啡。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陪着威尔逊一直到天亮。



    约莫早上三点左右,威尔逊的胡言乱语内容变了质——他渐渐安定下来,同时又谈到那部黄色的汽车。



    他宣布他自己有办法知道这部黄汽车是谁的,接着他忍不住哇的一声说出来,一两个月以前,有一天他老婆从城里回来,鼻子、脸都被人打得青肿。



    当他这几句话到达自己耳鼓时,他不禁心如刀割又开始呼天抢地哭喊起来——“我的上帝哟!”米切里斯笨手笨脚地想法子安慰他。



    “乔治,你结婚几年啦?哎,息一会儿吧,息一会儿,别动。告诉我,你结婚几年啦?”



    “十二年。”



    “生过孩子没有?哎,哎,别动呀。我问你,生过孩子没有?”



    棕色硬壳虫绕着微弱的灯泡不停地乱飞乱撞。每次米切里斯听见汽车在外面公路上急驰而过,他总觉得好像是几个钟头以前急驰而过停都不停的那部车子。他不愿意走到外间车行去,因为那里一张长桌停过尸首还有一摊一摊血渍在上面,因此他只好很不舒服地在账房里走来走去——还没到天亮他已经把小屋子里每样东西都弄熟了——不时地又坐在威尔逊身边想法子叫他安静一点。



    “乔治,什么地方有教堂你去过的吗?也许你已经好久没去了?也许我可以打电话去请一位牧师先生来,他可以跟你谈谈,你看好吗?”



    “我不属于什么教堂。”



    “你应该去教堂做做礼拜,乔治,碰到这种时候可以帮帮忙。你从前一定去过教堂的。你不是在教堂里结婚的吗?”



    “那是很久以前了。”



    威尔逊回答这几句话费了大劲,此刻稍微安静下来,身体不再摇摆。过了一会儿他那对没有神的眼睛又显出先前恍恍惚惚、神志不清的样子。



    “把那个抽屉开开看。”他指着书桌说。



    “哪一个抽屉?”



    “那个抽屉——那边那个。”



    米切里斯把离他手边最近的一个抽屉拉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样子很贵重的小狗链,一条镶银的皮链子——看上去还是新的。



    “这个?”他把狗链拿起来问。



    威尔逊瞪着眼点点头。



    “我昨天下午发现的。她想法子向我解释,但是我知道其中一定有什么把戏。”



    “你想是你太太实的?”



    “她用薄纸包着放在她的梳妆台上。”



    米切里斯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古怪,他随口说出许多理由,为什么威尔逊的老婆可能会买这条狗链。也许有些理由威尔逊已经从梅朵口中听过,所以此刻他又轻轻地哼起来——“我的上帝哟!”——弄得这位好心安慰他的邻居还有几个理由没说出口又缩回去了。



    威尔逊过了半晌道:“那么他是故意用车撞死她的。”他忽然嘴巴张开,合不拢来。



    “谁撞死他?”



    “我有法子去打听。”



    “乔治啊,你真是想糊涂了,”他的朋友说,“你脑筋受了这个大刺激,连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了。还是想法子好好坐一会儿,等天亮再说吧。”



    “他谋杀了她。”



    “乔治,车子是无意撞的呀。”



    威尔逊摇摇头。他两眼闭成一条缝,咧开大嘴,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表示不信。



    “我知道,”他肯定地说,“我天生是个老实人,总是相信别人,从来也不说任何人坏话,但是有些事我不知道则已,一知道了准没错。是那个人在车子里。



    她跑到路边上想跟他说话,但是他停都不停。“



    米切里斯当初也注意到这一点,但他并未想到其中会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他以为威尔逊的老婆往外跑,为的是要离开她丈夫而不是存心要拦这部汽车。



    “她怎么会弄成那样?”



    “她这个人很有心眼儿,”威尔逊答非所问,“啊—哟—”



    他又摇晃起来,弄得米切里斯手里拿着狗链不知如何是好。



    “乔治,你有没有什么朋友我可以打电话请来帮帮忙?”



    他并没有多大指望——他想威尔逊十有八九不会有什么朋友,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再过一些工夫他很高兴看到屋子里有点改变,窗外透出一些蓝色,他知道天快亮了。约莫五点左右外面天色更蓝,屋子里灯可以关掉。



    威尔逊把他那对凝结的眼珠转向窗外的垃圾堆,看见上面飘着几朵奇形怪状的灰云,被微风吹来吹去。



    “我早对她说过,”他静默了好半天然后自言自语道,“我告诉她她尽管可以骗我可是骗不了上帝。我叫她跟我到窗口”——他挣扎着站起来,移步到后面窗前,把脸紧贴在上面—“然后我对她说:”上帝知道你所做的事,你所做的一切事。你尽管骗我,你骗不了上帝!



    米切里斯此刻站在他背后,抬起头来一看,吃了一惊,迎面正是医学博士艾克尔堡的那双大眼,刚从朝雾中显现出来,惨淡无光的巨灵大眼。



    “上帝什么都看得见。”威尔逊嘴里又喃喃说了一遍。



    “那是一个广告牌啊。”米切里斯告诉他。不知怎么他不能再往外看,只好把视线转回室内。但威尔逊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脸紧贴着玻璃窗,向着晨曦不住地点头。



    等到六点米切里斯已经累得不堪,听见外面有一部车子开到门口停下,心里好生感激。来人也是昨晚帮忙陪伴的一位,答应早上再来的。于是他做了三个人的早餐,他和来的人一同吃了。威尔逊此刻比较安静,米切里斯就回家睡觉;四小时之后他醒过来,马上又跑回车行,威尔逊人已经不在。



    事后有人追踪他的足迹——他始终是步行的——先是走到罗斯福港,从那里又到盖德山,在这里买了一个三明治后来也没吃,和一杯咖啡。他这时大概已经走累了,脚步很慢,走到中午才到盖德山。一直到这里并不难查出他的行踪——有好几个小孩说看见过这么一个人,“疯疯癫癫的”,还有几个开汽车路过的人记得他站在路旁很怪的样子,用眼睛盯着他们望。



    从十二点左右起以后的三小时就不见了他的踪迹。警察根据他对米切里斯所说的话,说他“有法子去打听‘,猜想在这三小时中他多半是在附近一带地方走遍各家汽车行去探询那部黄汽车。可是没有一个汽车行的人出来报告见过他,所以可能他另外有更容易、更直接的方法去打听他所要知道的事。大概下午两点半模样他到了西卵镇,那里有人看见他打听到盖茨比别墅去的路。可见得在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盖茨比的姓名了。



    下午两点盖茨比换上游泳衣,吩咐听差如果有电话就到游泳池来叫他。他先到车房去拿了一只夏天给客人们用来玩耍的橡皮垫子,车夫帮他打起气来。他吩咐车夫把那敞篷车留在车房里,无论如何不要开出来—车夫听了暗自纳闷,因为车子前面右边的挡泥板撞坏了需要修理。



    盖茨比把橡皮垫子扛在肩上开始走向游泳池。走不到几步他停下来把垫子移动一下,车夫在后面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摇摇头,再过一分钟他就走人树林的黄叶中不见了。



    那天下午没有人打电话来,可是听差一直在等着,午觉也没睡,一直等到四点——等到那时即使有电话来也不会有人接了。我有一个设想:盖茨比本人早已心里明白电话是不会来的,也许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不在乎。如果我的想法是对的,那么他一定觉悟到他已经丧失了他从前那个温暖的世界,为了抱着一个梦太久而付出一份很高的代价。他一定在游泳池里仰天透过可怕的树叶望见一片陌生的天空而打了一个寒战,同时发觉玫瑰花是多么丑恶、阳光照在浅草上是多么残酷。他恍然处身于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具体而不真实的世界,在这里可怜的冤魂呼吸着轻梦,飘来飘去……就像这个满身灰土的人形,隐隐约约从树林中出现,悠悠地向他面前走来。



    车夫说他听见一声枪声——他是吴夫山派来的人员之一——可是他承认他当时并没有十分注意。我从车站雇了一部车子一直赶到盖茨比别墅。听到我奔上台阶急急忙忙的脚步声,屋子里的人才发觉出了什么意外。不过我相信他们一定一听就知道。车夫、听差、园丁和我,一语不发,三脚两步就奔到游泳池边。



    池里的水有一丝波动,因为清水汩汩从一头流进来又从另一头推动着流出去。那只沉重的橡皮垫子在水面上盲目地漂着。微风激起几乎看不出来的水纹,使它载着莫名的负担,改动了莫名的方向。一撮落叶使它在水上慢慢旋转,拖着尾巴一样的一丝红圈圈。



    我们几人把盖茨比抬回屋子里去,还没走上几步,园丁一眼在旁边不远的草里看见威尔逊的尸首,于是这场浩劫才告终结。



9

    事过两年,在我的记忆中,那天的后半、那一晚以及第二天,没有别的,只有一批一批的警察、摄影师和新闻记者,不停地在盖茨比的别墅门口出出进进。



    靠马路的大门有一根绳子拦住,旁边派了一名警察看守,不让闲人进来,可是附近的小孩不久就发现可以从我的园子里绕过来。他们总是三五成群、目瞪口呆地挤在游泳池旁。有一个举止颇有自信力的人,可能是一名侦探,俯首检视威尔逊的尸体时随口说了一声“疯子”,他语气的权威性不期然地竟影响了第二天早上所有的报纸记载。



    多半的新闻报导简直像一场噩梦——充满了离奇怪诞、向壁虚构的说法。验尸官从米切里斯的口供里问出来威尔逊生前曾经疑心过他太太有不规矩的行为,我满以为那些黄色小报要加油加酱大为渲染一番——幸而凯瑟琳不但没有胡说乱道居然守口如瓶。



    她在法庭上表现得颇有几分骨气——回答验尸官的问话时两眼在描得弯弯的眉毛下很有果断,一口咬定说她姐姐从来没见过盖茨比,她姐姐婚姻非常美满,她姐姐从来没有什么不规矩的行为。她这样振振有词把自己都说服了,同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好像连提到她姐姐有这类不名誉的事的可能,她都受不了的样子。



    这样一来,验尸官批下来就成为威尔逊“悲伤过度神经失常”,整个案子就这样了结。



    对我来说,这方面的一切程序似乎都是不必要的,无关痛痒的。我当时发现我是站在盖茨比一边的,而且只有我一人。从最初我打电话到西卵镇报告惨案时起,随便什么人要揣测关于他的事或是提出比较实际的问题,都找到我这里来。起初我相当诧异和迷惑。



    后来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他还是冷冰冰地躺在他的别墅里,不言不语、无人理会,我才慢慢悟过来我之所以负责是因为此外并无别人有兴趣——我的意思是说,任何人身后多多少少总应该有亲戚朋友表示关切,而他却一个都没有。



    我们发现他的尸体之后半小时内我就打电话给黛西,本能地、毫不迟疑地去通知她。但是她和汤姆早在那天中午以后已经出门了,还随身带了行李。



    “没留地址吗?”



    “没有。”



    “有没有说几时回来?”



    “没有。”



    “究竟到哪儿去了?能不能告诉我怎样可以跟他们接头?”



    “不知道,说不上来。”



    我决心要去替他找一两个人出来。我恨不得走到他躺着的那间屋子里去安慰他说:“不要紧,盖茨比,我替你找一两个人来。你放心好了,我好歹也替你找一两个人——”



    电话簿里没有迈尔。吴夫山的名字。听差把他百老汇办公室的地址给我,我打到电话局询问处,等到我问清楚号码时已经早过了五点,电话打过去没人接。



    “请你再摇一下好吗?”



    “我已经摇了三次了。”



    “这是紧急的事。”



    “对不起,我看那边没人接。”



    我走回到客厅去,看见满屋子人,我一时还以为是盖茨比那班不速之客后来才知道尽是官方派来的调查人员。他们掀开白褥子用惊恐的眼光看着盖茨比,但他的声音还是在我脑中苦苦央告:“我说呀,老兄,你得替我找一两个人来。你一定要帮帮忙。我不能就这样孤零零地去啊。”



    正在这时又有人来找我问话,我脱了身跑上楼去,匆匆忙忙把他书桌上所有没锁的抽屉都拉开来看——他父母还在世与否他从来没有确实地告诉过我。可是我什么都找不到——只有墙上丹。科迪的那张相片,一双眼睛看着你炯炯有光。



    第二天早上我写了一封信,派听差进城送交吴夫山先生,信中除打听消息外,还请他务必搭下一班火车就来。我写这几行字时觉得这个请求似乎是多余的。



    我心里想,毫无疑问,一看见报纸吴夫山就会赶来的,正如我心里毫无疑问,至迟在中午以前,黛西会有电报来——可是电报也没来,吴夫山先生也没来;什么人都没来,只有警察和摄影师及新闻记者越来越多。



    等到听差从纽约回来把吴夫山的回信递到我手里时,我的心理已经变得有点不在乎的神气,似乎盖茨比和我两人可以联合起来,傲然对抗整个的世界。



    卡拉威先生台鉴:噩耗传来有如晴天霹雳,深感惋惜悲痛之至。



该凶手疯狂行为实足令人猛省。鄙人却因要事羁身,未克速来吊唁,抱歉之至。至于一切善后事宜,如有效劳之处,仍请由来人带信示知为荷。临书不胜悲恸之至。耑复即颂

大安

迈尔·吴夫山谨启


信尾又匆匆附了一笔说:



    再者关于丧礼等等一切祈告知,家属毫无所知。



    那天下午电话铃响,说是芝加哥来的长途电话,我想这总该是黛西了吧。但等到接上了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远的。



    “喂,这是斯莱格说话……”



    “喂?”姓斯莱格的,我从来没听说过。



    “那封信真岂有此理,你说是吗?收到我的电报没有?”



    “没收到什么电报。”



    “小帕克倒了霉了,”电话里的人快快地说。“他在柜台上递股票的时候给逮住了。刚刚五分钟之前纽约有通电来上面开出股票的号码。你看多么厉害:这种乡下地方、谁想到——”



    “喂,喂!”我气急败坏地打断了他的话头,“且慢——这不是盖茨比先生。盖茨比先生去世了。”



    电话那边立刻不响,隔了好一会儿听见一声惊叫……接着呱嗒一声就挂上了。



    我记得大概是第三天,从明尼苏达州一个小城来了一封电报,署名亨利。C.盖兹。上面只说发电人即刻动身前来,丧事暂缓举行等等。



    来的是盖茨比的父亲,一位一本正经的老头子,满面愁容、手足无措的样子,这样暖和的九月天气,他已经穿上一件又厚又长的蹩脚大衣。因为兴奋过度,他眼水直流,我从他手里把他的皮筐和雨伞接过来,他用手不住拉他那撮花白胡须,我几乎没法子帮他脱大衣。老头累得差不多要瘫倒的样子,我只好把他带到音乐室里让他坐下,一面我打发佣人去张罗一点吃的。但是他不肯吃什么,一杯牛奶拿在手里直哆嗦,几乎倒翻了。



    “我在芝加哥报纸上看到消息,”他说,“芝加哥的报纸一五一十全登了出来。我马上就动身来的。”



    “我没法子通知你。”



    他两只眼睛视而不见,可是不停地向屋子里面到处转。



    “是一个疯子干的事,”他说,“那个人一定是疯了。”



    “你不想喝杯咖啡吗?”我劝他。



    “我什么都不要。我现在好了,您这位先生贵姓——?”



    “卡拉威。”



    “哎,我现在好了。他们把杰米放在什么地方?”



    我把他带到客厅里他儿子灵枢停放的地方,让他一人留在那里。附近的小孩有几个此刻跑到门前石阶上探头探脑往里面望。等到我告诉他们来的人是谁,那群小孩才不情不愿地走掉。



    过了不大的工夫盖兹老先生把门开开走出来。他嘴巴张着,面颊红闪闪的,眼眶里老泪纵横。他这大把年纪,死亡对他已经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此刻他第一次向四周一望,看见厅堂楼阁如此富丽堂皇,他在悲伤之外又加上一种惊讶和骄傲。我扶着他上楼到一间卧室里面休息。他一边脱掉外衣和马甲。我对他说一切后事还没有办,等他来决定。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计划,盖茨比先生——”



    “我姓盖兹。”



    “哦——盖兹先生。我在想你也许要把灵枢运回西部去。”



    他摇摇头。



    “杰米在世的时候总是喜欢住在东部。他做到他今天这个地位也是在东部。你是不是我儿子的朋友,先生?”



    “我们是很知己的朋友。”



    “他是很有出息的,你知道。他年纪还轻,但是他很有脑力。”



    他郑重其事地用手点点脑袋,我也点头同意。



    “假使他活着的话,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个大人物。像詹姆斯。J.希尔那样的大人物。他会对国家的建设有贡献。”



    “这话不错。”我一面附和一面有点不自在。



    他笨手笨脚地想把床上的绣花被罩拉下来,然后硬邦邦地躺下身去——倒头便睡着了。



    那天晚上电话又响,一个显然很胆小的声音在对我说话,一定要先知道我是谁才肯报名。



    “我是卡拉威先生。”



    “噢!”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我是克利普斯普林格。”



    我一听是他心中也很高兴。因为盖茨比安葬的时候又可以多一个朋友送送了。我不打算把出殡的消息登报,怕引起一大堆看热闹的人来,因此这两天我就自己四处打电话通知几个人。可是找人倒不容易。



    “明天是出殡的日子,‘我对他说,”下午三点,丧礼就在别墅里举行,请你带一个信给其他朋友高兴来参加的。“



    “哦,好的,”他匆忙答应一声,“不过我不见得会碰到什么人。假使碰到的话,一定——”



    他的语气有点靠不住,我追问一句:“你自己当然是来的。”



    “噢,我一定想法子来。我打电话来是要问——”



    “别忙,”我不等他说完就插嘴说,“先答应我一声你来如何?”



    “是这样的——老实跟你说是这样一个局面,我现在是在格林威治朋友家做客,这些朋友多少指望我明夭陪他们。他们准备去野餐什么的。当然我走得开一定来。”



    我听他这样说忍不住叫了一声“嘿”,他在电话线那头一定听到了,接着战战兢兢地说:“我打电话来是要问,有没有人看见我留下来的一双网球鞋。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让听差寄到这里来给我。你知道,没有网球鞋我简直毫无办法。我的地址是康涅狄格州——”



    我不等他说完就把听筒挂上了。



    经过这次的电话之后我替盖茨比感觉到一种耻辱——又有一位朋友我打电话去邀他时竟然表示某人是死有应得的。不过这是怪我自己不好,不应该打给这位仁兄,因为盖茨比生前他是许多客人之中仗着主人的酒最公开瞧不起主人的一位。



    到了出殡的那天,我一大早赶到纽约去找迈尔。吴夫山,因为用别的方法似乎总找不到他。在开电梯的指点之下,我推开一扇门,门上写的是‘卐字企业股份有限公司“。里面起先好似没有人,我高声喊了几声”喂“也没人回答,忽然里面隔着一层板壁传出争辩的声音,接着一个很美的犹太女人在通道里面的一扇门口出现,用含有敌意的黑眼珠打量着我。



    “没人在,”她回我说,“吴夫山先生到芝加哥去了。”



    她的前半句话显然是撒谎,因为正在此时隔着板壁有人吹起口哨来,吹的是一支流行歌曲《念佛珠》,但全走了音。



    “请说一声,卡拉威先生想见一见他。”



    “我又不能把他从芝加哥叫回来。”



    正在这时隔壁有人喊了一声“史泰娜”——毫无疑问是吴夫山的声音。



    “你可以把名字留下来,”她快快地说,“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我知道他在里面。”



    她向我面前迈了一步,两手叉腰,气冲冲地说:“你们这班年轻人真不懂规矩,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来乱闯,”她骂起来,“真叫人讨厌!我说他在芝加哥,他就在芝加哥。,我提了一提盖茨比的名字。



    “哦——呵!”她马上换了一副眼光把我打量了一下,“请你等——你贵姓?”



    她一溜烟进去报告,一会儿工夫吴夫山很严肃地在门口出现,两手向前伸着。他把我拉进他的办公室,一面用虔诚的口吻说在这种时候我们大家心里都难过,一面敬我一支雪茄。



    “我还记得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他说,“年纪轻轻的陆军少校军官,刚退伍出来,胸口挂满了勋章,他那时穷得一天到晚穿军服,因为没钱买便装。我第一次见到他,是那天他跑到四十三街怀恩伯纳开的弹子房找事做。他两天没吃饭,我就说”来,跟我一同吃午饭,我们谈谈‘。结果不到半个钟点他吃了四块多钱的午饭。“



    “这样说来。是你提拔他的?”我问他。



    “提拔他!我是一手栽培他起来的。”



    “噢。”



    “我把他从一个街上的小瘪三栽培到今天的地位。



    我一落眼就看出来他是一表人才,彬彬有礼的,后来他告诉我他是牛津毕业的,我更知道我可以重用他。



    我叫他加人了美国退伍军人协会,他在里面有一阵子搞得挺有势力。他一上来就帮我在奥尔巴尼的一个主顾办了一件事。真是个人才。我们那时同出同进什么事都在一起“——他一面说一面伸出两个肥指头做出相依为命的手势——”就像这样,什么事都在一起。“



    我心里想,一九一九年世界棒球锦标联赛那个大舞弊案不知道是否也是他们两人搭档的成果。



    隔了半晌我说:“现在他死了。你是他生前最知己的朋友,我知道今天下午你一定会来送葬的。”



    “我很想来。,,”那么,就来好了。“



    他鼻孔里的毛微微颤动,眼眶里汪着眼泪,摇了摇头。



    “我不能来——我不能卷进这类的事情。”他说。



    “没有什么事可以卷进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凡是人命案子我总不愿意卷在里面。我离得远远的。我年轻的时候当然不同——如果一个朋友被人害死,不管怎样我总是帮忙到底,有始有终。也许你会认为那种做法太傻,但是我不骗你——不管死活我就是这样的够朋友,一直帮忙到底。”



    我可以看出来他自有他的原因决意不来,所以我也不再勉强,站起来告辞。



    ‘你是不是大学毕业的?’他忽然问了一句。



    我一时以为他又要提议跟我“发生什么干系”



    可是他并没开口,只点点头和我拉拉手。最后他给我几句临别赠言道:“我们大家都应当记住,要帮忙要在朋友没死之前,不要等到死掉之后。死掉之后我个人的规矩是少管闲事。”



    我离开吴夫山的办公室时天色变了,等到回到西卵已经下着毛毛雨。我回家换了一身衣服再到隔壁去,只见盖兹老先生兴冲冲地在穿堂里走来走去。他对于他儿子的事业和财产越来越感觉得意,此刻他急于要给我看一件东西。



    “你瞧,”他手抖抖地从胸口掏出一只钱包,“杰米在世的时候寄来给我的这张照片。”



    照片上照的就是这所别墅,经过许多人的手传观看已经有点污损,四角也破裂了。他很兴奋地把照片上每一个值得注意的小地方都指出来给我看,一面说“你瞧”,一面看我眼中有没有同样赞赏的意思。他显然把这张照片逢人炫耀,我相信现在在他眼中照片里的别墅可能比真的别墅还要真。



    “这是杰米寄给我的。这是一张很美的照片。照得很清楚。”



    “是的,很清楚。你近几年来有没有跟他见过面?”



    “两年以前他回来看了我一次,并且替我买下一所房子,就是我现在住的。当然,他从前离开家跑掉的时候我们很伤心,但是我现在明白他那样做是有道理的。他知道他自己前程远大。后来他发达之后一直待我很好。”



    他似乎不愿意把那张照片放回去,拿在我面前希望我细细欣赏。过了一会儿他把钱包藏好,又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书名是《牛仔卡西迪》。



    “你瞧瞧,这本书是他小时候看的。真可见得。”



他把书本的封底翻开,掉转过来让我看,在封底的里页上有几行写得端端正正的铅笔字,上端是“时间表”三字和一九O六年九月十二日的日期。下面写的是:



早六点起床六点十五——六点三十 哑铃体操,爬墙演习

七点十五——八点十五 学习电机及其他科目

八点三十——下午四点三十 工作

四点三十——五点 棒球及其他运动

五点——六点 练习演说,私交礼节等等

七点——九点 研究有用的新发明



个人戒条

不再荒度时间去沙福特或〔另一家店名、字迹不清〕

不再吸烟或嚼烟

每隔一天洗澡

每星期读有益的书一本或杂志一种

每星期储蓄五元(涂改为)三元

对父母态度改好



    “我无意中发现这本书,”老头说,“真可见得,你看?”



    “真可见得。‘”我早就料到杰米会发达的。他从小总是约束自己、勉励自己上进什么的。你注意没有,他在这里写的勉励自己读有益处的书?他从小就有这种志气。



    有一次他当面批评我吃东西像猪一样,我把他痛打了一顿。“



    他舍不得把这本书阖起来,他把他儿子所写的一条一条又大声念了一遍,然后眼巴巴地朝我望着。我看他恨不得我也把那些戒条抄下来做我自己的守则。



    三点差几分的时候从弗勒兴市请来的一位路德教会牧师到了,我开始不由自主地频频向外望,看看有没有别的车子来。盖茨比的老爹也在期待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一会儿佣人都进来在穿堂里站着等候,他焦急起来两眼直眨,又顾虑外面的雨,说不知要下多久。牧师先生已经看了几次表,我只好把他拉到一旁,请他再等半个钟头。但是还是没用。始终没人来。



    大约五点钟左右我们一行三辆车开到坟地,在大门旁密密的小雨中停下来——第一辆是灵车、又黑又湿,第二辆轿车坐的是盖兹老先生、牧师和我,第三辆跟在后面一点的是四五名佣人和西卵镇的邮差、坐在盖茨比的旅行车里,大家下了车都淋得像落汤鸡。



    我们正走进坟场大门时我听见后面又有一辆车停下来的声音,接着一阵脚步踹着浸湿的草地在我们后面追上来。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戴猫头鹰眼镜、三个月前一天晚上盖茨比藏书室里发现真书而叹为观止的那位。



    自从那晚邂逅之后我没再见过他。我不知道他怎样会知道今天来送葬的,连他的姓名我都不清楚。雨在他眼镜的厚玻璃上流下来,他把眼镜摘下用手绢擦一擦再戴上去,看工人把挡水的帆布卷起来,下面就是盖茨比的坟。



    在这一刻功夫我的思潮转回到盖茨比,可是他已经离开我们太远了,我只记得黛西连一个字、一朵花都没有来,然而我心中并不怀恨。在模糊之中我听见有人喃喃念道:“愿上帝祝福,恩泽降于死者。”跟着猫头鹰先生鼓起勇气大声和道:“阿门!”



    我们几个人零零落落地在雨中跑回停车的地方。



    到了大门口猫头鹰跟我说了几句话。



    “很抱歉,我没有能够赶到别墅来吊丧。”他道。



    “没关系,没有一个人能来。”“真的!”他不能置信,‘我的上帝!他人活着的时候客人一来就几百。“



    他又把眼镜摘下来,把玻璃里外都擦了一擦,然后说:“他妈的,死得可怜!”



    我一生脑海中最鲜明的记忆就是中学住堂的时代,以及后来大学时代,每年圣诞节回家的情景。那是十二月的一天晚上六点左右,在芝加哥那座古老、黑黑的联邦街车站。同车的有在芝加哥换车的,大家下来匆匆忙忙跟家住在芝加哥的同学们话别,只见他们已经被过节的欢娱气氛包围了。我记得车站里一群一群穿皮大衣从东部某某私立女塾回来的女学生,记得大家见了熟人个个兴高采烈,彼此招手呼唤,抢着谈话,天冷得喷出气来都凝结了,你一嘴我一舌地讨论寒假中的社交节目——“奥德威家请客你去吗?赫西家呢?舒尔茨家呢?”又记得每人手上戴着厚厚的手套,紧握住一长条绿色的火车票。最后记得在月台上看见芝加哥一密尔沃基一圣保罗铁路的车子,不清不楚的黄色客车一排停在另一条道轨上,一看就感觉有圣诞节的气象。



    火车向寒冬的黑夜里开动,车窗外面白雪皑皑,道地的雪,我们家乡的雪,在火车两边一望无际地展开,一路威斯康星州的小车站灯火如豆,急速地在眼边掠过。从餐车吃完晚饭回到自己座位时,走过两节火车中间忽然觉得寒气逼人,我们深深地呼吸一口,精神为之一振,在这神奇的一小时中心里说不出来地敏感,我们是千里迢迢的游子返回故乡了。



    这就是我的中西部故乡—不是麦田、草原或瑞典移民的荒凉村镇,而是我少年时代放学归家的火车,是冰天雪地在黑夜里看到隐约的街灯,听见雪车的叮叮铃响,家家户户挂的圣诞冬青叶影被窗内的灯火映在雪地上。这就是我的出身、我的背景。漫长的冬天使我的性情有一点严肃。我家住宅按照本地规矩大家都管叫“卡拉威府”,我从小在“卡府”长大,态度上也不免有一点自满。我现在才看出来,我以上所讲的这个故事究竟可以算是美国西部的故事——汤姆和盖茨比、黛西和乔丹和我自己,我们都是西部人,也许我们有什么共同的缺陷使我们无形中不能适应东部的生活。



    在东部住,即使最令我兴奋的时候,即使令我最敏锐地感觉跟家乡比起来是多么好、多么“帅”——真的,一过了俄亥俄河往内地走,在那些地广人稀、气魄狭小的城镇里,你就会闷得透不过气来,只要你不是太老或太小就会整天被人做谈话的数据和审鞫的对象——可是即使如此,我总觉得东部的生活有一点畸形。尤其是西卵那个地方,每每我做起怪梦来还是梦见那里。在我的梦中,这个小镇就像是西班牙画家格列柯的一幅夜景:上百所住宅,又很平常又有点古怪,一所一所蹲在阴沉沉的天空和黯然无光的月亮之下。在画面上前边有四个穿大礼服的男人严肃地抬着一架绷床,床上躺着一个一身白色晚礼服的女人,喝得烂醉如泥。她一只手在身旁拖下来,手上亮晶晶冷冰冰的戴满了钻石。那四个人很严肃地抬着女人走进一所房子——走错了地方,并不是这所房子。但是没人知道这个女人的姓名,也没有人关心。



    盖茨比死后东部在我心目中就是这样鬼影憧憧,畸形得令我再也看不真它的轮廓。因此等到入秋家家枯叶烧成蓝烟、刚洗出来的衣裳在寒风里刮得挺硬的季节,我就决定回家了。



    在我离开之前还有一件未了的事,一件相当尴尬、不愉快、也许应当不了了之的事。但是我喜欢什么事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要丢下尾巴,不清不楚的,指望茫茫大海来帮我冲掉。于是我去见了乔丹。贝克,把我们两人来往的经过前前后后转弯抹角地再谈了一次,然后又谈到后来我所遭遇的事。她只是躺在一只大沙发椅中静静地听着,一动也不动。



    她穿的一身打高尔夫球的装束,我记得我心里想她活像一幅美丽的杂志画图。她的下颌翘起来,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她头发像秋叶的颜色,脸皮浅棕色,跟放在她膝盖上那双打球的手套一样。等我把话讲完之后,她别的话没说,只告诉我她已经跟另外一个人订了婚。我其实不相信她的话——虽然我知道有好些人在追求她,只消她一点头随时都可以结婚的——但是我假作惊讶。在极短的一刹那间我心里想自己是否铸成大错,可是赶快再一转念就站起来跟她告别。



    “不管怎样,是你甩掉我的,”乔丹忽然又说,“你那天在电话上把我甩了一个大整个。我现在是不在乎了,可是当时那种经验倒是生平第一次,隔了好一阵子脑子才清醒。”



    我们彼此拉拉手。



    “哦,你还记得吗?”——她又加了一句——“有一次我们谈到开车的问题?”



    “啊——记不清了。”



    “你对我说一个开车不小公的人、只要别人小心还没有关系,要是碰上另外一个开车的也不小心,那么就不保险了。记得吗?你看,我这次想不到碰上你也是一个开车不小心的。总算我倒霉,怪我自己不小心认错了人。我起先还当你是一个老实、直爽的人。



    我以为那是你自己做人的守则。“



    “我今年三十岁了,”我回她说,“五年以前也许我还会自欺欺人,假装是你负我。”



    她没有再回答。我只好转身走开,心里又气又恼,对她还有几分依依不舍,同时非常的失望。



    十月底一天下午我又看见汤姆。布坎南一次。他在五马路上走在我面前,还是像从前那样很机灵而带着冲劲,走起路来两手在身子前面摆动,好像赛足球时要打退对方的守卫一样,同时把头忽左忽右地配合着他那双骨碌碌的眼睛转动。我正要打住自己的脚步免得赶上他,他在一家珠宝店面前停下来整住眉头向橱窗里看。忽然间看见了我,他走回几步伸出手来。



    “尼克,干吗?你不愿意跟我拉手吗?”



    “对。你自己应该知道我当你什么样的人看。”



    “你发疯了,”他急忙分辩,“简直发疯了。我不明白你对我有什么成见。”



    “汤姆,”我问他,“那天下午你对威尔逊说了什么话来?”



    他对着我瞠目结舌,一句话都没有。我心里有数,我当时猜想,威尔逊那天下午没人看见的那几个钟头之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果然猜对了。我掉头就走,可是他紧跟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对他说的是实话,”他道,“他找到我们家门口,正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差人下来告诉他没人在家,可是他已经要用蛮力冲上楼来。在他那种疯狂的情形之下,他大可以一枪把我打死,要是我不告诉他那部汽车是谁的。他一进大门手就放在口袋里,握住一把枪——”他讲到这里忽然改变了口吻,顽强地道,“就算我告诉了他又怎样?那个家伙自己找死。他把你也蒙骗了,就像他蒙骗黛西一样,可是他心也真狠,他撞死梅朵就像撞死了一条狗一样,车子停都不停。”



    我无话可说,除了我心里想说而说不出来的一句话——“事情不是这样的。”



    “你不知道,我的苦也吃够了——我告诉你,我后来去退掉那间公寓,走进门一眼就看见那盒倒霉的狗吃的饼干还放在桌上,我忍不住坐下来像小孩一样大眉大眼地哭起来了。他妈的,我好难受——”



    我不能宽恕他,也不能同他做朋友,但是我可以看出来他所做的事,在他自己眼中,是完全有理的。



    这件事从头到尾很粗心,很乱。汤姆和黛西,他们这班人都是粗心的——他们砸碎了东西、撞死了人,然后缩回到他们自己的钱堆或者他们臭味相投的朋友当中,彼此漫不经心,丢下来的烂污让别人去收拾……



    我于是跟他拉了拉手。似乎犯不着和他斗气了,因为我忽然觉得自己是在跟一个小孩子说话。后来他走进那家珠宝店——也许去买一串珍珠项链、也许只是一副袖扣—就此把我这乡下佬的良心责备撵到九霄云外了。



    等到我离开的时候,盖茨比的别墅还是空着——他园子里的草长得跟我的一样长了。镇上出租汽车车夫当中,有一个每次开客人经过盖茨比的大门,总要把车停下来用手向里面指指点点。也许出事的那天夜里开车送黛西和盖茨比回东卵的就是这个车夫,也许凭了这点他可以原原本本地交代出一个与众不同的故事。无论如何,我不要听他怎样讲,每次我从城里回来在车站看见他我总是躲开。



    那几个星期,每星期六晚我总是到纽约去过,因为盖茨比生前周末请客那些活龙活现的景象我记忆犹新,我耳朵里仍然听到一片片音乐声和欢笑声,微微地从他园子里不断飘来,还有客人的汽车在他的石子道上开来开去。有一晚我听见真有一部汽车在他门口出现,看见车灯照在他台阶上。但是我并未走过去探问。大概是哪一位硕果仅存的客人,刚从天涯海角倦游归来,还不知道盖茨比的筵席已经散了。



    我临动身前的那天晚上,箱子已经摒挡好,车子已经卖给镇上的杂货店老板,我走过去向那座庞大的、象征失败的房子做最后一次的巡礼。白大理石的台阶上不知道哪个顽童用砖头涂了一个不堪人目的字,映在月光里分外触目。我用脚把它擦掉,鞋子刮在石头上沙沙作响。后来我又信步走到海边,仰天躺在沙滩上。



    沿着海湾一带许多阔人的夏季别墅现在都关闭了,四周几乎没有灯火,除了偶尔见到渡船上闪动的灯光。等到明月升到高空,地面上这些微不足道的房屋渐渐消逝,在我眼帘中出现了一个古老的岛岸——当年荷兰航海家眺望到的林木葱葱的一块新大陆。这里的树木——后来被砍掉、让出地皮来为盖茨比造别墅的——一度随风吹动,低声酬答人类最终的目的、最大的美梦。就在那玄妙的一刹那,人们面对这个新大陆一定屏息惊异,莫名其妙,不由自主地暗自叹赏。



    那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后一次有机会面对这种值得欣赏的奇景。



    我坐在沙滩上,一面思潮涌回到那古老、既失的世界,一面想到盖茨比第一次认出对岸黛西那盏绿灯的时候,一定也有同等的惊奇。他好容易历尽甘苦来到这片青草地上,他的梦似乎近在眼前,一伸手就可以掌握。他所不知道的是,他所追求的早已丢在背后,老远老远的,在纽约城那边寂寂无闻的地方,在漫漫长夜、一望无际的美国田野中。



盖茨比一生的信念就寄托在这盏绿灯上。对于他,这是代表未来的极乐仙境——虽然这个目标一年一年在我们眼前往后退。我们从前追求时曾经扑空,不过没关系——明天我们会跑得更快一点,两手伸得更远一点……总有一天——于是我们继续往前挣扎,像逆流中的扁舟,被浪头不断地向后推。



乔志高先生

 

董桥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在香港美国新闻处做事的时候乔志高先生在美国替美新处翻译费兹杰罗的《大亨小传》。译稿寄来了戴天是责任编辑,我只看二校,英文的神采精髓都融入中文的冰肌玉肤,真是一袭考究的天衣。七十年代初高先生在美国之音工作十九年退休来香港中文大学跟宋淇先生一起创办《译丛》。有一天,我的上司李如桐先生给高先生洗尘,宋先生和汤新楣先生都来了,菜丰,酒美,话多,小戴和我顿时成了末座的小朋友了。那才叫精英,乔志高和宋淇是燕京,李如桐是北大,汤新楣是圣约翰,满席璀璨的中西文化比极品鲍翅还矜贵,夹都夹不尽。

  那年月在外国机构做事的中国老派人心底里都惦挂学历这一湾血脉。小戴和我只是老民国退守台湾第一个十年里漂洋读书的流亡学生,顶多只能从老教授稀疏的银鬓窥探燕园梅影红楼月色思颜梦痕,纵然熟读鹿桥的《未央歌》也读不透上一代人扁舟载酒的歌哭襟怀。动乱中国的人的故事尽管平凡也都动人。近来深宵追看《上海往事》连续剧,开头拍张爱玲五十年代乍到美国,我猜想高先生那时候离开旧金山笔阵到了美国之音编写广播稿了。拍张爱玲三四十年代在香港大学读书,我联想少年刘殿爵那时候也在港大,我问过刘教授张爱玲漂不漂亮他说她的近视似乎相当深!戏毕竟是拍张爱玲的一生,我心头缅念的是她的好朋友宋淇先生和宋太太邝文美。刘若英演张爱玲演得真好,淡淡的不屑,强忍的不甘,柔丽的不羁,可爱可敬可怕穿梭上脸。赵文过分英爽,演胡兰成演不出那份荫翳,眉宇间也少了闪烁的沧桑少了饱学的狡黠。我才看了上半部,宋淇的名字提过两三次,不知道谁演宋淇。宋先生言谈举止常常带点矜持的关切和客气的隔阂另加孤傲的落寞,林文月有一回在香港富丽华酒店门口送别宋先生,她说她看着宋先生的背影不禁想哭。宋淇这样的器宇是六分往昔故园的教养四分西洋文化的陶铸,跟乔志高不一样。高先生在美国密歇根出世在中国成长又到美国留学谋事,天生感染美国老一辈绅士的宽饶脾性,也许从来不动气,也许动了气忍一下又不在乎了。写《约翰逊传》的鲍斯威尔跟一位好朋友吃过饭写日志说他们一起喝茶一起闲聊人生快事,不禁转念世间有谁有幸过一天惬意的日子:“We drank tea.We talked on human happiness. I said I wondered if any man ever passed a whole day pleasantly.”我想高先生从来是那个终日无忧的快乐人,活了九十六年含笑而去。

  乔志高在中文大学那些年我已经到英国去了。八十年代我主编《明月》六年高先生长住美国,偶回香港,每次饭局上相遇都见他满脸光彩,整洁清贵。我们经常通信,他的原稿几乎都先寄给我发排,信上还常常告诉我写作的趣事。第一流的美语专家,功力那么深厚,每一个英文字经他掂量随手写些美语新诠一段段全是珠玑,那部《最新通俗美语词典》旧版新版都是我的案头良师。高先生一生编译一生写稿,下笔之谨慎考虑之周全我最敬慕,连他的大作连登两三期他都不舒坦,担心读者嫌多,叮嘱我还是斟酌着压一压他的稿子。我还喜欢他写信的习惯,横写的中文信,信纸右上角却永远用英文写寄信地和日期:“Kensington,Maryland/U.S.A./Sept.3,1983”。他常说我当编者跟他当编者一样鼠肚鸡肠,编辑杂务管遍枝节,又讲礼数,累人累己:“谁要我们自甘堕落苦海?”他信上说。“编杂志的工作,对我们这种人来说,真有一种strange fascination。”有一回,我在电话里告诉高先生说他的Cathay by th-e Bay我读完第二遍了,学英文。他问我这本书好在什么地方?我说每篇题目都诱人追读正文。高先生很高兴,说我真是资深的编者了:“说中我用心之处!”这本书中文书名叫《湾区华夏》,是一九五○年写三藩市唐人区的特稿小品,中大一九八八年出新版单行本,我的故交庄因毛笔画插图,十足丰子恺笔调。

  说画画,乔志高也会画画,炭笔素描尤其精到。老派书生有这份能耐,上台披上戏袍全是《牡丹》《西厢》的才士。宋淇先生写《红楼识小》那阵子给我写过信说起曹雪芹的艺事,也说起乔志高的艺才,那封信一时找不出来了。八十年代有一回高先生来香港,林太乙请吃午饭,人不多,吃得高兴谈得也高兴。高先生谈起西洋政治漫画的线条,还谈起铜版画,说他早岁很想画铜版画,可惜工序太烦琐打消念头了。我公文包里刚巧有几张伦敦刚寄来的MarkSeverin线条画藏书票,高先生看了老半天频频赞好,说欧洲风味够浓:“你该写一系列小品谈英国旧书旧插图,”他说,“像当年新月派介绍Beardsley。”那一弯新月怕是追不回来了,梁实秋先生也说越老越记得老《新月》里的欧风美雨,总想着洋书艺术可以借鉴之处还很多。那天林太乙说高先生给徐先生画的速写极像,他听了一阵高兴答应我回美国找一张人物速写送给我,后来各自都忙没了下文。我新近拿到的这幅西弗琳铜版仕女图高先生一定喜欢,他喜欢这样的线条。

  高先生和我是前辈后辈之间的交往,跟宋先生和我的交往一样,我虚心请益,他们慷慨教诲。我这辈子命中多贵人,高攀的前辈实在太多,从前涉世浅薄,不守分寸,偶然写写他们不是太浓就是太淡;近年自己的岁数匆匆到了当年他们的岁数,我加倍省悟前浪的壮观和后浪的孱弱,伤逝之念越深,附骥之情越怯:这篇小品不是悼文。

  2008-5-25 6:54:56



 

双语并用,妙不可言——回忆乔志高先生

 

陈子善

2008-04-21 南方人物周刊



  1994年10月,我应台湾《联合报》副刊主编、著名诗人痖弦先生之请,赴台出席“林语堂诞辰一百周年学术研讨会”。这是我首次参加台湾文学界的学术活动,所见所闻无不感到新鲜,而更使我高兴的是,结识了早已心仪、私淑已久的乔志高先生。他本名高克毅,乔志高是他的英文名George Kao的中译,也是他的笔名。

  高先生是和他夫人梅卿一起来参加林语堂研讨会的。四五十年代,高先生夫妇在纽约与林语堂夫妇交往颇多,高先生此次专程自美到台赴会,是表示对亦师亦友的林语堂的深切怀念,他自己当时也已83岁高龄了。但会上人多,我们未能深谈。会后台湾“海基会”李庆华先生专门设宴款待林语堂女儿林太乙和她丈夫黎明,乔志高夫妇和来自大陆的施建伟教授(大陆首部《林语堂传》作者)和我。当时正值第一次著名的“汪辜会谈”之后,两岸学术文化交流开始频繁。李庆华宴请的6位中,高、林两对夫妇在台湾文化界早已大名鼎鼎,而宴请施和我,明显是对大陆学人高规格的礼遇。不料,施教授因先已有约,不克分身,只能由我一人代表了。

  高先生温文儒雅,对后辈没有一点架子,说话又是一口不紧不慢的沪语,使我倍感亲切。席间的话题当然是围绕林语堂而展开,记得高先生说了不少林语堂在纽约的轶事,引得林太乙莞尔,说没想到您老与我爸爸那么熟悉。我后来才知道高先生走上文学和新闻写作之路,与两位现代著名作家有很大关系。一是梁实秋,梁实秋1927年夏秋之交在上海主编《时事新报•青光》,当时还是中学生的高先生就向《青光》投稿,“师法秋郎(梁实秋)风格,行文尚称‘幽默’(虽然那时离林语堂发明此语还有好几年),不多几天居然见报!”到了30年代中期,高先生已负笈美国密苏里大学新闻学院,又开始为林语堂主编的《宇宙风》撰写“纽约客谈”专栏,与许多文坛前辈一起成为《宇宙风》的经常撰稿人。

  高先生的经历是独特的。他出身在美国,父亲是庚款留美的官费生,在高先生3岁牙牙学语时把他带回中国。因此,他受的是中国西化家庭的传统教育,先随塾师攻读四书五经,在教会名校燕京大学毕业后,再返回美国深造。双重的文化熏陶,造就了中英文双语作家的乔志高,优游于中美文化之间的乔志高和研究美语(美国式英语)“生态”权威的乔志高。

  高先生的专业是新闻学和国际关系学,但他兴趣广泛,对翻译和翻译学有更高的造诣。他30年代曾任上海《大陆报》、《中国评论周报》等英文报刊的美国特约通讯;40年代在纽约主编《战时中国》(China at War);50至60年代在华盛顿担任“美国之音”编辑;70年代在香港中文大学创编英文《译丛》(Renditions)杂志,直至1983年荣休,专事中英文著述。高先生筚路蓝缕,创编《译丛》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译丛》继承了30年代上海英文月刊《天下》的传统,以向英语世界读者介绍中国历代优秀文学艺术为己任,英译作品包括从唐诗宋词到元明戏曲,从《西游记》到《红楼梦》,还有张爱玲翻译的《海上花列传》、钱钟书的《围城》和白先勇的“台北人”特辑等等。来自世界各地的译者都是一流的高手,译文都反复推敲,力求精当,从而使《译丛》以其纯正的文学趣味和严谨的学术性在海外学界有口皆碑。《译丛》至今仍在出版,高先生的开创之功实不可没。

  当然,对中国读者而言,高先生的“美语录”系列(第一辑“言犹在耳”、第二辑“听其言也”、第三辑“总而言之”)和《最新通俗美语词典》(与高克永合编),可能更具影响力。这两部大书凝聚了高先生半个多世纪潜心“听”“说”美语的经验,确实是他对中国人英语教学和研究的杰出贡献。“美语录”系列已有大陆简体字本。

  记得2001年初,我受上海“季风工作室”之托,与高先生联系“美语录”版权时,他老人家爽快地一口答应,还特地写了《寄大陆读者》一文作为代序,以贺知章“少小离家老大回”说起,为自己耄耋之年“美语录”系列能在台湾、香港和大陆“同步出版”而深感欣慰。在“美语录”中,高先生以幽默俏皮、亦庄亦谐的笔调,深入浅出地诠释美式英语,从总统辞令到汽车文化到流行歌词到俗语俚语,从美国人习用的新旧词语的解说扩展到对美国社会人生的认知,像《海外喷饭录》、《美国人怎样谈情说爱》、《美国人自说自话》等篇都是令人忍俊不禁的隽永之作。高先生讨论美语采用的是中国人的视角,中国式的观点和中国化的智慧,他不仅提醒我们学习英语(准确说是美语)其实是轻松有趣的,十分好玩的,而且从语言的层面对美国文化的剖析也可谓入木三分,以致《英汉大词典》主编陆谷孙先生认为“作为一名异族,他可能比美国人更能感知美国社会”。

  《最新通俗美语词典》初版于1994年,一经问世就好评如潮,不胫而走。这是高先生为中国人学习英美语言文化而编注的一种别出心裁、独创一格的工具书,“是本力作,集大成之作,开卷有益之作”(庄信正语)。此书虽名“词典”,却是高先生用他擅长的随笔体裁写成。且举书中对“没有白吃的午餐”(There’s no such thing as a free lunch )的译文为例:

  你远道来访,朋友邀约去本地的扶轮社午餐会,还有名人演讲,到时,主人请你也讲几句话,你连忙推辞,说毫无准备。朋友笑道:“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你一定得讲。”这句时常听到的调侃语,背后的哲理就是:天下没有任人讨便宜的事;每样便宜事都有它的代价。一般认为是经济学家佛利曼最先说的,因为他在一九七五年出过一本书,以此为名。佛氏自己不承认,也不清楚原句从何而来。

  有考据癖的都想追踪此语的出典,以下几种皆系揣测之言:一九六六年一部科幻小说以此为题材;一九五九年一本讨论投资的书有此警句;一八八二年《芝加哥时报》记英国文人王尔德访美,从东到西,“一路吃白食”(following a free-lunch route);一八五四年旧金山一份刊物大谈当地“吃白食”的习惯。其实十九世纪,纽约、纽奥连、旧金山等地的酒馆(当年叫saloon),白天招徕客人饮酒,在柜台上常备有“免费小吃”(free lunch),如煮鸡蛋、炸脆条饼(pretzel)、花生米、辣白菜。有些德国馆子的相当丰富,还供应香肠、酸猪脚等,买一杯威士忌可以乘机饱餐一顿;当然,不喝酒而吃白食的,恕不招待。往后,一来经济情形转变,二来去新式酒吧(cocktail bar)饮饭前酒渐成高级士女的习惯,free lunch 的风尚也逐渐消失。可是用来做比喻,被保守派经济学家,如一九七六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佛利曼教授等人,借以表示自由市场运作的优点,反对以政府开支干预和控制国家的经济。

  高先生旁征博引,对这句流传甚广的名言的解释真是恰到好处。2004年《最新通俗美语词典》增订版问世,高先生在“增订版前言”中强调《词典》初版10年之后增订重版,“目的不仅在为中文读者出一本有用的参考书,同时希望作成一种交流中西文化的有趣的读物。因此可以说这是一本字典,也不止于一本字典”。诚哉斯言。当我收到高先生馈赠的这部沉甸甸的增订版时,不能不感受到它的学术文化价值更是沉甸甸的。它是我所见到的最生动活泼、启人心智的英文词典,一直是我的良师益友。

  作为翻译家,高先生的成就同样令人瞩目。他翻译的《大亨小传》(大陆译作《了不起的盖茨比》,F.S.菲茨杰拉尔德著)、《长夜漫漫路迢迢》(尤金·奥尼尔著)和《天使,望故乡》(T.伍尔夫著),都是美国文学名著,而他的翻译也都是公认的名译。在高先生看来,“翻译在本质上是一件second best (不得已而求其次)的事,自然不免有这样或那样的缺陷”,所以他主张“翻译文学不是‘对不对’的问题,而是‘不好、好、更好’的问题,而且即使一般‘好的’翻译也必有见仁见智,各各不同的地方”。高先生谦称自己“只是个莫‘名’其‘巧’的翻译者”,但他对翻译的见解却是那么深刻而独到。高先生的翻译实践也明白无误地显示,译者如果中文不好,他的翻译一定不会好。只有像高先生这样中英文俱佳,他的翻译才有可能臻于完美。

  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高先生是在2000年初冬香港中文大学首届“新纪元全球华文青年文学奖”大赛颁奖典礼上,他老人家是“文学翻译组”评委。在“文学翻译与创作专题讲座”上,高先生娓娓而谈,风趣地阐述翻译是一种“妥协”,并以克林顿在美国总统竞选中的连珠妙语为例说明翻译如何传神达意。颁奖典礼隆重的晚宴其实也是为了庆贺高先生90大寿。我记起高先生在张爱玲逝世之后写了《张爱玲的广播剧》一文,回忆他与张爱玲在华盛顿的一段短暂的交往,并提供了张爱玲的佚作《伊凡生命中的一天》(根据索尔仁尼琴成名作改编的广播剧),本想就此事向他进一步请教,因时间匆促而作罢,原以为以后还有机会,不想成了永久的遗憾。



毁掉菲兹杰拉德的女人

2011-05-20 06:12:02   来自: 玑衡 (Nothing is but what is not.)

  海明威在《流动的盛宴》中直言不讳地说,斯科特•菲兹杰拉德(F. Scott Fitzgerald)是被女人毁掉的。这话有失公允,女人成就了他,女人也毁了他。伟大的人总是被成就他的东西毁去,无一例外;而大部分人之所以默默无名,只是因为没有遇到所能成就他们的。

  

  姞内瓦反复恳求他:“请,别把我理想化了……”而他从十八岁的那场新年舞会起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她供奉在最高不可攀的祭台上。十年后他给当年的自己取了个了不起的名字:杰•盖茨比(Jay Gatsby),而那些他与她相爱时走过的街道搭成了一架梯子,一直通向树顶上空一个秘密的地方——他可以攀登上去,如果他独自攀登的话,一登上去他就可以吮吸生命的浆液。然后,在最高不可攀的祭台上,“她洁白的脸贴近他自己的脸,他的心越跳越快。他知道他一跟这个姑娘亲吻,并把他那些无法形容的憧憬和她短暂的呼吸永远结合在一起,他的心灵就再也不会像上帝的心灵一样自由驰骋了。因此他等着,再倾听一会那已经在一颗星上敲响的音叉。然后他吻了她。经他的嘴唇一碰,她就像一朵鲜花一样为他开放,于是这个理想的化身就完成了。”[1]

  

  盖茨比吻了黛西,菲兹杰拉德却从未吻过姞内瓦,正因为没有,她完美无暇。她不只是黛西,还是伊莎贝拉、罗斯林、吉斯敏、朱迪、米妮、婕瑟芬妮[2]。那些爱情故事里受着无上宠爱的女子,都是他幻想着的姞内瓦,而故事的扉页永远献给另一个女子,他的妻,“给珊尔达”、“再一次给珊尔达”。《了不起的盖茨比》里黛西伤心地对盖茨比说,“单独谈我也不能说我从来没爱过汤姆,那不会是真话。”[3] 同样的,就算菲兹杰拉德单独和姞内瓦谈,他也不能说他从来没爱过珊尔达。恰相反,他爱珊尔达远胜过姞内瓦,因为他娶了她,因为他眼看她变老,因为他恨她,因为他们彼此逼死了对方。

  

  

  一、“我只记录闪光的时刻。”

  

  他和她分手后互相要求对方毁去所有通信,她照做了,他没有。四十四岁时,他死于酗酒过度引发的心脏病,死时濒临破产,妻子关在疯人院。他时年19岁的独生女整理遗物,在一个标记为“绝对私密”的档案夹里找到了227页打印稿,全部是一位名叫姞内瓦•金(Ginevra King)的来信。

  

  他的独生女将信件寄还原主,姞内瓦•金早已为人妻人母,丈夫是芝加哥百货商店大亨。姞内娃将书信放进衣橱的角落,衣橱里挂满了华贵的晚礼服,每天晚上她都在这个衣橱中挑选一件,端庄美丽地出现在晚餐桌前,扮演与生俱来的皇后。在这等级森严的豪富家族,每一代只有最美丽的女子才被命名为姞内瓦,姞内瓦,语出达芬奇的名画Ginevra de'Benci,弗洛伦萨的贵族小姐,优美,纯洁,智慧。她的外祖母叫姞内瓦,她的母亲叫姞内瓦,她叫姞内瓦,她的女儿叫姞内瓦,她的外孙女中最美的一个也叫姞内瓦。又过了许多年,姞内瓦会问她同名的外祖母:“外婆,这箱子里锁着什么?”她盛装浓抹的外祖母神秘地摇摇头。直到她死的那一天,人们才发现了箱子里的227页书信,书信上压着一本日记,少女在热恋的晕眩中记的字句,日记的扉页上题着:“我只记录闪光的时刻。”

  

  姞内瓦的右手小指闪着光,是一只玫瑰金的戒指,戒指上刻着“Big Four 1914”。1914年,15岁的姞内瓦是芝加哥“四大金花”之冠,四个最美丽最富有最尚交际的少女。这并非纨绔子弟私下评选的花名,而是姞内瓦和她三个门第相当的好友自封的称号,她们煞有架势地专门定做戒指,又穿戴漂亮裙子合影留念。大概也只有身世最好容貌最美的女子能有这般自知和自信,而姞内瓦两者都有。她的父亲是成功的证券商,她的外祖父是建筑大亨。她通体圆润无骨,小而精致的手,长而瘦弱的腿,头发深而卷,深棕的眼睛永远闪着亮光。她的声音低沉沙哑,高声说话时不断变着调子,像在歌唱,“把每个字都唱出一种以前从未有过、以后也决不会再有的意义。”[4]

  

  1915年1月4日,在明尼苏达州圣保罗市的一场新年聚会上,十八岁的菲兹杰拉德见到了十六岁的姞内瓦。姞内瓦原是造访同学暂留圣保罗,人未到却早就芳名远播。当时就读普林斯顿大二的菲兹杰拉德回家过圣诞节,久闻姞内瓦的美名,别人问他1月4日的聚会去不去,他就在朋友圈子里放出话来,“如果姞内瓦去,我就去。”她去了,他去了,他在一大群少男少女中见到了她,前后说了不足几句话。而这几句匆忙的交谈已经俘获了他,他本该第二天乘火车返校,却决定推迟一天,好在第二天的舞会上和姞内瓦跳舞。1月5日晚上他们跳了一整夜的舞,十一点他要去赶火车,她送他到门口,四周都是熟人,出于害羞他们没有接吻,他们握着手,他说他会写信,她说她会回复。当夜的日记里她匆匆写下:“斯科特完美极了……他11点离开去普林斯顿——噢!”

  

  十八岁的斯科特•菲兹杰拉德完美极了,只要不提他的学业和他的父亲。他高中时就全校倒数第一,颇费了翻人情关系才进了普林斯顿,大一期末全部科目都为中差,他并非资质愚笨,只是懒于受人驱使。他的母亲的娘家本是极有钱的,可惜外祖父死得早,孩子又多,庞大的家产到菲兹杰拉德幼年时就所剩无多。他的父亲生意失败,靠在小舅子的公司做杂货销售商支撑家用。虽是温饱无虞,依照父亲的地位他本无缘进入上流子弟的交际圈,人家不过念在他外祖父的面子上,每每聚会都还叫上他一起玩。而只要不提学业和父亲,菲兹杰拉德完美极了。他长相极度英俊,脸部的轮廓甚至比女人更美,他嘴唇敏感又柔软,淡金色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又小心地梳到后面。青春期的几年来,他已经自成一番风度,说话时既风趣又不失真诚。十年后他会在《了不起的盖茨比》里这样描述自己:“他心领神会地一笑——还不止心领神会。这极为罕见的笑容,其中含有永久的善意的表情,这你一辈子也不过能遇见二三次。它面对着——或者似乎面对着——整个永恒的世界一刹那,然后就凝注在你身上,对你表现出不可抗拒的偏爱。”[5]这诗意的描述自然是夸张的,却又恰如其分。多年后菲兹杰拉德和整个世界的所有朋友的都闹翻了,包括他的老友海明威、他的编辑麦克斯威尔‧柏金斯(Maxwell Perkins)……可所有这些朋友仍在回忆录里念叨着他浑然天成的风度和英气,而1915年1月5日的晚上姞内瓦也感觉到了那种面对着整个世界又凝注在她身上的偏爱。

  

  1月5日菲兹杰拉德回了普林斯顿,姞内瓦回了康涅狄格州Westover女校。1月7日他的第一封信特快专递送到姞内瓦的手上,落款是“暂时的忠实的你的”(Temporarily Devotedly Yrs.),1月11日她的第一封回信寄到了他手上,落款是“偶尔薄情的但现在忠实的你的”(Yours Fickely sometimes but Devotely at present…)那天起的两年间,他们交换了几百封书信。她的倾慕者众多,他的身边也不乏女伴,这本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游戏,把一叠叠书信炫耀给朋友看,显得自己如何如何受欢迎。可是不知哪天起谁开始动了真心:

  

  1月20日:“斯科特,几年前我因被称为‘快枪手’而高兴。当然这很疯狂可我那时太年轻,我现在也不过十六岁……所有人都说我固有一套,可我没有。我用很多心在讲话,可是没人相信……我们多相像啊,你知道我比其他人所谈论的我要多得多。”

  

  1月25日:“今晚我多愁善感了。我多希望我们现在已经回家了。噢,我多希望,斯科特,我就留在这样的情绪里,想着圣保罗的那天晚上。直到明天早晨。斯科特,别以为你不在我就把你忘了,我一直在想着你。”

  

  2月20日菲兹杰拉德决定去姞内瓦的学校看她。戒律森严的女校只有每周六下午四点到六点接受来客访问。菲兹杰拉德起个大早,由普林斯顿经纽约转火车去康涅狄格州,在临近的小镇下来,他又转了一部电车才到了女校。他被带进了一个四面玻璃的小房间,姞内瓦坐在里面,穿校服,不化妆,身边坐着负责监视的伴护。整个探访一个半小时,他们只是握着手说话,而姞内瓦在日记里满足地写,“噢再次见到他太高兴了。我疯狂地爱着他。”6月8日姞内瓦的母亲来接她回家过暑假,途径纽约时邀请菲兹杰拉德吃晚饭。菲兹杰拉德永远忘不了那顿在丽兹酒店顶楼花园的晚餐,多年后在散文中回忆说“姞内瓦掠过的身影把整个丽兹的屋顶照亮了……”[6]

  

  姞内瓦曾在信里写:“我告诉你,我们总共见面正好十五个小时!”[7] 而她又不停幻想,“如果有完美的一小时,在某天,在某地,只有我们两个,那该多好。”[8]姞内瓦想用完美的一小时听他更甜蜜大胆的情话,菲兹杰拉德想用完美的一小时补上他的吻。可这一小时从未出现,他们不停地期待着,在不同地点匆匆相见,却每次身边都簇拥着过多监视的目光。渐渐地,他明白了完美的一小时只在虚构的世界存在,他开始写短篇故事,第一篇就叫“完美的一小时”,寄给姞内瓦逗她开心。一个月后姞内瓦回复了一个自己的故事,也叫“完美的一小时”,讲嫁入豪门却婚姻不幸的女主角几年后重见旧情人。女主角的名字叫姞内瓦•金,旧情人的名字叫斯科特•菲兹杰拉德。即使在热恋中,她都警醒地知道,他配不上她。他恐怕也知道,于是出于自嘲很爱姞内瓦的故事。他的一生中多次改写过这个故事,最后一次是十年后《了不起的盖茨比》,女主角的名字叫戴西•费伊,旧情人的名字叫杰•盖茨比。

  

  1916年8月他最后一次去姞内瓦的家,她的父亲告诉他:“穷小子休想娶富家千金。(Poor boys shouldn’t think of marrying rich girls)”这句话终结了这段感情,也带来了难以磨灭的耻辱。

  

  

  二、野蛮人的公主

  

  那年除了姞内瓦,还有更值得菲兹杰拉德担心的事。1915年秋季学期结束他因成绩过差而暂时退学。1915年圣诞节普林斯顿三角剧社(Triangle Club)照例在全美巡演,演出喜剧《邪恶之眼》(Evil Eye),剧本和歌词作者菲兹杰拉德却因成绩原因被禁止随团演出。在芝加哥的两场演出,“三百名年轻的小姐占着剧院的前排。演出结束时,她们站起来,向演员抛着花束。”那晚最该收到花束和赞美的菲兹杰拉德坐在阴冷的家里,失落愤懑之余开始写另一个关于姞内瓦的故事。

  

  1917年春,美国宣布参加一战,千万青年报名参军。菲兹杰拉德已停学一年,注定不能从普林斯顿毕业。他顺着人潮参了军,参军倒给他从普林斯顿正式退学找了个光荣的借口。他曾敏感地幻想自己会死在法国的战场上,而整个1917和1918年他不过是在不同的训练营受训,每晚在军官俱乐部写作第一篇长篇小说《浪漫主义自我主义者》(Romantic Egotist),还没等到被派上战场,一战结束了。对那一代美国青年来说,第一次世界大战从头至尾都是多愁而无害的梦,鲜活的呐喊厮杀传到他们耳里已成旷远的回声,千万人倒下了——却从不是他们。东北部的上流青年被笔挺的军官制服和修长的佩剑装饰着,现在除了父辈的发迹史他们终于有了新的荣耀。他们被运到“野蛮的南部”受训,一切都那么新鲜:疯长的作物;赤裸的黑人;高耸的干草;无节制的酒烟。这片浑然天成的原始之中,十八岁的珊尔达•莎尔(Zelda Sayre)走进每个村庄每个城镇的舞池,就像野蛮人的公主。

  

  “如果珊尔达来,其他女孩子就直接回家了。”“她在,今晚别指望跳上舞了。” “最挺的鼻子,最坚决的小小的下巴。” “阿拉巴马和乔治亚最美的女孩。” 珊尔达•莎尔是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在她家庭所给予的教育里,女性特质被当作了一件艺术品,又常常被误解为生活的全部意义。她生长在阿拉巴马州最舒适的家庭,是阿拉巴马最高法院法官的小女儿,倍受家人溺爱。荒蛮的外部世界滋养着她不羁的内心,正如舒适的家庭生活滋养着她惊人的美貌。最好的舞蹈老师教她芭蕾,最好的文法老师教她法语,她还被鼓励看书写诗。她在暮年回忆起少女时代,“我从未觉得一丝不如人或者羞涩或者怀疑,我也没有任何道德标准。”十八岁,她刚从高中毕业,是所有南部少年的梦中情人。甚至——不只是梦中情人,她胆大包天,和许多男人有非正式的婚约,虽然所有男人都得不到最终的诺言。她早就学会抽烟喝酒,把头发剪得像男孩一样短,她半开玩笑地说“曾吻过几千人,还准备再吻几千人。”

  

  1918年七月初,一等中尉菲兹杰拉德在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市的乡村舞会上邂逅了珊尔达,这几乎是个和姞内瓦一样的开始,公主的身边围绕着过多的爱慕者。在同年写成的《浪漫主义自我主义者》中,他会为假想的自己安排一个更私密的邂逅,在暴风雨的傍晚,在干草垛背后,他的公主在吟诵魏尔伦的《秋歌》,然后公主察觉到了他:“谁在那里!你是谁?曼弗莱德,圣克里斯多夫,还是维多利亚女王?”小说里的他高声地短促地说:“我是唐璜!”

  

  七月中旬他收到姞内瓦的信,她第二天就要和父亲生意伙伴的儿子订婚了,她兴奋地讲,“即使说我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女孩都显得太谦虚了!”过些日子他又收到了姞内瓦的婚礼邀请,他没有出席,可婚礼邀请信被他贴在一本永久珍藏的剪贴簿上,剪贴簿的第二页是芝加哥报纸对婚礼的报道,姞内瓦的侧面像占了报纸的一整版。1918年9月4日,姞内瓦•金结婚。1918年9月7日,菲兹杰拉德在笔记本上写,“7日,跌入爱情。”这一次,是和珊尔达。1918年末,一战结束,菲兹杰拉德回到纽约。他请求珊尔达和他订婚,她同意了,当然和她同意的其他许多婚约一样,只是非正式的。

  

  珊尔达反复强调,“物质毫无意义,”可过了不久她又说,“卑琐的单调的生存真可怕啊。”物质毫无意义,因为在她的生活里物质从未匮乏过;她能为浪漫牺牲物质,而她的浪漫就是无数的物质在合适的时机精确地进入她的生活。为了娶珊尔达,菲兹杰拉德还要赚很多很多钱,而成绩不佳的大学肄业生所能找到的唯一工作是在名不见经传的广告公司写谁都不当回事的广告词。

  

  1919年6月,远在阿拉巴马州的珊尔达失去耐心,终止了婚约。几天后,心灰意冷的菲兹杰拉德从公司辞职回到家乡圣保罗市。没有学位、没有工作、没有恋人。

  

  

  三、天堂的这一侧

  

  1919年夏天,在圣保罗市的父母家里,菲兹杰拉德唯一拥有的东西,是已经两次被斯克里布纳出版社(Scribners)退回的长篇自传小说《浪漫主义自我主义者》。出版社的老一辈编辑认为手稿结构混乱 、不知所云,而年轻的编辑麦克斯威尔‧柏金斯从中看到了作者的潜力,鼓励他改写,“现在这个故事没有实质性的结尾”,“主人公的经历和性格都没有把结尾推向高潮。”在家中闷热的阁楼里,菲兹杰拉德照着柏金斯的建议改写了小说,9月4日他把修改稿寄给了柏金斯,改名为《天堂的这一侧》(This Side of Paradise)[10],情节基于他的普林斯顿生活和两段恋情。这是他最后的赌注,他想要用这篇小说进入文坛、赢得名声、赚够钱、夺回珊尔达……恐怕所有人都会说,他想要的实在太多了。

  

  1919年9月16日他收到柏金斯的回信:“我十分高兴地告诉你,我们准备出版你的书。”1920年3月26日,《天堂的这一侧》出版,这是一本拼写错误百出的青春小说,却因跃动鲜活的时代感感染了读者。3月29日,第一版售罄。3月30日,菲兹杰拉德发电报给珊尔达,“书卖得好,速来纽约。”4月3日,菲兹杰拉德和珊尔达在纽约著名的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结婚。至1921年,《天堂的这一侧》再版十二次。

  

  一夜间菲兹杰拉德功成名就抱得美人归,一切如梦似幻。他在散文《爵士时代的回声》写到:“这是奇迹的时代,这是艺术的时代,这是富余的时代,这也是讽刺的时代。”[11] 因为这篇散文,美国历史上纸醉金迷的二十年代又被称为“爵士时代”。在接下去的十年里,菲兹杰拉德夫妇是爵士时代的绝对代言人,他的短篇小说卖到四千美元一篇,各类电影版权收益更高。珊尔达的相片和访谈常出现在各类小报上,永远美丽优雅,永远特立独行,更多的人赞美她,“一个女神”、“天生的皇后”。他们是所有派对的座上宾,是所有高级商店和酒吧的常客,是从不关上行李箱的疯狂旅行者。在纽约、巴黎、蔚蓝海岸,他们的别墅就像盖茨比的房子那样夜夜笙歌。

  

  《了不起的盖茨比》里有一段极抒情的情节:多年后,穷小子盖茨比功成名就,在纽约长岛戴西家别墅的对岸买了一栋巨大的豪宅。他不敢贸然拜访戴西,只是每天举办来者不拒的豪华派对,希望有一天能吸引戴西的注意,可是戴西总没有来。临近午夜,盖茨比从热闹的派对里走出来,望着戴西的家,“他朝着幽暗的海水把两只胳膊伸了出去,那样子真古怪,尽管我离他很远,我可以发誓他正在发抖。我也情不自禁地朝海上望去——什么都看不出来,除了一盏绿灯,又小又远,也许是一座码头的尽头。”[12] 不知在菲兹杰拉德奢华的派对上,他是否也这样无数次地幻想根本不存在的又小又远的绿灯,姞内瓦就在灯的后面,也许有一天真的会循着欢笑声出现在这些派对上……他一定经常想念她,因为他继续在所有的创作里怀念着她,用赚到的钱支持他和珊尔达放纵无度的生活。

  

  就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吧,就让黄金时代的光晕永远留在他们年轻骄傲的脸上,因为这一刻梦幻得无以附加,这之后一切将可怕而残酷。这一刻他们多开心啊,他们在蜜月的酒店进口不停地玩旋转门,在酒店大堂里旁若无人地侧身翻,他们坐在出租车顶兜风,他们跳进了广场饭店的喷泉,又湿淋淋地站在桌子上跳舞,他们去剧院看喜剧,约定在最不好笑的地方放声大笑……

  

  然后疯狂的快乐越转越快,把快乐都甩走了,只有疯狂——她对文字有天生的灵感,他欣赏她的才能,鼓励她写作。然后——他说服她用他的名字发表短篇小说,因为这样报酬更高。他开始在小说里大段大段抄袭她的日记和信件,并丝毫不以为然。没几年他的酗酒恶习越陷越深,他常常夙夜不归,即使在家也是酩酊大醉。她的生活空虚无聊,开始重拾芭蕾,她已经二十七岁了,再也不可能成为职业芭蕾舞演员,可正是如此她更疯狂地训练自己,每天练舞八小时。1930年,高强度的芭蕾舞训练诱发精神崩溃,她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然后——1932年她完成她唯一一本小说,自传体的《最后的华尔兹》(Save Me the Waltz),菲兹杰拉德强迫她删掉与她精神病史有关的情节,并非因为他想保护隐私,而是他已经在自己将出版的小说《夜色温柔》(Tender Is the Night)里用了同样的情节。他曾当着精神病医生的面对珊尔达说:“省省吧,你这个三流的作家和三流的芭蕾舞演员。”然后——酗酒严重影响了他的创作,杂志和报社陆续中断了与他约稿。直到有一天,菲兹杰拉德在任何的书店都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书,任何的书店营业员都表示没听说过这样一个作家。因为珊尔达的病,他们的婚姻自1933年起就名存实亡。没人相信珊尔达的病能够痊愈,她从一个精神病院搬到另一个精神病院,设施更差、房间更脏。

  

  1940年12月21日,年仅四十四岁的菲兹杰拉德死于酗酒引起的心脏病突发。他的葬礼和他十五年前小说里描述的盖茨比的葬礼一样寒酸简陋,他死前破产,遗嘱中要求“最便宜的葬礼”。他曾像盖茨比那样夜夜敞开大门办派对,却只有很少的亲友来参加葬礼:他的女儿、他的编辑柏金斯、还有好友女诗人多罗茜•帕克(Dorothy Parker)。珊尔达困在精神病院,无法参加葬礼,报纸介绍珊尔达为“他不合法的妻子”,尽管在死前两天他还写信给珊尔达聊女儿的情况。多罗茜•帕克在葬礼上失声痛哭:“这家伙真他妈的可怜。”(This poor son of a bitch.) 在盖茨比寂寞的葬礼上,一名出席者讲了一模一样的话[13]。

  

  1947年3月11日凌晨,珊尔达所在的精神病院失火,珊尔达困在顶楼,被活活烧死,年仅四十七岁。

  

  当年菲兹杰拉德从如日中天的二十年代每况愈下,文学圈里的朋友众口一词骂珊尔达毁了他。“珊尔达生活太铺张了,他不得不写那些不入流的小说糊口。”“珊尔达太古怪啦,太多变啦,他心肠真软。”六十年代菲兹杰拉德被评论界再发现,各类学术研究风生水起,女权主义者掀起了研究珊尔达热,珊尔达的书信日记一经公开,诸多女权主义者又异口同声:“是傲慢自私的菲兹杰拉德毁了一个天才的作家、画家、芭蕾舞演员。”

  

  他毁了她,她毁了他,可这远远不能说清他和她之间最深沉的理解和冲突。他控制不住把她灵光四溢的日记抄袭进自己的小说,她控制不住在作家的妻子之外为自己寻找其他的身份。他和她都困惑了,哪一部分的生活是自己的,哪一部分的生活是对方的。即使在她最疯狂最虚弱的日子他们还交换着炙热的情书。她对他:“月亮像失落的钱币掉进深山,草地阴沉而刺鼻,我想让你靠近,我触碰你,像秋天的平静,甚至带一点夏天最后的回声。”他对她:“你是我见过的最精致最可爱最温柔最美丽的人,即使这样也言犹不及。你所忍受的我没有其他人能忍受……”

  

  关于死亡,珊尔达在1919年春曾致未婚夫菲兹杰拉德:“今天我去了墓地——你知道的,那不是个公墓——我想去打开山那侧一座生锈的地下室的铁门。它被冲洗白了,覆盖着泪汪汪水汪汪的蓝色小花,小花也许是从死人眼睛里长出来的,碰上去粘乎乎的带着让人作呕的味道……为什么墓地非得让人感到空虚呢?关于这个论调我听得太多了,格雷先生的话也很有说服力,可是我怎么也不觉得任何曾经生长的东西是让人绝望的——所有断裂的石柱和紧握的手掌和鸽子和天使象征着浪漫然后一百年后我想让更年轻的人来猜猜我的眼睛是棕色的还是蓝色的——当然,两种颜色都不是——我希望我的墓看起来像已经有许多许多年头——多奇怪啊,那一排南部邦联士兵的墓,有两三个会让你觉得它们是死去的爱人或死去的爱情——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甚至上面黄乎乎的苔藓也一样。古老的死亡真美——真真正正的美——我们会一起死——我知道——甜心——”

  

  他们没有一起死,不过他们葬在了一起,在他父亲的故乡马里兰州。他的初恋姞内瓦还要多活四十年,亲眼见证菲兹杰拉德的死后哀荣水涨船高,《了不起的盖茨比》一版再版,被奉为美国经典文学,可她毕生都把当年的情书和日记锁在衣橱的角落里,从未想过站出来说:“我就是那个戴西。”高门巨族的操守,如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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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 语出《了不起的盖茨比》第六章。

  2. 英文原名为Daisy Buchanan, Isabelle Borge, Rosalind Connage, Kismine Washington, Judy Jones, Minnie Bibble, Josephine Perry.

  3. 语出《了不起的盖茨比》第七章。

  4. 语出《了不起的盖茨比》第五章。

  5. 语出《了不起的盖茨比》第三章。

  6. 语出菲兹杰拉德散文“My Lost City”。

  7. 1915年8月25日信。

  8. 1915年1月31日信。

  9. 语出《天堂的这一侧》第三章。

  10. This Side of Paradise中文又译作《人间天堂》。

  11. 原文“It was an age of miracles, it was an age of art, it was an age of excess, and it was an age of satire.”语出菲兹杰拉德散文“Echoes of the Jazz Age”。

  12. 语出《了不起的盖茨比》第一章。

  13. 《了不起的盖茨比》中此人名叫“戴猫头鹰眼睛的人”(Owl-eyes).

  

  

  

  参考资料

  普林斯顿档案馆菲兹杰拉德档案,含姞内瓦•金的书信

  菲兹杰拉德小说《天堂的这一侧》、《了不起的盖茨比》、《夜色温柔》

  Gross, John. The New Oxford Book of Literary Anecdote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Hemingway, Ernest. A Moveable Feast. New York: Charles Scribner’s Sons, 1964.

  Hrtnett, Koula Svokos. Zelda Fitzgerald and the Failure of the American Dream for Women. New York: Peter Lang, 1991.

  Lanahan, Eleanor. Zelda An Illustrated Life: The Private World of Zelda Fitzgerald. New York: Harry N. Abrams, 1996.

  Mizener, Arthur. The Far Side of Paradise: A Biography of F. Scott Fitzgerald. Boston: The Riverside Press, 1965.

  Turnbull, Andrew. The Letters of F. Scott Fitzgerald. New York: Charles Scribner’s Sons, 1963.

  West, James. The Perfect Hour: The Romance of F. Scott Fitzgerald and Ginevra King. New York: Random House, 2005.

  

大亨小传 林以亮序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艾略特匆匆写了一封信给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向他道谢赠阅《大亨小传》的好意,并解释他迟迟没有作覆的理由:遵医嘱而出门旅行。这封信中有两句话值得我们录下:



  ……可是我已读了三遍。我可以说:好些年来,不管是英国的也好,美国的也好,这是我所见到小说中最令我喜欢和起劲的新作品。



  等到我有空时,我愿意更详细地向你说明:这本书究竟好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么出色。事实上,我认为这是美国小说自从亨利·詹姆斯以来第一部代表作……



  《大亨小传》出版之后,菲茨杰拉德友人中不乏慧眼之士,写信称赞这本小说,书评中也有不少文章说他因此书而终于成为大作家,可是没有一个人像艾略特说得这样痛快淋漓!



  一个文学批评家的伟大与否,有两种能力可以测验。其一是他有没有本事拿本国重要的诗人的次序加以重新评定和排列,另一个就是他有没有能力判断与他同时的作家的价值。前者是他是否可以力排众议并创造新的价值观念,例如王国维的境界说,安诺德的推崇华兹



  华斯等等;后者则除了修养之外,更需要直觉的判断力,贤如歌德,对同时代的贝多芬竟不能赞一词,而济慈终其一生不能获得国人的青睐!由这一点看来,艾略特究竟有不可及的眼光,能够一眼便见到《大亨小传》的优点,可惜的是艾略特并没有再写信详细加以分析。到了今天,这种赞美之词自不足为奇,可是在四十五年前这本书方出版时,这话说得如此恰到好处实在令人佩服!



  事实上,菲茨杰拉德本人对这本书也没有太大的信心。他自己承认这本书写得“很草率,并不是一气呵成”,并且还进一步承认它最大的缺点:“在故事发展到最高潮时缺乏感情上的依据。”一直要过了十五年,在他去世之前六个月,他才有把握地告诉他女儿:



  到目前为止,我的一点点成就都是花了很大力气和心血得到的。现在我才知道,如果我能在《大亨小传》写成之后立刻说出我的心声,而不必彷徨和三心两意就好了: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从今天起这比什么都重要。这是我责任所在——没有了自己的路,我就会空无所有。



  这也难怪他,因为这本书的艺术上的成就是颇难解释的,连他自己在最后仍不过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评论和口碑虽然不错,但并不能产生什么作用。何况像艾略特那样独具慧眼的人并不多,有识之士一时不能领略其妙处的也不乏其人。最有地位的批评家门肯在他的书评中第一句就指出:“《大亨小传》只不过是一个美化了的轶事”;另一位名书评家柏德逊



  (Isabel·Paterson)则干脆称之为“流行于本季的小说”。更重要的是社会大众并没有接受它,使它成为流行一时的名著。这本书的销路不如理想,一共只销了两万册,远不如他早期的长篇小说The Beautiful and Damned(前译《美丽与毁灭》,并不十分妥帖,出版前曾在《大都会》杂志上连载,单行本第一年就销售了四万三千册)。菲茨杰拉德后期的长篇小说《夜未央》(Tender Is the Night),在他生前还未决定最终形式;《最后一个银坛大王》(The Last Tycoon)则更只有一大纲、一点笔记以及预备完全重写的六章初稿;二者对他的声名并没有帮助。他的酗酒和精神崩溃使他备受社会人士的指责,以致一般读者都把他的私生活和作品混为一谈,对他加以漠视,甚至到了一九三九年,“近代丛书”因为《大亨小传》没有销路而把它从名单中剔除。



  严格说起来,《大亨小传》在形式和文笔上并没有任何创新之处。二十年代在美国文坛可以说是标新立异的实验时代。作家同时向各种不同的方向摸索。有人企图以文字来表达近代绘画的效果(如诗人甘明斯);有人反而尝试容纳莎士比亚的富丽堂皇的文体于近代小说之中(如吴尔甫);有人却把中西部的口语发展成为一种新的语言(如海明威);有人干脆少  用或不用形容词(如海明威);有人一口气连用五六个长形容词(如福克纳);有人把形容词和状词混用在一起(如多斯·柏索斯)。在这方面说来,菲茨杰拉德可以说是相当保守的。除了几段文字境界高得近于散文诗外,他的文字是平实的,精确的,而这些诗意的片段与其说是卖弄,不如说是他性格中近浪漫主义的一面的表现。



  至于在小说艺术方面,二十年代开始更步入一个刻意求新的时期。有人只写人物的外表;有人挖掘人物的心灵深处,表达他们的意识流;有人把故事分裂成不连接的片段;有人用倒叙的方法;有人则根本尝试取消情节。在这一方面,菲茨杰拉德采取的仍是中庸之道,甚至于可以说不脱写实主义的窠臼,毫无新颖之处。



  这样一本小说终于在菲茨杰拉德死后,开始受人注意,作者的声名地位越来越受人重视。他的精神分裂的过程和前后所写的自白文章,他正在计划写作中的《最后一个银坛大王》,以及他最精致的短篇小说,经他友人威尔逊(Edmund Wilson)的细心编选陆续出书,遂使他的全部作品得以呈现在读者面前。自一九四〇年后,批评家开始认真研究菲茨杰拉德并



  认为他是美国重要的小说家之一。一九四五年,屈灵(Lionel Trilling)为新方向出版社的《大亨小传》的新版所写的序言中,就名正言顺地这样说:



  菲茨杰拉德现在开始在我国的文学传统中取得应有的地位。



  一九五一年,第一册专论菲茨杰拉德的批评文字集合成书。一九六三年又出版了第二册。



  这些文章多数公认他为美国大小说家,而《大亨小传》更是美国小说中的杰作。关于他的专论及回忆录,陆续出了不少新书,出色的传记至少有两册。一九七〇年更出版了他的妻子赛尔妲(Zelda)的传记,并成为畅销书之一。他的声名和地位可以说如日中天,恐怕不是他生平所梦想得到的。



  相形之下,与他同时代的小说家就不免见绌了。卡贝尔(James·B。·Cabell)现在提都没有人提。多斯·柏索斯和斯坦贝克呢,大家不免觉得那时把他们如此推崇,实在有点难以为情。至于德莱塞和法莱尔,恐怕只有少数死硬派会硬着头皮为他们撑腰。剩下来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也许只有福克纳和海明威。甚至海明威,最近大家对他的看法也开始在改变,因为一窝蜂的模仿把他的弱点暴露了出来。一个向上升,一个向下降,更造成了菲茨杰拉德的地位。



  话说回来,我们评论一位作家,当然要看他全部作品,但我们不得不承认,在研究菲茨杰拉德时,应该对《大亨小传》另眼相看,因为《大亨小传》是他建立声名最重要的支柱。这本书在表面上看来,或许没有什么创新的地方,可是它的内容和形式交织成一件精致的艺术品,很难将二者分割加以讨论。菲茨杰拉德在本书中控制了他的抒情倾向,配合上客观的



  观察,使他流动的文体获得了实质的肌理。同时,在不知不觉中,菲茨杰拉德找到了恰到好处的语气,而这种语气正是小说家的确当语气。因此这本书的成功不在内容,也不在形式,而在二者以外的一种情调(Mood)。现在既然乔志高以虔诚的心情拿这本杰作译成中文,我们应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将它分析和欣赏一下。



    《大亨小传》第一个特点就是它的长度。原作只有五万字,现在的中文译文也只有九万五千字左右。严格说起来,它只能算是中篇小说,可是因为它用的手法是如此之含蓄和精炼,以致读起来,仍然像是长篇小说。菲茨杰拉德的出版人斯克利布纳(Scribners)的编辑柏金斯在信中曾指出:这本书所描写的经验至少要三倍的字数才能表达得出,这句话一点也不夸张。菲茨杰拉德一向生活得非常认真和彻底,往往钻入到别人的躯壳中去,以致有一位朋友讥笑他,不是他的女儿在伐萨学院读书,而是他自己。他写作时也是如此,他拿他整个心灵全部放入到他作品中去,一丝不苟,并且把想象力贯入写实的细节,创造出一种新的经验,超过表面上的意义而含有象征的价值。全书只有九章,可是细读之下,每一章、每一节、每一句都发生作用,而且另有弦外之音,产生前后呼应、渲染、烘托的功效。因为他所采取的不是纯写实主义的手法,所以他无须浪费笔墨于枝节的描写,他所追求的乃是暗示和呼唤出确当的情调、气氛和神态。因为他所采取的也不是纯象征的手法,所以他仍借重于具体的事物、对白和时代感,而不至于流入空洞和抽象。《大亨小传》正好把这两个因素调配匀称,因此一方面反映出“爵士时代”的精神,另一方面刻划出人性中永恒的一面。



  《大亨小传》中所用的象征不胜枚举:“医学博士艾克尔堡”的眼睛,希腊画家格列柯的一幅夜景,黛西家的绿灯等等。即如“绿灯”,先后一共用了三次:



  (一)不知不觉间我的视线也跟着转移到海面上去——远远的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一盏绿灯,又小又远,也许是哪一家码头上的标志,我回头再看盖茨比时,他人已不见,只剩下我一人在这不安的黑夜中。



  (二)“要不是雾这么大我们可以看得见海湾对面你家的房子,”盖茨比说,“你们家码头上每晚总是有一盏绿灯一直点到天亮。”



  (三)盖茨比一生的信念就寄托在这盏绿灯上。对于他这是代表未来的极乐仙境——虽然这目标一年一年在我们眼前往后退。我们从前追求时曾经扑空,不过没关系——明天我们会跑得更快一点,两手伸得更远一点……总有一天——



  “绿灯”第一次见于开始第一章,再见于正中间第五章,最后见第九章结尾,显然是出于作者的刻意经营。用绿灯为象征不免有点俗气,可是这几段文字的语气恰好表达出它所代表的戏剧性。绿灯一方面暗示将来的希望,把盖茨比与黛西的私情提升到一个较高的境界,一方面又把整个故事带回到美国的传统中去,代表美国的梦想。读完原作的人可以发现这些若不经意的象征,在实际上却有极深刻的用意和广泛的涵义。



  再进一步分析,《大亨小传》中主要人物所居住的房屋也不止是普通的居所:黛西在路易斯维尔的住宅;尼克·卡拉威的中西部的祖宅;尼克在西卵镇租的小平房;右首是盖茨比的别墅;左首则是黛西和汤姆·布坎南夫妇的大厦;写得最生动的是汤姆的情妇梅朵的公寓,寥寥几笔,把整个时代的气氛都刻画出来了。至于主要人物的汽车也有象征的作用:尼克的旧道奇;汤姆的蓝色小汽车;盖茨比奶油色的“马戏班的花车”。梅朵的丈夫威尔逊开的是一间车行,最后黛西开盖茨比的车撞死梅朵,因此送掉盖茨比的命。这一切都和汽车息息相关。总之,没有生命的环境和事物,到了菲茨杰拉德笔下,都有了特殊的意义。正好像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所描写的怡红院、潇湘馆等,或者如第四十九回中所描写的众姐妹所穿的斗篷,第七回中的送宫花,其作用绝不止于表面上的描写,而有“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之妙。



  还有一个譬喻,可以进一步引申到《大亨小传》上去。我们不妨说:《大亨小传》等于一出精致的电影,其长度限制在八千英尺左右,九十分钟内映毕。正因为一切必须在这短短的一个半小时内交待清楚,每一件小道具、每一件服装、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在互相发生关联的镜头内发挥最大的作用。这种前后呼应的地方在原作中比比皆是,稍为细心一点的读者就会有目不暇给之感。现在随便举几个例:



    (一)黛西告诉尼克家中听差的鼻子的秘密:他以前在另一家从早到晚擦银器,结果受不了,只好辞职。这根本是黛西的想入非非的玩笑,可是后文,黛西来赴约,告诉他车夫的名字为福第,尼克却反问她:“是不是汽油味道使他鼻子不舒服?”



  (二)盖茨比对尼克说:“后来我就到欧洲各国首都去住了一阵,像东方王子那样阔绰——巴黎、威尼斯、罗马——到处收藏珠宝——我尤其喜欢红宝石——打打猎、学学画——不过是为自己消遣而已——同时尽量想忘掉好久以前令我非常伤心的事。”



  尼克一听几乎笑出声来,因为盖茨比在信口开河;威尼斯与罗马同在意大利,根本不是首都,欧洲首都怎么可以打猎,所以脑子里只有一幅画,一个裹了头巾的印度“阿三”在巴黎郊外公园里打老虎。可是后面却又有下文:



  尼克发现了丹·科迪的大相片,原来丹·科迪真是盖茨比的好朋友,不由得不推翻了以前的怀疑,而“想问他要看看他收藏的红宝石”。这一问给菲茨杰拉德很技巧地用电话铃声打断了,但尼克的心理转变过程却在这两段表面上毫不重要的文字中完全表达出来。



  (三)原作中两次重要的事件发生时,都在下雨。用雨、雪、风等大自然的现象来加强气氛本是电影中常用的手法,陈旧而俗气。可是菲茨杰拉德在黛西和盖茨比重温旧梦时利用“倾盆大雨”,在盖茨比下葬时利用“密密的小雨”,真可以说是情景交融,并不牵强。



  (四)牛津的名字先后出现了不下十次,似乎重复得太多了一点。可是在没有受过教育的流氓头子如吴夫山看来,却代表文化、教养、学问,所以他称之为“牛劲”大学。在受过教育的人如汤姆或乔丹·贝克看来,则是盖茨比在吹牛,不足置信。盖茨比自己口中则是在说往事。其中主要关键在于,汤姆质问盖茨比究竟去过牛津没有,什么时候去的,盖茨比轻描淡写地答复:“是一九一九那年,我在那里呆了五个月,所以我不能说我是牛津毕业的。”汤姆表示不信,盖茨比继续补充:“那是停战以后他们为我们一些军官安排的机会。我们可以去任何英国大学或者法国大学读几个月的书。”精彩的是尼克的反应:



  我忍不住要走上去在他背上拍他一巴掌表示赞许。我对他的信心又完全恢复,不止是这一次了。



  除了表示尼克的心理转变过程,这一段主要目的仍在阐明盖茨比的性格:在基本上,他是一个诚实的人。尽管有时候他说的话如天马行空,那并不是他说谎,而是他浪漫性格中的丰富想象力在作祟。



  (五)最突出的一个例子是黛西脖子上的珍珠。我们知道汤姆在“婚礼前一天送了她一串珍珠,据说要值三十五万块钱”。当天晚上黛西接到盖茨比的信,喝得烂醉如泥,然后从字纸篓里乱掏了一会儿,掏出一串珍珠来。“把这个拿下楼去,是谁买的就还给谁。告诉大家黛西改了主意了。就这么说:‘黛西改了主意啦!’”可是随后大家用冷水为她洗澡,把她弄清醒,“半小时后走出房间,她脖子上戴了那串珍珠,这场风波才算过去。”如果单单看上面两段,我们还看不出其重要性。到了盖茨比死后,尼克最后一次和汤姆见面,正在一家珠宝店门口,谈了几句话之后,尼克看透了他的为人:“我于是跟他拉了拉手;似乎犯不着和他斗气了,因为我忽然觉得自己是在跟一个小孩子说话。后来他走进那家珠宝店——也许在买一串珍珠项链——就此把我这乡下佬的良心责备撵到九霄云外了。”把三处的“珍珠项链”放在一起看,意义才显得完整。在汤姆说来,珍珠是唯一可以表示属他所有的标记,而他只懂得这种方式来买女人的心。在黛西说来,她心甘情愿为这种锁链所捆缚,因为安全感究竟比不可捉摸的幸福来得实在。看上去,她将会死心塌地做虚荣心的奴隶。到了这里,读者,随着尼克,也就猜得出她的下场了。



  由于篇幅的关系,故事并不自黛西和盖茨比相恋开始,而是在五年之后,所以情节是慢慢揭开的,有时只好借助于倒叙。比较重要的有:盖茨比向尼克自叙身世;乔丹·贝克向尼克讲黛西与盖茨比的“一段情”;因新闻记者的访问而引起盖茨比向尼克的补充说明过去。因为作者采取这种手法,引起了各种意见和批评。伊德斯·华顿夫人读了《大亨小传》之后,曾写过一封信说:

  我目前唯一的不满就是:要使盖茨比真正伟大,你应该拿他的早年描绘出来(不是从摇篮开始,而是至少从他到游艇时开始),不应该像现在那样写一段短短的小传。



  柏金斯对这点也有同感,认为盖茨比“太神秘,也太模糊”。



  《大亨小传》书中主要人物的性格并没有发展和变化,只由作者将他们的真面目逐渐加以揭露。唯一例外是尼克:他从看不起、怀疑、认识、信任到欣赏和佩服盖茨比是一个有条有理的转变过程。其余各人的性格则在一露面时就已成定局。例如黛西虽然可爱,但极其浅薄,唯一不知道她基本缺点的只有盖茨比一人。



  这种写法引起了别人的批评自不足为奇,可是也使作者本人举棋不定。他曾经承认他写盖茨比时:“开始时写的是一个他所认识的人,后来却变成了我自己。”稍后他又改变了论调:



  最大的缺点却是一个非常严重的缺点:我并没有将盖茨比和黛西二人重逢到闯祸的感情上的反应记录下来。



  问题是书的长度限制了篇幅,同时决定了他的表现方式。他不能用一部廿四史从头说起的写实主义手法。他写的只是一个传奇人物生活中的一段时光,并不是《战争与和平》之类的历史小说。况且事过境迁,小说刚出版时的怀疑和作者本人的动摇心理都已一扫而空。盖茨比早已成为美国神话的一部分,让他保持一点神秘感只有更好,揭开他的底牌反而破坏了全书的情调。至于盖茨比和黛西二人中间的感情,根本无须详细描写,因为黛西存在于一种感情上的真空状态,她的性格根本经不起深入分析,而盖茨比对她则是一种一厢情愿的想望。二人的关系等于:



  我本将心托明月



  谁知明月照沟渠



  何况黛西既非月亮,更非明月!如果《大亨小传》有什么重大的悲剧意义,应该是盖茨比为整个美国社会所出卖,而不是一双爱侣的爱情不能如愿以偿。作者把重心放在这上面,可见得他写作直觉一点都没有错,至于他听了别人的意见之后,因此动摇,那是贤者在所不免,无非证明他的批评能力不及他的创作本能。



  可是他的创作本能真是罕见的才能。他利用写实的细节来丰富原有的象征手法,例如第六章的这一段:



  她的目光离开了我,去寻求台阶上面灯点得雪亮的门口,从里面正传出来一支当年流行的又甜又苦的小华尔兹调——《凌晨三点钟》。



  这首歌流行于当年,但到现在还能听到,任何听过这首歌的人都会觉得它真正配合了黛西的心境和尼克所想捕捉的气氛,至于它重新创造出时代的感觉更不在话下。《大亨小传》以简单的笔触刻划出具体而涵义丰富的场面,使有限的篇幅具有无限的生命,非但值得对小说艺术有兴趣的人士研究,更是想了解美国人民和精神历史的人的重要文献。



  

重读《大亨小传》 张大春/文

2014-03-17 21:43:14





名家读评>>



作为一部“了不起”的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是受后世作家拥趸的。台湾作家张大春曾在阅读几个版本的《大亨小传》(乔志高版译名)后写下评论文字,选编于此。



“怎样的生活,这问题本身就是个道德观念。”



这是马修·阿诺德在某篇文章里的一句话,费兹杰罗(大陆译为“菲茨杰拉德”,下同)有一次特别将它圈出来,给他在好莱坞结识的密友席拉·葛兰姆看,并且在书页的空白处加上自己的眉批:“这是阿诺德最好的文章,绝对没有说教的口气。”



当此之时,费兹杰罗已经由于长年挥霍、入不敷出而身陷巨大的财务危机之中,从二○年代初即已奠定的文坛声誉又因太久未出版任何能引起批评家兴趣和注意的作品而消磨殆尽。我们无从得知:费兹杰罗在1940年12月21日心脏病发作过世的那一刻,是否想起海明威在六年之前给他的一封信里曾写下如此残忍的诤言:“忘掉你个人的悲剧罢……你不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我也不是。我们不过是作家,我们该做的事是写作。”设若没有这种“爱上自己的悲剧”的偏执,费兹杰罗可能永远不能进入“美国梦”的核心,并揭露这个梦在“道德问题”上既华丽、又荒芜,既热切、又枯槁的底蕴。



尽管费兹杰罗曾经说:“连我自己都始终没有看清楚盖茨比是怎样的一个人。”然而这个角色却有着极其清晰的隐喻性。他是一次大战之后刚出炉的“美国梦”的载体,是新阶级与新市民。到了二十世纪的第二个十年上,这种人已经毋须直接用来复枪向印第安人掠夺土地,也不再能用马蹄铁嵌入黑奴的嘴唇,使之保持驯服的笑容。他们也还无能预见三○年代的大萧条,更不知道萧条的原因和他们在这个繁华的年代里肆无忌惮地纵情享乐、恣意贪婪、扩张信用、疯狂投资有着直接的关系。



这个年轻人当家的世代是工业革命以来最省力气的受惠者。这个世代打造出来的文明并不只是像捍卫着旧式生产工具和理念的上一代所谴责的那样:粗俗、肤浅、追逐刺激与时尚,充斥着不负责任的狂欢与虚荣。这是“爵士年代”的发轫。



为了参与、理解和感受那个往往令人遍体鳞伤的浮华世界,费兹杰罗不断透过作品中的人物宣称:外在世界之所以有意义,乃是置身其间的人用他孤注一掷的情感投射所致。这是为什么在将死之前,他会写信告诉刚上大学的女儿:



我不是一个伟大的人,但是我的天才有一种无私的客观性质,为了保存它的基本价值,我一小块、一小块地牺牲它。这有一种史诗式的庄严。反正我在工作之余,也常用这种自我陶醉的思想来安慰自己。



费兹杰罗那句“无私的客观性质”所指的,无非是一个深受浪漫主义思潮影响的作家在生活实践里构筑起来的写作信仰。我们当然不能颠因倒果地说:费兹杰罗多年来泡在“永远开不完的派对”里是为了搜集写作题材;就算勉强将他的四部(完整的)长篇和一百五十个短篇小说视为斯人憔悴自毁的救赎,也很难让人联想到史诗的庄严。可是,从小说内部看去,费兹杰罗创造出来的盖茨比之所以“伟大”,恐怕也正在乎此。这个兼具流氓与英雄气质的主人翁短暂的一生都紧紧拥抱着一个追求上进的童马矣之梦,而当这个梦一旦落实在生活里面,竟转而寄托于另一个梦境。换言之,对于梦想的热切追逐并无道德上的瑕疵,真正为阿诺德式的道德命题——怎样生活——带来困惑的是:梦想一旦实现之际,没有另一个梦想加以取代。更准确一点来说:当生活只是生活而非任何梦想的寄托的时候,道德才真正瓦解了。



无论费兹杰罗内心那个阿诺德式的问题有没有一个答案,都不会是海明威所能意会或提醒的──费兹杰罗的悲剧太天真,而他所处身的时代又太世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