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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论依靠他人的武力或者由于幸运而取得的新君主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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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十六章 奉劝将意大利从蛮族手中解放出来
  第一章 君主国有多少种类?是用什么方法获得的?
第二章 世袭君主国
  第三章 混合君主国
  第四章 为什么亚历山大大帝所征服的大流士王国在亚历山大死后没有背叛其后继者
  第五章 对于占领前在各自的法律下生活的城市或君主国应当怎样统治
  第六章 论依靠自己的武力和能力获得的新君主国
  第七章 论依靠他人的武力或者由于幸运而取得的新君主国
  第八章 论以邪恶之道获得君权的人们
  第九章 论市民的君主国
  第十章 应该怎样衡量一切君主国的力量
  第十一章 论教会的君主国
  第十二章 论军队的种类与雇佣军
  第十三章 论援军、混合军和本国的军队
  第十四章 君主关于军事方面的责任
  第十五章 论世人特别是君主受到赞扬或者受到责难的原因
  第十六章 论慷慨与吝啬
  第十七章 论残酷与仁慈,被人爱戴是否比被人畏惧来得好些
  第十八章 论君主应当怎样守信[1]
  第十九章 论应该避免受到蔑视与憎恨
  第二十章 堡垒以及君主们每日做的其他许多事情是有益的还是无益的
  第二十一章 君主为了受人尊敬应当怎样为人[1]
  第二十二章 论君主的大臣
  第二十三章 应该怎样避开谄媚者
  第二十四章 意大利的君主们为什么丧失了他们的国家
  第二十五章 命运在人世事务上有多大力量和怎样对抗
  第二十六章 奉劝将意大利从蛮族手中解放出来

前言

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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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可·波罗描述他旅途上经过的城市的时候,忽必烈汗不一定完全相信他的每一句

话,但是鞑靼皇帝听取这个威尼斯青年的报告,的确比听别些使者或考察员的报告更专

心而且更有兴趣。在帝王的生活中,征服别人的土地而使版图不断扩大,除了带来骄傲

之外,跟着又会感觉寂寞而又松弛,因为觉悟到不久便会放弃认识和了解新领土的念头。

黄昏来临,雨后的空气里有大象的气味,炉子里的檀香木灰烬渐冷,画在地球平面上的

山脉和河流,因一阵晕眩而在懒散的曲线上颤动,报告敌人溃败的军书给卷起了,藉藉

无闻的君主愿意岁岁进贡金银、皮革和玳瑁的求和书给打开了封腊,这时候便有一种空

虚的感觉压下来。我们这时候在绝望中发觉,我们一直视为珍奇无比的这个帝国,只是

一个无止境的不成形状的废墟,腐败的坏疽已经扩散到非我们的权杖所能医治的程度,

而征服敌国的胜利,反而使我们继承了它们深远的祸根。只有马可·波罗的报告能够让

忽必烈汗从注定要崩塌的围墙和塔楼中看出一个图案细致、足以逃过白蚁蛀食的窗格子。

城市和记忆之一

从那儿出发,向东走三天,你便会抵达迪奥米拉,这座城有六十个白银造的圆屋顶、

全体神祗的铜像、铺铅的街道、一个水晶剧场,还有一头每天早上在塔楼上啼叫的金公

鸡。旅客熟悉这些美景,因为他在别的城市见过。然而这城市有一种特别的品质,如果

有人在九月的一个黄昏抵达这里,当白昼短了,当所有的水果店子门前同时亮起多色彩

的灯,当什么地方的露台传来女子叫出一声“啊!”他就会羡慕而且妒忌别人:他们相

信以前曾经度过一个完全相同的黄昏,而且觉得那时候快乐。

城市和记忆之二

人假使在荒地上走了很长的时间,自然就会期望到达城市。后来,他终于抵达伊希

多拉,这儿的建筑物有镶满螺旋形贝壳的螺旋形楼梯,这儿的人制造完美的望远镜和小提

琴,这儿的外国人在面对两个女性而犹豫不决的时候总会邂逅第三个女性,这儿的斗鸡

会演变成为赌徒的流血殴斗。他期盼着城市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正是这些事情。因此,

伊希多拉便是他梦想的城:只有一点不同。在梦想的城里,他是个年轻人;他抵达伊希

多拉的时候却是个老头。在广场的墙脚,老头们静坐着看年轻人走过;他跟他们并排坐

在一起。欲望已经变成记忆。

城市和欲望之一

描述朵洛茜亚有两种方法:你可以说,它的城墙上耸起四座铝质的塔楼,七个城门

都有弹簧操纵的吊桥可以跨越护城河,护城河的水灌进四条青色的运河,把城市纵横划

分为九个区域,每一区有三百座房屋和七百个烟囱。记住每一区的适龄女子都要嫁给另

一区的少年,而两人的父母会交换两家各自专利的商品——香柠檬、鲟鱼子、星盘、紫

水晶——然后你可以根据这些事实,推论出这个城市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而找到你想知

道的任何答案。或者,你也可以说,像引领我的那个骑骆驼的人一样说:“在我很年轻

的时候,有一天早晨来到这里,街上有许多人匆匆走向市场,妇女都有好看的牙齿并且

坦率望进你的眼睛,三个兵士在高台上吹响小号,轮子在周围转动,彩旗在风里飘扬。

这以前我只认识沙漠和商队的车路。在后来的岁月里,我又回头审视了广大的沙漠和商

队的车路;现在我知道,那天早上本来有许多通路让我走向朵洛茜亚,这条路只是其中

之一。”

城市和记忆之三

宽宏大量的忽必烈汗啊,无论我怎样描述采拉这个有许多巍峨碉堡的城,都是徒劳

无功的。我可以告诉你,像楼梯一样升高的街道有多少级,拱廊的弯度多大,屋顶上铺

着怎样的锌片;可是我已经知道,那等于什么都没有告诉你。组成这城市的并不是这些

东西而是它的空间面积与历史事件之间的关系:灯柱的高度、被吊死的篡朝者摆荡的脚

与地面的距离;系在灯柱与对面铁栏之间的绳索、女皇大婚巡行时沿路张结的彩带;栅

栏有多高、偷情的男子如何在黎明时分跃起爬过它;檐槽的斜度、他闪进窗子时一头猫

怎样沿着檐槽走过;突然在海峡外出现的炮艇的火器射程有多远、炮弹怎样轰掉檐槽;

鱼网的裂口、坐在码头上的三个老人怎样一面补网一面交换已经讲过一百次的炮艇和篡

朝者的故事——有人说他是在襁褓时就给遗弃在这码头上的、女皇的私生子。

记忆的潮水继续涌流,城市像海绵一般把它吸干而膨胀起来。描述今天的采拉,应

该包含采拉的整个过去:然而这城不会泄露它的过去,只会把它像掌纹一样藏起来,写

在街角、在窗格子里、在楼梯的扶手上、在避雷针的天线上、在旗杆上,每个环节依次

呈现抓花的痕迹、刻凿的痕迹、涂鸦的痕迹。

城市和欲望之二

经过三天南行的旅程,你来到安娜斯塔西亚,有许多源头相同的运河在城里灌溉,

许多风筝在它的上空飞翔。现在我应该列出在这儿买得到而可以赚钱的货物:玛瑙、马

华、绿石髓和别些种类的玉髓;我应该推荐那涂满甜酱而用香桃木烤熟的、金黄色的雉

肉,还应该提一提那些在花园池子里沐浴的妇女,据说她们有时会邀请陌生人脱掉衣服

跟她们在水里追逐嬉戏。但即使说过这些,也还没有点明这城的真正本质,因为关于安

娜斯塔西亚的描述,虽然会逐一唤起你的欲望而又同时迫你压抑它们,可是某一天早上,

当你来到安娜斯塔西亚市中心,你所有的欲望却会一齐醒觉而把你包围起来。整个来说,

你会觉得一切欲望在这城里都不会失落,你自己也是城的一部分,而且,因为它钟爱你

不喜欢的东西,所以你只好满足于在这欲望里生活。安娜斯塔西亚,诡谲的城,就具有

这种有时称为恶毒、有时称为善良的力量;假如你每天用八小时切割玛瑙、石华和绿石

髓,你的劳动就为欲望造出了形态,欲望也同时为你的劳动造出了形态;而在你自以为

正在享受安娜斯塔西亚的时候,其实只是它的奴隶。

城市和标记之一

你在树木和石头之间走了许多天。你的目光难得停留在什么物体之上,而且只有在

认清那物体是另一物体的标记之后才会停留下来:沙上的脚印说明有老虎经过;沼泽宣

示一脉流水;木芙蓉花意味着冬天的终结。其余一切都是静默的、可以替换的;树和石

只是树和石。

旅程终于抵达塔玛拉。你沿着街道深入,两旁的墙满是伸出的招牌。你眼中所见的

并不是物件的本身而是意味着别些物件的、物件的形象:镊子是牙科诊所;耳杯是酒馆;

戟是军营;天平是杂货店。雕像和绘着狮子、海豚、塔楼、星子的盾牌:某种——谁知

道是什么?——以狮子或者海豚或者塔楼或者星子作为标记的东西。别些标记警告你不

准在某些地点作某些事(驾车进入小巷、在亭子后面小便、在桥上以鱼竿垂钓)或者准

许做某些事(给斑马淋水、打木球、焚烧亲友的尸体)。寺庙门上的神像都表明各自的

属性——羊角、沙漏、水母——让信徒看得清清楚楚以免错念祈祷文。没有招牌或图像

的建筑物,可以凭它们的形状以及在城里排列的位置面认出它的作用:皇宫、监狱、铸

币厂、学校、妓院。摊子上陈列的货物也一样,“他们的价值不在于商品本身,却在于

作为标记所代表的别些东西:绣花的束发带代表典雅,镀金的轿子是权力,书籍是学问、

脚镯是淫逸。你遛览街道,它们仿佛是写满字的纸张:这城说出你必须深思的每一件事,

叫你复述它讲过的话,而在你自以为游览塔玛拉的时候,其实不过在记录它用来剖析自

己各个部分的名词。

无论城的真正面貌如何,无论厚厚的招牌下面包藏着或者隐藏着什么东西,你离开

塔玛拉的时候其实还不曾发现它。城外,土地空虚地伸向地平线;天空张开,云团迅速

飞过。机缘与风决定了云的形状,此刻你开始着意揣摩一些轮廓:一艘开航的船、一只

手、一头象……

城市和记忆之四

佐拉在六条河流和三座山之外耸起,这是任何人见过都忘不了的城市。可是这并非

因为它像别些难忘的城市一样在你脑海中留下什么不寻常的形象。佐拉的特别之处是一

点一点留在你记忆里的:它相连的街道、街道两旁的房屋、房屋上的门和窗等等,然而

这些东西本身并不怎么特别漂亮或罕见。佐拉的秘密,在于如何使你的目光追随一幅一

幅的图案,就像读一首曲谱,任何一个音符都不许遗漏或者改变位置。熟悉佐拉的结构

的人要是晚上睡不着觉,可以想像自己在街上走,依次辨认理发店的条子纹檐篷之后是

铜钟,跟着是有九股喷泉的水池、天文馆的玻璃塔楼、卖瓜的摊子、隐士和狮子的石像、

土耳其浴室、街角的咖啡店和通向海湾的小径。这个叫人永远无法忘怀的城就像一套盔

甲,像一个蜂巢,有许多小窝可以贮存我们每个人想记住的东西:名人的姓名、美德、

数码、植物和矿物的分类、战役的日期、星座、言论。在每个意念和每个转折点之间都

可以找出某种相似或者对比,直接帮助我们记忆。因此,世上最有学问的人,就是那些

默记了佐拉的人。

我准备访问这个城市,可是办不到:为了让人更容易记住,佐拉被迫永远静止并且

保持不变,于是衰萎了,崩溃了,消失了。大地已经把它忘掉。

城市和欲望之三

到德斯庇娜去有两种途径:乘船或者骑骆驼。这座城向陆路旅人展示的是一种面貌,

向水上来客展示的又是另一种面貌。

在高原的地平线上,当骑骆驼的人望见摩天大楼的尖顶,望见雷达的天线、飘动的

红白二色的风向袋和喷烟的烟囱,他就会想到一艘船;他知道这是一座城,可是仍然把

它看作可以带他离开沙漠的船,一艘快要解缆的船,尚未展开的帆已经涨满了风;或者

看作一艘汽船,龙骨上是悸动的锅炉;他也念及许多港口、起重机在码头卸落的外国货

物、不同船只的水手在酒馆里用酒瓶互相敲打脑袋,他还想到楼房底层透出灯光的窗子,

每个窗都有一个女子在梳理头发。

在海岸的迷雾里,水手认出了摇摆着前进的骆驼的轮廓,带斑点的两个驼峰之间是

绣花的鞍垫,镶着闪亮的流苏;他知道这是一座城,可是仍然把它看作一头骆驼,身上

挂着皮酒囊、大包小包的蜜饯水果、枣子酒和烟叶,他甚至看见自己带领着长长的商旅

队离开海的沙漠,走向错落的棕搁树荫下的淡水绿洲,走向厚墙粉刷成白色、庭院铺砌

瓷砖的皇宫,赤脚的少女在那里摇动手臂跳舞,她们的脸在面纱下半隐半现。

每个城都从它所面对的沙漠取得形状;这也就是骑骆驼的旅人和水手眼中的德斯庇

娜——两个沙漠之间的边界城市。

城市和标记之二

从芝尔玛城回来的旅人都清楚记得:一个盲黑人在人丛里大叫、一个疯子在摩天大

楼的飞檐上摇摆着走、一个女子牵着一头美洲豹散步。事实上,用手杖敲打芝尔玛石子

路的许多瞎子都是黑人;每一座摩天大楼都有人正在变疯:所有的疯子都会在飞檐上消

磨几个钟头;没有一头美洲豹不是某个女子为了贪好玩而饲养的。这是一个累赘的城;

它不断重复自己以便让人记住。

我也是从芝尔玛回来的:我的记忆包括许多氢气球在跟窗子平行的高度乱飞;许多

街道的店铺为水手文身,地下火车挤满流汗的肥胖女人。可是我的同伴却发誓说,他们

只见过一个氢气球飘过城的塔尖,只见过一个文身艺术家整理钢针和墨水并且为坐在凳

子上的水手刺青,只见过一个胖妇人在火车月台打扇子。记忆也是累赘:它把各种标记

翻来覆去以求肯定城市的存在。

瘦小的城市之一

伊素拉,千井之城,据说是在地底的深湖上建成的。在城的范围之内,四周的居民

只要掘一个垂直的深地洞就可以汲到水,可是不能越过这范围。它绿色的周界吻合地底

湖的黑色轮廓;看不见的风景决定了看得见的风景;在岩石的白垩天空之下,潜藏的拍

岸水波,是阳光里每一种动物的动力。

因此,伊索拉有两种宗教形式。

有些人相信,城之神栖于深处,在供水给地下溪流的黑湖里。另一些人相信,这些

神在系住吊索升出井口的水桶里,在转动的滑车里,在水车的绞盘里,在唧筒柄里,在

屋顶的高脚水池里,在高架渠柔和的弯角里,在所有的水柱、垂直的喉管、活塞和去水

道里,甚至在伊索拉空中高台顶的风信鸡里,这是个完全向上伸展的城。

给派到边疆省份视察的使节和税务官,回到开平府之后就马上到木兰花园去朝见大

汗,忽必烈一边在木兰树荫下漫步,一边听取他们的冗长的报告。使节中有波斯人、阿

尔美尼亚人、叙利亚人、埃及人和土库曼人;皇帝对于每一个子民都是外国人,而帝国

也要利用外国人的眼睛和耳朵向忽必烈证实它的存在。使节们用可汗听不懂的语言,上

奏他们从听不懂的语言得来的消息:浓重混浊刺耳的声音吐露了帝国征收了多少赋税、

被撤职处死的官员姓甚名谁,以及天旱时引人河水的运河有多长多宽。可是,年轻的威

尼斯人作报告的时候,他与皇帝之间的沟通却属于另一种方式,马可·波罗才来了不久。

完全不懂地中海东部诸国的语言,要表达自己,只能依靠手势、动作、惊诧的感叹、鸟

兽鸣叫的声音或者从旅行袋掏出来的东西——鸵鸟毛、豆枪、石英——把它们排在面前,

像下棋一样。每次为忽必烈完成使命回国之后,这机灵的外国人都会即兴演出哑剧让皇

帝揣摩:第一座城的说明是一条鱼挣脱了鸬鹚的长嘴而落进网里;第二座城是一个裸体

男子安然跑过火堆;第三座是一个骷髅头颅,发绿霉的牙齿咬住一颗浑圆的白色珍珠。

大汗看得懂他的手势,但是不能肯定它们跟城市有什么关系;他永远不知道马可是不是

想说明旅途上的惊险经历,或者是讲某个城市创建人的功绩,或者是占星的预言,或者

是隐喻人名的画谜或字谜。不过,无论意义晦涩或清晰,马可展示的每一种物品都具有

徽章的力量,看过一次便不会忘记,也不会混淆。在可汗的心目中。帝国是由一片沙漠

反映出来的,它的沙粒是不安定、可以互相调换的资料,而寓于威尼斯人字谜里的每个

市每个县的形象,就在其中出现。

马可·波罗继续执行任务,随着季节的转换,他学会了鞑靼民族的成语和部落方言。

他的报告如今是最精确最详尽的,能够回答任何问题,满足一切好奇心,大汗最多也只

能期望这样。然而,每次得到有关某个地方的消息,皇帝都会想起马可最初所作的手势

或者用以代表那地方的物品。新的资料从那徽章图形中得到新的意义,同时也为徽章增

添新的意义。忽必烈想,帝国也许只是精神幻觉的一幅黄道十二宫图。

“如果有一天我熟悉了所有的徽章,”他问马可·波罗,“是不是就可以真正拥有

我的帝国呢?”

威尼斯人回答说:“汗王,别这样想。到了那一天,你只是许多徽章中的一枚徽章

罢了,”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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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些使者向我提出有关饥馑、勒索和犯罪阴谋的警告,或者向我报告新发现的孔

雀石矿、貂皮的有利价格、或者出售镶金属刀剑的建议。可是你呢?”大汗质问波罗,

“你从同样偏僻的地方回来,却只会告诉我,某人晚上坐在门槛上乘凉的时候脑子里想

些什么。你的旅行到底有什么用?”

“此刻是晚上。我们坐在你的皇宫的台阶上。此刻有微风吹过,”马可·波罗回答。

“无论我讲的话使你想像周围是什么景色,你都可以在这有利的位置浏览,即使这里不

是皇宫而是房屋盖在脚桩上的村庄,即使风里有海湾的淤泥气味。”

“我的目光似乎属于一个心不在焉的沉思者——我承认。可是你呢?你去过多岛的

海洋,去过冰封的草原,走过许多崇山峻岭,你不见得比寸步不出家门的人更强。”

威尼斯人知道,忽必烈对他生气是因为想更清晰地追随自己的思路;因此,马可的

答辩正是可汗内心对话的一部分。也就是说,他们两人无论高声谈话或者默默沉思想没

有关系。事实上,他们是沉默的,半闭着眼,躺在吊床的软垫子上,吸着玛瑙长烟斗。

马可·波罗想像自己回答(也许是忽必烈想像他回答)说,人在远方城市的陌生环境中

愈是觉得迷失,对于途中所经的其他城市愈能了解;然后他回溯旅程的各个阶段,开始

认识他最初启航的城和年轻时熟悉的地方、家乡的环境以及他在威尼斯度过快乐童年的

一个小广场。这时候,忽必烈提出一个问题,打断或者在想像中打断(说不定是马可·

波罗想像自己被人打断)了他的话头,问题大约是:“你向前走的时候总是别转头的

吗?”或者“你看见的东西总是在你后面的吗?”又或者是,“你的旅程总是在旧日时

光里的吗?”

这些问题是为了让马可·波罗解释(或者想像自己解释、或别人想像他解释、或终

于办到向自己解释)说,他追寻的东西永远在前方,而且,即使是过去的事,那过去也

随着他的旅程逐渐改变,因为旅人的过去是随着他所走的路径而改变的:这不是指每过

一天就增添一天的那种最近的过去,是指更遥远的过去。每次抵达一个新城市,旅人都

会再度发现一段自己不知道的过去:你不复存在的故我或者你已经失去主权的东西,这

变异的感觉埋伏在无主的异地守候你。

马可到达一座城;他看见广场上有人过着可能属于他的生活,或者度过可能属于他

的瞬间;许久之前,假如他及时停下来,此刻也许就会取代了那人的地位;或者,许久

之前,假如他在岔路口挑了另一条路,经过悠长的漫游,说不定也会取代了广场上那人

的地位。如今,他是给挤出那真实的或假定的过去之外了;他不能够停步;他必须继续

上路去找另一个城,在那儿等着他的是另一段过去,或者是他可能的未来,只是这未来

已成为别人的现在。得不到实现的未来只是过去的枝柯:枯掉的枝柯。

“为了再度体认过去而旅行?”可汗问他,这问题也可以用另一种提法:“为了找

回失去的未来?”

马可的回答是:“别的地方是一个反面的镜子。旅人看到他拥有的是那么少,而他

从未拥有过而且永远不会拥有的是那么多。”

城市和记忆之五

在摩丽里亚,旅人接受邀请进城游览,同时欣赏一些古老的明信片,它们上面的图

画是它旧日的面貌:同一个广场,以前站着一只母鸡的地方是现在的公共汽车站,音乐

台现在改建了天桥,两位撑着白色太阳伞的女子所在的地方是现在的军需工厂。旅人假

如不想让当地的居民失望,就得称赞图画里的城市,并且要表示觉得它比眼前的城市更

好,不过他必须小心用语,不能让他的感慨超过一定限度:不妨承认,跟拙朴的旧摩丽

里亚比较起来,首都摩丽里亚已经失去某些典雅的气质,这是昌盛繁荣补充不了的,这

种气质如今只能够在图画里欣赏了;不过,以前的人却完全看不出土气的摩丽里亚有什

么典雅,要是摩丽里亚没有改变的话,今天的人大概更加看不出来;不管怎样,如今的

首都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因为通过它目前的面貌,人们可以回顾过去而抒发思古之幽

情。

别对他们说,不同的城市有时会在相同的地点以相同的名字相继出现,由生至死互

不相识而且不相闻问。有时连居民的姓名、声调以至容貌都没有改变;可是,栖身于名

字之下和地方之上的神祗却已经默然离去,由另一些陌生者取代了他们的地位。打听新

的神比旧的神好些或坏些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二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犹如明信片上的

图画并非从前的摩丽里亚而是另一个凑巧也唤作摩丽里亚的城。

城市和欲望之四

灰色的石头城费朵拉的中心有一座金属建筑物,它的每个房间都有一个水晶球,在

每个球体里都可以看见一座蓝色的城,那是不同的费朵拉的模型。费朵拉本来可以是其

中任何一种面貌,但是为了某种原因,却变成我们现在所见的样子。任何一个时代,总

有人根据他当时所见的费朵拉,构思某种方法,藉以把它改变为理想的城市,可是在他

造模型的时候,费朵拉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而昨天仍然认为可能实现的未来,今天已

经变成玻璃球里的玩具。收藏水晶球的建筑物,如今是费朵拉的博物馆:市民到这儿来

挑选符合自己愿望的城,端详它,想像自己在水母池里的倒影(运河的水要是没干掉,

本来是要流进这池子里的),想像从大象(现在禁止进城了)专用道路旁边那高高在上

的有篷厢座眺望的景色,想像从回教寺(始终找不到兴建的地基)螺旋塔滑下的乐趣。

伟大的汗王呵,你的帝国地图一定可以同时容纳大的石头城费朵拉和所有玻璃球里

的小费朵拉,不是因为它们同样真实,是因为它们同样属于假设。前者包含未有需要时

已认为必需的因素;后者包含的是一瞬间似乎可能而另一瞬却再没有可能的东西。

城市和标记之三

旅途上的人不知道什么城在路上等着,他在揣测它的皇宫、军营、磨坊、剧院和商

场是什么样子的。在帝国的每一个城里,每一座建筑物都不相同,排列的次序也不一样:

可是,外来的陌生人一旦抵达这未知的城市,他的眼睛沿着流动的运河、花园和垃圾堆,

掠过锥形的亭台楼阁和干草棚,马上就能认出太子的宫殿、高级祭师的庙宇、酒馆、监

狱和贫民区。这证实了——有些人说——一个假设,即是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由差

异点组合的城,没有形貌也没有轮廓,要靠个别城市把它填满。

婥伊却不是这样的。你可以在这个城的任何地点睡觉、制造用具、烧饭、囤积黄金、

脱衣服、统治、卖东西、请教先知。它的任何一座尖顶建筑物都可以是麻疯病院或者女

奴澡堂。旅人到处漫步,心里充满困惑:他无法辨认城的面貌,而他保存在心里的、清

晰的面貌也混淆起来。他这样推想:假如存在的每一个瞬间都属于它的整体,那未,婥

伊就是分不开的一体存在之地。可是,这城又为什么存在呢?是什么界线划分内和外、

车轮声和狼嗥?

瘦小的城市之二

现在我要讲的城是珍诺比亚,它的妙处是:虽然位于干燥地带,整个城却建立于高

脚桩柱之上,房屋用竹子和锌片盖成,不同高度的支架撑住许多纵横交错的亭子和露台,

相互之间以梯子和悬空的过道相连,最高处是锥形屋顶的睫望台、贮水桶、风向标、突

出的滑车,还有钓鱼竿,还有吊钩。

没有人记得,创建珍诺比亚的人把城造成这个模样,最初是基于什么需要或者命令

或者欲望,因此,我们现在所见的城是不是已经符合理想,其实也很难说,经过历年的

增建补建,也许它已经扩大了,最初的设计已经无法辨认了。然而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假如你让珍诺比亚的居民描述他心目中的幸福生活,他所讲的必定是像珍诺比亚这样的

城,有脚桩和悬空的梯子,也许是不完全一样的珍诺比亚,有飘扬的旗帜和彩带,但仍

然是由原模型的成分组合而成的。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必研究珍诺比亚应该归入快乐的城市还是不快乐的城市了。这

样把城市分成两类是没有道理的,要分类的话,也应该是另外两类:一类是历尽沧海桑

田而仍然让欲望决定面貌的城市,另一类是抹杀了欲望或者被欲望抹杀的城市。

贸易的城市之一

迎着西北风走八十哩,你就会抵达欧菲米亚,每年的夏至和冬至、春分和秋分,七

个国家的商人会聚集在这里。载着姜和棉花到来的般,扬帆离去的时候会装满阿月浑子

果仁和罂粟籽,而刚刚卸下豆蔻和葡萄干的商旅队,正为回程把一卷卷的金色棉布装进

鞍囊。不过,这些人渡过河流跨过沙漠,并非仅仅为了买卖,因为在可汗的帝国版图内

外,任何地方的商场都可以交换货物,在脚边用以陈列商品的,同样是黄色的草席,有

同样的防蝇布篷,用同样的虚伪减价作招徕。你到欧菲米亚来并非仅仅为做买卖,也为

了入夜后靠着市集周围的簧火,坐在货袋或大桶上、或者躺在成叠的地毯上听故事:如

果有人说一声——例如“狼”、“姊妹”、“宝藏”、“战役”、“疥癣”、“恋人”

——其余每个人就得讲一段狼、姊妹、宝藏、疥癣、恋人或者战役的故事。归途是漫漫

长路,当你离开欧菲米亚,这个夏至和冬至、春分和秋分都有人买卖记忆的城,为了在

摇摇摆摆的骆驼上或者晃荡的木船里保持清醒,你知道自己会逐一搜索记忆里的故事,

而你的狼会变成另一头狼,你的姊妹变成另一个姊妹,你的战役变成另一场战役。

……马可·波罗才来了不久,又完全不懂地中海东部诸国的语言,要表达自己,只

能够掏出行李袋里的东西——鼓、腌鱼、疣猪牙串成的项链——并且向它们作手势、跳

跃、发出诧异或者惊恐的叫声、模仿豺狼吼和猫头鹰叫。

皇帝有时并不了解故事里每个环节之间的关系;各种物件可能有多种意义:装满矢

镞的箭囊可能表示战争即将爆发或者收获丰富的狩猎,也可能是出售兵器的店铺;沙漏

可能代表时间消逝或者昔日的时间,又可能是塑造沙漏的地方。

但是,这个口齿不清的使者所报告的事件或消息,使忽必烈最感兴趣的特色是它们

周围的空间,那是由于没有语言而形成的真空。马可·波罗描述的城市有一个好处:你

可以在思想上漫游、迷路、停下来享受凉风,然后离开。

随着时间过去,马可开始用言语代替故事中的物件和手势:最初是感叹语、孤立的

名词、生硬的动词,跟着是片语、引伸的评论、明喻和暗喻。这外国人学懂了皇帝的语

言,也可以说,皇帝听懂了外国人的语言。

可是,两人之间的沟通,似乎反而比不上以前那么愉快了:当然,如果要列举每个

省每个城最重要的东西——碑像、市场、服装、花卉树木——语言是很有用的,然而有

许多白天和晚上,当波罗讲到这些地方的生活,竟找不到合适的字眼,因此又逐渐采用

手势、表情和目光。

这样,以确的语言陈述基本资料之后,他会为每个城市作无声的评论:举起双手、

掌心或向前或向后或向两侧,动作或笔直或歪斜、或急速或缓慢。这是一种新的对话:

可汗戴满指环的、白皙的手,以庄严的动作回应商人结实灵活的手。两人之间逐渐达到

默契,他们的手也开始采用固定的姿态,这些姿态之重复或改变说明了心境的变化。新

的商品样本继续丰富了物品的语汇,无声评论的内容却趋于封闭、凝滞了。对于再度采

用这种方式,双方也少了兴致;他们对话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沉默静止的。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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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必烈汗已经留意到,马可·波罗的城市差不多都是一个模样的,仿佛只要改变一

下组合的元素就可以从一个城转移到另一个城,不必动身旅行。于是,每次在马可描绘

一个城市之后,可汗就会在想像中出发,把那城一片一片拆开,又将碎片掉换、移动、

颠倒,用另一种方式重新组合起来。

这时候,马可仍然继续报告他的旅程,可是皇帝没有听进去。

忽必烈打断他的话:“从现在开始,该由我向你描述城市,而你得告诉我,世上是

不是真的有这样的城,它们是不是确实跟我想像的一样。首先,我要讲的是一个有许多

阶梯的城,它位于一个半月形的港湾,时常有热风吹过。现在我会列举它的一些奇景:

被看作教堂的一个玻璃水槽,市民可以观察燕鱼游泳和跳跃的姿态,藉此占卜休咎;棕

榈树用叶子在风里弹奏竖琴;环抱广场的马蹄形大理石桌子,社舖着大理石桌布,上面

放着大理石制的食物和饮料。”

“汗王,你有点精神恍惚呢。你刚才打断我的话时候,我讲的正是这个城。”

“你知道这城?它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

“它没有名字也没有地点。我会再讲一次向你描述它的理由:城的组合元素如果缺

乏相连的线索、没有内在规律、没有一定比例也没有相互交流,就必须给排除在可以想

像的城市之外。城市犹如梦境:凡可以想像的东西都可以梦见,但是,即使最离奇的梦

境也是一幅谜画,其中隐藏着欲望,或着隐藏着反面的恐惧,像梦一样。城市也由欲望

和恐惧造成。尽管二者之间只有秘密的交流、荒谬的规律和虚假的比例,尽管每种事物

隐藏着另一种事物。”“我没有欲望也没有恐惧,”可汗说,“我的梦只由心生,或者

是偶然形成。”

“城市也认为自己是心思和机缘的造物,可是两者都支不起城墙。你喜欢一个城,

不在于它有七种或七十种奇景,只在于它对你的问题所提示的答案。”“或者在于它迫

你回答的问题,像底比斯人的斯芬克斯一样。”

城市和欲望之五

从那里出发,六日七夜之后你便会抵达佐贝德,满披月色的白色城市,它的街道纠

缠得像一团毛线。传说城是这样建造起来的:一些不同国籍的男子,做了完全相同的一

个梦。他们看见一个女子晚上跑过一座不知名的城;他们只看见她的背影,披着长头发,

裸着身体。他们在梦里追赶她。他们转弯抹角追赶,可是每个人结果都失去她的踪迹。

醒过来之后,他们便出发找寻那座城,城没有找到,人却走在一起;他们决定建造梦境

里的城。每个人根据自己在梦里的经历铺设街道,在失去女子踪迹的地方,安排有异境

的空间和墙壁,使她再也不能脱身。

这就是佐贝德城,他们住下来,等待梦境再现。在他们之中,谁都没有再遇到那个

女子。城的街道就是他们每日工作的地方,跟梦里的追逐已经拉不上关系。说实话,梦

早就给忘掉了。

陆续还有别些男子从别些国家来,他们都做过同样的梦,而且看得出佐贝德的街道

有点像梦里的街道,因此,他们改变了拱廊和楼梯的位置,使它们更接近追赶女子的路

线,并且在她失踪的地方堵塞所有的出路。

刚来的旅客想不通,那些人受到什么吸引,会走进佐贝德这个陷讲,这个丑陋的城。

城市和标记之四

从远处来的旅人,免不了要面对改变语言的问题,可没有一次比得上我在海柏蒂亚

城的经历,因为当时改变的是物,不是言语。我进入海柏蒂亚城的时候是早上,木兰园

反映在蓝色的湖里,我在夹道的篱笆之间走着,满以为会看到美丽的少女戏水,可是,

在水底的却是螃蟹,咬啮着自溺者的眼睛,他们的脖子上系着石头,他们的头发缠满绿

水草。

我觉得受了欺骗,我决定要求苏丹王主持公道。在最巍峨的圆顶皇宫里,我走上斑

岩石的台阶,跨过铺瓷砖的、有喷泉的六个庭院。正中的大堂有铁栏围着:戴着黑色铁

镣的囚犯正在一个地下矿场挖掘玄武岩石。

我只好去请教哲学家。我走进大图书馆,迷了路,周围是装满羊皮纸卷肤,几乎倒

塌的书架,我顺着褪色的字母次序找,进出大堂、上下楼梯和桥道。在最偏僻的纸草纸

书橱里,在成团的浓烟里,我看见一个年轻人呆滞的眼睛,他躺在席子上,嘴巴噙住鸦

片烟筒。

“哲学家在哪里?”

吸鸦片的人指向窗外。外面是花园,有儿童游戏设备:木瓶、秋千、陀螺。哲学家

坐在草地上。他说:“标记造成语言,可不是你自以为懂得的那一种。”

我以前-直依赖形象指引我追求什么,如今我已经领悟到,必须让自己摆脱这些形

象:惟有如此才学得懂海柏蒂亚的语言。

现在,我只要听到马嘶和挥动鞭子的声音就会充满情欲的惶恐:在海柏蒂亚城里,

你必须到马厩和驰马的场地才可以看到美丽的女子骑马,她们裸着大腿,小腿戴着护甲,

年轻的外国人如果走近她们,就会被她们推倒在干稻草或者木屑堆上,并且被她们结实

的乳房挤压。假如我的精神只需要音乐而不要任何其他刺激和营养,我知道应该到坟场

去:音乐家躲在坟墓里,从一个坟到另一个坟,笛子的颤音和竖琴的和弦互相酬答。

不错,在海柏蒂亚,总有一天,我唯一的愿望是离开。这时候我就知道不该走向海

港而必须攀上城堡最高的尖塔,去守候驶过的船只。可是船会不会驶过呢?没有一种语

言是绝对不骗人的。

瘦小的城市之三

我不知道阿美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未曾建设完成,还是由于某种蛊惑或者

怪念而受破坏。反正,它没有墙,没有屋顶,没有地板:完全没有使它看起来像个城市

的东西除了水管,它们在应该是房屋的地方垂直竖立,在应该是地板的地方向横伸出:

成丛的水管,未端是水龙头、淋浴装置、喷口、溢流管。青天衬托出白色的洗手盆或着

浴缸或者别的搪瓷器皿、就像迟熟的果子悬挂树梢。你会以为水喉匠干完活走了,而建

筑工人尚未开工;也许他们这个不朽的输水系统逃过了一次大难、地震或者白蚁蛀食。

无论阿美拉是在有人居留以前或以后被舍弃,我们都不能说它是个空城。你只要抬

起眼睛,就随时都可以看见水管丛里有一个修短合度的年轻女子、许多年轻女子在浴缸

里优游享受洗澡的乐趣、在悬空的淋浴装置之下弯腰、洗着抹拭着或者涂着香水,或者

对镜梳理长发。淋浴的水线在阳光下像扇子一样散开,水龙头喷出的水、溅出的水、泼

出的水、海绵刷子上的肥皂泡沫都闪着光。

我相信了这样的解释:注进阿美拉水管里的水,所有权一直属于河神和河仙。她们

习惯在地底脉络里活动,因此不难走进新的水域,冲出喷泉,寻到新的镜子、新的游戏、

新的玩水方式。水被人滥用使河神生气,她们的侵入,说不定就是人类向河神求福时许

下的愿。不管怎样,仙女们现在似乎满意了:早上,你听得见她们唱歌。

贸易的城市之二

在伟大的城市克萝伊街上走动的都是陌生人。每次遇到的时候,他们都想像出一千

种可能发生的事情,例如会晤、交谈、意外的惊喜、爱抚、咬。可是事实上谁都不跟别

人打招呼;他们会对望一秒钟,然后急急移开视线,搜索别些眼睛,永远不会停下来。

一个女子走来,在肩上转动着一把阳伞,她的浑圆的臀部也微微扭动。一个穿黑衣

的妇人走来,老态龙钟,面纱后面是不安的眼睛,她的嘴唇发抖。一个文身的大汉走来;

一个白头发的年轻人;一个女侏儒;一对孪生姊妹,穿着珊瑚红色的衣服。这些人之间

有些什么在穿梭移动,互相投射的目光像线条,把所有的个体连缀起来,画出箭、星和

三角等等图形,直至每一种组合方式都用过了,然后有另外的人物登场:牵着驯豹的育

人、手执驼鸟毛扇子的娼妓、男青年、肥胖妇人。这样,假使有些人偶然聚在一起(在

门廊下避雨、或者挤在市集的帐篷下、或者在广场上听乐队演奏),就会发展成为集会、

挑情、通奸、饮酒会等,可是他们不会交谈一言半语,指头也不会戳一下,甚至连眼皮

也不抬。

克萝伊,最贞洁的城市,时刻都在肉欲的震动之中。如果男人女人们开始实现他们

短暂如朝露的梦,那么每个幽灵就会变成人,各有一段关于追求、伪装、误解、冲突和

压迫的故事,而幻想的旋转木马会归于静止。

城市和眼睛之一

瓦尔德拉达是古人在湖畔建立起来的,有阳台的房子层层重叠,高处的街道在临湖

的一边有铁栏围着护墙。这样,旅客可以在这里看见两个城:一个直立湖畔,一个是湖

里的倒影。瓦尔德拉达不论出现或发生什么事情,都会在另一个瓦尔德拉达重复一次,

因为城的结构特点是每一个细节都反映在镜子里,水底的瓦尔德拉达不但具备房屋外表

所有的凹凸纹饰,还反映出内部的天花板、地板、过道和衣橱的镜子。

瓦尔德拉达的居民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马上成为镜里的映象,具有形象的特

别尊严;这种认识使他们不敢大意。甚至当肌肤相接的恋人扭动赤裸的身体寻求最舒适

的姿态,当杀人凶手的刀刺向颈项的动脉——血流得愈多,刀刃插得愈深——重要的不

是他们的交合或凶杀,而是镜中那些清晰冰冷的形象的交合或凶杀。

镜子有时提高、有时压低了事物的价值。在镜外似乎贵重的东西,在映向里却不一

定这样。孪兰的城并不平等,因为在瓦尔德拉达出现或发生的事物并不对称:每个面孔

和姿态,在镜子里都有呼应的面孔和姿态,可是它们是颠倒了的。两个瓦尔德拉达相依

为命,它们目光相接;可是它们之间没有感情。

可汗梦见一个城:他向马可·波罗这样描述:

“港口在阴影里,朝北。码头比黑色的海水高出很多,海浪拍击护墙;石级上铺着

海藻,又湿又滑。出门的旅客在港湾流连着跟家人道别,码头上系泊着涂过沥青的小艇

等待他们。告别是无声的,有眼泪。天气寒冷,每个人都用围巾包着头。艇上的人喝了

一声,不能再拖延了;小艇载着旅人离岸,他在船头望向尚未散去的人;岸上的人已经

看不清他的面目;小艇靠近停在海上的船;一个缩小的人形攀上梯子,消失了;锈蚀的

锚链在拉起的时候发出碰撞锚管的声音。岸上的人在石码头上,他们的目光越过土堤,

随船绕过海角:他们最后一次挥动白色的布块。

“去罢,去搜索所有的海岸,找出这个城,”可汗对马可说,“然后回来告诉我,

我的梦是不是符和现实。”

“请原谅,汗王,或早或迟,有一天我总会从那个码头开航的,”马可说,“但是

我不会回来告诉你。那城确实存在,而它有一个简单的秘密:它只知道出发,不知道回

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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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着镶琥珀柄子的烟斗,忽必烈一边听马可·波罗讲故事,神色淡漠,一边在缎子

拖鞋里弓起脚趾,他的胡须垂及紫晶项链。这些日子,入夜时总有一股淡淡的忧郁压住

他的心。

“你的城市是子虚乌有的。也许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城。将来也肯定不会有。为什么

拿这些故事消遣?我清楚知道我的帝国正在腐烂,像沼泽里的尸体一样,把病毒传染给

啄食的乌鸦和靠它供给肥料的竹树。外国人,为什么不给我说这个?为什么向鞑靼皇帝

打诳话?”

波罗知道皇帝的心情恶劣,最好还是不要惹他生气。“不错,帝国在生病,可是更

坏的是它正在准备让自己习惯生病。我探索是为了:检查仍然看得见的欢乐的痕迹,测

量它短缺到什么程度。假如你想知道周围有多么黑暗,就得留意远处微弱的光线,”

可汗有时会突然有心满意足的感觉。这时他就会离开座垫,站起来大步走过铺着毯

子的小径。靠着亭台的栏杆,以迷茫的眼光环厦整个御花园,挂在香柏树上的灯照亮了

花园。“可是,我知道,”他会说,“我的帝国是跟水晶的构造一样的,它的分子式是

完美的排列。元素的激荡产生美妙的坚硬金刚石,一座庞大的、有许多切面的、透明的

山。你的旅程为什么总是遇到叫人失望的现象就停下来,从来看不见这种不变的程序?

你为什么总要流连于不必要的忧伤之中?为什么向皇帝隐瞒他光辉的定命?”

马可回答说:“汗王,你只要作一个手势,最完美的独一无二的城就会升起完美的

城墙,可是我却要为别些让路给它的城收集灰烬,它们已经消失,永远不能重建也不会

被人记起了。只有等你认识到任何宝石都补偿不了的、悲哀的剩余价值,才可以算出最

后的金刚石应该有多重,否则一开始就会算错了。”

城市和标记之五

英明的忽必烈啊,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描述城市的字句不能跟城市本身混为一谈。

然而二者之间又确实有关系。假如要我为你描述奥莉薇亚这个物产富庶的城,我只能够

列举它镶金镂银的皇宫和直格子窗旁有流苏的软座垫,藉以说明它的繁华。内院的门屏

后面,旋转的水管在喷洒草地,白色的孔雀张开尾巴。你从这些词语可以马上想像到,

笼罩着奥莉薇亚的煤灰和油烟怎样沾污它的房屋,而流动的拖车在吵闹的街道上把路人

撞向墙壁。假如要我描述居民的勤奋,我就得说到散发皮革气味的鞍具店、一边谈笑一

边织棕席子的妇女,以及推动磨坊车叶的运河流水;可是,在你明智的心里,这些字句

所造成的形象却好像与车床齿轮相依的心轴,按预定的转速由千万只手千万次反复相同

的动作。假如要我向你解释奥莉薇亚的精神如何倾向于更自由的生活和细致的文明,我

会提到夜里乘坐晶亮的独木舟滑过青色河口的女子;不过,那也只是提醒你,在男男女

女每夜像梦游人一样列队行走的郊区,经常有人在黑暗中纵声大笑,引出串串的笑话和

嘲讽。

有一点你也许不知道:我不能用别的字句谈论奥莉薇亚。如果得到一个有直格子窗

和孔雀、鞍具店和棕席织工、独木舟和河口的奥莉薇亚,那必定是一个丑恶而爬满苍蝇

的黑洞,要描述它的话,我只好再一次用煤灰、刺耳的车轮声、反复的动作、嘲讽等等

比喻。虚伪的永远不是词语;是事物本身。

瘦小的城市之四

索伏洛妮亚是两个半边城合成的城市。一个半边是驼峰陡峭的过山车、有刹车链的

机动本马、有旋转笼子的阜氐轮、跟死神竞赛的摩托车骑士,以及悬着秋千的大陀螺。

另外半边城是花岗岩、大理石和三合土建成的银行、工厂、皇宫、屠房、学校等等。这

半边是永久的,那半边是临时的,期限一就会给连根拔起、拆卸、运走、移植到另一个

半边城的空地。这样,每年到了某一天,工人就会卸下大理石窗头、拆掉石墙、三合土

塔柱、政府大楼、纪念碑、船坞、炼油厂和医院,把它们装上拖车,逐年依照定下的路

线运走。留下来的半座索伏妮亚,在射击场和旋转木马以及急冲的过山车厢传来的尖叫

声里计算,要等多少天、多少个月,车队才会回来,让完整的生活重新开始。

贸易的城市之三

踏上以郁特罗琵亚为首府的区域,旅人见到的不是一座城而是散布在一大片起伏不

平的高原上的许多城市,它们面积相等,形状也相似。郁特罗琵亚不是一座城而是众城

的总称,不过其中只有一座有人居住,其余都空着;这种情形轮流出现。我现在会详细

告诉你。郁特罗琵亚的居民如果有一天觉得厌倦了,觉得再也忍受不了他们的工作、亲

戚、房子、生活、债务、必须打招呼的人和跟他打招呼的人,全体居民就会迁到隔邻那

座空着等待他们的簇新的城市;然后他们每个人都会从事新的工作、娶另一个妻子、开

窗看新的风景、跟新朋友作新的消遣并且谈新的闲话。这样,他们每迁移一次便重新生

活一次,而每个地点的方向、斜度、溪流和风,都使它们显得不一样。他们的社会是有

秩序的,财富和权力的分配没有大差异,因此,从一个岗位转到另一个岗位也就几乎完

全没有波折;多样化的职务保证了工作多姿多采,每个人在一生之中极少会重复已经千

过的活。

这样,城就反复过着不变的生活,在空棋盘上移动。居民反复演出同样的场景,只

是换了演员罢了;他们用不同的口音念相同的台词;他们张开不同的嘴巴打相同的呵欠。

在帝国所有的城市之中,只有郁特罗琵亚是始终不变的。这城最尊崇的、无常之神墨丘

利造出这种暧昧的奇迹。

城市和眼睛之二

珍露德的面貌要视乎你用怎样的心情看它而定。假如你当时吹着口哨,昂首阔步而

行,那未你对它的认识是从下而上的:窗台、飘动的窗帘、喷泉。假使你当时指甲掐着

掌心垂头走路,你的眼睛就只看见地面、阴沟、路洞盖、鱼鳞、废纸。你不能说这一种

面貌比另一种面貌更真实,可是,你所听到有关珍露德高处的传说,大部来自别人的记

忆,因为他们正在向珍露德的低处下沉,每天沿着相同的街道走,每天早晨看到墙脚嵌

着前一天的愁闷。总有一天,我们每个人的视线都会移向排水管,再也离不开铺路的石

子。相反的情形并非不可能,但是比较少见:因此,我们继续走过珍露德的街道,目光

伸向地窖、地基和井里。

城市和名字之一

关于阿格萝拉,我所能告诉你的,不外是它的居民常说的话:一系列常见于格言的

美德、同样常见于格言的过失、一些怪癖以及一些对规律的拘谨见解。古时的观察家

(我们没有理由疑心他们不诚实)认为,阿格萝拉比其他同时代的城具有更多持久的品

质,从那时到现在,传说中的阿格萝拉和我们眼中所见的阿格萝拉也许都没有什么大改

变,可是从前认为奇特的,如今已经变成惯见,从前认为正常的如今却变得怪诞,而且

由于道德准则改变,德行和过失也不再带来美誉或恶名。就这方面的意义来说,有关阿

格萝拉的一切传说都是不真实的,不过它们已经为这城造出坚固紧密的形象,而有些人

仅凭居民的身份而随便推断出来的意见却更为缺少实质。结果是:传说中的城市具有充

分的、存在的必要条件,我们眼中看得到的城,其存在反而没有那么真确。

因此,假如我根据亲眼所见和亲身的经历向你描述阿格萝拉,就只能告诉你,它是

一个既没有彩色也没有特征的、给随便搁在那里的城。可是这话也不真实:在某个时刻,

在街上某个地点,你看见某种迹象显示一些不可能误解的、罕有的、也许是辉煌的事物:

你很想把它讲出来,但以前关于阿格萝拉的一切传说把你的词汇堵死了,你只能重复别

人的话而说不出自己的话。

因此,当地的居民仍然相信,他们住在一个名叫阿格萝拉的城里,他们看不见在地

上成长的阿格萝拉。我希望在记忆里分别保存这两座城,尽管这样,我也只能谈论其中

之一,因为无法用词语表达,另一座已经消失。

“从现在开始,我会给你描述城市,”可汗这样说,“看你旅行的时候能不能找到

它们。”马可·波罗看到的城市总跟皇帝想出来的不一样。

“而我在心里建造的是一个模范的城市,根据它就可以演变出任何可能的城市,”

忽必烈说。“它包藏了一切符合常规的东西。既然现存的城市在不同的程度偏演离常规,

我只要预先认出不属于常规的例外,便可以计算出最接近真实的组合形式。”

“我也构想过一个模范的城市,也可以根据它演变出其他一切城市,”马可·波罗

回答。“它是由各种例外、排斥、冲突,矛盾造成的城市。假如这样的城市最没有机会,

那未,我们只要削减它的给构成分的数目,便可以提高它存在的机会。因此只要从我的

模型里剔除若干例外,无论朝什么方向走,我都可以到达一个作为例外而存在的城。不

过,这样的活动不能超过一定的界限:否则我得到的城就会因为存在机会太大而变成不

可能真实。”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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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汗在皇官的阳台上,目光越过高高的栏杆,注视着帝国扩大,最初是疆界容纳了

新征服的土地,然后,前进的军队进入人烟稀少的区域,只有茅舍的村落、稻麦不生的

沼泽、衰病的老百姓、干掉的河、芦苇。“帝国的发展过于外向了,”可汗想,“现在

应该让它向内生长,”于是他梦想成丛的石榴树和裂开的熟透的果子、烧烤叉子串着滴

油的牛肉、陷落的地面露出闪光的黄金矿脉。

多年的丰收把谷仓装满了。泛溢的河水带来大批木材,用以支承庙字和皇宫的铜顶,

一队一队的奴隶搬运蛇纹大理石山横过大陆。大汗看见他的帝国布满城市,紧压住地球

和人类,遍地财富,交通繁忙,有无数装饰物和办公大楼,具备复杂的机械和阶级结构,

浮肿,紧张而沉重。

“帝国被自己的重量压倒了,”忽必烈想,于是,他梦见纸鸢一样轻的城、花边一

样通透的城、蚊帐一样透明的城、时脉似的城、手掌一样多纹的城,还有镶着金属的精

巧的城,可以看透它们无光的假想厚度。

“我会把昨夜的梦告诉你,”他对马可·波罗说。“一片黄色的平原布满陨石和不

规则形状的岩石,我望见远处有城市的培尖耸起,这些纤长的尖顶,似乎是轮流着供移

行的月亮歇息,或者悬在起重机缆上摆荡。”

波罗回答:“你梦见的城是拉拉姬。它的居民安排这些夜空的憩息点是因为希望月

亮赐给力量让万物增长而且不断增长。”

“有一点是你不知道的,”可汗补充说,“月亮还赐给拉拉姬城更罕见的特权:让

它的重量不断减轻。”

瘦小的城市之五

假如你愿意相信我,那很好。现在我要告诉你,奥克塔薇亚——蛛网之城,是怎样

建造的,两座陡峭的高山之间的悬崖:城市就在半空,有绳索、铁链和吊桥系住两边的

山坡。你在小块的木板上走动,战战兢兢惟恐脚步落空,你也可以抓紧绳索。脚底是千

百呎的空荡:只有几片云飘过,再往下望才是渊底。

这是城基:一张网,既是通道也是支持物。其余一切都不是竖立在上面而是悬挂在

下面的,绳梯、吊床、麻袋似的房子、衣架、小艇似的梯台、皮水袋、煤气管、烧烤叉

子、网篮、活动食物盘、淋浴水管、小孩玩的秋千和圈圈、吊车、吊灯、盆栽蔓藤植物。

奥克塔菠亚的居民在深渊上面生后,反而不如别的城市那样觉得不安定。他们知道

那张网的寿命有多长。

贸易的城市之四

在爱希莉亚,城的生命是靠各种关系维持的,为着建立这些关系,它的居民从房子

的角落拉起绳子,或白或黑或黑白相间,视乎关系的性质——血缘、贸易、权力、代表

——而定。绳子愈来愈多,到了走路都通不过的时候,居民就会离开:只留下绳子和系

绳子的东西。带着财产露宿的爱希莉亚难民,从山边回望平原上那竖起木柱和绷紧绳索

的迷官,它仍然是爱希莉亚城,而他们不算什么。

他们在另一个地方再建爱希莉亚。他们织起另一张类似的绳网,希望它比以前那一

张更精细更有规律。后来他们又放弃了,把房子搬到更远的地方。

因此,在爱希莉亚境内旅行的时候,你会看到一些被舍弃的、城的废墟,不耐用的

墙已经失踪了,死着的骸骨也被风卷走了:一些纠缠不清的、关系的蛛网在寻找形式。

城市和眼睛之三

到波西丝去的旅人在林地里走了七天还看不见城,可是他已经到了。城是由一些细

长的支架撑起来的,支架与支架之间相距很远,直穿进云层。你沿着梯子攀登它们。居

民极少在地面出现:上面有一切必需的东西,他们不愿意走下来。城的一切都离开地面,

除了那些长脚的红色支架,还有就是大晴天里投射在草叶上的、有孔洞的多角的黑影。

关于波西丝的居民有三种假设:其一是他们憎恨大地;其二是他们敬畏大地,所以

避免任何接触;最后是他们喜欢自己出生之前的大地,他们利用大大小小的望远镜孜孜

不倦地审视每一片树叶、每一块石头和每一只蚂蚁,苦苦推想自己杳然的踪迹。

城市和名字之二

保护着莉安德拉城的有两种神。两种神都是细小的,肉眼看不见,而且数目也大多,

算不清。其中一种在房屋大门外以及屋内的衣帽和雨伞架子旁边;住户搬家的时候,他

们会一起跟着搬到新居。另一种在厨房里藏身,尤其喜欢躲在炊具下面、烟囱里或者扫

帚橱里:他们是属于房屋的,原来居住的人家要是搬走,他们会留下来跟随新的住户;

说不定房子还不曾盖好,他们已经躲在空地上野草堆里生锈的铁罐子里了;假使房子给

拆掉并且改建成一座容纳五十户人家的大楼,他们的数目就会迅速倍增而分别在五十个

厨房里安身。为分辨这两种神,我们把前一种称为守护神,后一种称为家神。

在随便哪一所房子里,家神和守护神不一定是壁垒分明的:他门时相过从,在飞檐

或者暖管上一起散步;他们评论住户的家事;不时也有吵架:不过,他们也可以和平共

处多年——如果他们排成一行,你不会知道谁属于哪一类。家神见过出身悬殊和习惯不

同的守护神来来去去,守护神也要跟不同的家神设法相处,包括破落户的倨傲家神和铁

皮屋子里的敏感多疑的家神。

莉安德拉的本质,是他们永远争辩不完的题目。即使是去年刚来的守护神,也会认

为自己是城的灵魂,并且相信他们离开的时候会把莉安德拉带走。家神认为守护神都是

不速之客,使一切内涵具备形态的、真正的莉安德拉是属于家神的,它在暴发户抵达之

前已经存在,在他们离去之后也仍然继续留下来。

两种神有一个共通点:他们批评屋子里或城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守护神讲大公婆、

曾祖父母、曾叔祖母和别些祖先,家神讲从前的环境,不过,这并不是说他们只活在回

忆里:他们也作白日梦,守护神想像孩子们长大成人之后的事业,家神想像房子在善于

持家的人手中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仔细倾听,特别是晚上,你会听见他们在莉安德拉

各处的房子里不断低声讲话,彼此打断话头、斥骂、嘲讽,不时发出冷笑和窃笑。

城市和亡灵之一

在美兰尼亚,你每次走进广场都会听到对话:吹牛的军人和走出门外的寄生虫遇见

年轻的纨绔子和妓女,或者吝啬的父亲在门槛上向怀春的女儿发出最后警告却给愚蠢的

仆人(他正要给鸨母送一张字条)打断。许多年之后,你回到美兰尼亚,同样的对话还

在继续进行,不过寄生虫已经去世,鸨母和吝啬的父亲也已经去世,吹牛的军人、怀春

的女儿和愚蠢的仆人代替了他们,而这些人又正在被伪君子、挚友和星相家取代。

美兰尼亚的人口生生不息:参与对话的人一个一个死去,取代他们的地位的人一个

一个出生,扮演这个或那个角色。当一个人转换角色或者永远离开广场或者首此走进广

场,就会引起一连串的变化,直至所有的角色都换了人为止;同时,愤怒的老人会继续

叱责伶牙俐齿的女仆,高利贷债主继续追迫失去承继权的儿子,护士安慰继女儿,可是

他们的眼睛和声音已经跟上一个场景不一样。

有时,一个人会同时扮演两个或者更多的角色——暴君、恩人、信使——有时一个

角色又分由两个人以至一百个一千个美兰尼亚居民扮演:三千人演伪君子、三万人演寄

生虫、十万人演流落街头、等待恢复身份的皇太子。

时光过去,有些角色跟从前不完全一样了;尽管曲折的变化使情节愈来愈复杂、障

碍愈来愈多,演出仍然朝着最后的收场继续进行。假使你在连续的瞬间观看广场,就会

发现每一幕的对话怎样变化,可是美兰尼亚居民的寿命太短,不会知道了。

马可·波罗讲一条桥,描述它的每一块石头。

“可是,支住桥的是哪一块石头?”忽必烈可汗问。

“支住桥的不是任何一块石头,”马可回答,“而是石块形成的桥拱。”

忽必烈可汗默默想了一会,又问:“你何必讲石头呢?我只关心桥拱。”

波罗回答:“没有石头就没有桥拱了。”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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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见过这样的一个城?”忽必烈向马可·波罗发问,同时在御舟的丝质篷帐下

伸出戴满指环的手,指点着运河上的桥、水浸过大理石台阶的堂皇宫殿、打着长桨曲折

前进的小舟、在市场卸落一篮一篮蔬菜的船,还有阳台、站台、圆顶屋子、钟楼、灰色

湖中青翠的小岛花园。

皇帝正由这个外国宠臣随侍着驾幸已倾覆的王朝——大汗皇冕上最新镶上的一颗明

珠——的故都。

“没有见过啊,汗王,”马可回答,“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城市。”

皇帝尝试望进他的眼睛。外国人垂下了眼睑。这一整天,忽必烈沉默无语。

日落之后,在皇宫的平台上,马可·波罗向国君报告他执行任务的经过。像平时一

样,大汗半闭着眼睛倾听,这是他睡前的习惯,直至他的第一个呵欠暗示内侍亮灯领他

前往寝宫。可是忽必烈今天似乎寸心抗拒倦意。“再讲一个城罢,”他坚持着说。

“……你离开那地方,顺着东北风和东北偏东风策骑走了三天……”马可继续他的

报告,列举了许多地名、风俗习惯和物产。他的阅历可以说是取之不尽的,然而此刻却

不能不放弃了。天亮的时候,他说:“汗王,我所知的城市都讲过了。”

“还欠一个。”

马可·波罗垂下头来。

“威尼斯,”可汗说。马可笑了一笑。“难道你以为我一直在讲别的城?”

皇帝毫不动容。“我从来没有听你提过这个名字。”

波罗说:“我每次描述一个城市,其实都是讲威尼斯的事。”

“我问起别些城市是因为要你讲它们。我要听你讲威尼斯,才会问起威尼斯。”

“为着突出其它城市的特点,我必须先讲永远含蓄的第一个城。对于我,它就是威

尼斯。”“那末,你每一个旅游故事就该由出发点开始,如实地描述威尼斯,整个威尼

斯,不该隐瞒你记得的任何事物。”

湖面泛起浅浅的涟漪,宋王朝故宫的映象分裂成为闪亮的碎片,像飘浮的叶子。

“记忆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下来就会消失了,”波罗说。“也许我不愿意讲述威

尼斯是害怕失去它。也许,讲述别的城市的时候,我已经正点点滴滴失去它。”

贸易的城市之五

水城爱丝美拉尔达是由一个运河网和一个道路网交织而成的。从一个地点到任何一

个地点,你可以选择陆路,也可以选择水路:在爱丝美拉尔达,两点之间的最短的并不

是直线而是有多处随意分支的曲线,因此可供行人选择的路线不止两条,假如你喜欢交

替使用陆路和水路,你的选择就更多。

这样,爱丝美拉尔达的居民用不着因为每天要走相同的路而愁闷。不但如此:路线

的分布不限于相同的层面,沿途或上或下,有驻脚的平地,有弓形的桥,有架空的路。

各段不同层面的路线交替变化,使每个居民前往同一个目的地的时候都可以观赏不同的

景色。在爱丝美拉尔达,即使最安定平静的生活也并不呆板。

不过,秘密和冒险性的生活,不论是这里或那里,都受到比较严格的限制。爱丝美

拉尔达的猫儿、小偷和不合法的恋人,走的是高处断断续续的路,他们有时要从屋顶跳

下露台,有时要用耍杂技的步法取道屋檐的水槽。在下面黑暗的污水渠里,成群结队的

耗子跟阴谋家和走私客混在一起:他们从地洞和排水管口向外窥探,他们溜过地道和沟

渠,抬着干乳酪片、违禁品、成桶的火药,从一个巢穴窜向另一个巢穴,利用地下通道

横过城市。

爱丝美拉尔达的地图应该用不同的颜色标出这些路线——固体的或液体的、明的或

暗的。地图上比较难以标出的是燕子的路线,它们划破屋顶上的空气,用不动的翅膀描

出看不见的抛物线,冲向前去吞吃一只蚊,盘旋上升,掠过尖塔顶,在空中路线的每一

个点君临整个城市。

城市和眼睛之四

抵达菲丽斯之后,你会十分欣赏运河上各式各样的桥:弯曲的、有遮盖的、有柱脚

的、用驳船承托的、架空的、有雕花栏杆的。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临街窗子:直根的、

摩尔式的、拱形的、尖顶的,镶嵌着半月形或者有玫瑰花纹的磨砂玻璃的;铺砌街道的

物料也有许多种:鹅卵石、石板、碎石子和白色的瓦砖。到处都有使人诧异的景色:伸

出堡垒墙头的一丛刺山柑、梁柱上三个皇后的雕像、洋葱形圆屋顶上串着三个小洋葱的

尖顶。“能够天天看到菲丽斯并且观赏城景的人有眼福了,”你这样说着,同时为了必

须离开这个还不曾看够的城而懊恼。

其实,情形恰好相反,你发觉自己不能不在菲丽斯住一段日子。你眼前的城很快就

褪了色,玫瑰花纹的窗子、梁柱上的雕像、房屋的圆顶都消失了。像其他菲丽斯居民一

样,你走过曲曲折折的街道,辨认阳光的地方和阴暗的地方、这边一扇门、那边一段梯

级、一条可以让你放下篮子的板凳、走路不小心就会踩进去的地洞。城的其余部分是看

不见的。菲丽斯是一个空间,它的街道是虚无中各点之间的连接线,无须经过某个债权

人窗前便可以抵达某个商人的篷帐的、最快捷的路线。你的脚步所追随的不是肉眼可见

的事物而是心眼所见的、掩埋的、抹杀了的事物。假如你觉得两个拱廊中之一个比较愉

快,那是因为三十年前有一个穿着绣花的宽袖衣服的女子在那里走过,又或许是因为这

拱廊在某个时刻反射的阳光使你想起什么地方的另一个拱廊。。

千万只眼睛仰望窗户、桥、刺山柑,它们也许在看一张白纸。像菲丽斯这样的城很

多,它们躲过一切人的眼睛,可是躲不开那出其不意来临的人。

城市和名字之三

有好一段日子,我以为琵拉是海湾斜坡上一个坚固的城,像酒杯一样给环绕着,有

高大的窗户和塔楼,还有一个井一样深的广场,广场的正中是一口井。我那时还没有见

过它。它是我未曾踏足的许多城市之一,我只凭名字想像它们:郁费列茜亚、奥黛尔、

玛嘉拉、葛图莉亚。琵拉有它自己的地位,跟其他每个城市都不一样,也像其他每个城

市一样,在心目中决不会认错。

有一天,我的行程引我到达琵拉。当我踏上这片土地,马上就忘掉以前想像的一切,

琵拉变成现在的琵拉这样子;我相信自己一直知道下面是蜿蜒的海岸,大海却隐藏在沙

丘后面,在城里是看不见的;街道又长又直;每隔一段路有一堆屋子,不高,屋子与屋

子之间有空地存放木料,也有木厂;风吹动抽水机的车叶。从那时开始,琵拉这名字就

使我联想到这种景色、这种光线、这种嗡鸣声、这种有黄尘浮动的空气:除此以外,这

名字显然不能有别的意义。

我脑海里仍然保留着许多未曾见过也永不会看到的城市,它们的名字附带一种形貌、

或者想像的形貌的片断或一瞥:葛图莉亚、奥黛尔、郁费列茜亚、玛嘉拉。耸立在海湾

之上的城也还在那儿,它的广场藏着一口井,可是我再也唤不出它的名字,也想不起自

己怎样会给它起一个意义全然错误的名字。

城市和亡灵之二

我所到过的地方,没有比阿德尔玛更远的。上岸的时候是黄昏。码头上那接过系泊

绳索的水手,看起来很像一个跟我一起当过兵但已经去世的人。那时候是批发鱼市场开

放的时刻。一个老头正在把一篮海胆装上手推车;我似乎认得他;我一转身,他已经在

一条小巷里消失了、不过我知道他的样貌很像我童年时见过的一个老渔夫,今天不可能

还活着的。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寒热病人使我难过,他头上蒙着毡子:父亲死前几天,眼

睛就跟这人一样发黄,胡须楂子也跟这人一样长。我望向别的地方;我再也不敢直视任

何人的面孔。

我想:“假如阿德尔玛是梦里看到的城,假如在这城里只会遇见死去的人,那就确

实是个吓怕人的梦。假如它是一个真实的、有活人居住的城,那末我只要继续看他们,

样貌的相似总会消失,而带着痛苦表情的面孔会出现,不管怎样,我最好还是不要坚持

注视他们。”

一个卖菜的正在用天平称一棵卷心菜,然后把它放进露台上的少女用绳子垂下的吊

篮里。那女子跟从前我们村子里因失恋而发疯并且自杀死去的少女一模一样。卖菜的小

贩抬起头来:她是我的祖母。

我想:“到了生命的某一个时刻,在你认识的人之中,已去世的会比活着的多。这

时你的心就会拒绝接受更多的面孔和更多的表情,你遇见的每一张新面子都是旧的容貌,

它们各自寻得合适的面具。”

码头工人排成一列走上石阶,弯腰背着瓦坛子和木桶;他们的面孔被粗麻布兜帽遮

住;“现在,他们会直起腰,我会认出他们,”我这样想,又焦急又害怕。可是我的眼

光离不开他们;如果我把视线移向狭窄的街道上那些挤拥的人群,意料不到的面孔就会

从远处伸出来向我凝望,似乎要求我认出他们,似乎想认出我,似乎已经认出我。在他

们眼中,也许我也像已经去世的某一个人。我才刚刚抵达阿德尔玛,却已经成为他们中

之一分子,我已经投向他们那边,溶进眼睛、皱纹、扭曲面孔的万花筒里。

我想:“也许阿德尔玛是你垂死时抵达的城市,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跟故人重逢。

也就是说,我也是死人。”我又想:“这意味着阴间并不快乐。”

城市和天空之一

欧朵茵亚这个向上同时又向下伸展的城,有许多弯曲的小街、梯级、穷巷和茅屋,

城里保存着一张地毯,你可以在其中看出城的真正面貌。第一眼望去,你会觉得地毯的

图案跟欧朵茵亚一点也不相像,因为整张地毯的设计都是对称的图形,沿着直线或曲线

不断反复,间以色彩鲜艳的螺旋纹饰。不过,假如你仔细审视,就会同意地毯的每一段

都符和城的某个地点,同时整个城的东西也都包括在地毯里,并且符合它们排列的先后

次序,那是你因为被人群匆忙碰撞分散了注意而看漏了的。你的不完全的观察会注意到

欧朵茵亚的混乱、驴子叫、煤烟的污迹和渔腥味;然而地毯却证明了从某一点可以展示

城的真正比例,它的几何图形绝对不适漏任何一个最微小的细节。

在欧朵茜亚很容易迷路:可是假如你专心审视地毯,就会看出你要找的街道是在一

圈深红或深蓝或紫红颜色里面,它环绕着的一片紫色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地。每个欧朵茵

亚居民都拿地毯的固定图形跟自己心目中的城的形象互相比对,这也是他的忧虑,而每

个人都可以在图象里找到答案、自己一生的故事、命运的转折。

有人向先知请教过,像地毯和城市那么相异的二者之间有什么神秘关系。先知回答

说,其中一方具有上帝赐给星空的形状和行星运转的轨道;另一方就是近似的映象,尤

如一切人造的东西一样。

有一段日子,卜者都认为地毯上和谐的图案是属于天界的。他们根据这种信念诠释

先知的话,没有人表示反对。不过,你同样可以得到相反结论:我们眼中所见的欧朵茜

亚城是宇宙的真正地图:一片不成形状的污迹,其中有扭曲的街道、在灰尘里乱成一堆

的破屋、火焰、黑暗中的尖叫。

“这样看来,你经历的只是记忆之旅!”听觉敏锐的大汗,每次听到马可隐约的叹

气就会在吊床里直起身子。“你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只为了摆脱怀旧的负担罢了!”他

这样喊,或者:“你带了满船的悔恨回来!”而且还加以冷嘲热讽:“老实说,只是旧

货摊的小买卖!”

这就是忽必烈关于过去和未来的一切提问的最终目的。他花整个钟头玩这种游戏,

就像猫作弄耗子,最后把马可逼进墙角,一面击攻他,一面用膝盖抵住他的胸口,扯他

的胡子:“但白招供你走什么私货:情绪、幸福、挽歌!”

这些言语和行为也许都是想像的,因为两个人其实都在默默注视烟斗里慢慢升起的

烟。云有时被风吹散,或者一直悬在半空;答案就在云层里。烟喷出来的时候,马可想

到笼罩住海和山的雾,散去之后,空气就变得干燥透明,而遥远的城市就会显现。他的

视线投向的地方,正好在飘忽的烟雾屏障之外:从远处看得更清楚。

也许,缓缓离开嘴唇的雾还会悬留着,使人想到一种景象:首都上空的山岚、吹不

散的浓烟、压住柏油路面的瘴气。不是那种不安定的、记忆的薄雾,也不是干燥的透明,

却是烧焦的生命在城市表面结成的痂,是渗透了不再流动的生命液的海绵,是过去和现

在以至未来的果酱,在动的假象之中,已钙化的存在被它堵住了:这就是你在旅途终点

发现的。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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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必烈:我不知道怎能腾出时间游历你讲的那些国家。我觉得你一直没有离开过这

个园子。

波罗:我所见的人物、我所做的事,在一个精神的空间里都是有意义的,那空间跟

这里同样安宁,有同样半明半暗的光线,有同样混和着树叶沙沙声的静寂。在专心沉思

的时候,尽管同时在继续度过充满绿色鳄鱼的河流或者在点数有多少桶腌鱼装进船舱,

我发现自己总在这园子里,在黄昏的这个时刻随侍着汗王。

忽必烈:我也不能肯定自己到底是在花园的斑岩喷泉之间散步、倾听泉水飞溅的声

音,还是浑身染着血汗的污迹在马上领兵攻打你将来向我描述的土地,或者挥刀砍向攀

墙攻城的敌人。

波罗:也许这花园就在我们下垂的眼睑的阴影里,而我们一直在忙于别的事情:你

在战场上扬起尘土,我在远方的市场上为买卖胡椒讨价还价。可是即使在吵闹扰攘之中,

我们一闭上眼睛就会回到这里来,身上披着丝质袍子,思考我们的见闻和生活、下结论、

从远处观察。

忽必烈:我们的对话,说不定是绰号忽必烈和马可波罗的两个叫化之间的对话;他

们在拨弄一堆垃圾、生锈的铁罐、布屑,废纸,喝过几口劣酒,使他们在醉意中看到整

个东方的宝藏在四周闪闪生光。

波罗:整个世界所余的,也许就只有一片堆满垃圾的荒地和可汗的空中花园。使它

们分隔的只是我们的眼睑,而我们不会知道何者在内、何者在外。

城市和眼睛之五

涉过河流、跨过山路之后,摩里安娜城突然在你眼前出现,在阳光之下,它的雪花

石城门是透明的,它的珊瑚柱承架着镶蛇纹石的装饰,它的房屋是玻璃造的,像水族箱

一样,有些长着银鳞的跳舞女郎的影子在水母形的吊灯下游来游去。即使不是第一次出

门旅行,你已经知道,像这样的城市总有个对应面:你只要绕半个圈就可以看到摩里安

娜隐藏的面孔——一大片锈蚀的金属、麻袋布、嵌着铁钉的木板、布满煤质的管子、成

堆的铁罐、挂着褪色招牌的墙、破藤椅的框架、只适宜用于在烂屋梁上吊的绳子。

从一面到另一面,城的各种形象似乎在不断繁殖:而它其实没有厚度,只有一个正

面和一个反面,像两面都有图画的一张纸,两幅画既不能分开,也不能对望。

城市和名字之四

克拉莉斯,光荣的城市,有一段痛苦的历史,它经过好几次的盛衰,始终以最初的

克拉莉斯作为无可比拟的辉煌模式,拿城市今日的面貌去比较,只能在星光暗淡时引起

更多的叹息。在几百年的衰败过程里,城因为瘟疫而空了,歪倒的梁住和檐篷、地势的

变化,使昔日的巍峨不可复见,由于疏忽或无人照顾,居屋荒废了堵塞了;然后,逃过

灾劫的人逐渐从地窖和洞穴里跑出来,耗子似的成群结队,充满搜索和咬啮的饥渴,同

时也像筑巢的鸟一样收集和补缀。他们抓住一切可以到手的物件,搬去另外的地方作另

外的用途:织锦窗帘变成了床单,大理石尸骨坛子给用来种了紫苏;闺房的铁窗花给拆

下来用以烤猫肉,精工镶嵌的木料用来生火。把克拉莉斯一切没有用的零星杂物放在一

起,就成为劫后余生的克拉莉斯,有茅舍、烂阴沟、免子笼。不过,克拉莉斯昔日的辉

煌几乎还全部保存着;全都在那儿,虽然排列次序改变了,却仍然像从前一样符合居民

的需要。

贫穷的日子过去,随后是比较快乐的时光;克拉莉斯从褴楼的蛹蜕变为华丽的蝴蝶。

新的富足使城市泛溢新的资材、房屋、物质;新·的人从外地涌进来;每一件物、每一

个人,都跟从前的克拉莉斯毫无关系。新的城市逐渐坦然承受了旧克拉莉斯的地位和名

字,同时也逐渐认识到日益离它更远而且像耗子和霉菌一样破坏它。新城市虽然为新的

财富骄傲,私底下却觉得自己是个不配衬的外国人,是个篡位者。

然后,保存下来的旧碎片又换了位置以适应新的需要。今天,它们在丝绒垫子上给

保存在玻璃罩下面而且锁在橱窗里,不是因为它们还有什么用处,只为让人凭藉它们再

建造一座已经没有人知道的城。

克拉莉斯又经历了更多的衰败和复兴。人口和风俗也改变了许多次,可是名字、地

点和打不破的物件仍旧留下来。每个新的克拉莉斯都像活的动物一样,各有自己的体臭

和呼吸,它把碎掉的、死去的克拉莉斯的遗物当作珍宝,向人炫耀。谁也不知道那些希

腊式柱头什么时候装饰过它的柱:只有一个柱头让人记起,因为它有好多年在一个鸡场

里给用来承住母鸡生蛋的篮子,后来才跟别些展品一起搬到柱头博物馆去。这些历史时

期出现的先后次序已经失传了;一般人相信,曾经有过第一个克拉莉斯,不过没有证据。

搬进神庙之前,柱头也许本来是在鸡场里的,大理石坛子也许本来是种紫苏,后来才改

盛骸骨的。只有一点可以肯定:某些数目的物体在某个空间里给移来移去,有时被一些

新的物体遮盖,有时破旧了而得不到替换;规律是每次都要把它们调乱然后再拼凑起来。

也许克拉莉斯一直都是一种华而不实的混乱,配搭恶劣而且过时。

城市和亡灵之三

世上没有一个城市比得上欧莎匹亚那么倾向于享受无忧无虑的生活。为了缓冲由生

至死的突变,它的居民建造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地下城,所有经过特别脱水处理的尸体,

保留着一层黄色皮肤包住骸骨,都给带到地下城去继续进行生前的活动。关于活动的性

质,首要的考虑是死者生时心境最舒泰的时刻:大多数尸体坐在饭桌旁边,或者在跳舞,

或者在吹奏乐器。活人的欧莎匹亚所从事的行业和专业,在地下城也同样经营着——最

低限度,都是生者乐于经营而永不厌烦的行业:钟表匠在环绕身边的那些不再走动的钟

表里,把干枯的耳朵凑近走了音的老祖父摆钟;演员睁开空洞的眼读剧本,而理发匠握

着干刷子在他的脸上涂肥皂;带笑的女子骷髅在给小牝牛的尸体榨奶。

其实,许多活人都希望死后能够过另一种生活:公墓里挤满了猎人、次女高音、银

行家、小提琴家、公爵夫人、女佣、将军——那数目是活的城从来没有达到的。

送死者到地下城并且为他们安排位置,是戴罩帽的一个兄弟会的工作。除了他们,

谁都不能进入亡灵的欧莎匹亚,有关地下城的一切资料都是从他们那里探听得来的。

有些人说,死者之中也有同样性质的兄弟会组织,而且都乐意帮忙别人。戴罩帽的

兄弟,去世之后会在另一个欧莎匹亚从事同样的工作;传说他们之中有些人其实已经死

去,可却仍然继续走上走下。反正,在活人的欧莎匹亚里,这个兄弟会握着大权。

据说他们每次到下面的欧莎匹亚去的时候都发觉有些改变;亡灵在自己的城里也进

行改革;不多,可是都经过严肃的思考,而且并不随便胡来。有人说,亡灵的欧莎匹亚

在一年之内变得面目全非了。为着赶上潮流,活着的人会根据戴罩帽兄弟所讲的情形追

随亡灵进行变革。这样,活人的欧莎匹亚已经开始模仿地下城。

据说,这不是刚发生的事:地面的欧莎匹亚,其实是已去世的人依照地下城的形象

建造的。据说在这一对孪生城市之间,活的和死的已经分不开了。

城市和天空之二

琵尔希巴有一个代代相传的信念:城的最高尚的美德和感情,都维系在半空中的另

一个琵尔希巴里,假如地上的琵尔希巴追随天上的城的榜样,两个城便会合而为一。根

据一贯的传说,那是一个纯金制的宝城,有白银锁和金刚石门,一切都是精工镶嵌的,

因为使用最贵重的材料必须依赖最细致的技巧。琵尔希巴的居民诚心诚意相信传说,他

们尊敬一切可能跟天上城有关的东西:他们储存贵金属和稀有的石头,他们鄙弃一切世

俗的繁褥,他们养成了含蓄的仪态。

这些居民还相信,地底另外有一个琵尔希巴包藏了所有卑贱丑恶的事物,他们经常

着意消除跟地下城有关或者相似的一切。在他们的想像中,地下城的屋顶是打翻了的垃

圾桶,到处散布着干酪皮、油腻的纸头、鱼鳞、污水、吃剩的面条、污秽的绷带。他们

甚至想像它是一种胶粘的、浓腻的黑色物质,就像阴沟里人类排出的便溺,从一个黑洞

流向另一个黑洞,直落至最底,直至层层沉积物冒起泡泡,而一座粪城带着扭歪的尖顶

升起。

琵希巴城里的这些想法,有对的也有错的。城确实有两个投影,一在天上,一在地

下;可是居民把它们的结构混淆了,蛰伏在琵尔希巴最底地层的一座是由最权威的建筑

师设计的城,用最贵重的材料筑成,每一种器械装置和机件都运作灵活,每一条管道和

杠杆都装饰着繸毛、花边和流苏。

为了得到更高的完美,琵尔希巴不断填塞自己的空壳,把这样的狂热看作美德;这

城市并不知道,它只有离开了自身、放手、让自己舒展,才是真正无拘无束的时刻。不

过,琵尔希巴的上空也的确有一个天体在运行,发出城市全部财富——被舍弃的宝物—

—的光芒:一颗行星带着飘荡的马铃薯皮、破雨伞、旧袜子、糖果纸、用过的电车票、

剪下的指甲屑、茧皮、鸡蛋壳,这就是天上的城,掠过天空的长尾巴慧星,是琵尔希巴

市民唯一的一种自由快乐的行为发射出来的,这是一个吝啬、小器、贪婪的城,唯一的

例外是在它大便的时候。

相连的城市之一

里奥妮亚城每天替自己换新装:居民每天在新被单和新床单之间醒来,用刚解开包

装纸的肥皂洗脸,穿崭新的衣服,从最新型的冰箱里拿出未开的罐头,听最现代化广播

台最新的音乐。

弃置路边的是昨日的里奥妮亚,裹在洁净的塑料袋子里等待垃圾车。除了一筒筒挤

过的牙膏、坏电灯泡、报纸、瓶罐、包装纸之外,还有锅炉、百科词典、钢琴、瓷器餐

具。要估量里奥妮亚有多么富饶,单单看它每日的生产、销售和购买量是不够的,还要

同时看它每天为了腾出空间安置新制品而丢弃多少东西。于是,你开始揣测,里奥妮亚

真正的乐趣是所谓享受新鲜事物呢,还是抛弃、清除、细净经常出现的污秽,事实上,

人们欢迎清道夫就像欢迎天使一样,他们在充满敬意的静默中搬走昨日的遗迹,这似乎

是足以激发宗教虔诚的一种仪式,不过也许因为人们丢弃东西之后就不愿再想它们。

谁都没有想过,他们的垃圾每天搬到什么地方去。运到城外,当然,可是城市年年

在扩大,清道夫必须走远一点。垃圾量增加了,垃圾堆也高了,在更宽的周界里层层堆

起来。而且,里奥妮亚制造新物品的能力愈进步,垃圾的质量也愈高,经得起时间和自

然现象考验,不发霉,不燃烧。里奥妮亚周围的垃圾变成不可摧毁的堡垒,像山岭一样

从四周耸起。

结果是:里奥妮亚抛弃得愈多,积存的也愈多;它的过去的鳞片已经熔合成为一套

脱不掉的胸甲。城市一边每日更新,一边把自己保留在唯一可以确定的形态里:昨天的

废物,堆在前天和更久远的废物之上。

里奥妮亚的垃圾可能会一点一点侵入别人的世界,不过,在它最外围的斜坡之外,

别些城市的清道夫也推出堆积如山的垃圾。在里奥妮亚边界之外,整个世界也许都布满

火山口,各自环绕着一个不断爆发的城市。隔开敌对的陌生城市的,是受侵蚀的堡垒,

靠着彼此混杂在一起的瓦砾互相支持。

垃圾积得愈高,倒塌的危险愈大:只要一个铁罐、一个旧车胎或者一只酒杯滚向里

奥妮亚,就会引起一次大崩陷:不成对的鞋子、旧日历、残花;而城市不断企图摆脱的

过去以及混杂着邻近城市的过去,就会把它埋葬得干干净净。这样的一次大灾劫会把肮

脏的山岭夷为平地,抹掉每日换新衣的一切痕迹。在附近的城里,他们已经准备好开路

机,等着铲平这片土地,向新领地扩展,把清道夫驱使得更远。

波罗:从这花园平台望下去,也许只看得见我们心里的湖……

忽必烈:无论我们作为军人和商人的艰苦任务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我们心里还维

护着这片静寂的阴处、这断断续续的对话、这永远不变的夜晚。

波罗:除非我们应当作相反的假设:在战场和港口上搏斗的人之所以存在,是因为

我们两人——自从盘古初开就静止不动——在这竹篱笆里念及他们。

忽必烈:除非劳动、呐喊、伤口、臭味都不存在,只有这丛杜鹃花。

波罗:除非脚夫、石匠、清道夫、清洗鸡肺的厨子、石旁的浣衣妇、一边烧饭一边

喂婴儿的母亲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我们心念里想到他们。

忽必烈:说实话,我从来不想这些人。

波罗:那未,他们是不存在的。

忽必烈:我看这种假设似乎并不符合我们目的。没有这些人,我们就不可能躺在这

吊床里荡来荡去。

波罗:那么我们必须拒绝这种假设。就是说,另一种假设才是正确的:他们存在,

我们不存在。

忽必烈:我们已经证明,假如我们在这里,我们就不存在。

波罗:而事实上,我们确实在这里。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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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汗王座脚下是一条铺着瓷砖的过道。哑巴使者马可波罗在这过道上摆出他从帝国

边境带回来的物品:头盔、贝壳、椰子、扇子。他把这些东西依照某种规律放在瓷砖的

黑白格子里,不时沉思着移动它们的位置,藉以说明他在旅途上经历的变化、帝国的处

境,以及边境地区的权势状况。

忽必烈是热心的棋手;他观察马可的动作,注意到某些棋子沿着一定的路线移动,

并且可以阻挡或者方便别些棋子活动。他不理会棋子的不同形状,却能够领会到在格子

地上移动一只棋子会对其他棋子产生作用。他心里想:“假如每个城都是一局棋,虽然

我永远不可能完全熟悉所有的城,只要学懂了规则,还是可以真正拥有帝国的。”

其实,马可并不需要用这些小玩意表达他要讲的话:一个棋盘和它原有的棋子就够

了。他可以为每个棋子赋予适当的意义:马代表骑兵、车队、行军或者骑士的纪念碑:

女皇可能是露台上看街的女子、喷泉、尖顶教堂或者榅桲树。

马可波罗最近一次出使归来的时候,可汗已经坐在棋盘旁边等着。他向威尼斯人招

手,让他在对面坐下来,用棋子描述他去过的城市。马可并不退缩。可汗的棋子是用磨

光的象牙雕成的,体积很大:马可在棋盘上排出高大的车和阴沉的马、列出兵卒的阵势,

像女皇的仪仗一样沿着笔直或者歪斜的路线移动,再构成月下黑白二色城市的透视空间。

忽必烈测览着这些景色,心里在揣摩维系住城市的无形秩序,揣摩它们建立、成形

而发展的规律,以及它们如何适应季节的转变、如何衰败颓毁成为废墟。有时他觉得只

差一点点,就掌握到在无穷的歧异与不协谐表面之下的一种合理和谐的制度,可是一切

模型都不能跟棋局比拟。也许,与其依赖象牙棋子少得可怜的帮助、搜索枯肠寻求注定

要消失的视象,倒不如索性就依规则下一盘棋,把棋局每一步的演变看作有系统地形成

了又破坏了的无数形象。

忽必烈如今不必派马可波罗出使了:他让他不停下棋。马的跨角移动、象在出击时

的斜线移动,皇帝和小卒步步为营的移动、每一局棋的优势和劣势,都隐藏着帝国的消

息。

大汗努力专心下棋:然而如今他想不通的却是下棋的目的。棋局的结果或胜或负:

可是胜的赢得什么、负的又输掉什么呢?真正的赌注是什么呢?局终擒王的时候,胜方

拿掉皇帝,余下的是一个黑色或白色的方块。忽必烈把自己的胜利逐一肢解,直至它们

还原成为最基本的状态,然后他进行了一次大手术:以帝国诸色奇珍异宝为虚幻外表的、

最后的征服。归结下来,它只是一方刨平的木头:一无所有。

城市和名字之五

上灯时分,假如在高地边沿探身外望,你看见的城市便是爱琳,透过澄澈的空气,

它远远在你下面展开一片浅红:有些地方窗户排列较密,在暗淡的小巷里,灯火逐渐疏

落,花园子里是浓稠的阴影,塔楼上有信号火光;如果晚上有雾,朦胧的光线会像吸满

牛奶的海绵一样涨起来。

高原上的旅客、赶羊的牧人、守着网罟的捕鸟人、采药的隐者:每个人都望着下面,

谈着爱琳。风有时带来低音鼓和小号的音乐,节日里放烟花的响声;有时又带来枪声,

有时火药库爆炸而冲上内战炮火烧红了的天空。从高处俯望的人会揣测城里发生的事情,

揣测如果当天到爱琳去过一夜,结果会愉快或者不愉快,他们并没有进城的意思(反正,

绕下山谷的弯路很不好走),不过对于上面的人,爱琳永远吸引他们的眼睛和心念。

忽必烈想,这时候马可会讲出他在城里见到的爱琳了。但是马可不能这样做:他还

不曾发现山地人唤作爱琳的那一座城。这并不重要:在城里看到的是另一个城;爱琳是

远方一个城的名字,你一走近它,它就变了。

路过而没有进去的人所见的是一个城,困在里面而永远离不开的人所见的是另一个

城。你第一次抵达时所见的是一个城,你一去不回时所见的是另一个城。每个城都该有

不同的名字;也许我已经用别些名字讲过爱琳;也许我以前所讲的一直都是爱琳。

城市和亡灵之四

阿尔姬亚跟别的城市不同,因为它有的是泥而不是空气。街道上全是尘土,房屋从

底至顶装满泥,每一座楼梯都设置另一座反面的楼梯,屋顶是着厚岩层,就像多云的天

空。我们不知道,居民是不是可以挤进虫蚁的地道和树根伸长的罅隙而在城里走动:湿

气摧毁了人的身体,他们没有力气,静卧不动比较好过些;反正周围是一片黑暗。

上面,在这里,阿尔姬亚是看不见的;有些人说:“它就在那下面”,我们只好就

相信了。那地方是荒芜的。晚上,如果把耳朵贴近地面,你会听见一扇门砰然关上。

城市和天空之三

除了木板围墙、帆布屏障、足台、铁架、绳索吊着或者锯木架承着的木板、梯子和

高架桥之外,到莎克拉来的旅客只能看见城的小部分。如果你问,“莎克拉的建筑工程

为什么总不能完成呢?”市民就会一边继续抬起一袋袋的材料、垂下水平锤、上下挥动

长刷子,一边回答说:“这么着,朽败就不可能开始。”如果你追问他们是不是害怕一

旦拆掉足台,城就会完全倒塌,他们会赶紧低声说,“不仅仅是城哩。”

假使有人不满意这些答案而窥望围墙的裂缝,就会看见起重机吊着别些起重机、足

台围着别些足台、梁柱架起别些梁柱。“你们的建设有什么意义呢?”他问。“除非它

是一个城,否则建设中的城有什么目的呢?你们的计划、蓝图在哪里呢?”

“今天的工作干完之后,我们会让你看的;现在我们不能停下来,”他们厕答。

工作在日落时停止,黑暗笼罩着工地。天上布满星星。“蓝图就在那里,”他们说。

相连的城市之二

抵达楚露德的时候,如果不是看到写着城名的大字,我会以为又回到起飞的城市来

了。他们驾车送我经过的郊区,跟别些地方的郊区没有什么分别,都有绿绿黄黄的小屋

子。依循着同样的路标,我们绕过同样的广场里的同样的花坛。市区街道上陈列的商品、

包裹、招牌都没有改变。这是我第一次来楚露德,可是已经熟悉下榻的酒店;我跟五金

器皿的买家和卖家的对话,也已经听过了讲过了;我已经度过同样的日子,透过同样的

高脚酒杯看同样的摆动的肚脐。

来楚露德干什么呢,我问自己。我已经想走了。

“你可以随时继续你的旅程,”他们对我说,但是你只会抵达另一个楚露德,绝对

一模一样。整个世界就是一个楚露德,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只是机场的名字不同罢

了。”

隐蔽的城市之一

在奥琳达,如果带着放大镜仔细找寻,你可能在什么地方发现针头大小的一个点,

稍稍放大之后,你会看见里面有屋顶、天线、天窗、花园、水池、横越街道上空的幡旗、

广场上的摊子、赛马场等等。这个点不是静止不变的:一年之后,你会发觉它有半个柠

檬那么大,然后像一个蕈,然后像一个汤盘子。然后,它就会变成真正的城市,藏在原

来的城市里面:一个新城市在原来的城市里竭力向外扩张。

奥琳达并非唯一像树木的年轮一样作同心圆发展的城。不过,就别的城市而言,环

绕着残旧的尖顶、塔楼、砖屋、圆屋顶的旧围墙,都是在城中心的,新成长的城却像解

开的腰带一样懒懒地绕在外层。奥琳达可不是这样:旧城墙跟旧市区一起伸张、扩大,

在较宽大的周界地平线上维持着原来的比例;它环绕住新的城,而这新的城又渐渐被另

外一些由内向外推挤的、更多更新的城压扁了;如此反复不已,城的中心就出现了一个

崭新的奥琳达,它的规模比较小,可是保留了第一个奥琳达以及所有后继的奥琳达的面

貌特征和淋巴液,而在这最中央的圆里,下一个奥琳达——虽然不容易觉察——和跟在

它后面的许多奥琳达正在成形。

……大汗努力专心下棋:然而此刻他想不通的却是下棋的理由。棋局的结果或胜或

负:可是胜的赢得什么、负的又输掉什么呢?真正的赌注是什么呢?局终擒王的时候,

胜方拿掉皇帝,余下的是一无所有:一个黑色方块或者白色方块。忽必烈把自己的胜利

逐一肢解,直至它们还原成为最基本的状态,然后他进行了一次大手术,以帝国诸色奇

珍异宝为虚幻外表的、最后的征服;归结下来,它只是一方刨平的木头。

然后,马可·波罗说:“汗王,你的棋盘镶着两种木头:乌木和枫木。你此刻注视

着的方块,来自一段早年长成的树技:你留意到它的纤维的纹理吗?这儿是一个隐约可

见的结节:春天里过早形成的树芽被晚间的霜打坏了。”

直到现在为止,大汗从来不知道这外国人能够用他的语言这样流利表达心思,不过

使他诧异的并不是那流利的语言。

“这一块的毛孔比较密:也许是什么幼虫的窠;不是木虫——木虫出生之后马上就

会钻孔——而是啮动叶子的蛾虫,也许树被采伐就是因为它……这里的边沿上有木工用

半圆凿斲过,为了让它粘紧另一块木头,更突出些……”

从一小块光滑的木头能够看出那么多,使忽必烈大为惊奇;波罗现在已经开始讲乌

木树林,讲载运木材顺流而下的木筏,讲码头,讲窗子旁边的妇人……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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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汗有一册地图,画着帝国和邻近国家所有的城市以及它们的房屋、街道、墙、河

流、桥梁、港湾、山崖。他知道不可能从马可·波罗的报告得到这些地方的消息,况且

它们本来就是他熟悉的地方:中国的首府大都的三个四方城怎样互相套住,每个城各有

四座庙宇和四个城门,按季节轮流开放;爪哇岛上的犀牛发怒时怎样用足以致人于死的

独角冲刺,马拉巴沿岸的人怎样在海床采集珍珠。

忽必烈问马可,“回到西方之后,你会再讲已经给我讲过的故事吗?”

“我讲,我讲,”马可说,“可是听的人只会记得他期望听到的东西。我有幸得到

你聆听的描述是一个世界,我回国后第二天流传在搬运工人和船伕之间的却是另一个世

界;假使有一天我成为热那亚海盗的俘虏而跟一个写探险小说的作家囚在一起,那么我

也许会在晚年再讲一次,让他笔录,那又是另外一个世界。决定故事的,不是讲话的声

音而是倾听的耳朵。”

“有时我觉得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而我是一个囚徒,给困在庸俗不堪的境地,那

时人类社会所有的形态都已经达到轮回的终极,很难想像还会演变成什么新的形态。而

我从你的声音里听出了使城市生存的、看不见的理由,通过这些理由,也许它们死后还

可以复活。”

大汗有一册地图,画着整个地球、每个洲、最辽远的国土疆界、船只的航线、海岸、

最著名的都城和最富饶的港口。他在马可波罗面前翻阅着,想考验他的知识。旅行家看

到一个城市,有三面海岸围住一个长海峡、一个窄港湾和一个四面都是陆地的海;他认

出它是君士但丁堡;他记得那路撒冷的位置是在高低不一而对峙的两山之间;他也一眼

就认出了撒马坎德和它的花园。

至于别的城市,他就只能依赖听来的传说,或者凭隐约的线索臆测:例如有斑痕的

伊斯兰珍珠是格拉纳达;北方整齐的港口是吕贝克;盛产黑檀木和白象牙的是蒂布克土;

人人每天带长面包回家的是巴黎。地图里有些小型彩图绘出有居民的、形状奇怪的地方,

只有棕榈树探头张望、隐藏在沙漠的皱折里的一片绿洲,只能是奈夫塔;城堡建在流沙

上而牛群在海潮浸过的草地上放牧的地方,只教人想起圣米歇尔湾;皇宫不在城墙里而

城反在宫墙的地方一定是乌尔比诺。

地图里有些城市是马可和地理学家都没有过、也不知道地点的,但它们肯定具有城

市的可能形状:库斯科在放射式图形上反映出它完整的贸易秩序,青翠的墨西哥在蒙台

苏马宫君临的湖上,诺夫哥洛德有球根形的圆屋顶,拉萨的白色屋脊升出多云的世界屋

脊之上。马可说出这些地方的名字(反正只是名字)并且指出应该走什么路线。谁都知

道,世界上有多少种语言,一一个城市的名字就会改变多少次:而从任何一个地方都可

以经由许多不同的路抵达另一个地方,或策马、或驾车、或乘船、或飞行。

皇帝把地图合起来,对马可说,“我相信你看地图比亲自经历更能认识城市。”

波罗回答:“旅行的时候,你会发觉城市是没有差异的:每个城看起来就像任何一

个城,它们互相调换形状、秩序和距离,不定形的风尘侵入大陆,你的地图却保存了它

们的不同点:不同性质的组合,就像名字的笔画。”

大汗有一册地图,里面集中了所有城市的地图:城墙建筑在坚固地基之上的、已经

坍倒而且逐渐被泥沙吞没的、暂时只有免子挖的地洞但是总有一天成为城市的。

马可波罗一页一页翻着;他认出了乍里科、乌尔、迦太基,他指出了斯卡曼德河口,

亚该亚人的船在这里等了十年,直到优力栖斯造的木马给拉进了城门,才让围城的兵士

回船。可是,他却把君士但丁堡的形状赋给了特洛,而且预见到穆罕默德许多个月的围

城,又像狡狯的优力栖斯一样把船只绕过披拉和格拉达,乘夜从博斯波勒斯海峡逆流驶

去金角湾。这两个城的混合又产生了可能名为三藩市的第三个城,它有轻巧的长桥跨越

金门湾,敞开的电车驶过陡峭的街道,三百年悠长的围攻使黄色、黑色和棕色人种与衰

退的白色人种在一个比可汗的帝国更广阔的国家里同化,一千年之后,它可能是太平洋

的都城。

地图具有这样的品质:它揭露了不成形状、向未命名的城市的面貌。这儿有一个城,

看起来像阿姆斯特丹,朝北的半圆形,有同圆心的运河——皇太子的、皇帝的、贵族的;

这儿是一个城,看起来像约克,位于荒野高地,有城墙和许多巍峨的高塔;这儿又是一

个城,看起来像新阿姆斯特丹,又名纽约,椭圆形的岛屿位于两条河流之间,挤满玻璃

的、钢的塔楼,运河一样的街道,每一条都是笔直的,除了百老汇。

形状的种类是数不尽的:新的城会不断诞生,直至每一种形状都找到自己的城市为

止。形状的变化达到尽头的时候,城市的末日也就开始。地图的最后几页,是没有头也

没有尾的网状结构,不成形状的城,有些看起来像洛杉矾,有些像京都和大阪。

城市和亡灵之五

洛多美亚像所有的城市一样,旁边有另一个同名的城:亡灵的洛多美亚,也就是坟

场。可是洛多美亚的特点是它不但是双胞胎而且是三胞胎;简单地说,还有第三个洛多

美亚——未诞生者的城。

谁都知道孪生城的性质。活人的洛多美亚愈是挤拥愈是扩张,坟场也随之扩张到越

过围墙之外。亡灵的洛多美亚的街道仅仅够作工的推车通过,这些街道上有许多无窗的

建筑物;街道的样式和房屋的排列都跟活人的洛多美亚相同,而且每个家庭也都同样挤

迫,重重叠叠堆在一起。如果下午天气好,活人城的居民去拜祭死者的时候,就会在墓

碑上看到自己的姓:像活人的城一样,这个城也隐藏着劳动、愤怒、幻想、七情六欲的

历史,不同的只是这里的一切已经变成必要,而且不会再受机缘的影响,一切都已经整

理分类。为着肯定自己,活人的洛多美亚必须冒着找到更多或更少答案的危险,向亡灵

的洛多美亚寻求它自己的注释:说明为什么会有一个以上的洛多美亚,说明本来可能出

现的不同的城市,为什么竟没有出现,或者讲清楚一些不完整、互相矛盾、使人失望的

理由。

洛多美亚把面积同样大的地方留给未诞生的人,这很对,当然,空间大小跟居民的

多寡不成比例,因为未来人口的数目应该是无限大的,不过,既然是空置的地方,四周

的建筑物又全是明龛、壁洞和凹坑,而且未诞生者的体格说不定有多小多大,也许像耗

子或者蚕或者蚂蚁或者蚁卵那么大,也不能肯定他们是直立的还是趴在墙上凸出的地方、

柱头或者座脚、排列整齐或者散乱无章地各自思考未来的生活,因此你不妨在一条大理

石矿脉里预想一百年或一千年后的洛多美亚,有无数居民穿着前所未见的衣裳,比方说,

紫茄色的粗毛布服装,或者插着火鸡毛的头巾,你还可以认出自己的后代,认出朋友和

敌人、债主和债务人的后代,全都在继续他们的报复行动,或者为爱情为金钱而结婚。

活着的洛多美亚人常常到未诞生者的屋子里提出问题:脚步声在圆屋顶下发出空洞的回

响;问题在静默中提出:活着的人提问的都是关于自己而不是关于未诞生者的事,有人

关心自己能否流芳百世,有人希望后代的人忘掉他的恶行;每个人都想知道后事;可是

他们的眼睛睁得愈大,就愈看不见连续的线索;洛多美亚未来的居民像一颗颗的尘埃,

在以前和以后之外超然独立。

未诞生者的洛多美亚不像亡灵城那样使活着的洛多美亚居民得到安全感:只有恐慌。

结果,访客发觉他们只能够朝两个方向思索,而且不知道哪一个方向蕴藏更多的苦恼:

一种想法是相信未诞生者的数目远超过活着的人和己在世者的总和,而石头上每一个小

孔都有肉眼看不见的人群挤在通气道旁边,就像运动场看台上的观众一样;同时,由于

洛多美亚每一代人都在倍增,所以每一条通气道又有数以百计的通气道,各有4万个未

诞生的人伸长脖子张大嘴巴呼吸以避免窒息。另一种想法是相信洛多美亚到了某个时候

就会跟它的居民一起消失;换句话说,居民会代代相传,直至达到某一个数目而终止。

到了那个时候。亡灵的洛多美亚和未诞生的洛多美亚就像倒不转的沙漏的两个半球;每

一次生与死之间的过渡就是瓶颈里的一颗沙子,而洛多美亚最后诞生的一个居民,就是

最后落下的一颗沙,此刻在沙堆的最上层等待着。

城市和天空之四

天文家接到邀请,为白林茜亚城的基建订立规律,他们根据星象推算出地点和日期;

他们画出一横一竖的交叉线,前者是反映太阳轨迹的黄道带,后者是天空旋转的轴心。

他们以黄道十二官为根据,在地图上划分区域,使每一座庙宇和每一区都有福星拱照;

他们定出墙上开门洞的位置,设想每个门框都能镶托出以后一千年内的月蚀。白林茜亚

——他们保证——会反映苍天的和谐;居民的命运会受到大自然的理性和诸神福祉的庇

荫。

白林茜亚的建造是严格遵守天文家的计算的;各种各样的人走来定居;在白林茜亚

诞生的第一代人,在城墙之内开枝散叶;这些市民现在达到了给婚生子的年龄。

在白林茜亚的街道和广场上,你会遇到瘸子、株儒、驼子、痴肥的男人和长胡须的

女人。但是,最可怕的情景是看不见的:地窖和阁顶会透出粗哑的号叫,有人把三个头

或者六只脚的儿童收藏在那里。

白林茜亚的天文家面临困难的抉择,要不是承认自己计算错误而不能说明天象,就

得肯定这个怪物的城市正是天国秩序的反映。

相连的城市之三

在旅途中,我每年经过珀萝可琵亚都会停留一阵子,住同一家旅舍的同一个房间。

自从第一次看过之后,我每次都会掀起窗帘看风景:一道土坑、一条桥、一小幅墙、一

株欧植树、一片玉米田、一丛杂着黑莓子的荆棘、一个养鸡场、一座山的黄色顶峰、一

片白云、一角秋千形状的蓝天。那第一次我肯定没有看到人;到了第二年,因为叶丛里

有些动静才看到一个扁平的圆脸在吃玉米。又到了第二年,矮墙上出现三个人,而回程

的时候看到的是六个,他们并排坐着,手放在膝上,盘于里有些欧楂子,以后我每年一

走进房间掀开窗帘就会看到更多的面孔:十六个,包括在土坑里的;二十九个,其中八

个趴在欧楂树上;四十七个,还没有把鸡屋里的算进去。他们面貌相同,似乎都温文有

礼,脸上长着雀斑,他们面带笑容,有些人的唇上沾上黑莓子汁。不久之后,我看见整

条桥都攒满圆脸的家伙,因为缺乏活动空间,大家都缩成一团;他们吃玉米子,然后啃

玉米心。

这样,一年一年过去,土坑就看不见了,树、荆棘丛也消失了,它们给一排一排嚼

叶子的、微笑的圆脸遮住了,你想像不到,一小片玉米田这样有限的空间能够容纳多少

人,尤其是抱膝静坐的人。他们的数目必定远比表面看起来的多:我看见山峰被愈来愈

稠密的人群遮掩:可是桥上的人如今习惯跨上别人的肩膀,我的眼睛已经看不到那么远

了。

今年,我掀开帘子的时候,整个窗子填满了面孔:从这一角到那一角,层层叠叠的、

远远近近的,都是静止的扁平的圆脸,带着微微的笑意,许多手攀住前面的人的肩膀,

连天空都看不见了,我干脆离开了窗子。

然而要走动也不容易。我这房间里有二十六个人:想移动双脚就会碰到蹲在地上的。

有些人坐在半身柜子上,有些人轮流着靠在床上,我就在他们的膝盖和手肘之间挤过:

幸亏都是极有礼貌的人:

隐蔽的城市之二

在莱莎,生活是不快乐的。街上的人一边走路,一边绞扭着双手,咒骂啼哭的孩子,

靠住河旁的铁栏,握拳抵着太阳穴。早上刚从恶梦醒来,另一场恶梦马上开始。在工场

里,你的手指随时会被锤子敲中或者被针刺中,或者要面对商人和银行家账册上错得一

塌糊涂的数目字,或者面对酒馆柜台上成列的空杯子,不过在这种地方,只要把头垂下,

总可以掩饰忧愁的目光。在屋子里可更糟,你用不着进门就知道:夏天的时候,窗子会

传出吵架和打破杯盘的回声。

可是,在莱莎的每一刻钟都听得到窗旁的小孩的笑声,因为他看见一头狗扑上小屋

抢吃一块烧饼;烧饼是棚架上的石匠掉下的;他当时正在向一个年轻的女侍应员高声喊

叫:“好人,让我尝一尝”;那年轻女子正捧着肉汤满心高兴地送给一个庆祝交易成功

的制伞工人;爱上青年军官的一位贵妇人在赛马场炫耀她的镶花边的白阳伞;马背上的

军官最后一次跳跃时向她笑了一笑;他是个快乐的人,不过他的马比他更快乐,它跳栏

的时候看见鹧鸪在天上飞;快乐的鸟儿刚被一位画家放出囚笼;快乐的画家完成了鸟的

插图,描出它每一根红黄斑点的羽毛;插图的书页上有哲学家的话:“忧愁的城市莱莎

也有一根无形的线,在某个顷间把一个生物连系上另一个生物,然后松开,又在两个移

动的点之间伸展,快速画出新的图形,因此,不快乐的城市在每一秒钟都包藏着一个快

乐的城市,只是它自己并不知道罢了。”

城市和天空之五

安德莉亚的建设技巧是非常精妙的,它每一条街道都依随行星运行的轨道,建筑物

和公共活动场所的设计也追随星座的秩序和最明亮的星的位置:心宿二、壁宿二、摩羯

座、造父变星。城市的运作日程也有预定的图表,把工程、职务和庆典安排到符合当日

的天象:因此,地球的白昼与天上的黑夜是互相应对的。

城市的生活受到极严格的管理,跟天体的运行同样平静,无可避免地脱离了人类意

志的控制。假使要称颂安德莉亚市民的勤奋和详和精神,我就不能不说:我能理解你感

觉自己是不变的天空的一部分,是机械装置中的螺丝钉,因此极力避免改变你的城市和

你的习惯。在我所知道的城市之中,只有安德莉亚宜于在时间中保持静止。

他们愕然相视。“可是,为什么呢?谁讲过这样的话?”于是他们领我去看竹林上

一条悬空的街道,那是最近刚开放的,又带我去看在狗场旧址上动工兴建的影子戏院

(狗场已经迁到从前的检疫所,因为最后一个疫症病人痊愈之后,检疫所就关闭了),

还有刚启用的一个河口,一座台利斯像和一个滑雪场。

“这些新建设没有打乱城市的星际节奏吗?”

“我们的城跟天空是完全合拍的,”他们回答,“无论安德莉亚发生什么变化,星

界都会出现新景象。”安德莉亚每次改变之后,天文家就会从望远镜看到新爆星,看到

天上的远方从橙色转为黄色,看到一片星云扩散,看到银河某处的尖顶垂下,每一种变

化意味着安德莉亚或者星空会跟着发生变化:城市和天空永远不会停留不变。

关于安德莉亚居民的品格,有两种美德值得一提:自信和谨慎。他们深信,城市任

何改革都会影响天象,因此在作出任何决定之前,他们会首先权衡,改革对他们自己、

对城市、对每一个世界会有什么风险和什么好处。

相连的城市之四

你责备我说,我的故事一开始就带你走进城中心而没有说明隔开两个城市的空间,

也许是汪洋大海、裸麦田、落叶松林或者沼泽。我会用一个故事回答你。

有一次,在名城赛茜里亚的街上,我遇到一个牧羊人赶着戴铜铃的羊群沿着墙边走。

“愿你福星高照,”他停下来向我招呼,“你能不能告诉我,此刻我们所在的城叫

什么名字?”

“愿你万事如意!”我口答。“你怎么认不出这著名的赛茜里亚城呢?”

“请不要见怪,”那人说。“我是个流浪的牧人。我的羊和我有时必须穿过城市,

可是我们分不清楚。如果你问放牧地的名称:我可全都知道,崖下、青坡、影草。对我

来说,城是没有名字的:它们是把一片放牧地隔离另一片放牧地的地方,没有叶子,羊

儿到了街角就害怕得乱走。我和狗儿要跑着把它们赶在一起。”

“我跟你刚好相反,”我说。“我只认得城市,分不清城以外的东西。在没有人居

住的地方,每块石头和每一丛草看起来都跟另一块石头和任何另一丛草没有分别。”

然后,过了许多年,我认识了更多的城市,走过更多的大陆。有一天,我在一模一

样的两排房屋之间走过;我迷了路。我向一个过路的人打听:“愿你出入平安,你可以

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

“赛茜里亚,倒霉!”他回答。“我们,我的羊和我,已经在这些街道上走了许多

年,可还没有找到出路……”

我认得他,虽然他的胡子已经变成白色;他是我许久以前遇到的牧人。几头长着疥

疮的羊跟着他走,它们甚至没有臭味,瘦得几乎只有皮包骨。它们啃着垃圾桶里的废纸。

“不可能!”我叫起来。“我也进了一个城,可是记不起是什么时候的事,然后就

一直在它的街上走,愈走愈深入。但那是另一个城,距离赛茜里亚很远,而且我还不曾

出城,又怎能够来到你说的地方?”

“所有的地方都混淆了,”牧羊人说。“到处都是赛茜里亚。这里必定是旧日的矮

山艾草原。我的羊儿认出交通安全岛那边的草。”

隐蔽的城市之三

有人向一个占卜的女人寻问玛洛济亚的前途,她回答说:“我看见两座城:一座是

耗子的,一座是燕子的。”

预言的诠释是:在今天的玛洛济亚,铅灰色的街上的人像耗子一样东奔西窜,互相

争夺偶然从最凶狠的嘴巴里漏出来的食物;不过,一个新世纪快要开始了,到那时候,

玛洛济亚的居民会像燕子一样在夏季的天空里飞翔,像玩游戏一样彼此呼唤,炫耀自己

的身手,他们用静止的翅膀急速滑降,消灭空气里的蚊虫。

“现在是耗子世纪终结、燕子世纪开始的时候了,”有些坚定的人这样说。事实上,

在耗子一样阴沉卑微的气氛下面,你已经感觉到,比较含蓄的人有一种像燕子一样起飞

的心思,准备一抖尾巴就冲上澄明的天空,用翅尖画出一个新境界的曲线。

许多年之后,我又回到了玛洛济亚:有一阵子,人们认为占卜妇人的预言已经实现:

旧世纪已经死去、埋掉,新世纪正处于全盛时期。城确实改变了,也许可以说改良了。

可是我见到周围扑动的翅膀,只是一些猜疑的伞子,伞子下面厚重的眼皮低垂着;有人

相信自己在飞,而其实他们只是鼓起蝙蝠似的外衣,能够离开地面就非常了不起了。

这时候,假如你沿着玛洛济亚坚固的城墙走,在最预料不到的时刻,你会看见眼前

出现一条裂缝,显露另外一个城市。一瞬之后它又消失了。也许关键在于知道说什么话、

做什么事、依什么次序和节奏;或者,只要有某人的目光、回话、姿态就够了;只要某

人为做的乐趣而做某些事,只要他的乐趣成为别人的乐趣就够了:在那样的瞬息,一切

空间、高度和距离都会改变,城也会改变,变得澄澈透明如同靖蜒。但是这一切必须显

得是偶然发生的,不能过分重视,也不能想着你在进行一种决定性的行为,要记得旧的

玛洛济亚随时可能回来,把它的石屋顶、蜘蛛网和污泥,在所有人的头上焊接起来。

占卜妇人是不是错了呢?不一定。我的看法是,玛洛济亚是两座城,耗子的和燕子

的;两座城都随着时间改变,但它们的关系是不变的;此刻,后者正在摆脱前者。

相连的城市之五

说到赛德茜丽亚,我应该先描述城的进口。你一定以为逐渐接近城门的时候会看见

一列城墙从多尘的平原升起,守在墙外的海关人员已经在斜起眼睛望你的行李包裹。抵

达城市之前,你一直还在城外;你穿过拱门便会发觉自己已经进了城;它坚固的厚度包

围着你;石头上有刻纹,只要追随它粗糙的线条,你就可以看出图形。

假如你相信这个,你就错了:赛德酋丽亚不是这样的。你走了许多小时,却还弄不

清楚是不是已经进了城或者仍然在城外。赛德茜丽亚是一个稀释在平原里的城市,向周

围伸展,就像沼泽上一个没有岸的湖;暗淡的建筑物背靠背站在荒芜的田地里,混杂着

木板钉成的围栏和铁皮小屋。街道的边沿上不时有一丛一丛简陋的建筑物,或高或矮,

就像一只缺齿的梳子,让人觉得接近城市的中心了。可是你继续向前走的时候却只看到

一些说不清性质的地方,然后是一堆工场和货仓、坟场、有韦氏转轮的游乐场、屠场;

你走进一条有许多小店的巷子,不久就看到一些好像患了麻疯的郊区。

如果你向路人打听,“赛德茜丽亚在哪里?”他们会作出一个笼统的手势,意思可

能是“就在这里”,也可能是“前面”或者“周围都是”或甚至“在你背后”。

“我想找的是城市,”你坚持着问。

“我们每天早上到这里来工作,”有人回答,另一些人却说,“我们晚上回来睡

觉。”

“可是人们居住的城呢?”你问。

“一定在那边,”他们说,有些人抬起手臂斜斜指向地平线上的一丛阴影,而另一

些人却指向你背后另一些尖顶。

“那么我是走过了头了?”

“没有,到前面去看看罢”。

于是你继续上路,从一个郊区走到另一个郊区,然后,离开赛德茜丽亚的时间到了。

你向人打听出城的路,你又一次经过雀斑一样零乱的市郊;入夜;窗子亮起来,这边浓

密些,那边疏落些。

你已经放弃打听这残破的四周环境是不是藏着一个可以让旅人辨认和记住的赛德茜

丽亚,或者赛德茜丽亚仅仅是它自己的郊区。此刻使你烦心的是一个更苦恼的问题:赛

德茜丽亚的外面是否还有外面?或者,无论你向城外走了多远,你是否只从一个过渡区

到达另一个过渡区而永远无法脱身?

隐蔽的城市之四

几百年反反复复的侵略,使希奥朵拉吃尽了苦头;一个敌人刚刚被赶走,另一个敌

人马上就强盛起来,威胁劫后余生的居民。天上的兀鹰飞走之后,他们就得对付蛇群;

蜘蛛消失了,苍蝇就繁殖成为整片的黑;城市战胜了白蚁,却又备受钻木虫之苦。敌不

过城市的动物逐一绝灭。居民剥掉它们的鳞片和甲壳,拔掉它们的鞘翅和羽毛,使希奥

朵拉成为人的城市,至今仍然保留着这种特色。

可是,首先,多年来都不能肯定,最后的胜利会不会属于今天向人类主权挑战的最

后一种动物:老鼠。每一代的老鼠都是杀不尽的,总有若干数目残留下来,继续繁殖出

更强大的后代,它们不怕陷阱,不怕毒药。它们只需要几个星期就可以塞满希奥朵拉的

阴沟。可是,充满杀机的、本领很大的人类,终于藉一次凌厉的大屠杀击溃了自大的敌

人。

尸体和它们最后的跳蚤和最后的细菌给葬掉之后,这个动物大坟场变成了封闭的无

菌城市。人终于重新建立起自己打乱了的世界秩序:再没有任何活的动物怀疑这一点。

希奥朵拉图书馆的书橱里收藏着布封和林纳欧斯的著作,让人知道什么是动物。

最低限度,希奥朵拉的居民是这样相信的,他们想像不到有一种被忘掉的动物会从

沉睡中醒觉。另一种动物自从被逐出未绝种的动物系统之后,曾经销声匿迹多年,此刻

在存放古书的地库里又开始蠢动;它从柱顶和去水道上面跃起,蹲在入睡者的床边。人

头狮、吸血蝙蝠、独角蛟、九尾狐、牛头、马脸、人狼和两头蛇。开始再度侵入城市。

隐蔽的城市之五

我不准备给你讲贝尔妮丝这个不公的城,它的碎肉机器有三陇板和天花板壁浮雕的

装饰(负责洗擦的人如果把头探出栏秆之外观看大厅和门廊,会更加觉得自己矮小而且

好像受着囚禁)。但是我会给你讲隐蔽的、公正的城贝尔妮丝,它在店铺后面阴暗的房

间和楼梯底利用权宜的材料把钢线、管道、滑轮、活塞、砖码等等联接起来,像攀藤植

物一样穿绕着大齿轮(一旦开始发动,就会发出低沉的嗒嗒声,宣示一种新的精密机械

已经控制了城市)。我不会给你描述贝尔妮丝不公的人怎样躺在浴场香喷喷的水池里,

用夸张的词藻编织风流故事,并且用垄断的目光观看水池中的女奴的圆润肌肤;不过,

我会给你讲公正的人怎样永远谨慎躲避佞人的侦察和逮捕,他们凭讲话的方式认出同路

人,特别注意顿号和括弧的发音;他们永远保持清心寡欲的习惯,避免复杂烦恼的情绪;

他们单纯的美味食物使人想起古代的黄金日子:米饭和芹菜汤、大豆、捣碎的花瓣。

根据这些资料,你可以归纳出未来的贝尔妮丝的形象,它比任何资料更能帮助你了

解现在的贝尔妮丝。不过,你必须记住我一句话:公正的城的种子里包藏着一颗有毒的

种子:肯定自己正派、肯定自己比许多自称比公正更公正的人更加公正的信心和骄傲。

这颗种子在愤懑、敌意和不满之中发芽;向不公的人报复,是一种自然的欲望,而伴随

着这欲望的是渴想取代他们的地位。另一个不公的城,尽管跟原来那一个有些分别,正

在逐渐钻穿贝尔妮丝不公和公正的双重叶鞘。

我不希望你因为听了我的这些话而产生一种歪曲的想法,因此我必须请你留意,在

秘密的公正的城里秘密发芽的这个不公的城,有一个本质上的特点:对于公正的热爱会

有一天突然觉醒——犹如在兴奋中打开窗子——虽然还没有规律,但是已经能够再构成

一个城,比它孕育不公之前更加公正。可是,假使仔细审视这个公正的新胚胎,你会看

见有一个小点正在扩大,似乎有一种逐渐明显的倾向,企图用不公的手段强制执行公正,

也许这是一个大的城市的胚胎……

我这些话会引你达到一个结论,肯定贝尔妮丝是一串短命的、不同的城市,有时公

正,有时不公,互相交替出现。不过我要提出警告的是另外一点:所有未来的贝尔妮丝

此刻已经存在,它们互相层层包裹着,挤得紧紧的,不能分开,不能越雷池半步。

大汗还有别的地图,绘制的是尚未被人发现而只在想像中见过的、幸福的土地:新

亚特兰大、乌托邦、太阳城、大洋城、塔莫埃、新和谐、新拉那克、伊卡里亚。

忽必烈对马可说:“你到过那么多的地方,见过那么多的标记,一定可以告诉我,

和风会把我们吹向哪一片乐土。”

“关于这些港口,我不能够在地图上画出路线,也不能够预言着陆日期。有时,我

只要瞥一眼,只要不协调的风景出现一个开口,只要浓雾里发出一下闪光,只要听到人

群中两人相遇时的对话,那末,从那里出发,我相信可以点点滴滴拼砌成一个完美的城

市,它的建造材料是一些混杂的片断、间歇的瞬息、不特别为了让什么人接收而发出的

讯号。如果我告诉你,我要走的行程在空间和时间中都是不连续的,有时松散有时稠密,

你可不能相信从此就应该停止追寻这个城。在我们此刻谈话的时候,也许它正在散乱地

在你的帝国版图之内升起;你不妨追寻它,但必须依照我所讲的方式。”

大汗已经在翻看另一些绘着在噩梦和咒诅中吓人的城市的地图:艾诺克、巴比伦、

耶胡兰、布图亚、勇敢的新世界。

他说:“如果我们最后只能在地狱城上岸,那末,一切努力都是白费的,而它正好

就在那里,也就是海潮牵扯我们卷进去的、不断收缩的旋涡。”

可是,波罗说:“活人的地狱不一定会出现;要是真有的话,它就是我们如今每日

在其中生活的地狱,它是由于我们结集在一起而形成的。我们有两种避免受苦的办法,

对于许多人,第一种比较容易,接受地狱并且成为它的一部分,这样就不必看见它。第

二种有些风险,而且必须时刻警惕提防:在地狱里找出非地狱的人和物,学习认识他们,

让它们持续下去,给他们空间。”

君王论》——[意] 尼科洛·马基雅维里

  

  目录:

  内容简介

  第二十六章 奉劝将意大利从蛮族手中解放出来

  

  内容简介:

  马基雅维里的《君王论》奇在完全脱离子伦理道德来独立研究权术。这样一种价值取向,有可能使他不顾一切地撕破人类道貌岸然的表相,向我们揭示出人类心灵深处最卑鄙,最肮脏、最奸诈、最残忍的成分。这本是他为了讨好君主而欲供奉给君主的治国妙方,却从别一方面画出了历代君王的最丑恶的灵魂。马基雅维里认为,君主可以不择手段地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们可以奸诈、残忍、背信弃义,而最终却往往会被人奉为伟大、英明的领袖:"一位君主如果能够征服并且保持那个国家的话,他所采取的手段总是被人们认为是光荣的,并且将受到每一个人的赞扬。因为群氓总是被外表的事物所吸引,而这个世界里尽是群氓。"尽管马基雅维里的《君王论》有助于我们认识人类的丑恶本性一面,但这本书本身也是一种罪恶,因为它不但无助于人们向善的方向发展,反倒为恶的存在寻求某种合法性。每一位读完《君王论》的善良读者都会感到悲哀难道人类社会就只能永远辗转挣扎于君主们相互间无休无止的倾轧和践踏之中么?善良的书使人向善,邪恶的书使人向恶。《君王论》淋漓尽致地以一种西方智者的笔触描画了西方统治者,甚至整个西方文化的兽性一面,这在20世纪的今天,对以向善为主导力量的东方文化圈来说无疑是一种发人深省的借镜。东方人应该坚信:凡以暴力和阴谋维持的权力与地位,最终必将为暴力和阴谋所毁;凡是仿效马基雅里权术的人必将最终为马基雅维里式的权术所害。《君王论》诚然是一本奇书,但却是人类智力开出的最丑恶然而刺眼的花朵。

  15世纪后期,以意大利为发源地,掀起了疾风暴雨般的文艺复兴运动,并迅速席卷整个欧洲,在这个伟大的时代中,涌现出许多狡诈凶残的政治阴谋家——如路易十二、契萨雷·博尔贾,也诞生了达芬奇、马基雅维利这样艺术上和思想上的巨人。他们如慧星般的曳过暝暗的天空,为后人留下了无法估量的丰厚精神遗产。《君王论》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部杰作。

  

  第一章 君主国有多少种类?是用什么方法获得的?

  从古至今,统治人类的一切国家,一切政权,不是共和国就是君主国。君主国不是世袭的就是新的。在世袭君主国里,长期以来君主的后裔就是那里的君主。新的君主国或者是全新的,如弗朗切斯科·斯福尔扎[1]的米兰公国;或者是世袭君主国占领的附庸,如西班牙王合并的那波利王国[2]。这样获得的领土,或者原来习惯在一个君主统治下生活,或者向来是自由的国家;而其获得,或者是依靠他人的武力或君主自己的武力,否则就是由于幸运或者由于能力[3]。

  [1]弗朗切斯科·斯福尔扎(Francesco Sforza,1401—1466),其父为有名的雇佣军队长。弗朗切斯科十六岁即从军,1424年父死即继承其父的军队指挥权,为米兰作战。其后娶米兰公爵菲利普·马利亚·维斯孔蒂(Filippo Maria Visconti)的私生女比昂卡(Bionca)。1447年维斯孔蒂死后米兰宣布为共和国,弗朗切斯科·斯福尔扎担任雇佣军队长;1450年倒戈,迫使共和国最高会议拥立为维斯高蒂的继任者——米兰公爵。马基雅维里在本书第七章及所著《佛罗伦萨史》第七卷和《兵法》中一再引述弗朗切斯科为例,说明雇佣军的危险性。

  [2]那波利王国,十五世纪意大利半岛的五个主要国家之一,于1500年由西班牙国王费尔迪南多二世(FerdinandoⅡ,1452—1515)同法国国王路易十二世缔结条约予以瓜分。1504年西班牙将法国势力从所占领的部分领土赶走,并将西西里兼并。

  [3]“幸运”(fortuna ),一译“命运”;“能力”(virtù),同前者相对待,是马基雅维里学中的一个重要概念;如同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家的用语一样,通常指肉体上和精神上的力量,包括才能智慧,只是在极少数场合特指美德善行。

  尼科洛·马基雅维里 [意]

 

第二章 世袭君主国

  这里,我想撇开共和国不予讨论,因为我在别的地方已经详尽地论述过了[1]。我打算单独地转到君主国这方面来,并且按照前述的顺序,探讨这些君主国应该怎样进行统治和维持下去。

  我认为,在人们已经习惯了在君主后裔统治下生活的世袭国里保持政权,比在新的国家里困难小得多。因为君主只要不触犯他的皇宗皇祖的制度,如遇有意外事件,则随机应变,这就足够了。因此,一位君主如果具有通常的能力,依此方法,总是能够维持他的地位的,除非遇有某种异乎寻常的格外强大的力量,才可能被篡位。但是即使他被夺权了,当篡夺者一旦发生祸患的时候,他就能够光复旧物。

  例如,在意大利我们就有费拉拉公爵[2]。其所以能够抵御1484年威尼斯人的侵袭和1510年教皇朱利奥[3]的侵袭,就是因为在这个领地的统治已经历史悠久了,此外更无其他原因[4]。因为世袭的君主得罪人民的原因和必要性都比较少,因此他自然会比较为人们所爱戴。除非他异常恶劣,惹人憎恨之外,他的臣民自然而然地向着他,这是顺理成章的。而且革新的记忆与原因,由于统治已经年代久远并且连绵不断而消失了;因为一次变革总是为另一次变革留下可以继续进行的条件的。

  [1]参阅马基雅维里:《论提图斯·李维<罗马史>前十卷》(以下简称:《李维史论》),特别是第一卷。该卷第二章的题目就是《共和国有多少类,罗马共和国是属于哪一类的?》。

  [2]费拉拉公爵(ducadi Ferrara),指在教皇辖地费拉拉执政的埃斯特家族的埃尔科莱一世(Ercoleld‘Este,在位:1471—1505)和阿尔方索一世(AlfonsoⅠd’Este,在位:1505—1534)。这个家族从1208年起就同萨林圭拉家族(Salinguerra)轮流统治费拉拉。1332年教皇承认埃斯特家族三兄弟为其在费拉拉的代理人,由是埃斯特家族统治者的势力日益强大。

  [3]朱利奥二世(Iulio Ⅱ1413—1513)原名朱利亚诺·德拉·罗韦雷(IuAliano della Rovelle),1503年起任教皇至1513年,决心收复全部教皇辖地,除费拉拉公爵抵御了他的攻击外,一些处于教皇宗主权之下的小国的繁荣时代由此告终。

  [4]根据意大利学者的分析,事实上埃尔科莱和阿尔封索这两名费拉拉公爵在政治和军事上都是具有伟大才能的首领。马基雅维里在这里的提法,看来是有意强调世袭的作用。

  第三章 混合君主国

  但是在新君主国里,就出现重重困难。首先,如果它不是全部是新的,而只是一部分是新的(从整个来说,它可以称为混合国),那里的变动主要是来源于一切新君主国所固有的困难。这就是,人们因为希望改善自己的境遇,愿意更换他们的统治者,并且这种希望促使他们拿起武器来反对他们的统治者。可是在这件事情上,他们上当受骗了,因为后来经验告诉他们,他们的境遇比以前更恶劣了。这种情况是由于另一种自然的、通常是必然的情况造成的。这就是,因为新的君主由于他的军队和新占领之后带来的无数的其他损害,常常不可避免地开罪于新的属民。

  这样一来,当你占领这个国家领土的时候,所有受到你损害的人们都变成你的敌人了;而且你又不能够继续保持那些帮助你取得那里统治权的朋友们,因为你既不能够依照他们的期望给以满足;你又不能够采取强有力的措施对付他们,因为你感到对他们负有恩义;还因为一个人纵使在武力上十分强大,可是在进入一个地方的时候,总是需要获得那个地方的人民的好感的。由于这些理由,法国国王路易十二世占领米兰甚速,而丧失米兰亦甚速,而且头一次把路易十二世撵走,只需要洛多维科[1]自己的军队就足够的确,凡是一度叛变的地方再度被征服之后就不会那样容易丧失,因为统治者会利用叛乱提供的机会毫不犹豫地惩办罪犯,把可疑分子搞清楚,并且在薄弱的地方加强自己的地位。因此,头一次使法国失掉所占领的米兰,只要一位洛多维科公爵在边境揭竿而起就成了,但是要使法国国王再一次失去米兰,那就必须使全世界都反对他[2],必须把他的军队打败并将其驱逐出意大利,其原因有如上述。

  可是,米兰毕竟一而再地两度从法国人手里夺取过来。关于头一次丧失的一般原因已经讨论过了,现在还要谈谈第二次丧失的原因,并且看一下法国国王当时有什么办法,以及任何一个人如果身临其境要比法国国王更牢固地保有他征服的领土能够有什么办法。

  让我说,那些被胜利者合并到自己的古老国家的国家,或者与征服的国家属于同一地区,使用同一语言,或者并非如此,二者必居其一。如果是同一地区的话,特别是如果那些国家的人们不是起义帮助下,洛多维科归国迅速光复米兰。但其后又被法军挫败,死于监狱。

  过惯了自由生活的话,那末保有这些国家是最容易的;而且只要灭绝过去统治他们的君主的血统,就能够牢固地保有这些国家了。由于在其他的事情上维持着他们的古老状态,而且在风俗习惯上没有什么不同之处,人们就会安然地生活下去。正如人们在布列塔尼、布尔戈尼、加斯科涅和诺曼底所看到的,这些地方已经长时期地归属于法国了[3],而且尽管语言有某些差异,可是习惯是相同的,因此它们很容易结合在一起。征服这些地方的人如果想要保有它们,就必须注意两个方面:一方面就是,要把它们的旧君的血统灭绝;另一方面就是既不要改变它们的法律,也不要改变它们的赋税。这样一来,在一个极短的期间内,它们就会同古老的王国变成混然一体了。

  但是,如果那些被征服的国家在语言、习惯和各种制度上同征服国不同,那么就会发生种种困难了。要保有那些被征服的国家,就需要非常的好运并作出巨大的努力。而最好和最有力的办法之一,也许是征服者亲自前往,驻节在那里。这就会使得他的占领地更加稳固,更加持久,例如土耳其人在希腊就是这样作的[4]。假使土耳其国王不移跸希腊,那么,即使他为着保有希腊而采取其他一切办法,他还是不能够保有那个国家的。因为如果一个人在当地的话,骚乱一露头他就能够察觉了,从而他就能够迅速地加以消除。但是如果他不在跟前,那么,只有在大乱的时候他才能够察觉,那时他已经不再能够消除骚乱了。除此之外,那个地方不受他的官吏掠夺;臣民由于能够立即求助于君主而感到满意。因此,那些愿意做良民的人势必更加爱戴君主,而那些别有怀抱的人则势必更加害怕他。至于那些想从外部进攻这个国家的人,就必须非常谨慎,因为当君主驻节其地之日,想把它从君主手里夺取过来是极困难的。

  另一个更好的对策,就是在一两处可以说是那个国家要害[5]之地派遣殖民,因为这样做是必要的,否则就有必要在那里驻扎大批步兵和骑兵,二者必择其一。而君主在殖民这件事情上不用花费许多钱财;他无需花费,或者只要支出很少费用就能够移送殖民,并且使他们驻屯在那里。而君主所触犯的人们只是因为他们的田地房舍被拿去给新来的殖民的一些人,而这些人只是那个国家的极少数的一部分人。同时被触犯的这些人仍然散居各方并且仍然是贫困的,因此是永远不能够对君主为害的;而且,所有其余的人都没有受到侵害,因此对他们加以安抚是再容易不过的。同时,由于他们害怕自己遭遇将如同那些被掠夺的人们一样,他们就战战兢兢不敢犯错误。

  我的结论是:这种殖民并不靡费,而且比较忠实可靠,触犯的人也较少;而被触犯的人,正如上面已经说过的,既贫困而且散居各方,是不能为害的。关于这一点,必须注意的是:对人们应当加以爱抚,要不然就应当把他们消灭掉;因为人们受到了轻微的侵害,能够进行报复,但是对于沉重的损害,他们就无能为力进行报复了。所以,我们对一个人加以侵害,应当是我们无需害怕他们会报复的一种侵害。

  但是如果在那里以驻屯军队来代替殖民的话,由于维持驻屯军不得不把那个国家获得的全部收入耗费掉,这样耗费就更多了;结果所得反而变成损失,而且得罪的人就更多了,因为由于他的军队从这里到那里辗转调动,那个国家全部受到损害,对此每一个人都感到痛苦,于是一个个都变成他的仇敌了。他们虽然被打败了,可是仍然在他们自己的老家里,是能够为害的敌人。因此,无论从哪方面说来,驻屯军队是不中用的,而殖民却是有益的。

  再说,一个君主如果占有上面所说的在语言、习惯和各种制度上同本国不同的地区,他就应当使自己成为那些较弱小的邻近国家的首领和保护者,并且设法削弱它们当中较强大的势力,同时要注意不让任何一个同自己一般强大的外国人[6]利用任何意外事件插足那里。而且常常会发生这样的情况:那些心怀不满的本地人,由于分外野心或者由于恐惧,把外国人引进来了。正如大家所知道的,罗马人就是由埃托利亚人给引入希腊的[7];而且罗马人过去侵入的任何地方都是由那个地方的人给引入的。事情的经过常常是这样的:当一个强大的外国人一旦侵入一个地区的时候,在这个地区里所有那些较弱小的势力,由于对那个凌驾在他们头上的强大势力的嫉妒作祟,就会立即依附这个入侵的外国人。因此把这些弱小的势力笼络过来并不需要什么气力;因为他们全体会立即甘心情愿同他所已经征服的国家联结成为一体。他只要注意不要让他们取得太大的力量和太大的权威;他依靠自己的力量并且在他们的帮助下,是能够很容易迫使那些较强大的势力屈服的,从而能够继续成为这个地区的完全的主宰。但是如果他没有把这件事情处理好,他就会很快地把已经赢得的一切丧失掉,而且当他拥有这个地区的时候,他会感到无限的困难与烦恼。

  罗马人在他们夺得的地方,很认真地遵守这些办法,他们派遣殖民,安抚弱国,但是不让弱国的势力增长;他们把强大的势力压下去,不让一个强大的外国人赢得声誉。我觉得只要举希腊这个地方为例就足够了[8]。罗马人当时同〔希腊〕阿凯亚人和埃托利亚人修好,打倒了马其顿王国;把安蒂奥科驱逐了[9];然而从来没有让阿黑亚人或者埃托利亚人由于立了功劳而使他们的势力有任何增长。同时,无论菲利普怎样劝说也不能诱使罗马人成为他的朋友而不把他打倒。而且安蒂奥科的势力也不能够使罗马人同意他在那个地方保有任何地位。因为在这些情况下,罗马人所作所为正是所有明智的君主都应该做的:他们需要考虑的不仅是当前的患难,还有未来的患难。他们必须竭其全力,对那些患难作好准备,因为患难在预见的时候是容易除去的,但是如果等到患难临头,病入膏肓时就无可救药了。关于这一点,正如医生们就消耗热病患者所说的情况一样,在患病初期,是治疗容易而诊断困难;但是日月荏苒,在初期没有检查出来也没有治疗,这就变成诊断容易而治疗困难了。关于国家事务也是这样,因为如果对于潜伏中的祸患能够预察于幽微(这只有审慎的人才能够做到),就能够迅速加以挽回。但是如果不曾察觉,让祸患得以发展直到任何人都能够看见的时候,那就无法挽救了。

  所以,罗马人预先看到麻烦就立即加以补救,而且从来不曾为了避免战争而让它发展下去,因为他们知道不应该逃避战争,宕延时日只是有利他人。因此,他们要同菲利普和安蒂奥科在希腊作争,以免将来不得不在意大利作战。虽然他们当时本来能够避免这两场战争,但是他们不想这样做。他们决不喜欢我们这个时代的聪明人口中常常念叨的“享受时间的恩惠吧”[10]这句话,而宁愿享受他们自己的能力和审慎的恩惠。因为时间把一切东西都推到跟前:它可能带来好事,同时也可能带来坏事;而带来坏事,同时也带来好事。

  但是,让我们回过头来看看法国,并且考查一下它是否做过上述任何一件事情。我想谈谈路易[11]而不谈查理[12],因为前者占据意大利时期较长[13],他的发展更便于观察。你会察觉,他的所作所为,同想要在一个大不相同的地区保有一个国家所应当作的事情,正是南辕北辙。

  法国国王路易是由于威尼斯人的野心而被引入意大利的,因为威尼斯人想通过他的干涉获得半个伦巴第。我不想责难法国国王所采取的这个决策,因为他想在意大利获得一个立足点,而他在那个地方又没有朋友,不但如此,还由于过去国王查理的行动[14]使路易十二世尝尽闭门羹,于是他不得不接受自己能够得到的那些友谊。而且假如他在处理其他事情的时候没有犯错误的话,他这个意图是会很快地实现的。这位国王(路易十二世)由于占领伦巴第,立即重新获得了查理所早已丧失的威名:热那亚投降了;佛罗伦萨人成了他的朋友;曼托瓦侯爵[15]、费拉拉公爵、本蒂沃利奥[16]、富尔利夫人[17]、法恩扎[18]、佩萨罗[19]、里米尼、卡梅里诺[20]、皮奥姆比诺[21]等地的统治者,还有卢卡人、皮萨人、锡耶纳人,全都逢迎他,要成为他的朋友。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威尼斯人才能够察觉自己所采取的办法是多么卤莽!他们为了获得伦巴第的两个城镇,却使法国国王变成意大利三分之二的土地的统治者。

  试细想一下:如果法国国王遵守我在上面所说的规则,牢牢地维系着他所有的朋友并且给以保护的话,那么,他要保持自己在意大利的威望又有什么困难呢!因为他们虽然为数众多,可是既弱小又胆怯,有的害怕教廷,有的害怕威尼斯人[22],因此他们总是不得不紧跟法国国王,从而他只要借助他们就能够轻而易举地使自己稳如泰山对抗那些仍然是强大的势力。可是他一进入米兰却反其道而行之;他反而援助教皇亚历山大占据罗马尼阿[23],他永远没有想到,由于此项决策使他失去了朋友和那些原来投靠他保护的人们,他削弱了自己的势力;而另一方面,教廷由于宗教权力本身就获得很大的权威,现在法国国王又给他增加了巨大的世俗权力,于是势力大增。法国国王犯了头一个错误之后,不得不继续错下去,直到最后为了抑制亚历山大的野心,以及为了阻止他成为托斯卡纳的统治者,他甚至不得不亲自跑到意大利去[24]。他使教廷的势力大增并且失去了一些朋友却好象还不够似的,他一心垂涎那波利王国,便同西班牙国王分割这个王国[25]。他原先是意大利的主宰,可是现在他带来一个伙伴,于是那个地方的野心家和心怀不满的人们在那里有申诉的地方了。而且他本来可以让一个向他纳贡的人[26]留在那个王国为王,可是他却把他撵走,而带来另一个人——一个能够把自己赶走的人。

  获取领土的欲望确实是很自然的人之常情。人们在他们的能力允许的范围内这样做时,总会为此受到赞扬而不会受到非难。但是,如果他们的能力有所不及,却千方百计硬是要这样干的话,那么,这就是错误而且要受到非难。因此,如果法国能够依靠自己的军队进攻那波利的话,它就不应该把那波利瓜分。如果说,法国所以同威尼斯人分割伦巴第,是因为法国借此在意大利赢得插足之地,因而做得对,那么,另一次的瓜分就应该受到非难,因为后一次瓜分并没有那种必要性为其辩解。

  因此,路易十二世犯有这样五个错误:他灭掉弱小的国家;扩大了在意大利的一个强国的势力;把最强有力的外国人[27]引入意大利;他既不驻节那里;又不遣送殖民到那里去。

  假使路易十二世不是由于夺取威尼斯人的领土从而犯了第六个错误的话,那么当他在世的时候,那些错误是不足以损害他的威望的。因为假如他不曾使教廷的势力扩大,不曾把西班牙人引入意大利,那么他使威尼斯人屈服是理所当然和势所必然的。可是由于他已经采取了那些办法,他就决不应该同意让威尼斯灭亡:因为如果威尼斯人强大的话,他们就不会让他人对伦巴第打主意;因为威尼斯人除非使自己成为那里的主宰之外决不会同意这种企图的:还因为,别国绝不会愿意从法国手中夺取伦巴第以便把它送给威尼斯人,而且不会有同两者为敌的勇气。

  如果有人说,法国国王路易是为了避免战争才把罗马尼阿让给教皇亚历山大六世,把那波利王国让给西班牙的。根据上述的理由,我回答说:人们决不应当为了逃避一场战争而听任发生混乱,因为战争不是这样逃避得了的,延宕时日只是对自己不利而已。如果又有人引证说:法国国王答应了教皇,他援助教皇的事业就是以〔教皇同意〕解除他的婚姻关系和让罗阿诺担任枢机主教作为交换条件[28]。关于这一点,以后论述君主的信义和应该怎样守信时,我将给以回答。

  因此,法国国王路易丧失了伦巴第就是由于没有遵守那些占有领土并且保持领土的人们所应当遵守的条件。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而只是理所当然和势所必至的。关于这件事情,当瓦伦蒂诺(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之子,切萨雷·博尔贾[29]在老百姓中的通称)占领罗马尼阿的时候,我在南特(Nante)曾经同罗阿诺枢机主教谈及[30]。他对我说:意大利人不懂得战争;我就回答他说,法国人不懂得政治,因为如果他们懂得政治的话,就不会让教廷的势力这样扩大。经验表明:教廷和西班牙在意大利的强大势力是由法国造成的,而法国的崩溃是由它们造成的。由此可以得出一条永远没错或者罕有错误的一般规律:谁是促使他人强大的因,谁就自取灭亡。因为这种强大是由于他用尽心机否则就是使用武力促成的,而那个变成强大的人对于这两者都是猜疑的。

  [1]洛多维科(Lodovico Sforza,1476—1500),米兰公爵;1499年2月法国国王路易十二世(在位:1498—1515)同威尼斯人结盟,9月11日法军攻占米兰,洛多维科逃亡德国。威尼斯人亦分占米兰公国的三分之一。次年2月在反法国军队的米兰了,因为原先给法国国王打开城门的人民,后来察觉到他们的见解和他们曾经期待将来获得的利益都是上当受骗的,他们不能够忍受新君主的折磨了。

  [2]1511年教皇朱利奥二世和西班牙、威尼斯结成神圣联盟以驱逐在意大利的法军。1512年4月11日在拉文纳(Ravenna)的决定性胜利的战役中,尽管法军是胜利者,但由于主帅加斯通·德·富瓦(Gaston de Fois)之死和瑞士人为支持神圣同盟而突袭米兰,使胜利者受到挫折。瑞士人在教皇朱利奥二世的怂恿下征服了米兰,立洛多维科的儿子马西米利亚诺(Massimiliano Sforza)为其傀儡公爵。在朱利奥二世于1513年2月去世后,法国人再度被驱逐出意大利,斯福尔扎家族的一个成员回到了米兰。

  [3]以上各地归并于法国的时期:布尔戈尼为1477年(路易十一世)、布列塔尼为1491年(查理八世)、加斯科涅为1453年(查理七世)、诺曼底为1204年(菲利普二世)。

  [4]此处所称希腊,实指土耳其人在十五世纪征服巴尔干半岛。先是穆拉德二世(Murad Ⅱ,1421—1451)开始远征匈牙利、希腊、阿尔巴尼亚等国,其后穆罕默德二世(1451—1481)继续扩张:于1453年灭拜占庭帝国,并将奥斯曼帝国的首都移至君士坦丁堡,改名伊斯坦布尔,从而确立了土耳其在欧洲的势力。

  [5]“要害”:原文为拉丁文“compedes”,关键或重要据点(cppi)。

  [6]强大的外国人(uno forestiere potente),意指强大的外国君主。

  [7]公元前的二世纪,希腊的埃托利亚人及其他希腊城邦,为了反对与加太基结盟的马其顿国王菲利普五世,因此与罗马人结盟,让罗马人进入希腊。其直接目的是为了打败菲利普五世对希腊各城邦的野心。

  [8]此处指公元前二世纪前后罗马人介入希腊各城邦与马其顿王国斗争的史实。

  [9]公元前214年马其顿国王菲利普五世(Philipo Ⅴ,公元前231—179)与迦太基汉尼拔结盟,对付罗马及希腊各城邦。因此罗马与希腊各城邦结盟。公元前197年罗马人打败菲利普。由是罗马人控制了马其顿和希腊。在希腊中部的埃托利亚联盟的请求下,公元前192年叙利亚国王安蒂奥科三世(Antioco Ⅲ,公元前223—187)出兵支援希腊,小亚细亚的希腊城邦则请求罗马人帮助。公元前190年,安蒂奥科被罗马人打败,于是年媾和被迫放弃全部小亚细亚土地。 其后马其顿复苏,但在公元前186年再度被罗马人消灭,曾帮助马其顿的希腊人亦受到镇压。

  [10]原文:“di godere el benefizio del tempo”,是当时意大利和法国流行的谚语。

  [11]指法国国王路易十二世(1462—1515),下同。

  [12]指法国国王查理八世(1470—1498),下同。

  [13]查理八世于1494年9月2日侵入意大利,相当迅速地占据那波利王国,但于1495年10月随即丧失。其后路易十二世攻占意大利北部,自1499—1512年,时期较长。

  [14]查理八世于1494年进攻意大利,一度成为那波利的主宰,至1496年完全失败;但查理的远征已成为外族入侵意大利时期的开始。

  [15]曼托瓦侯爵(Marchese di Mantova )即詹弗朗切斯科·贡扎加(Gianfrancesco Gonzaga,1484—1519)。

  [16]本蒂沃利奥(Giovanni Bentiv oglio)是博洛尼亚的统治者(Signore di Bologna)。

  [17]富尔利夫人(Madonna di Furli)是富尔利的女统治者(Signora di Furli)卡德林娜·斯福尔扎(Caterina Sforza,1463—1509)。

  [18]法恩扎的统治者(Signore di Faenza)是阿斯托雷·曼弗雷迪(A storre M anfredi)。

  [19]佩萨罗(Pesaro)的统治者是潘多尔科·马拉泰斯塔(Pandòlqo M alatesta)。

  [20]里米尼和卡梅里诺(Rimini e Camerino)的统治者是朱利奥·切萨雷·瓦拉诺(Giulio Cesare Varano)。

  [21]皮奥姆比诺(Piombino)的统治者是贾科莫·德·阿皮亚诺(Giacomo d' Appiano),雇佣军队长。

  [22]罗马教廷和威尼斯在十四世纪末叶,通过势力扩张,变成意大利的两个最大的强国。

  [23]教皇亚历山大,原名罗德里戈·博尔贾(Rodrigo Borgia,1431—1503),通过贿赂当选为教皇亚历山大六世(Alesandro Ⅵ,在位:1492—1503),使教皇政权日益世俗化;他还通过其私生子切萨雷·博尔贾(即著名的瓦伦蒂诺公爵)以教廷保护人的资格,把意大利的罗马尼阿(Romagna)置于教廷的直接统治之下。但事实上,瓦伦蒂诺公爵企图将它变为自己的国家。

  [24]路易十二世于1502年7月回到意大利,一部分原因是制止瓦伦蒂诺公爵继续向托斯卡纳扩张,同时也为了准备征服那波利王国。

  [25]1500年11月路易十二世同西班牙国王“天主教徒费尔迪南多二世”(Ferdinando Ⅱ il Cattolico,1452—1516)缔结格拉纳达(Granata)条约,商定把那波利夺取过来,法国和西班牙瓜分了那波利,但是后来两个国王分裂,路易十二世战败,法国人于1504年从所占领的那波利部分领土上被赶走。

  [26]纳贡的人(Pensionario)或作“臣服的人”解,此指那波利的阿拉冈国王费代里科一世(FedericoⅠ)。

  [27]指号称“天主教徒费尔迪南多”的西班牙国王费尔迪南多二世。

  [28]路易十二世取得教皇亚历山大的认可,同其妻焦万娜(路易十一世之女、查理八世的姊妹)离婚,以便于1499年同查理八世的遗孀(布列塔尼的安妮皇后)结婚,从而取得布列塔尼亚公国的统治权,并由教皇同意罗阿诺(Roano,1460—1510),即“国王顾问”乔治·达布瓦斯(Giorgi d' Amboise)由鲁恩总主教升任枢机主教。另一方面,路易十二世则支持教皇对罗马尼阿的攻取。

  [29]切萨雷·博尔贾(Cesare Borgia,1475或1476—1507),是罗德里戈·博尔贾(后任教皇,称亚历山大六世)和罗马妇女万诺扎·代·卡塔内(Vannozza dei Cattanei)的私生子,后在亚历山大六世的支持下,1493年任西班牙瓦伦西亚的枢机主教,1499年由法国国王授予瓦伦蒂诺公爵。

  [30]1500年马基雅维里第一次出使法国宫廷,有机会同罗阿诺枢机主教(cardinale di Roano)晤谈。

  

  第四章 为什么亚历山大大帝所征服的大流士王国在亚历山大死后没有背叛其后继者

  有些人在考虑保有一个新获得的国家而存在的困难时,可能会感到奇怪:为什么亚历山大大帝[1]在几年间变成了亚洲的主宰,而且在他还没有完全征服亚洲的时候就死了,这样一来,全国发生叛乱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了,可是亚历山大的后继者们却继续保住江山,而且除了由于他们自己的野心在他们当中出现困难之外[2],他们并没有遭遇到其他困难。对此,我回答说:有史以来的君主国都是用两种不同的方法统治的:一种是由一位君主以及一群臣仆统治——后者是承蒙君主的恩宠和钦许,作为大臣辅助君主统治王国;另一种是由君主和诸侯统治——后者拥有那种地位并不是由于君主的恩宠而是由于古老的世系得来的。这种诸侯拥有他们自己的国家和自己的臣民。这些臣民把诸侯奉为主子,而且对他们有着自然的爱戴。至于那些由一位君主及其臣仆统治的国家,对他们的君主就更加尊敬了,因为人们认为在全国只有他是至尊无上的。如果他们服从其他任何人,他们只是把此人看作是代理人和官员,对他并不特别爱戴。

  在我们的时代里,关于这两种不同政体的例子就是土耳其皇帝和法兰西国王。土耳其皇帝的君主国是由一位主子统治的,其余的人都是他的臣仆。土耳其皇帝把他的王国划分为若干“州”[3],他派遣各种行政官员到那里去,并且可以随心所欲地调动或者撤换他们。但是法兰西国王却处在古来就有的一大群贵族当中,这些贵族又为他们的臣民所公认和爱戴,这些贵族又都拥有各自的特权。国王除非自己冒险行事,否则是不能够剥夺这些特权的。因此,一个人如果考察这两个国家,就会认识到要占领土耳其皇帝的国家是困难的,但是如果一旦予以征服,保有这个国家却是很容易的。反之,事实证明:从某些方面来说,占领法兰西这个国家是比较容易的,而要保有它却是困难的。

  占领土耳其皇帝的王国之所以困难,其原因在于入侵者不可能由王国的王侯们招唤进来,也不能够指望倚靠皇帝周围的人们叛变使其谋划获得便利。这是基于上述的理由,因为他们全是君主的奴隶和奴才,要收买他们是很困难的;而且即使把他们收买了,也不能够指望从他们那里得到多大好处,因为他们不能够牵着人民跟随他们,其理由已如上述。因此,向土耳其进攻的人必须想到:他将会遇到一个团结一致的国家,他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而不是依靠别人的叛乱。但是如果一旦征服了土耳其皇帝,并且把他打得一败涂地以致不能够重振旗鼓,那么除了君主的家族之外便没有什么可怕的人了。而君主的家族被灭绝之后,由于其他的人们原来都没有得到人民的信赖,因此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人了;而且因为征服者在自己取得胜利之前并不曾依靠他们,从而其后也不需要害怕他们。

  在那些象法国那样统治的王国里,情况就恰好相反:因为在那里常常有不满份子和希望变革的人,如果你把这个王国的某些贵族争取过来,就很容易侵入那里。由于上述理由,这些人会为你的入侵开路,使你轻而易举地取得胜利。但是如果以后想要保有这个国家,你就会遇到无限的困难,它来自那些曾经帮助你的人们和你已经打败的人们。你只是消灭了君主的家族,那是不够的,因为残存的贵族将成为新变革的首领。而且,由于你既不能使他们心满意足,又不能灭绝他们,因此,当他们的时机一旦到来的时候,你就会失去这个国家。

  现在,如果你考察一下大流士政府的性质,你就会察觉它同土耳其皇帝的王国相似;因此,亚历山大大帝首先必须把大流士完全打垮,并且从他手中把土地夺取过来。在赢得这样的胜利之后,大流士死了[4],亚历山大大帝终于牢固地占有这个国家就是由于上述的理由。而且,假如亚历山大的后继者们团结一致的话,他们本来能够牢牢地并且安逸地享有这个国家,如果不是由于他们自己引起骚乱,那个王国是不会发生其他骚乱的。

  但是,那些象法国这样组织的国家,可就不能这样平稳地被占有了。在西班牙,法国和希腊之所以屡次发生反罗马人的叛乱,就是因为在这些国家里面有无数的小王国。当他们的记忆尚未消失的时候,罗马人总是不能够稳然占有其地的。但是,一旦由于罗马帝国的权力和统治的长久性使他们的记忆烟消云散的时候,罗马人就成为这些地区牢固的占有者。后来,当罗马人之间发生内战的时候,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由于各自在这个国家的某一部分已经树立了权威,他就能够使那里的人们追随自己。而且由于以前的主子的家族已经灭绝,除了罗马人之外,再没有其他人获得承认了。

  因此,当我们考虑到这一切事情的时候,对于下述情况便不会感到惊讶:亚历山大保持亚洲的领土颇为容易;而别的人,象皮尔罗[5]以及许多人,保全所获得的地方却有困难,这并不是由于胜利者的能力有大有小,而是由于被征服者的情况有所不同使然。

  [1]亚历山大大帝(Alessandro Magno),指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在位是公元前336—323),通过战争控制整个希腊后;于公元前335年东征波斯,战败大流士三世;南侵埃及,建亚历山大城;远征北印度,公元前325年从印度败退;死于巴比伦。

  [2]亚历山大大帝死后,其继承人为瓜分帝国内讧,经常进行斗争。

  [3]“州”(“sangiaccati”)来自土耳其语“旗”(“sangiaq”),是土耳其行政区域,类似现代的省分,此名称沿用至1921年。

  [4]大流士(Dario)指波斯国王大流士三世(Dario Ⅲ,在位是公元前337—330),又名科多曼诺(Codomanno),一再被马其顿的亚历山大的远征军战败,公元前331年全军覆没,大流士逃脱,后被自己的州长杀害。

  [5]皮尔罗(Pirro,公元前318(?)—272年),古希腊埃皮罗国王(redell' Epiro),以军事天才见称,在公元前279年曾以沉重损失为代价打败罗马军队,侵占西西里和南意。公元前275年终被罗马人战败,公元前272年在希腊作战阵亡。

  第五章 对于占领前在各自的法律下生活的城市或君主国应当怎样统治

  如果被征服的国家,象上面所说的那样,向来习惯于在它们自己的法律之下自由地生活的话,那么想要保有这种国家有三种办法:其一是,把它们毁灭掉;其二是,亲自前往驻在那里;其三是,允许它们在它们自己的法律之下生活,同时要它们进贡并且在那个国家里面建立一个对你友好的寡头政府[1]。因为这样的一个政府是由君主建立的,它知道如果不倚靠他的友谊和力量,它就不能够继续存在,于是竭其全力拥护君主。而且如果君主想要保有一个向来习惯于自由生活的城市,那么借助于这个城市的市民比依靠任何其他方法容易得多。

  斯巴达人和罗马人就是两个例子[2]。斯巴达人依靠在当地建立一个寡头政府来控制雅典和底比斯;但是结果仍然失掉雅典和底比斯。罗马人为着保有卡普阿[3]、迦太基[4]和努曼齐阿[5],把它们毁灭了,就没有失去它们。可是罗马人想同斯巴达人那样保有希腊,让它享有自由并且允许它的法律存在,他们却没有获得成功。因此,他们为着保有希腊,不得不把那个地区的许多城市加以破坏。因为要稳固地占有它们,除了毁灭它们之外,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从而任何人一旦成为一个城市的主子,如果这个城市原来习惯于自由的生活,而他不把这个城市消灭,他就是坐待它把自己消灭。因为这个城市在叛乱的时候,总是利用自由的名义和它的古老的秩序作为借口。而这两者尽管经过悠久的岁月或者施恩授惠都不能够使人们忘怀。除非将那里的居民弄得四分五裂或者东离西散,否则无论你怎么办或者怎样预防,他们还是永远不会忘掉那个名义和那种秩序的,正如在佛罗伦萨人羁绊下百年后的皮萨一样,人们遇有任何不测之事就立即想起它们。

  但是如果一些城市或者地区在君主统治下生活惯了,而现在,君主的家族已经被消灭,那么,一方面由于它们现已习惯于服从,另一方面由于旧日的君主没有了,它们既不能够意见一致地在它们当中另立一个君主,同时它们又不懂得怎样自由地生活。因此,它们揭竿而起是来得很慢的,从而使一位君主能够轻而易举地获得它们。但是在共和国里,就有一种较强的生命力,较大的仇恨和较切的复仇心。他们缅怀过去的自由,就不平静,而且也不能够平静下来。因此,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他们消灭掉,或者驻在那里。

  [1]“寡头政府”(uno stato di pochi)意谓由被征服的国家的少数公民组成对征服者效忠的政府。

  [2]此处指公元前斯巴达在战胜雅典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后的各国历史情况。当时雅典建立了所谓“三十专制者”的政府,这些专制者很快就被特拉西布洛(Trasibulo)在公元前403年搞掉。斯巴达人在公元前382年占领底比斯之后又采取同样方法,但是在公元前379年回到底比斯故国的贝洛皮达斯(Pelopidas)把十名专制者搞掉了。

  [3]卡普阿(Capua)于公元前221年被毁灭。

  [4]迦太基(Cartagine)于公元前146年被毁灭。

  [5]努曼齐亚(Numanzia)于公元前133年被毁灭。

  第六章 论依靠自己的武力和能力获得的新君主国

  当论述君主和国家都是全新的君主国的时候,我援引最重大的事例,任何人都不应该感到惊异。因为人们几乎常在他人走过的道路上走,并且效法他人的事迹,虽然他们并不能够完完全全地沿着别人的道路或者不能够取得他们所效法的人的功效。然而一个明智的人总是应该追踪伟大人物所走过的道路的,并且效法那些已经成为最卓越的人们。这样一来,即使自己的能力达不到他们那样强,但是至少会带有几分气派。他要象那些聪明的射手那样行事,当他们察觉想要射击的目标看来距离太远,同时知道自己的弓力所能及的限度,他们瞄准时就比目标抬高一些,这并不是想把自己的箭头射到那样高的地方去,而是希望由于瞄准得那样高,就能够射中他想要射的目标。

  因此我断言,在一个全新的君主国里——那儿是新君主的时候,为了保有这种国家而遇到的困难有大有小,这是按照获得这种国家的人的能力之大小而异的。由布衣一跃而为君主,就是以能力或者幸运为其前提条件,从而在这两者当中任何一者都会使得许多困难减轻几分,这是显而易见的。可是,最不倚靠幸运的人却是保持自己的地位最稳固的人。再说,如果君主没有其他领土而不得不亲身到那里驻扎下来的话,那就更为有利了。

  但是,谈到那些依靠本人的能力而不是依靠幸运崛起成为君主的人们,我说最出类拔萃的范例是摩西[1]、居鲁士[2]、罗慕洛、提修斯以及如此之类的人们[3]。虽然关于摩西,因为他只是上帝托付给他的事务的执行者,我们不应该予以讨论,可是仅仅从那些优美的品质使他有资格同上帝谈话这一点说,他就应该受到人们的赞叹。但当我们考察一下居鲁士以及其他获得了或者创建了王国的人们,我们就会觉得他们全都是值得钦佩的。如果我们考察一下他们各自的行迹和作法,我们就会察觉这同摩西的行迹和作法并没有什么出入,虽然摩西有那样伟大的一位老师。当我们研究他们的行迹和生活的时候就会知道:除了获有机会之外,他们并没有依靠什么幸运,机会给他们提供物力,让他们把它塑造成为他们认为最好的那种形式。如果没有这种机会,他们的精神上的能力(lavirtù dello animo)就会浪费掉;但是,如果没有那样的能力,有机会也会白白地放过。

  因此,对摩西说来,必须在埃及找到被埃及人奴役与压迫的以色列民族,他们为了从这种奴隶状态中摆脱出来,愿意追随他。而罗慕洛则必须不再留在阿尔巴,并且必须在他出生的时候就被遗弃,日后他才能够成为罗马的国王和祖国的奠基者[4]。居鲁士则必须察觉波斯人对梅迪人的统治不满,同时梅迪人由于长时期处于和平状态从而变成柔顺软弱的人。至于提修斯[5],如果不曾遇到涣散的雅典人,他就不能够发挥他的能力。因此这些机会使得这些人走了运,同时由于他们具有卓越的能力,使他们能够洞察这种机会,从而利用这些机会给他们的祖国增光并且为国造福。

  那些依靠能力而成为君主的人,在取得君权的时候是困难的,但是以后保持它就容易了。在取得君权时发生的困难,一部分是由于他们为着建立他们的国家和确保安全,不得不采取新的规章制度。而且必须记住,再没有比着手率先采取新的制度更困难的了,再没有比此事的成败更加不确定,执行起来更加危险的了。这是因为革新者使所有在旧制度之下顺利的人们都成为敌人了,而使那些在新制度之下可能顺利的人们却成为半心半意的拥护者。这种半心半意之所以产生,一部分是这些人由于对他们的对手怀有恐惧心理,因为他们的对手拥有有利于自身的法律,另一部分则是由于人类的不轻易信任的心理——对于新的事物在没有取得牢靠的经验以前,他们是不会确实相信的。因此,当那些敌人一旦有机会进攻的时候,他们就结党成帮地干起来;而另一方面,其他的人们只是半心半意地进行防御。为此,君主同他们在一起是危险重重的。

  如果我们想透彻地探讨这件事情,那就必须研究这些革新者是依靠自己还是倚靠他人;换句话说,为着实现其鸿图大略,他们必须恳求人们,抑或是使用强迫的方法;在第一种场合,结果总是恶劣的,并且永远不会取得什么成就。但是如果他们依靠自己并且能够采取强迫的方法,他们就罕有危险。所以,所有武装的先知都获得胜利,而非武装的先知都失败了。因为,除了上述理由之外,人民的性情是容易变化的;关于某件事要说服人们是容易的,可是要他们对于说服的意见坚定不移,那就困难了。因此事情必须这样安排:当人们不再信仰的时候,就依靠武力迫使他们就范。

  假使摩西、居鲁士、提修斯和罗慕洛不曾拿起武器,他们就不能够使人长时期地遵守他们的戒律,正如我们这个时代的季罗拉莫。萨沃纳罗拉修道士[6]的遭遇一样。当大众一旦不再相信他的时候,他就同他的新制度一起被毁灭了,因为他既没有办法使那些曾经信仰他的人们坚定信仰,也没有办法使那些不信仰的人们信仰。所以,象这样的人物,在行动中有着巨大的困难。他们的一切艰险就在前进的道路上。他们必须运用力量加以克服,而一旦克服了困难,他们就会开始受到人们的尊敬,当他们消灭了那些对他们的高位嫉妒的人们之后,他们就能够继续享有权势、安全、尊荣和幸福了。

  在这些重要的例证之外,我想增添一个较小的例证。它同它们有某些共通之处。而且我认为这个例证可以作为所有其他这样一类事例的代表,这就是锡拉库萨的耶罗内[7]。他从平民一跃而为锡拉库萨的君主;他除了抓着时机之外并没有依靠其他什么幸运。因为锡拉库萨人当时遭受压迫,于是选择他作为他们的军事首领,后来由于崇德报功便把他拥立为王。他甚至在身为平民的时候就有巨大的能力,以至一个论述他的人说道:“他做国王,除需要有领土之外,本身无所不备”[8]。他解散了旧的军队,组织新的军队,抛弃了旧的友谊,另缔新交。由于他有了自己的盟友和军队,他就能够在这个基础之上建立起任何一座大厦。因此,虽然他在取得王国的时候经受了许多艰难困苦,但是他在保持王国的时候,就很少困难了。

  [1]摩西(Moise)基督教圣经中的希伯来先知和立法者。

  [2]居鲁士(Salvo Ciro,公元前558?—528)波斯国王、波斯帝国奠基人。领导波斯人出征,俘虏梅迪国王,自公元前550 年成为梅迪人和波斯人的国王,公元前539 年征服巴比伦,成为巴比伦人的国王。

  [3]马基雅维里在此处引用的人物,除居鲁士一人外;其他都是传说中的人物。西方学者对此有各种评论。但是这些传说中的某些人物及其事迹并不能肯定全部是没有历史根据的。特别是从西欧文化的历史背景与传说中和宗教上的人物在人们精神生活中占有的地位,马基雅维里的例示与分析显然会产生吸引人的效果和特殊的说服力。

  [4]罗慕洛(Romulo,公元前735—716),传说中罗马的奠基者和第一位国王。相传罗慕洛及瑞穆斯是阿尔巴—隆伽城国王的女儿和战神所生的双生子。因王弟篡位受到迫害,被投河中,为母狼所救在山洞哺育,并由牧羊人抚养成人。罗慕洛恢复统治权后在母狼哺育地,以本人名字创建罗马城并成为该城的第一个国王;并且“相传罗慕洛第一次把土地分配给个人,每人大约一公顷(二罗马亩)”。罗马土地私有由此起源。(参看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单行本,第119页。)

  [5]提修斯(Teseo,即Thesus)是古希腊著名的英雄,传说中的雅典国王和雅典国家的奠基者。他把原来分散的部落组成一个统一的国家,设立一个中央机关管理共同事务,产生了雅典民族的法律,从而跨出了摧毁氏族制度的第一步。(参看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单行本,第107页、第108页。)

  [6]季罗拉莫·萨沃纳罗拉修道士(Girolamo Savonarola,1452—1498),佛罗伦萨宗教改革家。1475年为多米尼加会修道士。五年后进佛罗伦萨圣马尔科修道院传教,抨击当时教会和教士腐化堕落,主张改革和复兴宗教,并建立一个有效的共和政府。1491年萨沃纳罗拉成为圣马尔科院长,对佛罗伦萨政治影响日增。1494年,自梅迪奇家族被驱逐出佛罗伦萨后,萨沃纳罗拉掌握了佛罗伦萨的支配权,主持制定1494年宪法;至1497年为其全盛时期。但为教皇亚历山大四世所敌视,其势力骤然削弱,1498年作为异端者被捕,并被烧死。

  [7]耶罗内(Ierone Siracusano,公元前308?—215),此处指锡拉库萨的暴君耶罗内二世(在位:公元前269—215)。

  [8]原文:“quod nihil illi deerat ad regnandum praeter regnum”。此语引自第三世纪罗马史学家查斯丁尼(M.J.Justinus)所著《历史》(《Historiarum Philip—picarum》)。正确的原文应该是:“ut nihil ei regium deesse praeter regnum vide-retur,”见该书第23章第4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