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江山如画,风雨如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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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史上最抠门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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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遗诏引发政府改组风波

还有一次,早朝结束后,道光把曹振镛留下来,曹振镛以为有什么大事,没想到道光问他鸡蛋多少钱一个。曹振镛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明白了道光一定是对御膳房起了疑心,想知道御膳房有没有揩油。曹振镛便捂着肚子说:“不知道,老臣这几天胃口不好,没有吃鸡蛋。”一个朝廷重臣,却连御膳房的人都不敢得罪,可见此人为官之圆滑。

这事得从乾隆出生说起

道光在宝座上屁股还没坐热,乾隆的身世之谜就被提了出来,最终引发了一场政坛地震。

嘉庆死后,道光让军机大臣代拟嘉庆遗诏,由于嘉庆在避暑山庄崩逝,遗诏中不可能不提到避暑山庄。恰好,避暑山庄跟乾隆特别有渊源,很多人包括嘉庆都认为乾隆出生于避暑山庄。于是,我们从遗诏中看到了这样的话:“况避暑山庄为皇考降生之地。”拟诏的人是想说避暑山庄为风水圣地,高宗乾隆出生于此,嘉庆也逝世于此,说明此地与大清关系密切。

我们知道,乾隆一再强调自己出生于雍和宫,遗诏中的说法无疑挑起了这个敏感的问题。当然,一般人还发现不了它。

最早指出这个问题的是翰林院编修刘凤诰,不过那时遗诏已经昭告天下。刘凤诰之所以能发现这个问题,是因为他曾经编修过《高宗实录》,知道乾隆曾在诗作中三次提到自己出生在雍和宫。当时,刘凤诰把这个上报给嘉庆,嘉庆感到意外,因为嘉庆一直以为乾隆出生在避暑山庄。既然皇考自己这么说,那就定为雍和宫吧,嘉庆对此事并未重视,在一向务实的嘉庆眼里,这不过是细枝末节。

《高宗实录》虽然采纳了乾隆出生于雍和宫的说法,但是这个说法并没有广泛流传。《高宗实录》不过抄录了五份,分别保存在紫禁城、圆明园和沈阳故宫等地方。别说一般老百姓不知道,就是军机大臣也无权查看,因为这东西就相当于乾隆的档案。

谁也没有想到,刘凤诰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并不是为了揪着这个细节不放,他是有目的的,而且背后指使者很可能就是道光。刘凤诰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跟拟定遗诏的军机大臣托津有很深的矛盾,我们先来了解一下刘凤诰这个人。

刘凤诰官职不过七品,但能在翰林院担任编修已经说明此人是饱学之士。既然是有名的才子,书法和文章都相当出彩,曾经是殿试中的探花,理应前途无量。不过,这人有个毛病,恃才傲物,派头太大,口无遮拦,又纵饮无度。如果仅仅是生活作风有问题,也不至于惨到做一个翰林编修,嘉庆也曾重用过他,让他担任浙江考区的主考官。可惜,他辜负圣恩,在主考期间作弊,最后嘉庆决定将他流放。

刘凤诰和托津的矛盾就是这时结下的。嘉庆本打算把刘凤诰流放到新疆,托津忽然跳出来说,不行啊,新疆这地方可不像从前那样落后了,经过多年的发展,新疆已经相当繁荣了。如果把刘凤诰流放到那里等于是让他公费旅游,干脆把他流放到黑龙江吧!那地方冰天雪地,野兽横行,适合思想改造啊!嘉庆一听,托津的话有道理,流放就得有流放的样子。

刘凤诰后来了解到背后给自己难堪的人就是托津,恨得咬牙切齿,待在黑龙江几年的时间里,无时无刻不想着将来报这一箭之仇。

如果不是嘉庆仁慈,刘凤诰本来不知还要在黑龙江待多久。嘉庆是如何想起召刘凤诰回京的呢?说来也是巧合。

一天,嘉庆闲着没事干,就拿起《高宗实录》翻着看,看到这么一节:一名官员的父亲重病,当时该官员要务在身,不能及时回家探望父亲,无缘见父亲最后一面,乾隆对此深为感慨,在《高宗实录》里接连表达歉意。看完这节,嘉庆深为皇考的仁德感动,因此对乾隆起了追思感念之情。嘉庆再翻看《高宗实录》,看到扉页的编者中有刘凤诰的名字,想起刘凤诰正在黑龙江受苦,心里不忍,便把他召了回来。

在嘉庆朝,刘凤诰始终没有找到机会弹劾托津。到了道光朝,这个机会来了。不过,刘凤诰人微言轻,如何才能告倒位高权重的军机大臣托津呢?必须找后台,刘凤诰想到了以前翰林院的头儿曹振镛,此人现在地位甚高,有他撑腰,一定可以整垮托津。

曹振镛这个人虽然没有办事能力,但是相当会做官,作为“多磕头少说话”理论的提出者,他肯定是有哲学头脑的。在整个清朝,曹振镛这个人可能是最会做官的,连鄂尔泰、张廷玉、和珅这样的人都比不上他,和珅虽然被人称为“二皇帝”,毕竟最后被整死了。

曹振镛从乾隆时期就开始做官,一路凯歌,中途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宠冠乾、嘉、道三朝,官龄长达五十余年。直到八十岁时,才因为实在过于老迈而退休。这样的人历朝历代都少见啊,固然平庸,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多少还是有智慧的,至少适应能力特别强,八面玲珑之术炉火纯青。

曹振镛跟托津的关系也不好,乐得做一个人情,跟道光把这事说明白了。没想到,道光听了竟大喜。

平庸的皇帝,平庸的宰相

道光高兴什么呢?

道光高兴的是夺权的时候到了,自古新君登基没有不想一展宏图的,而要有所作为,那些位高权重的老臣大多是障碍。道光急需给军机处来一次大换血,把里面都换成自己的亲信。

军机处是清朝权力最大的一个机构,当然刚开始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只是这个部门跟皇帝的关系最密切,最后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政府中最有权力的一个部门。军机处是雍正破天荒的一个发明,相当于皇帝手中的一柄权杖。

朱元璋废除中书省和宰相后,虽然大权独揽,但害苦了自己。天下那么多事,一个人忙不过来。没办法,皇帝最后只好成立内阁辅佐皇帝处理政务,这样一来,内阁首辅其实就相当于宰相。宰相制度表面上是废除了,但实际上仍然存在着,这是因为在行政机构里需要这样一种职能的机构,它不会因为强制被废而消失。

雍正创立的军机处本质是做着内阁的事情,但又不能享有内阁和宰相的权力。雍正将军机处改造成依附于皇帝的机构,而不是依附于国家的机构。打一个通俗的比方,雍正这是把以前服务于国家的宰相变成服务于自己的宰相,也就是说宰相从此以后不可以以国家的利益为第一,而必须以皇帝本人的利益为第一。

所以,我们说雍正创立军机处将中央集权发挥到极致,从此天下就是皇帝一人的天下,以前宰相和内阁还能对皇帝提出反对意见,现在他们没有这个权力和底气了。

道光即位时,军机处首席大臣托津六十多岁,二把手戴均元七十多岁,在道光看来,这些人都太老了,思想很古板,不堪重任。再说了,这些人很可能仗着资历老,阻碍自己的政令施行。是个正常人就会想到把这班人换掉,换成自己信任的年富力强的班子。何况这些军机大臣才干平平,架子却相当大,总喜欢在新皇帝面前倚老卖老。

道光可是个志向高远的皇帝,他能受得了这帮老骨头指手画脚吗?

但是要把他们撤掉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些人根基深厚,只有抓住切实的把柄才能下手。机会来了,带来这个机会的人正是刘凤诰,由于其中涉及的利益巨大,所以我们真的很难说是刘凤诰的行为激起了道光的灵感,还是道光从一开始就指使刘凤诰这么干。

当刘凤诰上奏弹劾军机大臣托津等人在遗诏中出现的错误时,道光立刻抓住此事,大做文章,给军机大臣下了一道圣旨,大意是:“皇考去世之时,朕陷入了极大的悲痛之中,让军机大臣代拟遗诏,所以当时未能看出其中的错误。现在出现这么大的错误,不得不承认朕也有责任。朕原本以为军机大臣们任职多年,拟的遗诏不会有任何问题,没想到今朝铸成大错。各位大臣,你们说说应该怎么办吧?”

大臣们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辩解说在嘉庆的诗集中提到乾隆出生在避暑山庄,至于《高宗实录》中的记载,他们不知道,《高宗实录》藏在内廷中,他们也没权力看。

这个辩解是无懈可击的,军机大臣们成功地把责任推开。道光不可能再找到更有力的证词驳倒他们,所以他选择了流氓策略,直接说军机大臣误会了嘉庆的意思,完全是在狡辩,推卸责任。然后将托津和戴均元两人从军机处轰出去,其实,起草遗诏的并不是托津和戴均元,但他们身为军机处的领导,道光把过错全推到他们身上,并没有处罚其他人。道光这么做已经是不加掩饰地打击政敌了。

道光的目的达到了,从此也没有再为难这两个人,这两个人也以高寿善终。随后,曹振镛顺利地进入军机处,成为首席军机大臣。

曹振镛很会做人,想必这是他当上首席军机大臣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下属眼里,曹振镛是一个不摆架子的领导。曹振镛谦逊到什么地步呢?有一次他遇到一个皇家的人,要进入一道门,两人互相谦让,这个说你先进去,那个说还是大人先进去。结果谦让了很长时间,搞得大家都不能进去。最后有一个下官不耐烦地说:“这是朝廷,不是你的家里。”曹振镛满脸通红,但是仍然笑容可掬。

曹振镛这个人虽然八面玲珑,但是操守还是相当不错的,不受贿,学问精深,做事认真仔细。他始终秉承着这样的宗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在官场上,曹振镛是个出了名的好好先生,有一次道光给翰林院出了一道题,谁也看不懂,更不知如何作答,道光大骂翰林院不学无术。接着,道光便问曹振镛:“老爱卿懂吗?”曹振镛认真看了看,说道:“不懂。”其实,曹振镛是故意装不懂,不愿得罪翰林院。

还有一次,早朝结束后,道光把曹振镛留下来,曹振镛以为有什么大事,没想到道光问他鸡蛋多少钱一个。曹振镛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明白了道光一定是对御膳房起了疑心,想知道御膳房有没有揩油。曹振镛便捂着肚子说:“不知道,老臣这几天胃口不好,没有吃鸡蛋。”一个朝廷重臣,却连御膳房的人都不敢得罪,可见此人为官之圆滑。

尽管如此,曹振镛这个人还是相当符合道光的胃口的,道光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跟自己一样平庸谨慎的人,这对于道光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默契。

在重臣曹振镛的躬行下,官场中“多磕头少说话”的作风愈演愈烈。此后,曹振镛掌管军机处长达十五年,奠定了道光朝的政治风格和做官艺术。所以有人评价说,道光朝的吏治腐败曹振镛是罪魁祸首,这个说法虽然有道理,但很不公平。如果没有道光的欣赏,曹振镛能成为领导百官的首席军机大臣吗?归根结底还是道光的责任,作为皇帝,用谁不用谁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曹振镛一生做官五十多年,没有留下什么值得一提的政绩。唯一给后人留下的理论成果是“多磕头少说话”这六个字,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明哲保身,谁也不要得罪。

曹振镛也是一个很细心很有头脑的人,不过他的聪明更多的还是一种小聪明。道光刚当皇帝的时候,对纷繁的政务感到焦头烂额,每天的奏折多得批不完。他心烦意乱,真不知道当年雍正是怎么批下来的。

宰相的作用就是为皇帝分忧的,这曹振镛名义上虽不是宰相,但权力比宰相还大。皇上有苦,曹振镛便想出一个计策,对道光说:“当官的喜欢不断上奏折发表看法,一方面是表达忠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显示工作态度积极。但是皇上想过没有,这些官上奏折可不需要自己动笔,他们身边多的是师爷,可皇上就苦了,这奏折只能由皇上一人批啊!但皇上也不能禁止他们上奏折,怎么办呢?臣建议这些奏折不必全看,皇上可挑其中的一些细节来做文章,然后给官员以处罚,这样官员们就会以为皇上明察秋毫,不敢欺骗皇上了。官员们如果不敢随便上奏折,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奏折了,皇上,您觉得如何?”

这些话全说进了道光的心坎儿里,道光便请教曹振镛什么是细节的错误?曹振镛说,譬如格式、语法、用典、笔画上的错误等。别说,这个办法还有点管用,道光每逢批奏折批得头晕的时候,便翻开这些奏折,从中挑毛病。这些毛病虽然是小问题,但是道光可以把问题搞大,他说你这个字写错了,怎么回事?一定是工作极不认真,连字都可以写错,足以说明平时玩忽职守。一个错别字的问题就可以把你撤职。

果然,这么一来,天下的官员都以为道光明察秋毫,不是一个容易糊弄的人。然而,道光万万没有想到这么一来,天下的官员将“多磕头少说话”奉为圭臬,尽量少上奏折。如果要上奏折,也要反复检查,确保不会出现语法和错别字这样的疏忽,这样一来,官场形式主义愈演愈烈。

不少官员因为害怕出现错别字得了强迫症,尽管官场好像变得更严谨,其实是变得更糟糕,实事求是的精神反而越来越淡。

让我们公正地看曹振镛这个人吧!这个人肯定不是奸臣,但是他是一个“好好先生”,在他的带领和倡导下,官场上平庸圆滑之风越刮越烈。这样的人,如果在太平盛世还不会造成太大的危害,但是道光朝正处于清王朝衰落的关键时刻,这时需要的是像曾国藩、左宗棠那样力挽狂澜的人,而不是四面讨好八面玲珑的“好好先生”。

重用曹振镛是道光在用人上最大的失败,真是什么样的皇帝用什么样的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