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一年天京有血光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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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国的覆灭

石达开虽然名义上仍然尊洪秀全为教主,但内心深处他已经跟洪秀全恩断义绝。洪教主看石达开出走后,几十万人跟着他,心里很慌,急忙革去两个哥哥的王爵,希望石达开能浪子回头。石达开毫无反应,从他出走的那天起,他就没打算再回天京,如果要回去的话,估计也是兵临天京城。

石达开出走

太平天国的这些首脑一个个被除掉后,洪秀全非常没有安全感。用现在的话说,领导与下属之间遇到了信任危机。

洪秀全觉得外人都是不可靠的,只有自己的家人才是可信的,他首先提拔自己的两个哥哥:洪仁发和洪仁达。整个天国只剩下石达开一个王了,洪秀全觉得完全可以给两个哥哥封王,便封洪仁发为安王,洪仁达为福王。在洪秀全后来提拔的亲属中,只有族弟洪仁玕有才能,其他人大多是脓包。

洪秀全担心石达开有意见,想进一步提拔他,封他为义王,也就是说在诸王之中,现在你地位最高。但石达开居然拒绝接受这个封号,洪秀全有些难堪,因为他不知道石达开心里在想什么。石达开不领情,洪秀全也不为难他,仍然称他是翼王,但加上了“圣神风”的封号。

说实话,石达开对洪秀全大封家人的做法很不满,在他看来,要当王首先得有能力。此时,石达开还待在天京城,今非昔比,家人被杀光之后,石达开一直闷闷不乐。虽然他现在总揽军政大权,但没有丝毫的高兴,经常一个人孤零零地想心事。

洪秀全安排两个哥哥当王就是用来牵制和监视石达开的,根据李秀成的说法,石达开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负气出走。

咸丰七年(1857年)夏天,石达开带着亲信部队离开天京城。所到之处,他对大家说自己是继续西征,报答天王隆恩。石达开这次出走直到死,再也没有回到天京。

石达开出走时,带的人并不多,只有几千人,但是他途经安徽、江西、湖北时,部众已经有十几万人。

石达开在出走前后有一个明显的变化,就是打仗的水平直线下降,前期他是清军眼里头号难对付的人,但是到了后期,曾国藩将他定为二等敌人,反而把陈玉成、李秀成这些后起之秀看成头号敌人。到最后,曾国藩和左宗棠这些人甚至认为石达开是个徒有虚名的将领。

石达开出走后洪秀全更加不信外姓将领,用李秀成的话说:“人心改变,政事不一,各有异心。主上信任不专,因东、北、翼三王弄怕,未肯信外臣,专信同姓之重。”

如果石达开没有负气出走的话,太平天国未必一定会失败,清军方面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士气低落,这时候捻军又在安徽起义,成立了大汉国。贵州有苗人起义,广东有天地会拉起造反大旗,福建的小刀会也浑水摸鱼……

如果太平天国能够挺住,清廷没有不倒之理。此时清廷已到了内外交困的危险时刻,全国各地都有起义,这些起义打乱了清廷的部署,让清廷无法对天京组织统一的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而且咸丰政府跟英国的关系也越来越僵,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更糟的是清廷的财政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咸丰不得不命令内务府停止购买丝绸和瓷器,取消八旗子弟的财政补贴。就像周天子后来穷到要把象征最高权力的鼎熔化一样,咸丰也让人把金钟、铜器熔化,做成制钱,开源节流,一切可以想的办法咸丰都拿来用了……

石达开出走不光是因为受气,主要还是怕重蹈杨秀清的覆辙。他已经听说洪仁发和洪仁达在洪秀全面前告状,说自己的坏话,洪秀全似乎动了杀机。

石达开这一出走,旅游兴趣大增,在十二个省之间转来转去,打仗反倒是业余的职业了。这也难怪,天京事变家人被杀,他心情很不好,确实需要旅游散散心。

石达开虽然名义上仍然尊洪秀全为教主,但内心深处他已经跟洪秀全恩断义绝。洪教主看石达开出走后,几十万人跟着他,心里很慌,急忙革去两个哥哥的王爵,希望石达开能浪子回头。石达开毫无反应,从他出走的那天起,他就没打算再回天京,如果要回去的话,估计也是兵临天京城。

一路上,也有一些将领嚷着要回天京城,人们眼中优柔寡断的翼王非常果断地杀掉这些将领。由此可见,石达开这次真的是不打算回到天京了。

石达开不高兴,曾国藩就高兴了,他让师爷李元度给石达开写一封劝降信。这位师爷的文采相当好,洋洋洒洒几千言,借古讽今,告诉石达开造反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如果能弃暗投明的话,仍然不失英雄本色。

李师爷恩威并用,将利弊和形式剖析得鞭辟入里,甚至用楚项羽的例子来吓唬他,想当年这个项羽力拔山兮,最后还是乌江自刎。你再看看你,如果你一旦失势,不就是一个不能自保的匹夫吗?放下武器,投靠清军,可保全家性命和富贵;坚持抵抗,只会招来灭顶之灾。

石达开看到这封信,陷入了沉思中,然后信笔写下了一个“难”字。确实很难,石达开现在是太平军中威望最高的人,大家都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振兴天国,再造以前的大好形势。如果他投降,不但辜负了众人的一片期望,还会落下千古骂名,甚至有可能激起叛变。

翼王断翅

以前,石达开打得曾国藩几次想跳水自杀,现在石达开好像锐气尽损,手中有几十万大军,居然屡屡吃败仗。石达开先是攻打浙江衢州受挫,衢州守军只有一万人,石达开却没占到半点便宜,反而被清军袭击,损失几千人。清军援兵陆续赶到衢州后,形势对石达开更不利,石达开不得不全线退出浙江。

石达开打算转战福建,与太平天国后期的另一个重要将领杨辅清会师。石达开一路艰难地到达福建,杨辅清以前是杨秀清的老部下,对石达开的遭遇颇为同情。但是两人见面之后情况有了微妙变化,石达开正不断走下坡路,而杨辅清风头正劲。石达开受不了他功高盖自己,想除掉杨辅清,兼并他的军队。杨辅清也是一个老练之人,感觉到石达开的杀机,带着七万人连夜逃走。

逃走之后,杨辅清又效命于洪秀全,当然他对洪秀全也不是真心的,东王被杀后,他在福建鼓吹造反,打回天京。现在形势不同,靠着大树好乘凉。

石达开准备在福建发展,打出一片坚固的根据地,但是清军和乡勇联手起来,让本已心力交瘁的石达开疲于应付。石达开觉得福建不好待,决定去江西那边看看。后来听说江西那边爆发了瘟疫,石达开便在福建滞留了一个月。这一停留,给了清军时间,周天培等人赶到福建袭击石达开,石达开又吃了败仗,士兵如惊弓之鸟,四处逃散。

石达开带领部队义无反顾地窜入江西,冲过重重包围,终于到达了瑞金。石达开在江西大规模征兵,然而江西也很难发展下去,因为这里大部分被湘军控制。

江西待不下去,石达开选择攻打湖南。进入湖南后,石达开一路攻城略地,直抵宝庆府。湖南人做事打仗都有一股蛮劲,而这点恰恰是石达开缺乏的。

宝庆会战是太平天国战史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战役之一,也是最为惨烈的战争。宝庆地势险要,城池坚固,民风彪悍,能不能拿下宝庆可以说是石达开后期军事生涯的一个转折点。石达开的军队有十几万人,湘军有四五万人。太平军这边的总指挥是智力和魄力都在不断下滑的石达开,湘军的指挥是智力不断上升的曾国藩和胆识勇气不断增长的左宗棠。

最关键的是湘军占据地利,粮草充沛。石达开虽然拥有雄兵十几万,但消耗太大了,而且是一支流动军队,战事一旦僵持,太平军必败。

事实正如曾国藩所料,石达开伤不起也耗不起。石达开气势汹汹地过来,留下一大堆尸体,大多数是自己这边的,然后狼狈不堪地离去。

随后,石达开转战桂林,仍然没能攻克。

咸丰九年(1859年)底,石达开终于时来运转,攻下庆远府,他把这里命名为“龙兴”,大有东山再起一展宏图的意思。可惜,好运已经离开了石达开。咸丰十年(1860年)三月,石达开进攻百色,这一次损兵折将将近十万人。

失败还不是最残酷的,比失败更残酷的是,军队人心涣散,不少将领闹着要离开。石达开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虽然他一向是个比较仁慈的人,但处理这种事情也毫不手软。杀掉了几个将领,勉强稳住了形势。

这一年石达开刚好三十岁,刚步入中年,本来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他的心情却非常低落。在将领们的建议下,石达开又进攻南宁,拿下南宁之后,将士们强烈要求他回天京主政。石达开烦透了,表示自己不可能回天京。将士们漂泊在外,没有归宿感,而且一直这样,心里也很不踏实。

彭大顺和朱衣点等大将居然带着十几万人脱离石达开,想一路杀回天京。这些人的下场很惨,要么中途被清军歼灭,要么投降清军,要么在江西和李秀成的部队会合。

石达开受此打击后,更加一蹶不振。心灰意冷之中,他对部将说要“归隐山林”。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一旦造反就没有回头路,太平军允许他退隐,清廷也不允许。造反不是荣华富贵,就是死,想闲云野鹤是不现实的。

咸丰十一年(1861年),石达开离开广西,再次回头攻打湖南。行军的路上石达开的情绪一直很低落,甚至都懒得约束部下,任由他们一路劫掠,也许石达开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败亡了,所以他懒得去阻止。

到达湖南涪州时,石达开的部队又有二十多万人,当然这些部队的战斗力远远比不上过去了。大量的精英流失,一些新招募的士兵又没纪律。

同治元年(1862年)六月,石达开攻破长宁。次年春,石达开兵分三路进攻四川。三路大军中赖裕新首先出师不利,在中州坝阵亡。李复猷也很不顺利,遇到清军的阻击,不得不折返到贵州和云南。石达开率军到贵州乌江渡口时,写下了一首诗:

垂翅无翼鸟倦飞,乌江渡口夕阳微。

穷途纵有英雄泪,空向西风几度挥。

写这首诗时,石达开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这大渡河就是石达开的葬身之地。石达开的部队驻扎在大渡河边的紫打地,本来应该早点渡河,孙子说:“兵贵胜,不贵久”,打仗不是旅游,肯定不能慢悠悠。但这一天石达开特别高兴,他的一个小妾为他生了个孩子,我们能理解他的心情,全家在变乱中被杀,现在终于有人能为自己延续香火,那种快乐近乎重生。

所以,石达开下令在这里停留三天,全军庆祝。谁也没料到,这一停留就坏事了。第二天,大渡河暴发山洪,河水暴涨,军队不敢过河。骆秉章带领清军冲出来,断了他们的后路。石达开一怒之下,把两百多个带路的彝族人全部斩杀。这一来激起了彝族人的愤慨,他们纷纷协助官军,把山路给封死。

此时,石达开不光要对付清军,还有当地的土民,这些土民充当清军向导,在这种崎岖山路占有很大的优势。军队越打越少,粮草越吃越空。石达开感到大势已去,让妻妾和子女几人跳江自杀。为了保住将士们的性命,他主动提出跟骆秉章“和谈”。这时,他也不能不和谈了,不能不谈的时候往往是谈判资本最少的时候。

骆秉章也是一只老狐狸,他当即表示,像石达开这样的豪杰能够弃暗投明绝对是一件好事,欢迎他亲自来清军大营。石达开信以为真,带着自己的爱子去见骆秉章。没想到骆秉章话锋一转,说道:“你是来投降的吗?”

石达开确实是来投降的,但人都有自尊心,所以他说:“我是来为三军请命,希望大人能够放过他们,我是死是活任由大人处置。”

骆秉章哈哈大笑:“你是死是活还得看上面的意见,但你的部下肯定是一个都活不了的。”

石达开的部下被缴械之后,在大渡河边被清军集体屠杀,杀完之后,直接把尸体扔进河里。大渡河一夜之间变成红河。

石达开临刑前写了一份自述,拒不承认自己失败是因为才华不够,坚持认为是天国上层混乱,还有就是老天要亡自己。

石达开被凌迟处死时,神色泰然,观刑的人都称他是奇男子。

天国丧钟

洪仁玕是洪秀全亲人中最特别的一个人,洪秀全家族里太多不学无术的草包,洪仁玕是个例外。在太平天国的后期,政务主要靠这个人主持。

洪仁玕在香港待过一段时间,接受了西方的新思想。当他从香港来到天京时,随身携带着一本《资政新篇》。当洪秀全为天国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忽然来了这么一个能干的弟弟,简直是喜出望外。他封洪仁玕为干王,把政务都交给他。

与此同时,洪秀全也封陈玉成为英王、李秀成为忠王,算是平衡一下局势。洪仁玕这个人是个典型的书生,说他有能力,是相对洪秀全其他的那些兄弟。洪仁玕来了以后,夸夸其谈,纵论世界大势,认为太平天国想强大,必须学习日本和俄罗斯。这些东西对于太平天国根本不适用,太平天国已经自身难保。但洪仁玕提的这些东西确实是先进的,如果真能付诸实践,他倒不失为一个先驱者。

但是很快,洪仁玕就露出了马脚,对于打仗他一窍不通。天京的重要屏障安庆丢失后,洪秀全一气之下,不再重用洪仁玕。洪仁玕此后一直过着郁闷的生活,洪秀全临死的时候才想起找他托孤。太平天国失败后,洪仁玕挺有骨气,坚持不肯投降,以文天祥自居。

我们再来看看陈玉成的结局。金田起义时,陈玉成还是一个童子兵,他戎马十二年,从一个普通士兵变成大军的统帅,最后当上英王,升迁很快,但绝不是励志的好榜样。从小他就是一个被洗脑的孩子,长大之后以战场为生,虽然会打仗,但完全是一粒棋子。

清军的江南江北大营就是陈玉成和李秀成联手攻破的,陈玉成打得清军老将向荣最后羞愤自杀,还击毙了湘军四虎之一的李续宾,生擒了清朝巡抚李孟群,可谓战功赫赫。

在太平天国后期,清军再度组织了江南大营,陈玉成领兵又一次击破江南大营,这一次他打得老将和春服毒自杀。

咸丰十年(1860年)秋,太平天国组织了第二次西征,统帅便是陈玉成、李秀成、杨辅清、李世贤等人。这次西征的目的是拿下武昌,陈玉成的兵锋很锐利,一路攻城略地,占领了黄州,距离汉口只有百里之遥。杨辅清和李世贤在安徽一带也进展顺利。

李秀成的部队出发得比较晚,但他的经历更具戏剧性,李秀成曾经一度离曾国藩的大营很近。李秀成也知道曾国藩在那里,他却没有去攻,因为他认为曾国藩的大营一定防守严密,兵力雄厚。事实上完全相反,曾国藩的湘军早已派往各地,大营里兵力空虚。如果李秀成这时候杀过去,即使不能俘杀曾国藩,至少也能击溃曾国藩所在的湘军,致使曾国藩流窜山林。这样一来,各地的湘军肯定会赶来营救,李秀成再把前来支援的湘军一一歼灭,极有可能会挽回整个战略形势。

李秀成这个人打仗求稳,这是他跟陈玉成最大的不同。李秀成绕过曾国藩,直取吉安和瑞金,然后率领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涌向武昌。到了武昌后,李秀成并没有攻城。跟三个月前陈玉成一样,都放弃了武昌,转而攻其他地方。这倒不是因为武昌攻不下来,是英国参赞巴夏礼搞的鬼。英国人在武昌有许多既得利益,扬言说如果威胁到他们的利益,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秀成随后转入浙江,攻破杭州,然后学习石达开在这里经营。浙江虽然富庶,但军事地位远远没有安庆重要。曾国藩宁愿不要江南的富庶之地,也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安庆。陈玉成虽然赶去救援安庆,但被湘军阻挡住了,无法跟城内守军会和。

安庆就这么丢失了,两万将士阵亡。

安庆丢失后,洪秀全焦躁不安,重新重用他那些草包兄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洪秀全开始疯狂地封王,一口气封了两千七百多个王。

陈玉成一个人困守庐州,处境非常凄凉,洪秀全不信任他,李秀成也不来救他。血战之后,最终成为清廷的俘虏。不过陈玉成这个人很有骨气,誓死不投降。

正如陈玉成临死时说的:“太平天国去我一人,江山已毁一半。”

李秀成在杭州这边确实经营得不错,他一改太平天国过去的政策,重用人才,鼓励工商业。他任命了一大批地主出身的官僚,在他的治理下,杭州每年出口的丝绸比清廷还多。

天国的根基已失,李秀成根本无力回天,最后李秀成被左宗棠击败。

洪秀全死后,李秀成身负托孤重任,带着幼天王逃亡,在天京东南面的山上被湘军抓住。

狱中,李秀成曾希望曾国藩能免自己一死,可惜清廷还是没放过他,幼天王洪天贵福也殉难。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这场史上规模最大的农民运动,以前大家都说凡是革命的东西都是好的,当我们真正了解这场革命后,我们看到的还有一幕人间惨剧。以暴易暴永远不可能真正解决问题。

这场运动犹如百年不遇的大地震,如果说它还带来了什么东西的话,那便是后来的洋务运动,不过这是间接原因。

灾难都应引起人的思考,如果不能或不许思考,一个民族就岌岌可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