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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目录

霍比特人

魔戒

精灵宝钻

未完的传说

贝伦与露西恩

胡林的子女

刚多林的陷落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霍比特人/(英)托尔金(Tolkien, J.R.R.)著;吴刚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

书名原文:The Hobbit

ISBN 978-7-208-11102-8

Ⅰ.①霍… Ⅱ.①托……②吴… Ⅲ.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 Ⅳ.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260180号





书名:霍比特人

作  者:[英]J.R.R.托尔金

译  者:吴 刚

责任编辑:张 铎 朱艺星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1102-8/I·1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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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不速之客

第二章 烤羊腿

第三章 短暂的休息

第四章 越过山岭钻进山内

第五章 黑暗中的谜语

第六章 才出煎锅又入火坑

第七章 奇怪的住所

第八章 苍蝇与蜘蛛

第九章 乘桶而逃

第十章 热情的欢迎

第十一章 来到门口

第十二章 来自内部的消息

第十三章 不在家

第十四章 火与水

第十五章 黑云压城

第十六章 夜色中的小偷

第十七章 奇变骤生

第十八章 返乡之路

第十九章 最后一幕

这是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那时候的语言和文字与我们今日所使用的有着很大的不同。书中是用英语来代替那些古老语言的,但又有两点值得注意:(1)英语中dwarf(矮人)一词惟一正确的复数形式是dwarfs,其形容词形式是dwarfish。本书中用到了dwarves和dwarvish这两种形式,但其仅指涉梭林·橡木盾和他的伙伴们所属的那个古老的种族。(2)Orc(奥克)一词并不是一个英语词,它在书中出现在一两个地方,通常被译为英文goblin(半兽人,或是用来指个头更大一些的hobgoblin[大半兽人])。Orc是霍比特人当时对这些东西的称呼,该词与我们现在用来指称与海豚一类的逆戟鲸等海洋动物所用的ore和ork等词无关。

如尼文(Runes)指的是一种古老的神秘符号,最初是用于雕刻在木头、石头或金属上的,因此往往是单薄而又拙朴的。在本书的故事发生时,只有矮人们才会经常性地用到这些符号,尤其是用于私密的记录。在这本书中,他们的如尼文用英语的如尼文来表现,而英语的如尼文现在也很少有人知道了。如果将瑟罗尔地图上的如尼文与转换成现代字母后抄录下的内容相比较(见第27页与第61页),则可以推断出其字母表与现代英语字母表的对应关系,而这段文字最上面用如尼文书写的标题也就能解读了。

在这张地图上,几乎可以找到所有普通的如尼文字母,除了以 来代表X;I和U是用来代表J和V的。没有与Q对应的如尼文(用CW表示),也没有与Z对应的(如有必要可用矮人如尼文中的 来表示)。不过我们会发现,有些单个的如尼文字母可以代表两个现代英文字母:th,ng,ee;另有一些同类的如尼文( 代表ea和 代表st)有时也会用到。秘门的标记是D ,地图的最左边有一只手指向这一标记,手的下面写着:

最后两个如尼文字母是瑟罗尔与瑟莱因的姓名缩写。埃尔隆德读到的月亮如尼文是:

地图上罗盘的四个指向也是以如尼文标出的,如矮人地图中所常见的那样,东向被标在了顶端,因此按顺时针方向四个秘符代表的依次是E(东)、S(南)、W(西)、N(北)。

第一章 不速之客

在地底的洞府中住着一个霍比特人。这不是那种让人恶心的洞,脏兮兮湿乎乎的,长满虫子,透着一股子泥腥味儿;也不是那种满是沙子的洞,干巴巴光秃秃的,没地方好坐,也没东西好吃。这是一个霍比特人的洞,而霍比特人的洞就意味着舒适。

它的门滴溜滚圆,像船上的舷窗,漆成绿色,在正当中的地方有一个亮闪闪的黄铜把手。门一打开,里面是圆管一样的客厅,看着像个隧道,不过和隧道比起来可舒服太多了,而且没有烟,周围的墙上都镶了木板,地上铺了瓷砖和地毯,屋里摆着锃亮的椅子,四周钉了好多好多的衣帽钩,那是因为霍比特人非常喜欢有人来上门做客。隧道不断蜿蜒伸展,沿着一条不算太直的直线来到小山丘的边上。方圆好多哩的人都管它叫小丘,小丘边上开出了好多圆形的小门,刚开始只开在一边,后来也开到了另一面。霍比特人的家里是不用爬楼梯的:卧室、浴室、酒窖、食品储藏室(每家都有好多个)、衣橱(他们的衣服摆满了整间整间的房间)、厨房、餐厅,全都在同一层上,更确切地说是在同一条走廊的两侧。最好的房间都在左手边(朝里的),因为只有这些房间有窗子,从这些坚固的圆形窗户可以俯瞰到他们的花园,和花园外边那斜斜伸向河边的草地。

我们的故事要讲述的这位霍比特人生活相当富裕,他姓巴金斯。巴金斯一家人从人们不记得的时候起就居住在小丘这一带了,周围的邻居都很尊敬他们,这不仅是因为他们大都很有钱,还因为他们从来不冒险,不会做任何出人意料的事情:你可以预料到巴金斯家的人对任何问题的回答,所以也就根本没必要浪费力气去问。我们这个故事讲的就是一名巴金斯家的人怎样意外地卷入了一次冒险,他发现自己做出了意料之外的事情,说出了根本没料到自己会说的话。他或许因此而失去了邻居们的尊敬,但他的收获却也不少——看下去你就会明白他是否最终有所收获了。

我们要讲的这个霍比特人的母亲……对了,还没说过什么是霍比特人呢。我想在今天,是有必要对霍比特人稍稍描述一下的,因为他们已经越来越少见了,而且也越来越畏惧我们这些大种人了(他们就是这么称呼我们的)。他们是(或曾经是)相当矮小的种族,身高大概只有我们的一半,个头比那些长了大胡子的矮人要小。霍比特人没有胡子。他们简直不会什么法术,只有当我们这些笨重的大家伙晃晃悠悠地走来,发出大象一般的声响,让他们在两哩地之外就能听见,这时,他们才会使出那种再平常不过的小法术,悄没声儿地凭空消失。通常他们的肚子上都会有不少肥肉,喜欢穿色彩鲜艳的衣服(主要是绿色和黄色),不穿鞋子,因为他们的脚掌上会长出天然的硬皮,脚面还有浓密温暖的棕色长毛,就像他们头上长的那样(不过头上的毛是带卷儿的)。霍比特人拥有修长灵巧的褐色手指,和善的面容,笑起来声音低沉而又洪亮(尤其是在晚餐后,只要有条件他们一天会吃两顿晚餐)。现在你们已经对霍比特人有了一定的了解,我们的故事可以继续讲下去了。我之前说到,这个霍比特人——他叫比尔博·巴金斯——他的母亲就是鼎鼎大名的贝拉多娜·图克,是老图克三个出类拔萃的女儿之一。老图克是住在小河对面的霍比特人的头领。所谓小河,指的就是绕过小丘脚边的那条小河。大家常常说(当然是别人家),很久很久以前,图克家族的某位老祖一定娶了个精灵老婆。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家的确具有一些并不完全属于霍比特人的特质,比如,时不时地,图克家会有人离家去冒险。他们无声无息地就会消失,家里的人则对此不露任何口风。正因为这样,虽然图克家无疑更有钱,但大家还是比较尊敬巴金斯一家。

不过贝拉多娜·图克在成为邦果·巴金斯太太之后,就没有进行过任何冒险。邦果是比尔博的老爸,他为自己的妻子建造了无论是在小丘下边、小丘那边和小河对面都堪称是最豪华的霍比特地洞(部分用的她的财产),他们就住在这个地洞里直到终老。贝拉多娜惟一的儿子比尔博,虽然看起来和他老爸一样老实可靠,让人看着放心,但他仍有可能继承了图克家族的某些古怪天性。这些天性之所以还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因为还没等到合适的机会而已。一直到比尔博长大成人,到他年近五十,到他舒舒服服地住在我刚刚跟你们描述过的、由他老爸建造的那个漂亮的霍比特地洞里,看起来就要这么平平静静过上一辈子的时候,这样的机会才姗姗迟来。

许多年前的一个早晨,那时世界一片宁静安详,噪音比现在少,绿色比现在多,霍比特人还为数众多,而且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就在这样一个早晨,比尔博·巴金斯吃过早饭后站在自家门口,抽着一个长长的、超大的木头烟斗,长得都快要碰到他毛茸茸的脚趾头了(那些毛被他梳得干干净净的)——这时,在某种奇妙的机缘下,甘道夫从他家门前走过。甘道夫!如果你对于甘道夫的听闻有我的四分之一(而我所听闻的和关于他的所有传闻相比只是九牛一毛),那你就等着听各种匪夷所思的奇妙故事吧。无论他去到哪里,各种传说和奇遇便会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在那里爆出芽来。他已经有很多很多年,确切地讲是自从他的好友老图克过世之后,就没有到小丘这一带来过了,霍比特人几乎都已经忘记他长什么样儿了。在他们还是霍比特小男孩和霍比特小女孩的时候,甘道夫就已经越过小丘,涉过小河,去忙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所以,当比尔博在那天早上见到一个拿拐杖的老头儿时,心里根本就没有多想。他眼前的这位老人戴着蓝色的尖顶帽,披着长长的灰斗篷,围着银色的围巾,白色的长胡须一直垂过腰际,脚上穿着巨大的黑靴子。

“早上好啊!”比尔博招呼道,而他这话倒也不是客套。阳光金闪闪,草地绿莹莹。不过,甘道夫却只是望着他,他的长眉毛密密匝匝地向前蓬着,凸起得比他那顶遮阳帽的帽檐还厉害。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问道,“你是在祝我有一个美好的早晨呢;还是说不管我要不要这都是一个美好的早晨呢;还是在这样一个早晨你感觉很美好呢;还是说这是一个让人感觉很美好的早晨呢?”

“这些意思全都有。”比尔博说,“除了这些之外,这还是一个非常适合在门外抽烟斗的早晨。如果你身上带着烟斗,那么不妨坐下来,用我的烟叶把你的烟斗装个满!没什么好急的,今天还有一整天可以过呢!”比尔博说罢便在门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跷起二郎腿,吐了一个美丽的灰色烟圈。烟圈晃晃悠悠地飘向空中,一直保持着完好的形状,直飞过小丘而去。

“真漂亮!”甘道夫说,“可我今天早上没时间来吐烟圈,我正在找人和我一起参加我正在筹划的一场冒险,但要找这样一个人可真不容易啊。”

“我想肯定是的——尤其是在我们这片儿!我们都是些老老实实过太平日子的普通人,冒险对我有什么好处?恶心,讨厌,想想就让人不舒服!谁要是去冒险会连晚饭也赶不上吃的!我真是弄不明白,冒险到底有什么好处?”我们这位巴金斯先生一边骂骂咧咧地说着,一边将一个大拇指插到吊裤带后边,吐出一个更大的烟圈来。然后他拿出早上收到的信件,装出一副不再注意面前这位老人的样子,开始看了起来。他心中早就已经吃准了老头儿跟他不是一路人,巴不得他快快走掉。但那老头儿连动都没动,他倚着拐杖,一言不发地打量着眼前的霍比特人,直到比尔博觉得浑身不对劲,甚至稍微有点不高兴了!

“早上好!”他最后终于忍不住说道,“我们这儿的人什么冒险也不需要,谢谢你啦!你不妨到小丘那边或是小河对岸去试试。”他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他再不想搭理老头儿了。

“你这一句‘早上好’派的用场还真是多啊!”甘道夫调侃道,“这次你的意思是想叫我赶快滚蛋,如果我不挪窝,这早上就不会好,对吧?”

“没这个意思,没这个意思,我亲爱的先生!让我想想,我好像不认识你,对吧?”

“不,你有这个意思,你有这个意思——而且我知道你的名字,比尔博·巴金斯先生。你其实知道我的名字,只是你没办法把我和它对上!我是甘道夫,甘道夫就是我!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贝拉多娜的儿子竟然会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好像我是个上门卖纽扣的!”

“甘道夫,甘道夫!我的老天爷啊!你该不会就是那个给了老图克一对魔法钻石耳环的游方巫师吧?那对钻石耳环会自己贴到耳朵上夹紧,主人不下命令决不会松开。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在聚会上说出精彩万分的故事,有恶龙、半兽人、巨人,有公主遇救,寡妇的儿子获得意外的好运。你该不会就是那个会制造棒得不得了的烟火的人吧?那么美丽的烟火我至今还记得!老图克过去总是在夏至夜放烟火!太美妙了!那些烟火蹿上天空,绽放成美丽的百合、金鱼草和金链花,一晚上都悬挂在夜空中!”你们大概已经注意到了吧,其实巴金斯先生并不像他自己认为的那样无趣,而且他还很喜欢花朵。“我的乖乖!”他继续起劲地说道,“你难道就是那个让许多普普通通的少男少女突然失去了踪迹,投身疯狂冒险的甘道夫吗?他们什么事情都会干得出来,从爬上大树,到探访精灵,或是驾船航行,一直航行到别的海岸!天哪!以前的生活可真是有——我是说你以前曾把这里搅得一团糟。请原谅,可我真没想到您还在干这种事情。”

“我不干这个还干什么?”巫师说,“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你能记得一点我的事迹。至少,你似乎对我的烟火印象不错,这就说明你还不是无可救药。说真的,看在你外祖父的分上,还有可怜的贝拉多娜分上,我会让你得偿所愿的。”

“请原谅,我可没有向你表达过任何愿望!”

“不,你有!而且还说了两次。你要我原谅,我会原谅你的。我甚至还会送你去参加这次冒险。对我来说会很有趣,对你来说会很有利——甚至,只要你能够完成这次冒险,还很可能会有不错的收入。”

“抱歉!我可不想要任何冒险,多谢啦,至少今天不想。再见啦!不过欢迎来喝茶——想什么时候来都行!干吗不定在明天呢!就是明天啦!再见!”话一说完,霍比特人就转过身去,快步闪进圆圆的绿色大门,在不失礼的前提下以最快的速度关上了大门!巫师毕竟是巫师,最好别得罪他们。

“我可真是鬼迷心窍了,请他喝哪门子茶呀!”他一边走进食品储藏室,一边喃喃自语道。比尔博才刚吃过早餐,但在受了这一场惊吓后,他觉得吃上一两块蛋糕,再喝点饮料会有助于自己平复情绪。

在此同时,甘道夫依旧站在门外,长久却又无声地笑着。笑了一会儿之后,他走到门前,用手杖的尖端在霍比特人那漂亮的绿色大门上刻了个奇怪的记号。然后他就迈着大步离开了,此时比尔博正在吃着他的第二块蛋糕,并且开始觉得自己已经躲过了冒险。

到了第二天,他就几乎把甘道夫给忘得一干二净了。他不大记事儿,除非把事情写在约会的记事本上,比如记上这样一笔:甘道夫周三来喝茶。可昨天他心烦意乱的,所以根本没想到要记。

就在下午茶之前一点点的时候,前门外传来了震耳的门铃声,他这才想起自己曾经请过别人喝茶这档事!他手忙脚乱地把水烧上,又多拿出了一套杯碟和几块蛋糕,这才飞快地跑去应门。

“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他正要开口这样说,却发现眼前站着的根本不是甘道夫。那是一个矮人,一部蓝色的胡子塞在金色的腰带中,深绿色的兜帽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门一打开,他就闯了进来,仿佛主人已经等候了他多时一样。

他将连着兜帽的斗篷挂到最近的衣帽钩上,然后开口道:“杜瓦林愿意为您效劳!”一边说一边还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比尔博·巴金斯愿意为您效劳!”霍比特人答应了一句,心里吃惊得一时间什么问题都提不出来。当随后的沉默渐渐变得让人尴尬的时候,他补充道:“我正准备要喝茶呢,请赏光和我一起用茶吧。”话虽然说得有点僵硬,但他的确是真心诚意的。换作是你,如果有个矮人不请自来,把衣服往你客厅里一挂,连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你又该如何应对呢?

他们在桌边还没坐多久,其实才刚吃到第三块蛋糕,比上次更大声的门铃又响了起来。

“对不起,我去去就来!”霍比特人说罢便起身去应门。

“你可算来啦!”这话他本来是准备要这次对甘道夫说的,但出现在眼前的依然不是甘道夫。出现在门阶上的是一位看起来很老的矮人,长着一部白色的胡子,头上戴着红色的兜帽。他同样是门一开就跳了进来,就好像他早就受到了邀请似的。

“大家好像都陆续到了嘛!”他看见衣帽钩上挂着杜瓦林的绿斗篷便如此说道。他把自己的红斗篷挂在了旁边。“巴林愿意为您效劳!”他手抚胸口说道。

“谢谢!”比尔博这话一出口,不禁倒抽一口凉气。照礼数来说他不该这么回答的,但“大家好像都陆续到了嘛”这句话让他心神大乱。他喜欢访客,但他喜欢事先知道来拜访的是谁,而且他更喜欢自己亲自邀请来的客人。他突然间有种不祥的预感,那就是蛋糕可能会不够,而这就意味着他——身为主人,他知道自己的待客之责,无论如何痛苦都会尽到这一责任——而这就意味着他自己可能吃不到蛋糕了。

“快进来吧,来喝点茶吧!”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他还是将这话说出了口。

“再有点啤酒的话就更好了,如果您不嫌麻烦的话,我的好先生。”白胡子的巴林说道,“我倒不介意来点蛋糕——小茴香蛋糕,如果您有的话。”

“当然,我有好多呢!”比尔博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这样回答,而且自己竟然就朝着酒窖走去,装了满满一品脱的啤酒,然后又去储藏室拿了两个香喷喷的圆形小茴香蛋糕——这可是他下午刚烤好的,准备拿来当做晚餐之后的宵夜。

当他回来的时候,巴林和杜瓦林已经在桌边像老朋友般地聊了起来(事实上,他们也的确是兄弟)。比尔博刚把啤酒和蛋糕放到他们面前,门铃又大声响了起来,接着又响了一次。

“这次肯定是甘道夫了。”他气喘吁吁地跑过走廊时在心中想道,然而门打开后却依旧不是。门外又是两个矮人,都戴着蓝色的兜帽,系着银色腰带,蓄着黄色的胡子,而且都背着一袋工具,拎着一把铲子。门一开,他们就大步冲了进来,这次比尔博已经几乎毫不吃惊了。

“我能为你们做点什么吗,亲爱的矮人们?”他招呼道。

“奇力愿意为您效劳!”其中一个说。“还有菲力也是!”另一个人也跟着说道。两人都脱下了蓝色兜帽,对着比尔博鞠了一躬。

“在下愿意为您和您家人效劳!”比尔博这次才终于按照礼仪回答了他们。

“原来杜瓦林和巴林都已经到了,”奇力说,“让我们和大家伙儿一起乐吧!”

“大家伙儿!”巴金斯先生不禁在心中想道,“这听起来可不太对劲。我必须得坐下来喘口气,把这事儿仔细想上一想,顺便喝点茶。”他才刚喝了一小口——而且还是坐在角落里,因为那四个矮人围坐在桌边,正在谈论着矿藏、黄金、他们与半兽人之间的麻烦、肆虐的恶龙,以及其他许多他听不懂的东西。不过他也不想听懂,因为这些东西听起来都太冒险了。这时,叮咚零当,他的门铃又响了,就好像是某个淘气的霍比特小孩,使尽全身力气想把门铃扯掉一样。

“又有哪个来了!”他眨了眨眼睛说道。

“是四个,据我从声音判断。”菲力说,“而且,我们来之前就看到他们远远跟在我们后面。”

可怜的小个子霍比特人就这么坐在客厅里,双手捧着脑袋,不知道发生的这一切到底算怎么回事,不知道还有什么会发生,不知道这些客人会不会全都留下来吃晚饭。然后,门铃又比之前更响地闹了起来,他只能急忙跑去开门。门一开他发现,外面站着的不是四个人,而是五个!就当他在客厅里面发呆那么点工夫,便又有一名矮人与他们汇到了一处。他刚转开门把,所有的人就一涌而入,都向他鞠着躬,一个接一个地说着“愿意为您效劳”。他们的名字分别是多瑞、诺瑞、欧瑞、欧因和格罗因。马上,两顶紫色兜帽、一顶灰色兜帽、一顶褐色兜帽还有一顶白色兜帽都被挂上了衣帽钩,这些矮人都把大手插在黄金或是白银的腰带中,大摇大摆地和他们的同伴汇到了一处。这些人已经几乎称得上是一大伙了。他们有些人要喝麦芽酒,有些人想喝黑啤酒,有一个要的是咖啡,所有人都要了蛋糕。因此,有好一阵,我们这位霍比特主人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一大壶咖啡刚煮到炉子上,小茴香蛋糕已经被风卷残云了,矮人们又开始吃起了奶油烤饼,这时,门上又传来了响亮的——敲门声。这次不是门铃,而是在霍比特人漂亮的绿门上敲打的声音。有人用木棍在用力敲门!

比尔博非常生气地冲过走廊,脑袋中一团混乱,什么也搞不清楚,这是他这辈子最混乱的一个星期三!他猛地一把拉开门,门外的人全都跌了进来,一个叠在一个的身上。还是矮人,又来了四个!甘道夫就站在他们身后,倚着手杖哈哈大笑。他在那扇漂亮的门上敲出了不少痕迹,不过他倒也顺便把昨天早晨留的那个秘密记号给磨掉了。

“小心点!小心点!”他说,“我说比尔博啊,把朋友留在门口苦等,然后又猛地一下打开门,这可不像是你的做派啊!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吧,他们是比弗、波弗、邦伯,还有这位梭林!”

“愿意为您效劳!”比弗、波弗和邦伯排成一列说道。然后,他们又挂起了两顶黄色的兜帽和一顶淡绿色的兜帽。另外还有一顶天蓝色的兜帽,上面还有长长的银穗!这最后一顶帽子是梭林的,他是一位很有身份的矮人,事实上,他就是赫赫有名的梭林·橡木盾,此刻他对于自己摔倒在比尔博家的地板上,身上还压着比弗、波弗和邦伯很不高兴,因为单邦伯一个就浑身肥肉、体重惊人。梭林其实相当高傲,他刚才并没说什么“为您效劳”的话。不过,可怜的比尔博已经说了很多句道歉,所以他最后哼了一句“没关系”,皱着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大伙儿都到齐了!”甘道夫边说边望了一眼那排成一溜儿的十三顶兜帽——这些都是适合宴会的最棒的兜帽,可以从斗篷上脱卸下来——和他自己挂在衣帽钩上的帽子,“真是一场快乐的团聚啊!希望晚到的人还有东西可以吃喝!那是什么?茶!不,谢了!我想来点儿红酒。”

“我也是。”梭林说。

“还有蓝莓果酱和苹果馅饼。”比弗说。

“还有碎肉派和奶酪。”波弗说。

“还有猪肉派和色拉。”邦伯说。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再来点蛋糕、麦芽酒和咖啡。”其他矮人隔着门大喊道。

“再来一些鸡蛋吧,您真是个好人!”比尔博连滚带爬地冲向储藏室的时候,甘道夫对着他的身后叫道,“索性把白切鸡和腌菜一块儿拿出来吧!”

“这些家伙对我家的食物柜怎么比我还清楚!”巴金斯先生觉得脑中一团混乱,开始怀疑一场最要命的冒险是不是已经闯进了他的家门。等到他把所有的杯碗瓢盆刀叉瓶碟都高高地堆好在大托盘里,他已经满头大汗,满脸通红,心里相当不痛快了!

“这帮矮人就这么没头没脑地冲进来,给人添乱!”他大声说道,“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来搭把手呢?”看哪!巴林和杜瓦林不就站在厨房门口吗?菲力和奇力站在他俩的身后。还没等他说出“餐刀”二字,他们就一阵风似的把托盘和两三张小桌子都搬进了客厅,把所有餐具都铺排停当了!

甘道夫坐在主位,十三个矮人围坐在他身边,比尔博坐在壁炉边的小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咬着饼干(经过这番折腾他的食欲已经几乎没有了)。他努力摆出的样子仿佛是在说,这一切都再平常不过了,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奇遇!矮人们吃了又吃,聊了又聊,时间就这样不停地流逝着。最后,他们把椅子朝后一推,比尔博也准备起身过去收拾杯盘餐具。

“我想大家都会留下来用晚餐吧?”他用最有礼貌、最镇定的口气问道。

“这是当然!”梭林说,“吃了晚饭也不会马上就走,我们的事不到半夜谈不完,这会儿我们得先来点音乐。现在就来收拾吧!”

说完,那十二名矮人——不包括梭林,他是重要人物,得继续和甘道夫说话——立刻霍地站起身来,把所有东西都码成高高的一堆堆,并且不等用托盘来装,便摇摇晃晃地各自用一只手托起成堆的盘碟,每堆的最上面还都放着一个瓶子,快步走了起来!比尔博追在他们的身后,害怕得几乎是在尖叫:“拜托你们千万当心着点儿!”“求你们了,不要麻烦了!我自己来就行!”但矮人们非但不听,反倒开口唱了起来:

打碎杯子又摔盘子!
弄钝刀子又弄弯叉!
打烂瓶子又烧塞子!
比尔博·巴金斯最恨这样啦!
弄破桌布踩了油污!
牛奶洒到地板上头!
美酒泼到了门上去!
卧室地毯上留骨头!
坛坛罐罐大锅里扔;
拿根大棍用劲捣腾;
捣完如果还有完整,
送到客厅里当球滚!
比尔博·巴金斯最恨这样啦!
小心!千万别把盘子砸!

当然,他们并没有真的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来,所有的东西都快如闪电地给洗干净收好了,而霍比特人则在厨房当中转过来转过去,徒劳地想要看清楚他们在做些什么。干完后,大伙儿又重新回到桌边,看到梭林正把双脚翘在壁炉的挡板上,悠闲地抽着烟斗。他吐的烟圈是人们见到过最大的,而且他想把烟圈往哪儿送,烟圈就会乖乖地去哪儿——飘进烟囱,躲到壁炉上面的大钟背后,钻到桌子下面,或是绕着天花板打转转。不过,无论这些烟圈飘向哪里,都躲不过甘道夫的追击。噗!他会从自己那把短柄的陶制烟斗中喷出一个稍小的烟圈,然后准准地从梭林的每一个烟圈中穿过。然后,甘道夫的烟圈会变绿,回到巫师的头上盘旋。此时他脑袋上方的烟圈已经汇聚成了一团小小的云,在偏暗的光线中使他显得怪异而又神秘。比尔博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喜欢烟圈——然后,他想起自己昨天曾因为朝着小丘吐的那几个烟圈而自鸣得意,不禁羞得涨红了脸。

“来点音乐吧!”梭林提议道,“把乐器拿出来!”

奇力和菲力立刻跑到他们的背包旁边,拿回来两把很小的提琴,多瑞、诺瑞和欧瑞则从衣服里掏出了长笛,邦伯从客厅里找来了一只鼓,比弗和波弗也走了出去,从放手杖的地方拿回了他们放在那儿的单簧管。杜瓦林和巴林说:“抱歉,我们把乐器放在门口了!”“顺便把我的也带进来!”梭林说。他们拿回来的六弦琴和他们的个头一样高,梭林的竖琴则是用一块绿布包着,那是把美丽的黄金竖琴,梭林一拨琴弦,甜美的音乐瞬间流泄而出,比尔博一时进入了浑然忘我的境地,被音乐牵引着,飘向陌生月光照耀下遥远的黑暗大地,那里离他身边的小河与小丘下的霍比特洞府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遥远……

夜色从开在小丘这边的窗户蔓延进来,壁炉的火光跃动着——因为现在还是四月——他们继续演奏着,甘道夫的胡子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也一摇一摆。

黑暗笼罩了整座屋子,炉火慢慢熄灭,影子也跟着消失了,但他们依然在演奏。突然有个人随着乐器的演奏唱了起来,接着又有人跟了上去,低沉的声音唱的是生活在地底古老家园的矮人们的事迹。下面就是他们歌谣的一部分,只是没有了音乐的伴奏,不知道这首歌是否还能有一样的味道。

越过冰冷而又雾蒙蒙的大山,
在那深深地下洞穴已有千年,
我们一定要赶在天亮前出发,
寻找那迷人的黄金颜色浅浅。
往昔的矮人们念下强大咒语,
伴着那铁锤砸出的叮当乐曲,
幽深之处有黑暗的生物沉睡,
在山石下的空穴深不知几许。
精灵的贵族们和远古的国王,
拥有着闪闪发光的黄金宝藏,
他们锤锻黄金又将光芒捕捉,
在剑柄的宝石之间将其敛藏!
在银项链上他们串起了一行
星辰,如鲜花那般美丽绽放,
在皇冠上他们缀以龙的火焰,
扭曲的线条间透出日月华光。
越过冰冷而又雾蒙蒙的大山,
在那深深地下洞穴已有千年,
我们一定要赶在天亮前出发,
把久已忘却的黄金寻回眼前。
他们为自己打造了美丽酒杯,
黄金的竖琴,在从无人得窥
之地宝藏长久静躺,许多歌
人类和精灵都无缘聆赏其味。
松树在那高峻之地放声咆哮,
强风在那夜半之时凄厉哀号。
火焰红红,火苗在迅猛蔓延,
树木如同火把将天都快点着。
山谷之中,钟声在阵阵鸣响,
人类抬头张望脸色写满惊惶;
恶龙的怒火比那火焰更猛烈,
摧毁了巍巍高塔和柔弱屋房。
山脉在月光下升起腾腾烟雾;
矮人们听见末日的沉沉脚步。
他们逃离厅堂却倒在它脚下,
在月光下奄奄一息难逃劫数。
越过冰冷而又阴森森的大山,
在那深深地下洞穴分外昏暗,
我们一定要赶在天亮前出发,
为夺回竖琴和黄金与它开战!

随着他们的歌声,霍比特人在心中升腾起一股对美好事物的挚爱来,那些美好的东西是由灵巧的双手、智慧与魔法共同创造出来的,所以这种爱变得强烈而充满嫉妒,矮人心中的欲望被点燃了。这时,他身体内某种图克家族所特有的东西被唤醒了,他想去看看那巍峨的山脉,想聆听松树的歌吟和瀑布的轰鸣,想探索一下那些洞穴,想要随身佩上一把宝剑而不只是一根手杖。他把目光投向窗外,黑暗的天空中星星已经升起在了树梢。他不禁联想到了矮人的宝藏在黑暗的洞穴中闪光。突然间,小河对岸的林子里亮起了一团火光——也许是谁点燃了营火——这让他想起了四处劫掠的恶龙盘踞在他的宁静小丘上,将它变成了一片火海。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然后立刻恢复了清醒,又变回到与世无争的袋底洞的巴金斯先生。

他颤抖着站起身来,有点装模作样地要去拿油灯,其实他真正想做的是跑去躲在酒窖中的啤酒桶后面,等到矮人们全走光以后才出来。突然间,他发现音乐和唱歌声全都停了下来,所有矮人都在看着他,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你要去哪儿?”从梭林讲话的口气来判断,他似乎对霍比特人明里暗里的心思都猜到了。

“来点亮光怎么样?”比尔博满怀歉意地问道。

“我们喜欢黑暗。”全体矮人说,“不想告诉人的事情就得在黑暗里谈!离天亮还有很长的时间呢。”

“当然,当然!”比尔博一边说着一边急忙坐了下来,孰料匆忙间没坐上板凳,却坐上了壁炉挡板,把壁炉旁边的火钳和铲子给撞倒了。

“嘘!小声点!”甘道夫说,“大家听梭林讲!”梭林于是就开始了:

“甘道夫、诸位矮人和巴金斯先生!今天我们聚会在我们的朋友和同谋者的家中,他是最最出色、最最具有冒险精神的霍比特人——愿他脚上的毛永不脱落!让我们赞美他的葡萄酒和麦芽酒!——”他停下来喘了口气,顺便希望从霍比特人那里获得礼貌的回应,可这些赞美之词在可怜的比尔博·巴金斯身上没有激起什么反应。只见他嘴巴动了动,想要抗议被称作“具有冒险精神的”,尤其要命的是被称作“同谋者”。虽然他心里已经乱得没了主张,可嘴巴动了几下也没有发出声音。梭林见状继续说道:

“我们在此聚会是为了讨论我们的计划、方法、措施、方针和手段。我们在天亮之前马上就必须踏上漫长的旅途。这次的旅程,我们之中的一些人,甚至是我们所有人(除了我们的朋友和顾问,充满智慧的巫师甘道夫以外)都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这是严肃的一刻。至于我们的目标,我想大家已经都很清楚。对于可敬的巴金斯先生,或许还有一两位比较年轻的矮人(我想我点点奇力和菲力的名应该不会有问题吧),他们可能会需要我们就目前的确切状况进行一下简短的解释——”

这就是梭林的讲话风格。他是个地位很重要的矮人,如果没人拦着他,他可以这样一直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直到他喘不过气来为止,而且这些话里还没有哪点内容是有人不知道的。不过,这次他被粗鲁地打断了,因为可怜的比尔博再也听不下去了。一听见“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这几个字,他就感到有一声尖叫在他体内蹿起,没多久这声尖叫就冲了出来,像是冲出隧道的火车头拉响的汽笛。所有的矮人都腾地跳了起来,把桌子都给碰翻了。甘道夫立刻用魔杖点出一道蓝光,在耀眼的光芒中,大家看见可怜的霍比特人跪在地上,像正在融化的果冻那样打着颤。然后他颓然跌倒在地上,口中不停喊着“我被雷劈了,我被雷劈了”,一遍又一遍,好长时间都从他嘴里掏不出别的话来。大家伙儿于是抓住他,把他抱到客厅的沙发上,在他手边放了杯喝的,又继续回去讨论他们不想告诉人的事情去了。

“这小家伙太容易激动了。”甘道夫待众人重新坐下后说道,“他有时候会像这样发发癫,可人倒是最好的,最好的——凶起来像被戳痛的恶龙一样。”

如果你真的看到过被戳痛的恶龙,那么你就会知道,用这种说法来形容任何一个霍比特人,都太诗意、太夸张了,即便是用来形容老图克的曾叔祖“吼牛”也仍是太过分了些。吼牛身形庞大(相对霍比特人而言),可以骑上一匹马。在绿野之战中,他一马当先地冲向格拉姆山半兽人的阵中,用一根木棒就干净利落地敲掉了他们的国王高尔夫酋的脑袋。他的脑袋在空中飞了有一百码,然后掉进一个兔子洞中。吼牛不仅以这种方式赢得了这场战斗,还捎带着发明了高尔夫球游戏。

不过此时此刻,吼牛的那个温和柔弱得多的后代正躺在起居室中尚未完全苏醒。又过了一阵子,喝了一点酒之后,他才鬼头鬼脑、蹑手蹑脚地回到客厅门边。他正好听到格罗因说:“哼!”(或者某种与此多少类似的哼哼声)。“你们认为他能行吗?甘道夫说这个霍比特人很凶猛,这固然不错,可他如果稍微感到点兴奋就像这样尖叫,那可足以把恶龙一家老小都给叫醒,会害我们很多人送命的。我觉得他的尖叫听起来与其说是兴奋,倒还不如说是害怕呢!事实上,要不是因为门上有记号,我肯定会觉得我们来错了人家。我一看到那个胖家伙气喘吁吁地跑来跑去,心里就觉得不对劲。他看起来一点不像飞贼,倒更像是杂货店老板!”

这时,巴金斯先生一扭门把走了进来。他身上属于图克家族的那部分占了上风。他突然觉得自己情愿没有床睡,没有早餐吃,也要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凶猛的家伙。当他听见“那个胖家伙气喘吁吁跑来跑去”的时候,他差点要真的生气了。以后有许多次,他身上属于巴金斯的那部分会为他此刻的行为懊悔不已,他会对自己说:“比尔博,你可真是个蠢货,谁叫你当时走了进去,自己跳进了火坑呢?”

“如果我不小心听到了你们在说的话,”他说,“那么敬请原谅。我并不想假装了解你们在讨论什么,或是你们提到的飞贼什么的,但我敢确信——(他认为此事关乎自己的尊严)你们认为我不够好。我会让你们知道我究竟好不好的。我的门上根本没什么记号——我的门上礼拜才刚刷过油漆——我很肯定你们一定找错人家了。一打开门看见你们这些可笑的面孔时,我还觉得不对劲来着呢。但我招待你们可没有短了一点礼数。告诉我你们想要干什么,我会努力去做的,哪怕是叫我从这里徒步跋涉前往极东的沙漠,去和狂野的恶龙奋战也行。嘿嘿,我祖上有个曾曾曾叔祖叫‘吼牛图克’,他——”

“对,对,你说得没错,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格罗因说,“我正在说你呢。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家门上有记号,就是我们这一行通常用的记号,或者说过去常用的。‘飞贼想要好工作,寻求刺激和合理的报酬’这就是那个记号通常的意思。当然,如果你喜欢的话,也可以用‘职业寻宝猎人’来代替‘飞贼’,有些人就喜欢这么遮遮掩掩的,可对我们来说其实都一样。甘道夫告诉我们,说这一带有人急着想要找份工作,他已经安排好这个星期三下午茶的时间会面。”

“门上当然有记号,”甘道夫说,“是我亲手留的,而且我有非常充分的理由。你们要我替你们的探险找到第十四个伙伴,我选择了巴金斯先生。你们只管说我挑错人或是找错房子吧,那你们就守着‘十三’这个数字,好好享受你们自找的厄运,或者索性回去挖你们的煤吧!”

他怒气冲冲地瞪着格罗因,把矮人看得又缩回到了椅子上。而当比尔博张开嘴想要提一个问题时,甘道夫又转过身来瞪着他,浓密的眉毛高高挑起,直到比尔博啪嗒一声牢牢闭上了嘴。“这才对!”甘道夫说,“不要再吵了,我已经选中了巴金斯先生,对你们来说这就够了。如果我说他是飞贼,那他就是飞贼,或者时候到了自然会是。你们别小看他,他这人不可貌相,有多大能耐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你们或许都能有可以活下来感谢我的那天。对了,比尔博,我的孩子,去把油灯拿来吧,让这儿有点光亮!”

桌上,在一盏大油灯投下的带着红晕的光亮下,他摊开一张像是地图的羊皮纸。

“这张地图是你的祖父瑟罗尔制作的,梭林。”他既是在对巴金斯介绍,也顺便回答了矮人们兴奋的提问,“这是通往大山的道路示意图。”

“我看不出这对我们有多大帮助。”梭林瞥了一眼之后失望地说道,“我对那座山和四周的景物都记得很清楚,知道黑森林在哪儿,也认得巨龙们生养后代的荒野。”

“山里面有个红色的恶龙标志,”巴林说,“可如果我们能到那儿的话,要找到龙还不容易?”

“有个地方你们都没有注意到,”巫师说,“就是秘密入口。你们看到西边的如尼文了吗?还有从其他如尼文上指着它的那只手吗?这标示的是通往地底大厅的一条密道。”(翻到本书最前面的地图,就可以看见那些如尼文。)

“这在以前或许是个秘密,”梭林说,“可我们怎么知道它现在还是一个秘密呢?老斯毛格已经在那边住了很久了,关于那些洞穴还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呢?”

“他也许知道,但他肯定有好多年没有用过那条密道了。”

“为什么?”

“因为密道太小了。如尼文上面写的是‘大门五呎高,三人并肩行’,但斯毛格可爬不进这种尺寸的洞穴,就算在他还是一条年轻的龙时也钻不进,而在吃掉了那么多矮人和河谷城中的人类之后就更别想了。”

“我倒觉得那是个很大的洞。”比尔博低声地说(他对于恶龙完全没有任何经验,只知道霍比特人的洞府)。他重新变得兴致高昂起来,因此忘了要闭上自己的嘴。他喜欢地图,客厅里面就挂着一幅大大的邻近地区详图,他在那上面把他爱走的路径都用红墨水做了标记。“姑且先不提那头龙,这么大个门又怎么就能躲过所有外来人的眼睛呢?”他问道。大家别忘了,他只是个个子十分矮小的霍比特人。

“有很多办法可以把门掩藏起来。”甘道夫说,“但这扇门用的是什么方法,我们得去看了才能知道。从地图上的记载来看,我猜这扇门只要关起来就一定和山壁一模一样。矮人通常都是这么做的,我说得没错吧?”

“的确没错。”梭林说。

“而且,”甘道夫继续说道,“我也忘了提到,这张地图还附有一把钥匙,一把小小的、有点古怪的钥匙。就在这里!”他递给梭林一把有着长柄和非常复杂齿凹的银钥匙。“好好保管!”

“我一定会的。”梭林边说边用一条挂在脖子上的细链子将钥匙拴好,藏进了外衣里面,“现在我们成功的希望更大了。钥匙的出现让情况朝好的方面有了很大进展。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太清楚该做些什么。我们想过先尽可能小心隐蔽地往东走,一直走到长湖边。在那之后麻烦就会开始了——”

“麻烦来得要比那早得多,我对往东的路可是一无所知啊。”甘道夫打断道。

“我们可以从那里沿着奔流河一路往上走。”梭林没有在意甘道夫的话,径自说了下去,“这样就可以来到河谷城的废墟,也就是原先在大山附近的那个旧城镇。不过,我们谁都不想要从正门进去。河流从正门流出,在大山南边的悬崖落下。恶龙也会从那儿出来——极有可能,除非恶龙改变了习惯。”

“这样可不行,”巫师说,“除非我们有个很厉害的战士,甚至得是个大英雄才行。我找过,但远方的战士们都在忙着彼此征战,而这附近的英雄则寥寥无几,根本就找不到。这一带的刀剑大都已经钝了,斧子都是用来砍树的,盾牌也改成了摇篮或是盖饭菜用的东西。恶龙远在天边,对人们的生活无扰(因此退化成了传说),所以我才退而求其次,只想要找飞贼了——尤其是当我想起有这么个密门之后。就这样,我找到了我们的小比尔博·巴金斯,那个飞贼,那个百里挑一选中的飞贼。好了,让我们继续制订计划吧。”

“好的,”梭林说,“或许这位专业飞贼可以给我们一些点子或建议吧。”他假装客气地转向比尔博。

“首先,我得对情况多些了解。”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心中抖抖索索,但仍然因了图克家的血统决定继续要撑下去。“我是说那些黄金啊,恶龙啊,诸如此类,怎么能到那边去?这些东西又是谁的?等等等等。”

“天哪!”梭林说,“你不是有地图了吗?你难道没听见我们唱的歌吗?我们刚才难道不是对此已经讨论了好几小时了吗?”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彻底解释清楚。”他固执地坚持道,一边换上了一副办正事的样子(这副样子通常是留给那些想要问他借钱的人的)。他竭尽全力让自己显得睿智、审慎、专业,能够配得上甘道夫向众人推荐他时的那些溢美之词。“我还想要知道风险、需要掏现钱的支出、所需的时间以及报酬,等等。”——他的意思其实是:“这件事我能得到什么好处?我还能活着回来吗?”

“好吧,”梭林说,“很久以前,在我祖父瑟罗尔那一代,我们的家族从北方被赶了出来,带着他们所有的财富和工具来到地图上的这条山脉。这地方是我很久远的一位先祖老瑟莱因发现的,现在他们已经在里面挖矿,修了许多隧道,建起了巨大的厅堂和大型的作坊——而且我相信他们也在这里找到了许多的黄金和大量的珠宝。反正他们变得极度富有,声名远播,我的祖父再度成为了山下之王,那些居住在南方的人类都非常尊敬他,他们沿着奔流河慢慢向上迁徙,一直来到了大山附近的谷地中,在那边兴建了一座被称为河谷城的快乐小城。历代国王曾到那里去聘请匠人,即使是手艺再差的也会获得丰厚的奖赏。许多父亲会哀求我们把他们的儿子带去做学徒,并为此给予我们许多的东西,尤其是粮食,所以我们从来不需要自己动手去种或者四处筹集。总之,那段时间是我们的好日子,即使最贫穷的同胞也都有钱花,还能借给别人,有闲暇时间可以纯粹出于兴趣而制作美丽的东西,更别提那些美妙而又神奇的玩具了,这样的东西现在世上已经找不到了。所以,我祖父的宫殿里装满了铠甲、珠宝、雕刻工艺品和精美的酒杯,河谷城的玩具市场成了大陆北方的一大奇观。

“毫无疑问,正是这把恶龙给招来了。恶龙会从人类、精灵和矮人手中抢夺黄金和珠宝,这你们知道,找到多少就抢走多少。只要它们活着(它们几乎能永远活下去,除非被杀),就会牢牢地看守着这些抢来的赃物,却哪怕连一个不值钱的黄铜戒指也不会拿来享受享受。尽管它们对宝物当下的市值常常知道得很清楚,可其实它们根本分不清做工的好坏。它们自己什么东西也做不来,哪怕是自己身上的鳞甲,就算有一小片松动了,也不懂该怎么修。那时候在大陆北方有许多的恶龙,由于矮人大多被杀或是往南逃,那里的黄金可能越来越少了,恶龙四处破坏,让情况变得越来越糟。这其中有一只特别贪婪、强壮与邪恶的大虫,叫作斯毛格。有一天,他腾身飞上天际,就朝着南方来了。我们最早听到的动静,仿佛是一阵来自北方的旋风,山上的松树在强风中发出吱吱嘎嘎的哀嚎。有些矮人正巧在外面(我有幸是其中的一个——那会儿我是个爱冒险的好孩子,经常到处乱跑,谁料那天却因此逃过一劫)——于是我们从很远的地方,看到恶龙口中喷出火焰落到了我们的山头上。然后他又顺着斜坡冲下来,等它到达树林的时候,树林变成了一片火海。那时,河谷城所有的警钟都响了起来,战士们纷纷拿起武器准备迎战。矮人们从大门里冲了出来,但恶龙就在门口等着他们。一个矮人也没有逃掉啊!河流化成蒸汽,浓雾笼罩谷地,恶龙在浓雾中扑向他们,杀死了大多数的战士——这是个寻常的悲惨故事,那时候这样的事简直太多了。然后他掉头从前门钻进山里,把所有厅堂、巷弄、隧道、地窖、房屋和走廊都转了个遍,打败了所有遇到的人。那之后,山里面一个活的矮人也没剩,斯毛格把他们所有的财富都掠为己有。按照恶龙的行事风格,他多半把这些宝藏收成一大堆,藏在洞穴深处,当床睡在上面。后来,它习惯了在晚上从大门出来,冲进谷地,把人类,尤其是少女掳去吃掉,直到河谷城化为废墟,居民们死的死、逃的逃。现在那里发生什么事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想住得离山脉最靠近的也不会超过长湖的远端。

“当时我们屈指可数的几个正巧身在洞外的人坐在藏身之处哭泣不已,诅咒着斯毛格。出乎我们意料,我父亲和祖父须发焦黑地与我们会合了。他们脸色凝重,却不太愿意说话。我问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他们叫我不要多话,说等时机到了的那天自会让我知道。在那之后,我们就离开了那里,在大陆四处漂泊,拼命挣钱糊口,有时甚至必须去做打铁或是挖煤的工作。但我们从未忘记过我们被抢夺走的宝藏。即使是现在,我得承认我们已经存下了不少钱,日子不像过去那样紧巴巴了,”说到这里,梭林轻轻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链子,“可我们还是想着要夺回属于我们的宝藏,让诅咒降临到斯毛格身上——如果能做到的话。

“我经常会琢磨我父亲和祖父是怎么逃出来的,现在我知道他们一定有一条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密道。不过,很显然,他们画过一张地图,我很想知道甘道夫是怎么弄到手的,为什么它没有传到我这个合法继承者的手里。”

“我可不是‘弄到手’的,是别人给我的。”巫师说,“你的祖父瑟罗尔是在墨瑞亚矿坑中被半兽人阿佐格所杀,这你还记得吧?”

“诅咒那个名字!是的,我记得。”梭林说。

“你父亲瑟莱因是在距离上周四的一百年前,也就是四月二十一号离开你的,之后你就再也不曾见过他——”

“是的,是的。”梭林说。

“这东西是你父亲给我,请我转交你的。如果我选择我认为合适的时机和地点来转交,谅你也不会怪我,更何况我花了多少功夫才找到你啊。你父亲把这张纸给我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当然也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你的名字。所以总的来说,我觉得自己应该受到赞美和感谢才对!给!”说着他把地图递给了梭林。

“我还是不明白。”梭林说。比尔博觉得自己也想说同样的话。甘道夫的解释似乎没有把一切解释清楚。

“你的祖父,”巫师慢慢地,神情凝重地说,“在他前往墨瑞亚矿坑之前,将这张地图托给自己的儿子保管。你祖父被杀后,你父亲带着这张地图出发去试试他的运气。他经历了许多很不愉快的冒险,但是却连这座山的边儿也没摸着。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沦落到那地方的,但我发现他的时候,他被关在死灵法师的地牢中。”

“你到那儿去又是干什么呢?”梭林打了个寒战道,所有的矮人也都浑身一哆嗦。

“这你就别管了。像平常一样,我去查点事情,那次可真是险过剃头,即便是我甘道夫,也只能堪堪保住性命。我努力过,想要救出你父亲,但已经太迟了,他变得痴呆,只知道到处瞎逛,除了这张地图和这把钥匙之外,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很久以前,我们已经报复了墨瑞亚的半兽人,”梭林说,“接下来我们得算计一下这个死灵法师了。”

“别不自量力了!他的力量远远超过所有矮人之和,就算你真的能够把所有的矮人从世界的四个角落召集来,也打不过这个恐怖的敌人。你父亲惟一想要的,就是让他的儿子能够看到这张地图,使用这把钥匙。单是恶龙与大山就足够你对付了!”

“听着,听着!”比尔博冷不丁地大声说道。

“听什么?”大家都突然转向他说道,而他慌乱之下竟然回答,“听我要说的话!”

“你要说什么?”他们问。

“嗯,我想说的是你们应该往东走,去仔细看看。再怎么说那儿也有条密道,而且我想恶龙肯定偶尔也会睡觉。只要你们在门口守得够久,我敢说你们一定可以想出点办法来。而且,知道吗,我觉得我们今儿晚上已经说得够多了。不如先睡个觉,然后明天早上早点动身,怎么样?在你们出门之前,我会让你们好好吃一顿早餐的。”

“你想说的是‘我们’出门之前吧?”梭林说,“你难道不是飞贼吗?守在大门口难道不是你的活儿吗?更别说混进门里去了!不过,我同意先睡觉,明天好好吃一顿早餐。在远行之前,我喜欢给火腿配上六个鸡蛋:要煎的,不要煮的,注意别把蛋黄弄破。”

在纷纷点完早餐而且连声“请”也没说之后(这让比尔博觉得相当不爽),大家就起身准备睡了。霍比特人还得替所有人找到睡觉的地方。所有空房间都住了人,此外还得在椅子和沙发上铺床。把他们都安顿完之后,霍比特人才筋疲力尽、闷闷不乐地回到自己的小床上。他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明天早上绝对不会起个大早,给大家做该死的早餐。图克家的热血已经渐渐冷却了,他实在不确定明早会不会和大家一起踏上冒险的征程。

躺在床上时,他听见梭林依旧在隔壁最好的卧室中轻轻哼着:

越过冰冷而又雾蒙蒙的大山,
在那深深地下洞穴已有千年,
我们一定要赶在天亮前出发,
把久已忘却的黄金寻回眼前。

比尔博就在这萦绕耳畔的歌声中睡去了,这歌让他做了一串很不舒服的梦。待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很久了。

第二章 烤羊腿

比尔博腾地跳了起来,穿上晨衣,来到饭厅。饭厅里空无一人,但可以看得出来有过一顿丰盛然而却是匆忙的早餐。屋子里乱得一塌糊涂,厨房里堆着没有洗的餐具。他所拥有的每个锅子和罐子似乎都被用过了。接下来的清洗工作凄惨而又真切,让他终于确信昨晚的派对不是他噩梦的一部分,尽管他心里是如此盼望的。一想到这伙人没有带上他就走了,而且一点也没有想要叫醒他的意思(“可连一声谢都没有。”他想道),他真的感到如释重负;然而不知怎的,他又忍不住略略感到有点失落。这种感觉让他大吃一惊。

“别犯傻,比尔博·巴金斯!”他自言自语道,“都这把年纪了,还去想什么恶龙和那些稀奇古怪的冒险!”于是他穿上围裙,点上火,烧了开水,把所有的餐具都给洗了。然后,他在厨房里好好用了顿精致的早餐才离开了饭厅。这时,屋外的阳光一片灿烂,前门敞开着,吹进一阵阵温暖的春风。比尔博开始大声吹起口哨,快要忘记昨晚的事情了。事实上,当甘道夫走进来的时候,他刚在饭厅坐下,对着敞开的窗户,准备再吃第二顿精致的早餐。

“我亲爱的朋友,”甘道夫说,“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来啊?你不是还说要‘早点动身’吗?——可现在,你看看,都已经十点半了,你却还在吃早餐!他们给你留了纸条后走了,因为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什么纸条?”可怜的巴金斯先生慌张地问道。

“天哪!”甘道夫说,“你今天早上可真是不在状态啊——你竟然没有打扫壁炉!”

“这和纸条又有什么关系?光是清洗十四个人的餐具就够我忙活的了!”

“如果你打扫了壁炉,就会在钟下面发现这个。”甘道夫递给比尔博一张纸条(当然是用比尔博自己的便条纸写的)。

纸上是这样写的:

梭林和大伙儿向飞贼比尔博问好!对您的款待我们谨献上最诚挚的感谢,我们也满怀谢意地接受您为我们提供的专业协助。我们给予您的条件如下:事成即付的酬金,数额不超过全部获利(如果有)的十四分之一;全部旅途花费,无论事成与否;如您不幸亡故,丧葬费用会由我们或我们的代表承担,若我们亡故,您无须承担我们的丧葬费用。
由于我们认为没有必要打搅您宝贵的睡眠,所以我们提前动身以进行必要的准备,并将在傍水路的绿龙客栈恭候您大驾光临。请务必于十一点整抵达,我们相信您会守时的。
您最忠诚的朋友

梭林和伙伴们敬上

“只剩十分钟,你得跑着去了。”甘道夫说。

“可是——”比尔博说。

“这个来不及说了。”巫师说。

“可是——”比尔博又说。

“那个也来不及说了!快给我走!”

比尔博直到自己生命的尽头都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做出下面这一切的:他出了门,没戴帽子、没带手杖、没带钱,没带任何平常出门会带的东西。第二顿早餐才吃了一半就扔在那里,碗盘也没洗;他把钥匙朝甘道夫手里一塞,就用他那双毛毛脚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飞奔了起来,跑过街道,跑过大磨坊,越过小河,接着又跑了有一哩多。

等他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在钟敲十一响时赶到傍水路,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连手帕都没带上一条!

“真棒!”站在客栈门口观望他的巴林为他喝彩道。

此时,其他人也都从村庄大路的拐角冒了出来。他们一个个都骑着小马,每个小马背上还驮着各式各样的行李、包裹和各种随身用具。其中还有一匹非常矮的小马,显然是给比尔博留的。

“你们两个赶快上马,我们马上出发!”梭林说。

“我实在很抱歉,”比尔博说,“可我忘了戴帽子,手帕也落在家里了,身上连一毛钱都没有。准确地说,我是在十点四十五分才看到你们的留言的。”

“没必要那么精确,”杜瓦林说,“也没必要担心!这趟旅程你只能不用手帕和许多其他东西了。至于帽子嘛!我的行李里面还有一套多余的斗篷和兜帽。”

就这样,在五月即将到来前的一个晴朗的早晨,他们慢慢骑着装满行李的小马,一齐踏上了旅程。比尔博戴着从杜瓦林那里借来的一顶深绿色的兜帽(有些破旧)和深绿色斗篷。这两样东西对他来说都太大了些,让他显得相当滑稽。他老爸邦果见了他这副模样会作何感想,可是让人连想都不敢想。惟一让他感到舒服的地方是,至少人们不会把他误认成矮人,因为他没有留胡子。

他们骑了没多久,就碰上了甘道夫威风凛凛地骑着大白马而来。他带来了很多的手帕,还有比尔博的烟斗和烟草。因此在那之后,这一伙人赶起路来就都心情畅快了,一路上都在说着故事,唱着歌,只有停下来用餐的时候才会稍稍中断一下。虽然停下来用餐的次数不像比尔博希望的那么频繁,但他还是开始慢慢觉得,冒险其实并不是那么糟糕的。

一开始他们经过的是霍比特人的土地,这是一片开阔的、值得受人尊敬的乡野,居民都是些正直而又体面的人,道路平整,点缀着一两间客栈,间或会遇到一位从容赶路的矮人或是农夫。接着,一行人来到了说陌生语言的区域,人们唱的歌谣也是比尔博之前从未听到过的。再接着他们就深入到了野地,这里没有住户,没有客栈,道路的情况也越来越糟。前方不远处是阴郁的山丘,因着树木而呈现出黢黑的颜色,山势也变得越来越高起来。有些山丘上有古旧的城堡,它们那邪恶的外表让人觉得仿佛是由邪恶的人们所建造的。那天的天气突然变得很是糟糕,让一切看上去都显得十分阴郁。大多数时候,这里的天气都像明媚的五月该有的那样,美好得简直像老旧的快乐传说,但现在却是又湿又冷的。在野地行路时,他们虽然有时必须要露营,但至少天气是干燥的。

“这鬼天气,就像快到六月了一样!”比尔博一边跟在其他人身后在一条满是泥浆的道路上啪嗒啪嗒地走着,一边嘴里嘟囔道。这会儿已经过了下午茶的时间,天上下着滂沱大雨,而且从早上一直下到现在。雨水从兜帽上滴进他的眼睛里,斗篷也湿透了。小马非常疲倦,在石头路上蹒跚而行,其他人也都垂头耷脑地懒得说话。“我敢肯定,这雨水一定已经渗进了干衣服里面,还流进了我们装食物的袋子。”比尔博在心中思忖,“我干吗要跟人家来蹚飞贼什么的浑水!真希望我这会儿是在自己美妙的洞府家中,坐在壁炉旁边,听着水壶咕嘟咕嘟开始滚的声音!”这可不是他最后一次许下这种愿望!

矮人们依旧慢慢地朝前走着,没有谁回过头来注意一下霍比特人。在满天乌云的背后,太阳肯定已经落下去了,因为天色开始变得昏暗。他们此时正在走向一个深深的山谷,有一条小河在谷底流淌。风势紧了起来,河堤上的柳树弯下了腰,在风中发出叹息。绵绵淫雨令小河的水涨了起来,从北方的大山和丘陵间奔流而下,幸亏路上有一座古老的石桥,不然他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过河呢。

过完小河后,天已经快黑透了。风势强劲,把山冈上空的乌云吹得如破布般飞散,露出一轮仿似在闲庭信步的月亮。这时大伙儿停了下来,梭林嘟噜嘟噜地说了几句有关晚餐的事情,“而且哪里能找到干的地方睡觉呢?”

这时,他们才发现甘道夫失踪了。虽说他已经和他们走了这一路,可他其实根本没提过他是要和他们一起冒险呢,还是只是暂时和他们搭伴行路。他吃得最多,说得最多,笑得也最多,可现在却连影子都不见了!

“偏巧就赶在最需要巫师的时候……”多瑞和诺瑞哀嚎道。(他俩在用餐要有规律这点上和霍比特人有着相同的看法,都主张多食多餐。)

最终大家决定就地宿营。他们来到一丛树木之间,虽说树下面稍微要干一点,但风会把雨从叶子上刮落,滴滴答答的很是恼人。连火似乎也和他们捣起蛋来,若在平时,矮人们不管有风没风,几乎能用任何东西生出一堆火来,可这天晚上却怎么也不行,即便是最擅长生火的欧因和格罗因也束手无策。

这时,有匹小马突然无缘无故地受了惊吓,冲了出去。大家还没来得及拦住,它就冲进了河里。大伙儿好不容易把它拽出水面,菲力和奇力还差点淹死,小马背上驮着的行李全都被水冲走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那匹小马驮的主要是食物,这下子,晚餐就吃不到什么东西了,第二天的早餐就更别提了。

大家一身透湿,无比郁闷地坐在地上,口中骂骂咧咧。欧因和格罗因还在试着生火,一边还相互斗着嘴。比尔博在伤心懊悔,冒险并不如他想像那样,尽是在五月阳光下骑着小马的快乐旅程。这时,总是担任警戒与瞭望的巴林突然大喊起来:“那边有光!”不远处有座长着树木的小山丘,有些地方树木长得相当浓密,从树木构成的大片黑暗之中,他们可以清楚地看见有一点光芒在闪耀,那是一点红色的、温暖的光芒,似乎是一团营火,又像是几支火把在摇曳。

他们盯着亮光看了一会儿,便开始争论起来。有些人说“没有”,有些人说“有”,有些人说只能去看了才知道,反正不管怎样,都比吃着少得可怜的晚餐、想着明早更少的早餐,而且一整夜穿着湿衣服干坐着要好。

有人反对说:“我们对这附近不熟,而且这里也太靠近大山了,现在旅人都很少走这条路。旧地图根本没用:一切都变了,变得更糟糕,道路也没人守护。他们没见过这里有什么国王,甚至连听也没怎么听说过。在这里行路,你越少问东问西,就越不会惹麻烦。”又有些人反驳说:“再怎么说我们也有十四个人哪!”还有人问:“甘道夫到底上哪儿去了?”所有人都把这个问题重复了一遍。这时,雨势突然比之前更猛了,欧因和格罗因则索性打了起来。

他们这一打倒让大家停止了争论。“别忘了我们身边还有一个飞贼!”大家说道,于是他们匆匆开拔,牵着小马,尽可能小心谨慎地往亮光的方向走去。他们来到山脚下,不久就走进了丛林中。他们朝山丘上走去,但却看不到一条像样的道路,就是有可能会通向一所房子或一处农庄的那种。他们在一片漆黑的树林中勉力前行,一路上弄出不少窸窸窣窣、噼里啪啦、嘎吱嘎吱的声响,当然也少不了咕咕哝哝和骂骂咧咧。

突然,从不远处的树干间闪出了非常耀眼的红光。

“现在该轮到我们的飞贼露一手了。”大家说的是比尔博,“你得去弄清楚这光亮是怎么回事,有什么目的,再看看是否一切都很安全。”梭林对霍比特人说:“快去!如果没情况,就快点回来;如果有情况,就拼了命回来!如果回不来,就学两声谷仓猫头鹰叫,再学一声长耳猫头鹰叫,我们会尽力而为的。”

比尔博只好迈步前去侦察了,他原本还想说明一下,无论哪种猫头鹰,他连一声都不会叫,可想想也就作罢了。好在不管怎样,霍比特人天生就能够在森林中悄无声息地移动,他们对此是相当自豪的。在和矮人们一起赶路的时候,比尔博曾经不止一次地抱怨过“矮人们就喜欢弄出那么大的响动”,其实像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哪怕有整队人马从离我们只有两呎远的地方通过,在刮大风的晚上估计也什么都听不见。比尔博一步步向那点红光走去,他发出的响动恐怕连黄鼠狼听见了都不会抖一下胡须。因此,他一路顺利地来到了火光跟前——这光亮果然是火——一个人也没有惊动。以下就是他所见到的。

三个身形非常高大的人,围坐在一个榉木燃起的特大火堆旁,正用长长的木棍叉着羊腿在火上烤,一边还舔着手指间流下的肉汁。空气中飘散着令人垂涎的香味儿。他们身边摆着一桶好酒,这些家伙都用酒壶对着嘴在喝。可这些家伙其实是食人妖,一看就知道是食人妖。即使是平时不大出远门的比尔博也能够看出来:从它们肥硕的脑袋、它们的个头儿、它们腿的形状,全都能看得出来,更别提它们的语言了,那根本不是人们在客厅里使用的文明语言。

“昨天吃羊腿,今天吃羊腿,奶奶的,明天该不会还是吃羊腿吧!”一个食人妖说道。

“已经好久连屁大一块人肉都没吃过了。”第二个食人妖说,“妈妈的,威廉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把我们带到这种鬼地方来,真他妈想不通——而且酒也不够喝了。”他用手肘捅了捅正在大口喝酒的威廉。

威廉被他捅得呛了一口酒。“闭上你的鸟嘴!”等他回过气来之后,他立刻说道:“你个蠢东西,难道你以为会有人留在这里,乖乖等着你和伯特来吃吗?自打我们从山上下来之后,你们俩已经吃掉了一个半村子的人了,难道还嫌不够吗?我们的运气已经不错了,我替你们弄来了这么肥美的羊肉,你个狗东西应该说声‘谢谢你,威尔 1 ’才对。”说罢,他狠狠地从在烤的山羊腿上咬了一口肉下来,用袖子抹了抹嘴。

是的,食人妖一般来说都是这副德性,即使那些只有一颗头的家伙也是如此。比尔博在听完这一切之后,本该立刻有所举动的。他要么悄悄地跑回去警告朋友,说那里有三只高大的食人妖,心情相当不好,可能会想要烤矮人甚至小马来换换口味;要么他可以身手敏捷地干些飞贼的勾当。一个真正一流的、能成为传奇的飞贼,会在这个时候从食人妖身边顺走点东西——只要能办得到,这样做几乎总是颇有价值的——比如把羊腿从烤肉叉上摘下来,偷走他们的啤酒,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如果更实际一点,不那么讲究飞贼的职业声誉的话,还可以在它们察觉之前,把三个食人妖一人一刀给结果了,这样大家就可以开开心心地度过这一晚了。

这些比尔博都知道。有许多事情,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亲自做过,但都从书里读到过。眼前的景象既令他感到惊恐,又令他感到恶心。他真希望自己此时此刻是在几百哩之外,但是——不管怎样他不能就这样空着手就回去见梭林和伙伴们。他直起身子,在暗影中踌躇了片刻。在他听过的形形色色的飞贼故事中,从食人妖的口袋里偷东西似乎是最不费力的,于是他静悄悄地潜到威廉身后的大树后面。

伯特和汤姆起身来到酒桶边,威廉又倒了一壶酒正在喝着。这时比尔博鼓起勇气,将小手伸进威廉的超大口袋中。那里面有个钱包,对比尔博来说大得就像个提包。“哈!”他小心翼翼地把钱包往外掏,一边觉得自己正在对这种新工作渐渐进入状态,“这才只是开始呢!”

这的确只是开始而已!食人妖的钱包是会祸害人的,这个也不例外。“呃,你是谁啊?”钱包一离开口袋,就有尖尖的声音叫了起来,威廉马上转过身来,还不等比尔博躲入树后,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脖子。

“天哪,伯特,来看看我抓到啥了!”威廉说道。

“这是什么东西?”另两个食人妖走了过来。

“哎呀呀,这我可不认识!哎,你是啥玩意儿?”

“比尔博·巴金斯,我是个飞——呃——霍比特人。”可怜的比尔博浑身筛糠般地抖着,脑子里拼命在想,怎样才能在自己被这些食人妖掐死之前发出猫头鹰的叫声来。

“飞蛾霍比特人?”他们有些惊讶地说。食人妖的理解力相当迟钝,对任何新事物总是疑神疑鬼的。

“可飞蛾霍比特人跟我的口袋又有什么关系呢?”威廉问道。

“你知道他们怎么个吃法吗?”汤姆问。

“试试不就行啦。”伯特说着就拿起了烤肉的钎子。

“这么小一个人儿,等剥了皮去了骨,还不够塞牙缝的呢。”说这话的威廉已经酒足饭饱了。

“说不定附近还有像他这样的,我们可以拿来做派。”伯特说,“嘿,这周围的林子里还有没有像你这样偷偷躲着的,你这只可恶的小兔子?”他边说边打量着霍比特人的毛毛脚,接着一把抓住他的脚,把他倒着拎了起来,晃了好几下。

“有,有很多。”说完这话,比尔博才想起不该出卖朋友。“没,没有,一个也没有。”他连忙补了一句。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伯特这次又抓住他的头发,把他正过来给拎着。

“我说的是,”比尔博呼吸急促地说道,“好心的先生们,请你们千万别把我给烤了!我自己就是个好厨师,我煮的菜比我自己要好吃多了,如果你们明白我的意思。我会给你们露一手烹饪绝活的,为你们做一顿超棒的早餐,只要你们别把我当晚餐吃了就好。”

“可怜的小讨厌鬼。”威廉说道。他已经吃撑了,又喝了很多啤酒:“可怜的小讨厌鬼!让他走吧!”

伯特说:“不行,得先搞清楚他刚才说的‘有很多’又‘一个也没有’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想在睡觉的时候喉咙被人割开!抓住他的脚趾放到火上烤,看他说不说!”

“这我可不答应!”威廉说,“他可是我抓到的。”

“你可真是个胖蠢蛋,威廉,”伯特说,“今晚之前我就这样说过,胖蠢蛋!”

“你才是傻瓜呢!”

“你没资格这样说我,威尔·哈金斯!”话音未落,伯特一拳就打中了威廉的眼睛。

接着局面就演变成了一场混战。比尔博虽然受了惊吓,但好歹还有点头脑,所以伯特一把他撂到地上,他还赶在他们俩一边大声用各种恰如其分的脏话辱骂对方,一边像野狗般地厮打到一起之前,赶紧从两双大脚会踩到的线路上躲开。没过多久,两个食人妖就互相扭作一团,又踢又打的差点滚进火堆中。汤姆则用树枝朝两个家伙同时打去,希望他俩能恢复理智——然而这当然只是令他们变得更加暴躁如雷。

本来比尔博正好可以趁此大好时机离开,但他那双可怜的小脚被伯特的大爪子差点给捏扁了,胸口的气还没捯上来,脑袋也还晕晕乎乎的。因此,他躲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躺在地上喘大气儿。

就在打斗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巴林赶来了。矮人们隔了一段距离就听见了这里的吵闹声,在等了一段时间,既没等到比尔博回来,也没听到像猫头鹰的叫声之后,他们便一个接一个地悄悄朝火光摸了过来。汤姆一看见巴林出现在光亮中,立刻发出一声可怕的咆哮。食人妖一看到矮人的样子就讨厌(特别是没煮熟的)。伯特和威尔马上停止了打斗,大喊着:“拿袋子,汤姆,快!”巴林正在这一团骚乱中寻找着比尔博,还没等他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个袋子便从天而降,接着他就给撂倒在了地上。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还会有更多要来呢。”汤姆说,“很多又一个也没有,肯定就是这个意思。飞蛾霍比特人‘没有’,矮人‘有很多’。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我想你是对的。”伯特说,“我们最好躲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去。”

于是他们就这样做了。三个食人妖手中拿着原先用来装羊肉和其他抢来东西的袋子,在暗影中守候着。每当有哪个矮人走过来看火堆,看地上翻倒的酒壶,看啃过的羊腿时,突然便会有一个臭烘烘的袋子“噗——”地罩住他的头,把他撂倒在地。很快,杜瓦林就躺到了巴林身边,菲力和奇力装在同一个袋子里,多瑞、诺瑞和欧瑞则叠成一堆,欧因、格罗因、比弗、波弗和邦伯最不舒服,因为他们被堆在火堆旁。

“这是给他们一个教训!”汤姆说,因为比弗和邦伯像矮人陷入绝境时都会做的那样拼死抵抗,给他们惹了不少麻烦。

梭林是最后一个,而他没有像其他矮人那样毫无察觉就着了道。他来的时候就预料到会有危险,不需要看见朋友的脚从袋子里面伸出来,就知道事情有点不对劲。他站在有一段距离的阴影中说:“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把我的人都给打倒了?”

“是食人妖!”比尔博躲在树后面喊道。大家都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他们正拿着袋子躲在灌木丛里呢!”他说。

“哦,是吗?”梭林说完,不等食人妖来得及向他扑来,便一个箭步跳到火堆跟前,抓起一根燃着火的大树枝挥舞起来。伯特来不及跳开,被树枝戳中了眼睛,暂时退出了战斗。比尔博尽了全力来帮忙,他拼命抓住汤姆树桩般的大粗腿,但汤姆抡起一脚把火烬朝梭林脸上踢去,这一踢就把比尔博甩上了灌木的枝梢。

汤姆只顾了踢,却不料牙齿挨了梭林一树枝,被打掉了一颗大门牙。这家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号。可就在此时,威廉从后面扑了过来,用袋子套住了梭林的头,把他撂倒,战斗于是就结束了。现在,矮人们的处境可是都很不妙了:他们全都给结结实实地捆在了袋子里,身边坐着三名愤怒的食人妖(其中两个家伙身上有烧伤或挨打的伤口,让他们难以忘记),争论着是该把他们慢慢烤来吃,还是把他们剁得细细的煮来吃,或者是坐到他们身上,把他们挨个儿压成肉饼?比尔博栖身在一丛灌木的顶梢,衣服被撕破,身上也破了好些口子。他吓得不敢动,惟恐被食人妖听见。

直到这时甘道夫才赶了回来,不过没有人看见他。食人妖刚刚作出决定,先把矮人们烤熟,待会儿再来吃他们——这是伯特的点子,经过了好一番争论之后,三个家伙终于达成了一致。

“现在烤不好,要花一整夜呢。”有个声音说。伯特以为那是威廉的声音。

“威尔,不要再吵了,”他说,“不然又要耗上一整夜。”

“谁——谁要跟你吵?”威廉以为刚刚说话的是伯特。

“你。”伯特说。

“你瞎说。”威廉顶了回去。这样一来,之前的争论又重新开始了。最后,他们决定把这些矮人剁得细细的煮来吃。于是他们找来了一个大黑锅,接着就掏出了刀子。

“煮着吃不好!我们又没水,要想找到水井什么的得走好远。”一个声音说。伯特和威廉以为这是汤姆的声音。

“闭嘴!”他们说,“不然这事儿就永远干不成了。你要是再说一句,就自己去拿水。”

“你们才闭嘴哩!”汤姆觉得那是威廉的声音,“我倒想知道,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在吵架?”

“你个呆子!”威廉开口骂道。

“你自己才呆呢!”汤姆回了一句。

于是争吵又从头开始,而且比之前还要激烈,最后好不容易,他们才都同意坐到袋子上,把他们挨个儿压成肉饼,下次再来煮他们。

“先坐哪一个呢?”那个声音说。

“最好先坐最后那个家伙。”伯特说,他的眼睛刚刚才被梭林弄伤。他以为说话的是汤姆。

“不要自言自语!”汤姆说,“不过你要是想坐最后那个家伙,就去吧。到底是哪个呢?”

“就是那个穿黄袜子的家伙。”伯特说。

“胡说,是那个穿灰袜子的。”一个有点像是威廉的声音说道。

“我敢肯定是黄的。”伯特说。

“的确是黄的。”威廉说。

“那你为什么说是灰的呢?”伯特不满地问道。

“我从来没说过,是汤姆说的。”

“我才没说过呢!”汤姆急道,“是你!”

“两票对一票,闭上你的臭嘴!”伯特说。

“你在跟谁说话呢?”威廉问。

“住嘴!”汤姆和伯特齐声说道,“夜晚都快到头了,再一会儿天就要亮啦,咱们还是继续干活儿吧!”

“曙光会照到你们所有人,将你们化作岩石!”一个有点像威廉的声音说道。但那不是威廉的声音,因为就在那一刻,晨光越过山丘,树梢间传来大声的叽叽喳喳的鸟鸣。威廉再也没有机会开口说话,因为他就站在那里变成了石头,保持着被晨光照到时的姿势。而汤姆和伯特则变成石头定在那里,眼睛还在看着威廉。直到今日,这三个食人妖还是孤孤单单地矗立在那边,只有鸟儿偶尔在它们头上停留。因为你们或许知道,对于食人妖来说,必须在天亮前遁入地下,否则它们就会变回成制造它们所用的原料——岩石。这就是伯特、汤姆和威廉的下场。

“好极了!”甘道夫从树后面走了出来,又帮着比尔博从一株长满荆刺的灌木上爬了下来。这时,比尔博才明白,原来是巫师用自己的声音让食人妖们彼此吵闹不休,直到天光降临,给了它们一个了断。

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解开袋子,把矮人们放出来。他们都给憋坏了,心情也给弄得糟糕透顶:他们一点也不喜欢躺在那里听食人妖讨论是要煮他们、压扁他们还是把他们剁碎。他们逼着比尔博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解释了两遍,气才稍稍有点平。

“想练偷东西也不挑个好时候,”邦伯说,“我们当时想要的只是火和食物而已!”

“就算换了这两样东西,他们也不会太太平平地奉上。”甘道夫说,“你们现在可是在浪费时间了。食人妖总想着要躲避阳光,所以在它们出没之处的附近一定会有洞穴或是挖出来的地洞,你们难道没想到吗?我们一定得仔细找找!”

他们在四周搜索着,很快发现了这些食人妖通往树丛的石头脚印。他们沿着脚印往山上爬,最后发现掩藏在灌木丛中的一扇通往岩洞的石门。但即使他们全体都用尽吃奶的力气推,甘道夫也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咒语,却就是打不开这道石门。

“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用?”比尔博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矮人们已经又累又气了,“我是在食人妖打架那里的地上找到这东西的。”说着他拿出一把大钥匙,尽管威廉一定觉得这是一把很小、很不容易发现的钥匙。很幸运的是,这把钥匙在他变成石头之前从他口袋中掉了出来。

“你干吗不早说?”大家齐声喊道。甘道夫抓过钥匙,插进钥匙孔中,再用力一推,石门便向后打开了,大家一起进了石洞。石洞的地上有很多的白骨,空气中飘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不过架子上、地上倒是胡乱堆放着许多食物。石洞中到处散乱着掠夺来的财物,从黄铜扣子到堆在一个角落里的装满金币的坛子,形形色色,应有尽有。墙壁上还挂着很多衣服——对食人妖来说明显太小,多半是从那些被害人身上扒下来的——在这些衣物之间,还有各种款式、形状和尺寸的剑,其中两把特别吸引他们的目光,因为它们拥有美丽的剑鞘和镶嵌着宝石的剑柄。

甘道夫和梭林各自拿了一把,比尔博则拿了一把带鞘的刀子。这对食人妖来说大概只能算是装在口袋里的小刀,但对霍比特人来说却已经可以算得上是短剑了。

“像是好剑哪。”巫师将剑从鞘中拔出一半,好奇地打量着,“这不是食人妖自己做的,也不是这一带的人类工匠现在能够制作出的。等我们把上面的如尼文解读出来,应该可以知道更多它们的来历。”

“快走吧,我可不想再闻这股臭味儿了!”菲力说。于是大家把一坛坛金币搬了出去,接着是那些没被食人妖碰过,看着还能吃的食物,还有一桶依然是满满的麦芽酒。这时他们才觉得该吃早餐了,由于每个人都已经饿得前胸贴了后背,所以大家抓过从食人妖洞里得来的食物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头都不曾抬过一下。他们自己原先准备下的粮食已经所剩无几了,现在一下子又有了面包和奶酪、一大桶麦芽酒,还有可以放在营火的余烬里烤的火腿。

吃完以后大伙儿便睡下了,因为刚刚过去的一晚上一直都在折腾。这一觉一睡就睡到了下午。醒过来之后,他们牵过小马,装上一坛坛金币,将它们运到离小道不远的河边,非常隐密地埋了起来,还对这批财宝施了很多的魔法,为的是万一将来他们还有命回来时,能重新找到这些财宝。忙活完之后,他们又全都再次上马,继续沿着山路向东方慢慢行去。

“我能否问一下你之前去了哪儿?”梭林在和甘道夫策马并行时问道。

“去前面探了探。”甘道夫回答。

“是什么让你在千钧一发的时候赶回来了呢?”

“又回头探了探。”他不紧不慢地说。

“你说得倒轻巧!”梭林道,“但你可以说得更清楚一点吗?”

“我去前面探路,因为不用多久前方的道路就将变得危险而又艰难了。此外,我还操心着要补充一下我们带的那一点点给养。不过我没走出多远,就遇上了几个从幽谷来的朋友。”

“那是什么地方?”比尔博问道。

“别插嘴!”甘道夫说,“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再走几天就能到那儿了,到了你就自然会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刚才说到,我碰到了两个埃尔隆德的人,他们因为害怕食人妖,所以正在匆忙赶路。就是他们告诉我说,有三个食人妖从山上跑了下来,在离大路不远的森林里面住了下来,它们不仅把这附近的人都给吓跑了,还攻击过路的旅人。

“我立刻就感到我必须回来。我朝后一看,看见远处有火光,就向着火光赶了回来。现在知道怎么回事了吧。拜托你们下次务必小心一点,不然我们哪儿都到不了!”

“谢谢你!”梭林由衷地说道。

第三章 短暂的休息

那天,尽管天气渐渐转好了,但他们既没有唱歌,也没有讲故事。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他们开始感觉到危险就在道路两边不远的地方。他们在星光下露营,马能吃的东西比他们要多,因为到处都是青草,而他们包里的给养,即使把从食人妖那边得来的算进去,也没有多少。一天早上,他们在旅途中遇到了一条河,他们找了一处河面开阔、水不深的地方渡河,流水撞到石头上溅出水沫,满耳皆是水声。对面的河岸又陡又滑,在好不容易牵着小马爬上堤岸后,他们才发现大山已经兀然出现在了眼前。从此处到距离他们最近的山脚,看来已经只需要一天的旅程了。虽说在褐色的山坡上稀疏洒落着几团阳光,可大山还是显得幽暗而又阴沉。在当面的山坡后面,白雪皑皑的山顶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那就是我们要去的那座山吗?”比尔博瞪大眼睛望着山,用严肃的口吻问道。他以前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大的东西。

“当然不是!”巴林说,“这只不过是迷雾山脉的边缘而已,我们得穿过去,或者翻过去,或者从底下钻过去,只有这样才能够进入大山背后的大荒原。即使从荒原的另外一边,要想到达斯毛格躺在我们宝藏之上的那座东方的孤山,也还要好长的一段路呢。”

“哦!”比尔博叹了一声,与此同时,他感到了这辈子前所未有的疲倦,这让他又想起了自己的霍比特洞府,洞府中自己最喜爱的客厅,和客厅炉火前那把舒适的椅子,还有水壶烧开时咕嘟咕嘟的声音。啊!这绝对不会是他最后一次想起这些东西!

现在带路的是甘道夫。“我们绝对不能够离开大路,不然就完蛋了。”他说,“我们首先需要食物,然后是在确认安全的环境中休息——还得找到正确的道路越过迷雾山脉,不然很容易就会迷路,迷了路就只能回来(如果能回得来的话)再从头开始走。”

大家问他这是往哪儿走,他回答道:“你们之中有些人应该知道,现在我们已经来到了大荒原的边缘。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个很隐蔽的美丽山谷,那就是幽谷,埃尔隆德就住在那里,他们称其为最后家园。我已经请朋友捎了个口信过去,他们正等着我们去呢。”

这话很中听,有人等着让人很感安慰,但眼下他们可还没到呢,而且听甘道夫这话,要在山脉西边找到这最后家园似乎并不那么容易。在他们的面前,并没有树木、山谷或是丘陵之类的东西夹出一条路来,只有一面庞大的斜坡缓缓地上升,一直升到与最近的大山山脚相连。这是一片广袤的土地,石南和剥落的岩石构成了其主要的色块,零星点缀着一块块绿色的草皮和几线绿色的苔藓,昭示着水或许存在的地方。

上午过去,下午到来,虽然走了这些时候,但在这一片寂静的荒原中依旧没有见到任何人烟。他们渐渐感到有些不安,因为他们这才发现幽谷可能隐藏在从这里到山脉之间的任何地方。他们一路上和一些山谷不期而遇,这些山谷不但狭窄,而且两边都十分陡峭,总是突然呈现在他们脚下。他们低头一看,会惊讶地发现下面有树,谷底竟然还有流水。有些溪谷窄得他们几乎可以一跃而过,但却深得居然还有瀑布隐在其间。有些幽暗的山谷既跳不过去,也陡得让人无法攀缘而下。路上还能见到沼泽,有些看上去绿莹莹的,很是怡人,花草长得茂盛艳丽,但如果有哪匹小马驮着行李走过的话,就会陷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从之前渡过的浅滩到大山脚下之间的这片土地,的确比大家估计的都要广大得多。比尔博对此感到震惊。惟一的道路铺着白色的石头,有些很小,有些则很大,被苔藓或石南半覆着。这些大小不一的石头凑在一起,使得这条路走起来十分艰难,虽然他们有甘道夫带路,他看上去似乎对该怎么走知道得很清楚。

甘道夫观察石头的时候,脑袋左右摇动,胡子甩来甩去,大家也就跟着他一直走,可直到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的搜索似乎并没有任何要到头的样子。下午茶的时间早就过了,晚餐时间看来马上也要过了。四处有许多蛾子飞来飞去,因为太阳已落而月亮还没升起,所以光线变得相当昏暗。比尔博的小马开始在草根和石头上磕磕绊绊了。这时,他们的脚下突然出现了一个陡峭的下坡,甘道夫的马险些从坡上滚了下去。

“终于到了!”他大喊了一声,其他人纷纷聚拢过来,看着底下。他们看见下面很深的地方有个山谷,可以听见河水在岩石河床上奔流,空气中充满着树木的芬芳,在河对岸的山谷中有一点亮光。

比尔博永远忘不了,他们是怎样在昏黄的暮色中,沿着蜿蜒曲折的陡峭山路,磕磕绊绊地下到秘密山谷——幽谷中的。随着他们逐渐下行,空气变得越来越温暖,松树的气味让他昏昏欲睡。比尔博的脑袋时不时地耷拉下来,有好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或是把鼻子撞到了马脖子上。又往下走了一会儿,他们的精神渐渐振作起来,树木换成了榉树和橡树,在暮色中给人带来一种舒服的感觉。当他们来到河流边缘、比河岸只略高些的开阔草地时,随着阳光的消失,草地上的绿色几乎完全褪尽了。

“嗯嗯!闻起来有精灵的味道!”比尔博这么想着,就抬起头来,望着天空中的星星,它们正发出耀眼的蓝光。就在此时,树林中传来了一阵夹杂着欢笑的歌声:

噢!你们在做什么呀,
你们要去哪里?
你们的小马需要钉马掌啦!
小河水哗哗流啊!
噢!哗啦啦啦啦,
流在山谷里!
噢!你们在找寻什么呀?
你们要去向何方?
柴薪正在冒烟呀,
燕麦饼正在炉子里烤!
噢!淅沥沥沥沥,
山谷乐逍遥,
哈!哈!
噢!你要去哪里啊?
胡子飘呀飘。
不知道是哪阵风呀,
把巴金斯先生,
还有巴林和杜瓦林先生,
在六月时节
送来了山谷,
哈!哈!
噢!你会留下来吗?
还是到处转悠?
你的小马已经迷了路!
天色也在渐渐暗去!
到处转悠真是傻啊,
留下来才真高兴哇!
听吧听吧
听到天色黑了又亮
听我们的欢歌
哈!哈!

他们就这样在树林中笑着唱着,我敢说你们一定会觉得这歌唱得有点乱七八糟的,可他们并不在乎,你要是跟他们这么说,他们只会笑得更加厉害。他们当然就是精灵。没过多久,随着暮色渐沉,比尔博看到了他们的身影,虽然平时很少能见到他们,但他爱这些精灵们,不过他也稍稍有点怕他们。矮人们和精灵处得不太好,即便是像梭林和他那些朋友们那样有头有脸的矮人,也觉得他们很愚蠢(其实这样想才叫笨呢),或是看到他们就头疼。因为某些精灵会取笑他们,笑得最多的就是他们的胡子。

“哦!哦!”一个声音叫了起来:“看哪!霍比特人比尔博骑着匹小马,我的乖乖!太可爱了!”

“真是可爱死了!”

于是他们又唱起了另一首和我刚刚全文抄录下来的那首同样滑稽可笑的歌曲。唱完闹完,一名高大的年轻人才从树林里出来,走到甘道夫和梭林面前向他们鞠躬行礼。

“欢迎来到我们山谷!”

“谢谢!”梭林的话音里带了点粗声粗气,但甘道夫已经下了马,和精灵们开开心心地攀谈了起来。

那名精灵说:“你们有点走偏了,如果你们是想要找过河的惟一路径,到河对面的房子去的话。我们会带你们踏上正途的,但你们最好都走着去,等过了桥再骑马。你们是准备留下来和我们唱会儿歌呢,还是直接就继续赶路?那儿已经在做晚饭了,我都能闻得到炊烟的味道。”

照比尔博这种疲惫的样子,他本来是很想要在此逗留一会儿的。如果你喜欢这类东西的话,那么在六月的星空下听精灵们歌唱,可绝对是不容错过的事情。另外,他也想要和这些人私下里聊上几句,虽然他之前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人,但他们似乎不仅知道他的名字,还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打听一下他们对他此次冒险作何感想或许会很有趣。精灵们知道许多东西,还特别善于打探消息,这片土地上的各个民族在发生些什么事情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他们传播起消息来快得像流水,甚至比流水还要快些。

可是,矮人们全都想要尽快吃到晚餐,不想留下来。于是他们牵着小马继续赶路,被引到了正途上,终于来到了河边。河水就像夏日夜间的山溪一样喧闹奔腾着。在太阳对山顶的积雪照了一整天之后,它们到了晚间是照例会如此的。河上只有一座没有护栏的小桥,窄得刚够小马走过去。所以过桥的时候,他们只能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地牵着小马的缰绳慢慢走过去。精灵们带来了明亮的灯笼,站在岸边为他们照亮,并在队伍通过时唱起了一首欢快的歌曲。

“老爹,别把胡子泡到水里啊!”他们对腰弯得差点手膝着地的梭林大喊道:“它不用泡水就够长啦!”

“小心别让比尔博把所有的蛋糕都给吃了!”他们大喊着,“他已经胖得没法钻过钥匙孔啦!”

“嘘,嘘!各位好人哪!祝你们晚安!”甘道夫走在最后一个,“山谷里也会有耳朵在听着啊,有些精灵高兴起来话也太多了些。各位晚安!”

他们终于来到了最后家园,发现那地方所有的门都大敞着。

这可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不过说故事嘛,自然是奇怪的事情居多,好事情和好日子没几句话就讲完了,而且听起来也没多大意思;但那些让人不舒服的、听了要心跳加速的,甚至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却可以成为一个好故事,够人讲上好一阵子的。他们在那个地方待了很久,至少有两个礼拜,最后发现简直都走不了了。比尔博很愿意一辈子都待在那里,甚至哪怕只要许个愿就能让他毫不费力地回到他的霍比特洞府他也懒得回去了。然而关于他们在此居住的情形却实在是乏善可陈。

这所房子的主人是一个精灵之友——所谓精灵之友就是那些其先祖早在历史开始之前就已经进入奇怪故事的人,那时候邪恶的半兽人与精灵和北方的人类先祖展开连场大战。在我们故事所讲的那一段日子里,世上仍有些人是精灵和北方人类英雄共同的后代,房子的主人埃尔隆德就是这群人的首领。

他的面容高贵俊美如精灵贵族,体格强健如战士,足智多谋如巫师,德高望重如一位矮人的国王,性情和善又如同夏天。他曾出现在许多故事中,但在我们这个关于比尔博伟大冒险的故事中,他却只是一个小角色。不过角色虽小,但如果各位一路看到最后,便会发现他起的作用可是相当重要。无论你是想要吃东西、睡觉、工作,还是讲故事、唱歌或者只是坐着发呆,或是把所有提到的这些事情全都混在一起做,他的房子都是一个完美的所在,因为邪恶的事物无法进入这座山谷。

我真希望能有时间可以告诉你们哪怕只是几个他们在那所房子里听到的故事,或是一两首他们在那里听到的歌。在那里没待几天,所有的人,包括小马,便都变得神清气爽、身强体健了。他们的衣衫被修补整齐,伤痕渐愈,心气平和,希望重燃。他们的袋子里面装满了粮食给养,虽然分量不重,却足够让他们能越过高山中的道道关隘。在这里,他们听到了最好的建议,令他们的计划得到了改进。时间一眨眼来到了夏至的前夜,待夏至日的太阳一升起,他们便要重新踏上旅程了。

埃尔隆德认得各种各样的如尼文。那天,他看了那些从食人妖洞窟里拿来的刀剑后说:“这些不是食人妖打造的,它们是古代的武器,年代非常久远,属于我的同胞——西方的高等精灵,是在刚多林,为了对抗半兽人的战争而打造的。它一定来自于恶龙的巢穴或是半兽人的宝库,因为那个城市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被他们给摧毁了。梭林,这上面的如尼文是这把剑的名字,叫奥克锐斯特,在刚多林的古代语言中是‘斩杀半兽人之剑’的意思,这可是一把名剑啊。甘道夫,你的这把名叫格拉姆德凛,‘击敌锤’的意思,曾经是刚多林的国王的佩剑。这两把剑可一定得好好保管哪!”

“那几个食人妖不知道是怎么弄到这些宝剑的?”梭林听埃尔隆德这么一说,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

“这我也说不上来,”埃尔隆德说,“不过,或许可以猜测是你们所打败的食人妖从别的强盗那里抢来的,又或许是古老大山的某个洞中遗留下的旧日赃物。我曾经听说,在矮人与半兽人的战争之后,在墨瑞亚的废弃矿坑中,至今还有被人遗忘的宝藏在等着人们去寻找。”

梭林听了这些话,稍稍在脑子里思忖了一下。“我将很荣幸地保管这把宝剑,”他说,“希望不久以后它可以再度斩杀半兽人!”

“这个愿望,恐怕进山以后要不了多久就有机会实现了!”埃尔隆德说,“不过先让我看看你们的地图吧!”

他接过地图,盯着看了许久,然后摇了摇头。即使他并不完全认同矮人们冒险的行为和他们对黄金的热爱,但他更痛恨恶龙和它们邪恶的暴行。一想到河谷城的废墟,那曾经在镇上响过的欢乐钟声,以及奔流河被烧焦的河岸,他的心中就难过万分。此时,一轮大大的银色新月正高挂天际。他举起地图来,白白的月光从地图背后透了过来。“咦,这是什么?”他惊奇地说道,“在普通的如尼文旁边,还有月亮文字,说的是‘大门五呎高,三人并肩行’。”

“什么是月亮文字?”霍比特人兴奋不已地问道。我以前告诉过你们,他非常喜欢地图,也喜爱如尼文、各种文字和巧妙的写法,不过他自己写来则总是稍微显得有些单薄纤细。

埃尔隆德解释说:“月亮文字也是如尼文,但是你直直地盯着它看是看不见的。只有当月光从后面照过来的时候才能看见。它还有更精妙的设计,那就是只有在和这些字写下的那一天处于同一个季节、同一种月形的时候,这些字才会显示出来。是矮人们发明了这种文字,用银色的笔来书写,这只要问问你的朋友就知道了。这些字一定是在很久以前的夏至前夜,在新月底下书写的。”

“上面写些什么?”甘道夫和梭林齐声问道。尽管之前并没有出现过能读出这些文字的机会,以后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等来第二次机会,但这件事居然是由埃尔隆德先发现了,这让他们的面子多少有点挂不住。

“当画眉鸟敲打的时候,站在灰色的岩石旁边,”埃尔隆德念道,“渐渐落下的太阳带着都林之日的余晖,将照到钥匙孔上。”

“都林,都林!”梭林说,“他是矮人最古老一族的祖先的祖先,人称长须,也是我家的始祖,我是他的后人。”

“那都林之日是哪一天?”埃尔隆德问道。

“是矮人新年的元旦,”梭林说,“大家都知道,那是秋冬之交时秋天最后一个月的第一天。我们现在仍然把当秋天的最后一轮月亮和太阳一起在天空中出现的日子叫都林之日。不过,这恐怕帮不了我们什么,因为这些年来,我们预测这个日子来临的技术已经慢慢失传了。”

“失不失传得到时候才能知道,”甘道夫说,“那上面还有什么别的吗?”

“现在这样的月色之下看不出别的了,”埃尔隆德边说边把地图递还给梭林。然后,他们一起走到水边,去看精灵们在夏至前夕的月光下舞蹈和歌唱。

第二天一早就是夏至的早晨,美好而又清新,是人们所能梦想得到的最好的天气:湛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在水中跳着舞。大伙儿在告别的歌声中策马启程,心中早已经为更大的冒险作好了准备,对穿越迷雾山脉进入山后大地的路径已经谙熟于胸。

第四章 越过山岭钻进山内

通往山里的路有许多条,越过山岭的隘口也有许多个,但大多数的道路都只是骗人的假象,带着人在山里转圈子,或者通向死路。而大多数的隘口则有邪恶的东西出没,或是埋伏着可怕的危险。矮人和霍比特人一来有埃尔隆德睿智的建议,二来有甘道夫的知识与记忆,因此他们踏上的是正确的道路,这些道路把他们带到了正确的隘口。

在他们爬出了山谷好多天,把最后家园甩在身后好多哩路之后,他们依然在不停地往上走。这是一条艰难而又危险的路,也是一条蜿蜒的路、孤独的路和漫长的路。此时,他们回头就能看见已经离开的那片土地,它们静静地躺在身后很下面的地方。在西面很远很远的地方,所有东西呈现出一片淡淡的蓝色,比尔博知道那里是他一切都那么安全、舒适的故乡,那里有他小小的霍比特人洞府。这里的寒气已经越来越凛冽了,劲风在岩石间呼啸而过。有时候,正午的烈阳会晒融山顶的积雪,让山上的大石松动,然后顺着山坡急滚而下。这些石头有时会从他们之间穿过(这算是很幸运的),有时则会从他们头上飞过(这就叫人心惊胆寒)。夜晚则寒风刺骨,叫人苦不堪言,而他们也不敢唱歌或是大声说话,因为回声是危险的,山中的宁静似乎不喜欢被打破——能够例外的只有水流声、凄厉的风啸和岩石断裂的声音。

“山下面一定还是夏天呢。”比尔博想,“大家一定在忙着晒稻草,出去野餐什么的。照这个速度看来,还没等我们开始从山那边下去,他们都已经在收庄稼、摘黑莓了。”其他人的想法也和比尔博同样阴郁,尽管他们在夏至当天,曾满怀期望地和埃尔隆德道别,当时他们以愉快的心情谈论着怎样穿过山脉,然后在山那边的大地上放马驰骋。他们已经想到了怎样来到孤山密门之前,或许那时刚好就是下一次同样的秋月之夜。“或许还刚好是都林之日呢。”他们说。只有甘道夫摇了摇脑袋,什么也没说。矮人们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走过这条道路了,但甘道夫走过,他知道在这片荒野之中,自从恶龙将人类从这片土地上赶走,半兽人又在墨瑞亚矿坑之战后秘密扩张,自那时起,这里有多少邪恶与危险在滋生着。只要你是前往荒野边缘去进行危险的冒险,那么即便是甘道夫这样睿智的巫师和埃尔隆德这样的好朋友制订的周全计划,照样会有可能出问题。甘道夫作为一个睿智的巫师,自然很清楚这一点。

他知道总会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那些顶峰与谷地都显得那么孤单的巍巍高山,是没有国王来统治的地方,要越过那样的高山,他几乎不敢奢望一路上会连一点可怕的冒险都不碰上。他们的确碰上了。刚开始一切都还顺利,直到有一天,他们遇到了一场大雷雨——事实上,不仅仅是一场大雷雨,简直就是一场雷暴。你也知道在平原上或是河谷中,一场真正的大雷雨会有多么可怕,尤其是两场大雷雨冲撞到了一块儿的时候。比这还要可怕的雷与电在山区的夜里共同肆虐,再加上从东方和西方赶来,构成一场混战。闪电劈在山巅,岩石也为之战栗,声声巨响划破空气,隆隆地滚进所有的岩穴与山洞,黑暗中充斥着压倒一切的噪音和突如其来的刺眼光芒。

比尔博这辈子从来没有看到过或者想到过还会有这样的景象。他们被困在一片狭窄的高处,一边是陡直的峭壁,下面是黑暗的山谷。他们躲在一块凸伸出来的岩石下面过夜,比尔博盖了条毯子,从头到脚一直都在抖个不停。当他借着闪电朝外看去时,发现山谷对面的岩石巨人跑了出来,相互用大石头扔来扔去当游戏在玩,还抓起石头往山下的黑暗里扔,那些石头要么把下面的树木砸得东倒西歪,要么嘭的一声碎成许多小块。这时来了一团风雨,风把雨水和冰雹朝四面八方抽打着,如此一来,凸出的岩石就连一点防护作用都起不到了。只一会儿工夫他们就被淋成了落汤鸡,小马们也垂头耷脑地站在那里,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有几匹还害怕得哀嚎了起来。他们听见山坡上到处是巨人们的狂笑声和尖叫声。

“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办法!”梭林说,“就算我们不被吹走、淹死或是遭雷劈,我们也会被哪个巨人抓到,当成足球给踢上天。”

“行啊,你要是知道有什么更好的地方,就赶紧带我们去吧!”甘道夫憋了一肚子的火,他其实也对那些巨人的行为很看不入眼。

吵到最后的结果是派菲力和奇力出去寻找更好的躲避处。他们俩都拥有非常锐利的眼睛,加之他们比其他矮人小了五十岁左右,是矮人中最年轻的两个,所以像这样的活儿通常都派给他们(大家都看得出来,要是派比尔博去绝对是白搭)。如果你是想要找某样东西(梭林就是这么跟这两个年轻的矮人说的),学会怎么用眼睛看是最重要的。像平常那样随便看看当然也能找到东西,但其实找到的并不总是你真正要找的东西。这次的情形便证明了果然如此。

很快,菲力和奇力就在风中紧紧抓着岩石,几乎是爬着回来了。“我们找到了一个干的洞穴,”他们汇报道,“就在转个弯过去不远的地方,小马和所有的东西也都能挤得进去。”

“你们有没有彻底地检查过那个洞?”巫师很清楚在大山里很少会有没被占据的山洞,所以会有这样一问。

“检查过了,检查过了!”话虽是这样说的,可其实大家都知道,就算检查也没花多少时间,因为他们没去多久就回来了,“其实那个洞也没那么大,没走多久就到头了。”

这说的当然就是洞穴的最危险之处:有时候你不知道它们有多深,或是背后的某条通路又会连向何处,里面又有什么样的东西在等着你。但现在菲力和奇力带回来的消息似乎已经不错了。于是大家全都站起身来,准备动身。狂风依旧在凄号,闪电依然在咆哮,牵着小马赶路不是件容易事。可即便如此,路还是感觉近了点,没走多久,就来到了有一大块岩石突出在山道上的地方。如果绕到大石后面,就可以看到山壁上有个不高的拱门,大小刚够小马卸下行李和马鞍后挤进去的。走进拱门之后,风雨声被隔在了外面,这要比四面八方都能听到要感觉好多了,而且感觉巨人和他们扔的石头也威胁不到他们了。不过,巫师不想冒任何风险。他点亮了魔杖——如果你们还记得,不久前,他在比尔博家的饭厅里也这样做过,虽然那给人的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借着魔杖的光芒把洞穴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山洞的空间不算小,但也没有大到让人觉得神秘莫测,地面干燥,几个角落看上去挺舒服的。在洞穴的一端有可以容纳小马的空间,它们就乖乖地站在那里散着身上的水汽(心里很高兴有这样的变化),一边嚼着嘴巴前挂着的牧草袋。欧因和格罗因想在洞口生一堆火来烤干衣服,但甘道夫根本不同意,因此他们只好把湿了的衣物在地上摊开,从行李里面拿出干衣服来换上。然后,他们舒舒服服地盖上毯子,拿出烟斗,开始喷起烟圈来。甘道夫把他们喷出来的烟圈变成各种颜色,驱策着它们朝洞顶一路舞去,算是给大家逗个乐子。他们聊啊聊的,忘记了外面的风雨,只顾兴奋地讨论要用自己那份宝藏来干些什么(当然得先拿到手,不过在此时看来,可能性似乎相当的大)。说着说着,大家就一个接一个地睡着了。而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用到他们带来的小马、行李、背包、工具和各种装备。

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看来,他们把小比尔博带来实在是一件好事。因为他不知怎的一直睡不着,而等睡着时他又做起了很可怕的噩梦。他梦见山洞后方的一个裂缝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宽,他心中恐惧万分,却什么也喊不出来,也无法动弹,只能躺在那里看。然后他又梦见地板慢慢不见了,他滑了起来,然后开始跌落、跌落,跌向不知何处。

梦到这里,他害怕得惊醒了过来,发现刚才的梦境居然部分成真了。山洞后方已经裂开了一条口子,宽得已经成了一条通道。他正好及时看见最后一匹小马的尾巴消失在其间。他当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叫喊,是一个霍比特人所能喊出最响的声音,以他们的身材来说,这已经很让人吃惊了。

还来不及喊出“拿石头堵上”的话,就从裂缝口子中跳出许多半兽人来,高大的半兽人,丑陋无比的半兽人,许许多多的半兽人。每个矮人至少摊上要应付六个半兽人,甚至连比尔博都不得不要对付两个。还来不及喊出“快点燧石”的话,矮人们就被抓住,从裂缝里扛了过去。不过甘道夫是个例外,这就是比尔博那声大喊的好处。甘道夫一眨眼就完全醒了过来,当半兽人冲过去抓他的时候,山洞中出现了一道可怕的闪光,就像是划过了一道闪电,随着一股火药的味道,几个半兽人立刻倒地丧了命。

裂缝啪嗒一声关上了,可是比尔博和矮人却被关在了另一边!甘道夫在哪儿?无论是他们还是半兽人都对此一无所知,而半兽人也不想留在那边寻找答案。他们抓着比尔博和矮人们,赶着他们快步前行。山洞十分的幽深黑暗,只有在大山肚子里住惯了的半兽人才能看得清。山洞里的路径曲里拐弯,错综复杂,但半兽人知道该怎么走,就像你们知道怎么到离家最近的邮局去一样。隧道不停地往下延伸,空气已经闷热得让人受不了了。半兽人们非常粗鲁,毫不留情地掐他们,还用他们如石头摩擦一般刺耳的声音发出咯咯嘎嘎的怪笑。比尔博这次比上回被食人妖抓住脚趾头倒拎着的时候还要难过,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祈祷能回到自己可爱而又明亮的霍比特洞府里。当然,这也依然不会是最后一次。

现在他们眼前出现了一点红色的微光。半兽人开始歌唱,或者更应该说是难听的嘶吼,其节拍正与他们扁平的双脚踏在石头上的脚步吻合,把他们的俘虏震得一抖一抖的。

喀啦!啪啦!黑色的裂缝!
抓呀,拉呀!掐呀,逮呀!
往下往下直达半兽人的城镇,
快走,小子!
叮铃,咚咙!敲呀,砸呀!
榔头和钳子!大锤和铜锣!
轰隆隆,轰隆隆,在那深深的地下!
呵,呵!小子!
呼咻,啪嗒!鞭子抽打!
使劲捶,拼命打!哭啼啼,嗷嗷叫!
干活,干活!看谁敢偷懒,
只有半兽人可以痛饮,只有半兽人可以大笑,
长路绕啊绕,直往地下跑
快下去,小子!

这样的歌听起来真的让人很害怕。在他们唱到喀啦,啪啦!和叮铃,咚咙!还有在呵,呵!小子那句中出现难听的笑声时,山洞的墙壁都随之发出嗡嗡的回声。整首歌的意思实在是太明白不过了,因为半兽人配合着唱歌还掏出了鞭子,在唱到呼咻,啪嗒!时就抽到他们身上,让矮人们在他们身前玩儿命地狂奔。当他们连滚带爬地跑进一个大洞窟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矮人在哭啼啼,嗷嗷叫了。

洞窟中央点着一大堆火,四周的墙上插着火把,把洞窟照得亮堂堂的,可以看见里面站满了半兽人。当他们看到矮人们跑着进来(可怜的比尔博跑在最后,离鞭子最近),后面是拿着鞭子抽打、驱赶的半兽人时,全都放声大笑,跺脚拍手,不亦乐乎。小马们先他们一步挤在了一个角落里,所有的行李包袱全都敞开着撂在地上,半兽人们翻来搜去,拿到鼻子前闻闻,用手指拨来拨去,然后你争我夺,吵成一团。

这恐怕是矮人们最后一次看到这些非常出色的小马了,这其中包括一匹快活而又结实的小白马,那是埃尔隆德借给甘道夫的,因为他原来那匹不适合走山路。半兽人爱吃马和驴子(还有其他更恐怖的东西),而且他们总是觉得肚子饿。不过此时此刻这些俘虏们还没空替小马们伤心,他们心里想到的只有自己。半兽人将他们的手绑在背后,把他们连成一串,拖到洞穴的远端,可怜的比尔博挣扎着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在一块扁平巨石上的阴影之中,坐着一个身形巨大的半兽人,他长着一颗硕大的脑袋,身边簇拥着全副武装的半兽人,手中拿着他们擅长使用的斧子和弯刀。半兽人残忍、邪恶而又歹毒,他们虽然创造不出什么美丽的东西,却也能制作出一些精巧的东西来。尽管他们通常邋遢而又肮脏,但如果他们不怕麻烦的话,他们在挖隧道和开矿方面可以跟矮人做得一样棒,最多只输给矮人中最心灵手巧的那几个。锤子、斧子、刀剑、匕首、镐头、钳子还有各种刑具,他们都能够制作得非常出色,或者让别人照着他们的设计制作出来。这里所说的别人指的就是他们的俘虏和奴隶,这些人必须不停地工作,直到最后因为呼吸不到新鲜空气和见不到光明而死在地底。他们完全有可能发明过一些后来祸害过世界的机械,尤其是那些可以一下子杀死许多人的精巧装置,因为他们最喜欢轮子、动力装置和爆炸,而且用这样的装置杀人可以最大程度免去他们亲自动手之苦。但在当时那个时代,在那样的荒僻之地,他们还没有进步(姑且称其为进步吧)到如此的程度。他们并不特别痛恨矮人,对矮人的仇视并不比对所有人和所有事物的仇视更多,他们尤其不讨厌那些听话的和有钱的矮人,在某些地区,他们甚至会和矮人中的败类结盟。但他们对梭林那一族却怀着特别的恶意,这是因为之前提到过的那场战争之故,但在我们这个故事里,我们无暇细述这段往事。不过再怎么说,半兽人对他们要抓的对象是不太在意的,他们在乎的是要把活儿干得漂亮,神不知鬼不觉的,要让那些被抓的人还来不及抵抗就乖乖就擒。

“这些可怜的家伙是什么人?”半兽人头领问道。

“是矮人,还有这个!”驱赶着他们的一个半兽人一拽拴着比尔博的链子,比尔博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我们发现他们在我们的前门厅里躲雨。”

“你们是什么意思?”半兽人头领转向梭林说,“我敢打包票你们一定没安什么好心思!该不会是来打探我们的秘密的吧!你们这群小偷,看你们就是一副贼样!说不定还是杀人凶手和精灵之友!嗯?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矮人梭林愿为您效劳!”梭林回答道——这只是客套话,并不当真。“你所怀疑和推测的事情我们一点都不知道,我们只是就近找了个看起来没人用的山洞躲避一下暴风雨,一点也没有想要打搅半兽人的意思。”这倒是千真万确的。

“嗯!你自然会这样说啦!”那半兽人头领说,“那我能否请教一下你们在这大山里干什么,是从哪儿来的,又要往哪儿去?事实上,我想要了解关于你们的一切。并不是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梭林·橡木盾,我对你们这帮家伙已经了解得够多了,不过你们最好还是说实话,否则我可要准备一点特别不舒服的东西让你们尝尝了!”

“我们这是要去走亲戚,看看侄子外甥,还有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只要是一个老祖宗的都想去看看,他们住在这座环境宜人的大山的东边。”梭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正实话是肯定不能说出口的。

“他撒谎,他是个超级大骗子!”一名半兽人士兵在旁边插嘴道,“我们去把这些家伙请下来的时候,有好几个同伴被山洞里面的闪电给打中,全都死翘翘了!得叫他把这个解释一下!”他一边说着一边捧出了梭林戴在身上的宝剑,也就是从食人妖的洞穴里得来的那把。

半兽人头领一看见那把宝剑,发出一声可怕的怒吼,他手下所有的士兵都咬牙切齿,开始敲打盾牌并跺起脚来,因为他们一眼就认出了那把剑,当年刚多林的美丽精灵在山中猎杀他们,或是在他们的城墙外与他们厮杀时,那把剑曾杀死过成千上百的半兽人。他们称呼它为奥克锐斯特,“斩杀半兽人之剑”,但半兽人们则简称其为“咬剑”。他们痛恨这把剑,更痛恨携带这把剑的人。

“杀人凶手,精灵之友!”半兽人头领喊了起来,“给我抽他们!打他们!咬他们!嚼碎他们!把他们扔到全是毒蛇的黑洞中,让他们永世见不到光明!”他气愤得从宝座上跳了下来,张开大嘴,朝着梭林冲了过来。

正在此时,山洞中所有的灯火都灭了,正中央那堆大火也扑的一声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直直地向洞顶飞去,白色的火星则四处飞溅,直射入半兽人的人群中。

半兽人顿时乱成一团,他们大喊大嚷,呱呱乱叫;又是踟蹰不前,又是吱吱喳喳;一边长啸,一连咆哮,一边咒骂;有的尖叫,还有的嘶吼。那种情形真是难以用言语形容。就算你把几百只野猫和野狼放在火上慢慢烤,那个乱劲儿也不能与此相提并论。火星在半兽人身上烧出洞来,原先飞向洞顶的白烟又落了下来,山洞里变得烟雾腾腾,让半兽人伸手也见不到五指。没过多久,他们就被彼此绊倒,在地上滚成了一团,相互间拼命撕咬着、踢打着,就像全都发了疯一样。

突然间,一把宝剑自己发出了光芒来。比尔博看见,就在那个高大的半兽人依旧坐在那里,气得晕晕乎乎的时候,宝剑已经自己飞过去把他给刺穿了。他倒在地上就死了,半兽人士兵们没等宝剑呼啸着飞回到黑暗中去就四下逃散了。

宝剑飞回到了鞘中。“快跟我来!”一个平静而又威严的声音说道。不等比尔博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就已经又像进来时那样快步走了起来,依旧排在队伍的末尾,依旧是在尽力快走,一直往下走过了更多黑暗的通道,身后半兽人大厅里的叫声在他身后变得越来越微弱。前方,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指引着他们。

“再快点,再快点!”那声音催促道,“火把很快就会重新点燃的!”

“等等!”说话的是多瑞,他那时也在队伍的后面,正好在比尔博身边。他是个好心的矮人,虽然自己的双手被绑着,还是尽力把比尔博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然后大家全都狂奔了起来,耳畔是一片铁链的叮当之声。许多人跌倒了,因为他们双手被绑住了,无法保持平衡。没过多久他们停了下来,这时他们一定已经身在山脉的中心了。

此刻,甘道夫点亮了魔杖。救他们的当然是甘道夫,不过刚才他们忙着逃命,根本没空问问他是怎么进到半兽人大厅来的。他再次拔出了宝剑,它在黑暗中又自己发散出光芒来。这把剑只要附近有半兽人,便会因剑上所带的杀气而闪出光芒。现在,它因为欣喜于刚才杀死了山洞中半兽人的首领,而发出了蓝色火焰般的亮光。它轻易地斩断了半兽人的铁链,马上就让所有的俘虏都重获了自由。如果你还记得的话,这把剑的名字叫作击敌锤格拉姆德凛。半兽人管它叫“打剑”,对它的仇恨比对咬剑还要深。奥克锐斯特也被甘道夫带回来了,在刚才的那场慌乱中,他劈手就从一个吓得簌簌发抖的卫兵那里把剑夺了过来。甘道夫总是能把大多数事情都考虑到,虽说他不可能做到所有的事情,但他在危难之时能为朋友做的总是很多很多。

“我们都到齐了吗?”他一边说着,一边鞠躬为礼,将宝剑递还给梭林,“让我来点点:一,这是梭林;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奇力和菲力在哪儿呢?哦,在这儿哪!十二、十三——还有巴金斯先生:十四!太好了,太好了!有时候情况会变糟,但接下来又可能会变得更好。现在我们没有了小马,没有了食物,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背后还有一大群愤怒的半兽人!所以我们还是继续向前走吧!”

于是他们就继续前进了。甘道夫说得很对:在他们身后已经经过的通道里,开始听见从远处传来半兽人的响动和恐怖的叫声。这让他们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跑了起来,因为可怜的比尔博根本连他们一半的速度都达不到——我告诉你们,矮人们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可以用惊人的速度在地上滚着走——所以,他们只能轮流来背着比尔博跑。

可再怎么样半兽人走得还是要比矮人快,而且他们也更了解这里的道路(这里的隧道是他们自己挖的),更别提他们还憋着满腔怒火了。因此,尽管矮人已经尽了全力,身后的号叫与怒吼还是越来越近了。没多久,他们就甚至能听见对方杂沓的脚步声了,有好多双、好多双脚,似乎就在他们刚刚经过的拐角那边。朝身后的隧道望去,星星点点的火把亮光已经赫然在目,可矮人们此时却已经筋疲力尽了。

“为什么,哦,为什么我要离开我的霍比特洞府啊!”可怜的巴金斯先生在邦伯的肩膀上颠来颠去的时候开口抱怨道。

“为什么,哦,为什么我要把这个可怜的小霍比特人带来寻宝啊!”可怜的胖子邦伯也回了他一句抱怨。他又热又怕,走得摇摇晃晃,汗水不断顺着他的鼻子往下滴落。

这时,甘道夫来到了队伍的后面,梭林和他在一起。在转过了一个很陡的弯之后,甘道夫喊了一声:“是时候了!梭林,拔剑!”

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了,而半兽人也不喜欢这样的局面。他们急急匆匆地绕过转角,嘴巴里嗷嗷乱叫着,却发现斩杀半兽人之剑和击敌锤这两把宝剑闪着幽蓝的寒光,陡然出现在了他们充满惊奇的眼前!走在头里的几个刚够丢下火把发出一声惊叫,便被杀死了。后面的半兽人叫得更多,撒开脚丫就往回跑,结果正和后面追来的半兽人撞个满怀,倒成一片。“咬剑和打剑来啦!”随着他们的尖叫,追兵很快就乱成了一团,大多数人又全都朝着来路冲了回去。

又过了好一阵子,才有人敢从那个拐转角转过来。而那时,矮人们早就又已经沿着半兽人地盘上的黑暗隧道跑出去了好大、好大一截。等半兽人发现之后,他们熄掉了手中的火把,换上了软鞋,挑选出那些动作最敏捷、眼睛和耳朵最尖的士兵继续朝前追去。这些半兽人飞奔向前,快得如同黑暗中的黄鼠狼,声音轻得像蝙蝠。

因此,无论是比尔博还是矮人们,甚至连甘道夫都没有听见他们追赶的脚步,也没有看见他们的身影。但悄无声息地跑在后面的半兽人却把他们看在了眼里,因为甘道夫正用他的魔杖放出微微的光芒来给大家照路。

突然,背着比尔博跑在最后面的多瑞,被从后面黑暗中伸出来的手一把抓住了!他大喊一声摔倒在地,霍比特人从他肩膀上滚落,跌进了黑暗中,一头撞上坚硬的岩石,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第五章 黑暗中的谜语

睁开眼睛的时候,比尔博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睁开眼睛,因为眼前跟闭着眼睛一样漆黑。他的近旁没有任何人。啊!他心中的惶恐可想而知!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除了脚下的石头地之外,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慢慢地坐起身来,四肢并用地四下摸索着,直到触摸到隧道的墙壁,但他在墙的上面和下面都找不到任何东西:什么也没有,既没有半兽人的迹象,也没有矮人的迹象。他的脑袋晕晕乎乎的,连自己摔倒之前在朝哪个方向走都根本无法确定。他勉强猜了一个方向,然后朝着那个方向爬了很长一段距离,直到他的手突然在地上摸到一个小小的、像是用冰冷金属做成的戒指。这是他生涯上的转折点,但他自己还不知道。他想也不想就把戒指放进口袋,当时这戒指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场。他没有再往下走,而是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长时间地陷入了自哀自怜之中。他想起了自己在自家屋子的厨房里煎火腿蛋的情景,这其实是因为他的身体告诉他该吃点东西了,可是,这样的想像只能让他越发感到心中悲苦。

他想不出来该做些什么,也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或是自己为什么会被大家撇下,又或者,如果他真的被撇下了,半兽人为什么没有抓住他?为什么他的脑袋会这么痛?事实的真相是:他一直躺在一个非常黑暗的死角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所以既没被人看见,也没被人想起,就这样一躺就是好久。

又过了一会儿之后,他从身上摸出了烟斗。烟斗居然没有折断,这可真是有点了不得。然后他又摸出烟草袋,里面居然还有一些烟草,这也是让他没想到的。然后,他又开始摸火柴——这回什么也没摸到,这下子把他刚升起的希望给整个击碎了。等他恢复理智之后,他又庆幸自己没找到火柴。天知道在这个可怕的地方,一旦他划燃了火柴,烟草散发出了味道,从那些黑咕隆冬的洞洞里,会有什么样的东西被招引来。即便如此,他在当时还是觉得十分沮丧。但就在他翻遍所有的口袋,浑身上下找火柴的过程中,他的手摸到了身上短剑的剑柄——也就是之前他从食人妖洞穴找来的那把小匕首,他简直都快把它给忘了。不过幸运的是半兽人们也没有注意到,因为他把它藏在了马裤里。

此时,他将匕首拔了出来,匕首在他眼前闪着苍白微弱的光芒。“原来这也是精灵打造的武器,”他想道,“半兽人离得不会太近,可也不会太远。”

但不管怎样他得到了一些安慰。他此时佩戴的可是刚多林打造的武器,是为那场曾有那么多歌谣加以吟咏的对半兽人的战争而打造的,这让他觉得自己身价陡增。此外,他还注意到,当半兽人突然遭遇到这样的武器时,往往会感到分外惶恐。

“往回走吗?”他想,“绝对不行!往旁边走?不可能!往前走?这是惟一该做的事情!继续前进!”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把短剑拿在身前,一只手扶着墙,快步往前走去,一颗心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地跳得好响。

现在,比尔博肯定正在紧要关头,不过,大家一定要记住,同样的情况对霍比特人总不会像对你我这样的普通人要命。霍比特人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不同,尽管他们的洞府是可爱而又欢乐的好地方,通风状况良好,和半兽人的隧道很不一样,但他们还是比我们更能适应这些地底的隧道,也更不容易丧失在地下的方向感——当然,这得是在他们的脑袋挨撞恢复正常之后。此外,他们也能够悄无声息地移动,轻巧地掩藏行迹,磕磕碰碰之后复原的速度也很惊人。他们还拥有许许多多的古老谚语,人类要不是从来没听到过,就是很早便忘记了。

不过即使如此,恐怕也还是没人愿意身处巴金斯先生此时的处境中。隧道看上去似乎没有尽头,他惟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这条隧道依旧在持续向下,虽然其间会来上一个转弯或出现一两个拐角,但大方向一直没变过。时不时地,比尔博凭借手中宝剑的光芒,或是触摸洞壁的结果,可以确定会有通往两侧的岔路。对于这些岔路他基本没有放在心上,除了通过的时候加快些脚步,以防有半兽人或是一半出自他想像的恐怖东西从那里面蹿出来。他不停地走呀走呀,一直在往下。不过走了这许久,除了偶尔有一只蝙蝠从耳边啪啪飞过外,他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一开始蝙蝠拍翅膀的声音还会让他吓一跳,后来听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我不知道他这样坚持了多久,不想再走了,却又不敢停下来,只好走,走,走,从累坏了走到累惨了,又走到累翻了。他感觉自己已经从今天走到了明天,甚至已经走了有好几天了。

突然间,毫无征兆地,他扑通一声踏进了水中。呃!这水冰冷刺骨,让他猛地一个激灵。他不知道这究竟是道路上的一小潭积水,还是横贯隧道的一条地底河流,又或是某个深邃黑暗的地下湖的边缘。到了这里,宝剑已经几乎没有什么闪光了。他停下脚步,凝神倾听,可以听见从看不见的洞顶“嗒——嗒——嗒”落到下面水潭里的水滴声,除此之外似乎就没有别的声音了。

“看来,这应该是个水潭或者湖泊,而不是一条地下河。”他想道。但他还是不敢往那一片黑暗中涉水而去。他不会游泳,而且,在他脑中开始浮现出了水中那些恶心的滑腻腻的东西,它们长着突出的盲眼,在水中蠕动着。在山脉底下的水潭里或是湖泊中的确有奇怪的东西:那是一些鱼,它们的祖先不知多少年代以前游来了此地,之后就再也没游出去过,它们的眼睛因为竭力要在黑暗中看清东西,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除此之外,这里还有比这种鱼更加滑腻腻的东西。即使是在半兽人为他们自己开凿的隧道与洞穴中,也有一些不为他们所知的生物从外面悄悄溜进来,生活在这一片黑暗之中。这些洞穴中有些是比半兽人更早的存在,他们只是将其拓宽,然后以通道相连而已,而这些洞穴原先的主人则依旧躲在一些零星的角落里悄悄行走着,用鼻子嗅着四周的气息。

在这地底深处的一池黑水边,住着一个矮小的、滑腻腻的老家伙名叫咕噜。我不知道他来自何方,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或是什么生物。他就是咕噜,黑得就像周遭的黑暗,除了瘦脸上那双大而苍白的圆眼。他有一艘小船,他在湖上寂静地划行,这个湖又广又深,死一般地冰冷。他的两只大脚伸出船舷外拍水前进,却连一点水声都不弄出来,绝对是一点也没有。他用那双像油灯一样的苍白大眼搜寻湖中的盲鱼,再用快捷如闪念的细长手指将它们抓起来。他也喜欢吃肉。如果能抓到半兽人的话,他会觉得半兽人吃起来也不错,但他行事小心,从不会让半兽人发现他的行迹。在他四处游走寻找猎物的时候,若是有半兽人孤身来到水边,他就会从背后一下勒住他的脖子。但半兽人很少会孤身到水边来,因为他们也感觉到在这山底的深处,潜伏着某种不祥之物。很久以前,在挖掘隧道的时候,他们曾经到湖上来过,当时他们发现隧道挖不下去了,所以,通往这个方向的路就断在了这里,因此半兽人是没有理由到这里来的——除非他们的大王派他们来。有时候,大王会心血来潮想要吃湖中的鱼,但好多次,不仅鱼没有送来,就连捕鱼的半兽人也一去不回了。

其实咕噜就居住在湖中央一块潮湿的岩石上。此刻,他正用他那双像望远镜一般的大白眼远远地观察着比尔博。比尔博看不见他,但他却在好奇地琢磨着比尔博,因为,他可以看得出来,眼前的生物不是半兽人。

咕噜跳进船中,箭一般地离开了湖心岛,此时比尔博正坐在水边,脑子里一团乱麻,既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也想不出下一步该怎么办。突然间,咕噜就从他眼前冒了出来,用带着嘶嘶的声音对他低语道:

“我的宝贝,祝福我们,为我们洒上圣水吧!我想这是顿精美的大餐,至少可以给我们当一块美味的小点心,咕噜!”当他说“咕噜”的时候,他会从喉咙中发出一种恐怖的吞咽之声。这也是他获得这个名字的原因,尽管他总是称呼自己为“我的宝贝”。

当这种带着嘶嘶的声音传到耳中时,霍比特人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接着那双苍白的大眼也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

“你是谁?”他将匕首伸到身前问道。

“他嘶嘶谁,我的宝贝?”咕噜低语道(由于从来没有其他人可以对话,他总是喜欢自言自语)。这是他跑到比尔博跟前来的真正原因,因为他这会儿肚子其实并不是很饿,只是感到很好奇,否则他会先出手把他抓了再跟他说话的。

“我是比尔博·巴金斯先生,我跟矮人走散了,跟巫师也走散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儿,可我并不想知道这是哪儿,只要我能离开这儿就行了。”

“他的嘶嘶手上嘶嘶什么?”咕噜盯着比尔博手中的短剑问道,他不是很喜欢这玩意儿。

“一把剑,出自刚多林的宝剑!”

“嘶嘶,”咕噜变得颇有礼貌起来,“或许你可以坐在这里,和他嘶嘶说说话,我的宝贝。他喜欢猜谜,也许喜欢,嘶不嘶?”他急着要摆出一副友好的样子,至少暂时如此,以了解更多有关这把宝剑和这个霍比特人的事情:他是不是真的只有孤身一人?他吃起来味道好不好?咕噜自己的肚子是不是真的饿了等等。猜谜是他当时惟一能想到的。出谜语给人猜,有时候也猜别人出的谜语,这是他和那些居住在自己洞穴里的其他有趣生物之间惟一玩过的游戏,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他失去了所有的朋友,被人赶走,孤身一人,往下钻,往下钻,一直来到这黑暗的大山最深处。

“是的,猜吧。”比尔博迫不及待地同意了对方的提议,因为他想更多地了解这个生物:他是不是只有孤单一人,他是否很凶猛,这会儿肚子饿不饿,以及他究竟是不是半兽人的朋友。

“你先出谜语。”他说,因为他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谜语来。

于是咕噜就嘶嘶地开始说了:

什么有根却谁也见不到,
个子比最高的大树还要高,
它直直地插入天际,
却从来不长一分一毫?

“简单!”比尔博说,“应该是大山吧。”

“它那么容易就猜出来了吗?我的宝贝,它跟我们较上劲儿了!如果宝贝出的谜语,它猜不出来,我们就把它吃掉;如果它出的谜语我们猜不出来,我们就满足它的要求,指给它出去的路,就这么着!”

“好吧!”比尔博不敢不同意,为了不让自己被吃掉,他开始绞尽脑汁思考能难倒对方的谜题。

三十匹白马在红色山丘上,
它们先是大声嚼啊嚼,
然后用力跺啊跺跺脚,
然后它们站定不动了。

这是他当时惟一想得出来的谜题——因为他满脑子都在想着吃东西。这其实是个相当古老的谜语,咕噜就和各位读者一样熟知答案。

“老掉牙了,老掉牙了。”他嘶嘶地说道,“是牙齿!牙齿!我的宝贝,可我们只剩下六颗了!”然后他又出了第二个谜语:

无嗓却会叫,
无翼能飞高,
无牙却会咬,
无嘴爱叨叨。

“让我想一会儿!”比尔博喊道,他脑中还在满带懊恼地想着吃东西的事儿呢。所幸的是,他以前曾经听到过类似的谜语,因此心思稍一收回来之后就想出了答案。“是风,当然是风!”他刚一喊出答案,心中就一阵欣喜,因为他顺势想出了自己的第二个谜语。“这下管保叫那个恶心的地底小生物想破头!”他心中暗忖道:

蓝色脸上一只眼,
看见绿色脸上一只眼。
“那只眼就像我这只眼,”
第一只眼说,
“可是它在地来我在天。”

“嘶嘶,嘶嘶,嘶嘶。”咕噜只有“嘶嘶”却说不上话来。他已在地底住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了,都已经开始忘记这种事情了。但就在比尔博开始期盼这个坏家伙会猜不出答案时,咕噜却唤醒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那时,他还和祖母一起住在河边的地洞里,“嘶嘶,嘶嘶,我的宝贝,”他说,“这是太阳照在雏菊上啊,肯定是的。”

可是,这些简简单单的、在地面上实在是家常便饭式的谜语,对他来说却很是头疼,而且这些谜语也让他想起当年他没有这么孤独、这么鬼鬼祟祟、这么条件恶劣时的生活,这让他不由得光火起来。于是这次他想出了一个更难、更让人听了不舒服的谜语来:

看不见,也摸不到,
听不见,也闻不着。
躲在星辰后,藏在山丘下,
把空洞填满。
它先来一点,再全部赶到,
它终止生命,扼杀欢笑。

也该着咕噜倒楣,比尔博之前听到过这类的谜语,所以答案早就已经喷薄欲出了。“是黑夜!”他连头都没搔,脑筋也没怎么开动,就喊出了答案。

一只盒子没有铰链、没有销子也没有盖,
但金色宝藏却能安安心心在里面藏起来。

他出这个谜语只是为了争取时间,好想出一个真正难的来。他认为这个谜既老掉了牙,又简单得要命,尽管他对常见的表述稍稍作了些改动。可没想到这竟然把咕噜给难住了。他口中不停发出嘶嘶声,憋了半天也没有说出答案。接着他又低声细语,嘴巴里发出各种声音。

又过了好一阵子,比尔博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好啦,答案到底是什么?从你嘴巴里发出的声音来看,你也许在考虑答案是不是煮开了的水壶,那我告诉你吧,不是。”

“给我们一个机会吧,让它给我们一个机会吧,我的宝贝,嘶嘶——嘶嘶。”

“我说,”比尔博在给了他很长的一个机会之后开口道,“你猜这是什么啊?”

可就在这时,咕噜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从鸟巢里面偷东西的经历,那时他坐在河堤上教自己的祖母,教她如何吸——“蛋!”他嘶嘶地喊道:“是蛋!”然后他出了一道谜:

活着却没有呼吸,
冰冷有如死气;
永不口渴,饮水不停;
身披鳞甲,却无声息。

这回轮到他觉得这是个简单得要命的谜语了,因为他平日里满脑子都是这个东西。不过,他因为被那个蛋的谜语弄得乱了阵脚,因此一时间想不出更好的谜语来。但是,对于这辈子尽量避免和水打交道的可怜的比尔博来说,这个谜语倒成了个大难题。我想你们应该是知道答案的,要不然也能像眨一下眼那样很容易就猜出来,因为你们此时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家里,没有猜错就被吃掉的危险来打扰你们思考。比尔博坐直身子,清了一两声嗓子,还没有说出来答案。

过了一会儿,咕噜开始高兴地嘶嘶着对自己说起话来:“它好吃吗,我的宝贝?有很多汁水吗?还是生脆可口?”他开始在黑暗中打量起比尔博来。

“再等一小会儿。”霍比特人颤抖着说,“我刚才可是给了你很长的一个机会哦。”

“快点,快点!”咕噜说着就开始爬出小船,准备上岸来捉比尔博了。可就在他把有蹼的长脚放进水中时,一条鱼受惊之下从水里跳了出来,落在比尔博的脚趾头上。

“呃!”他说,“真是又冷又黏啊!”——突然他就猜到了。“鱼!是鱼!”他叫了起来,“答案是鱼!”

咕噜失望极了,但比尔博以最快的速度出了下一个谜语,咕噜只能悻悻地爬回船上去思考。

没有腿的放在一条腿上,旁边是两条腿的坐在三条腿上,四条腿的也分到一点。

这个谜语出得可谓时机不对,但比尔博匆忙间也顾不得了。如果他在别的时候出这个谜语,咕噜可能要动上一番脑筋才猜得出来,可因为他们刚刚才说过鱼,所以“没有腿的”就不是很难猜了,而确定了这部分之后,其余的就简单了。“鱼放在小圆桌上,人坐在圆桌边的凳子上,猫儿在啃鱼骨头”,这当然就是答案,咕噜很快就猜了出来。然后,他觉得是时候来点恐怖的、超难的谜语了。于是他说:

能把一切都吞下:
飞鸟、走兽、树与花;
啃生铁,咬精钢;
嚼碎硬石当食粮;
杀国王,毁城镇,
打倒高山成齑粉。

可怜的比尔博坐在黑暗中,把他听过的故事中所有巨人和食人魔的可怕名字都想了一遍,但没有哪个家伙能做下所有这些事来。他有种预感,答案一定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他应该知道,但就是想不出来。他开始害怕了,这对于思考是很不利的。咕噜又开始爬出船来,扑通扑通跳进水里,啪嗒啪嗒朝岸上走来。比尔博可以看见他那双眼睛在朝自己靠近,他觉得自己的舌头好像粘在了嘴里。他想要开口大喊:“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可从他嘴里迸出来的相连的两个词却是:

“时间!时间!”

比尔博纯粹是被他的狗屎运给救了,因为这刚好就是答案。

咕噜再次大感失望,现在,他已经越来越生气了,也厌倦了这个游戏。猜来猜去的,肚子倒真的饿了。这次他没有走回船上,而是在比尔博身边的黑暗中坐了下来,这让霍比特人怕得浑身不自在,脑子一点思考能力也没有了。

“它还要再问我们一个问题,我的宝贝,嘶的,嘶的,嘶嘶的。只要再猜一个谜语了,是的,嘶嘶的……”咕噜说。

可是,身边坐着这样一个冷冰冰湿漉漉的讨厌家伙,对他又抓又戳的,比尔博哪还能想得出什么问题来。他对自己又抓又掐,可还是想不出个谜语来。

“快出啊!快出啊!”咕噜催道。

比尔博掐了自己几下,又扇了自己几个巴掌;他抓起小剑,甚至用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一通乱摸,结果摸到了一枚戒指,就是之前在隧道里捡到的那枚,它早就给忘了。

“我的口袋里面有什么?”他大声说了出来,这在他只是自言自语,但咕噜听了以为这是个谜题,一下子有点慌了神。

“不公平!这不公平!”他嘶嘶地说道,“这不公平,我的宝贝,是吧,怎么可以问我们它的脏口袋里面有嘶嘶什么呢?”

比尔博这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因为他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谜语来,只能硬着头皮就把这个当谜语了。“我的口袋里面有什么?”他更大声地问道。

“嘶——嘶——嘶,它得让我们猜三次,我的宝贝,三次!”

“好啊!那就开始猜吧!”比尔博说。

“你的手!”咕噜说。

“错,”幸好比尔博刚刚把手拿了出来,“再猜!”

“嘶嘶——嘶嘶——嘶——”咕噜这次前所未有地烦躁起来。他想遍了所有他自己会放在口袋里的东西:鱼骨头、半兽人的牙齿、湿贝壳、一截蝙蝠翅膀、一块用来磨牙的石头,以及其他恶心的东西。他又拼命想别人会在口袋里放些什么。

“小刀!”他最后猜道。

“错!”比尔博不久前把自己的小刀给弄丢了,“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咕噜的状态比之前猜那个蛋的谜语时更糟糕,他嘴巴里一会儿“嘶嘶”,一会儿“啪啪”,身体时而前后摇晃,时而扭来扭去,双脚跺着地面,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浪费掉最后一次机会。

“快点啦!”比尔博催道,“我在等着哪!”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勇敢而又欢快,但心里其实很没底,不知道这场游戏会怎么样收场,无论咕噜猜对还是猜错。

“时间到!”他说。

“线头,或者什么都没有!”咕噜大叫道,他这种做法其实也不太公平,因为他一次猜了两样东西。

“两个都错。”比尔博如释重负地喊道。接着他立刻跳了起来,背靠着离他最近的洞壁,把短剑伸在身前。他当然知道,猜谜是件很神圣的事情,而且有着悠久的传统,即使是心地险恶的坏东西,也不敢在猜谜的时候作弊。但他不相信这个滑腻腻的讨厌家伙会觉得有必要守信。只要能找到一点借口,这家伙便会赖账。再说,根据古老的规定,他的最后一个问题其实并不能算是一条真正的谜语。

但至少咕噜没有立刻向他发起进攻。他可以看见比尔博手中的宝剑,所以他静静地坐着,浑身抖动着,口中不停低声说着什么。最后,比尔博终于不耐烦了。

“怎样?”他说,“你答应我的事情呢?我想离开这儿,你得给我指路。”

“我们有这么说过吗,宝贝?带那个可恶的小巴金斯出去,是的,是的,有这么回事儿。可是它的口袋里到底有什么呢?不是线头,宝贝儿,可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噢,不!咕噜!”

“你别管那么多,”比尔博说,“说话就得算话!”

“它生气了,可真没耐性,宝贝,”咕噜嘶嘶地说道,“但它必须得等,是的,必须得等,我们可不能这么急着出去。我们得先去拿点东西,是的,拿一些可以帮上忙的东西。”

“好,那就快点吧!”比尔博一想到咕噜会暂时离开,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他转念又想,这家伙可能只是找个借口,一去就再也不回了。瞧他刚才说了些什么,在漆黑的湖面上他能存放什么有用的东西呢?但他错了,咕噜的确是想回来的。他现在又气又饿,作为一个心地险恶的家伙,他已经想出了一个诡计。

不远处就是他的小岛,比尔博对此一无所知,在这个藏身之处,他放了几样零零碎碎的恶心玩意儿,以及一件非常美丽的宝物,非常美、非常棒。那是一枚戒指——一枚黄金戒指,一枚珍贵的戒指。

“我的生日礼物!”在无尽的黑暗岁月中,他常常会这样自言自语道,“那是我们现在所需要的,对,我们需要它!”

他需要这戒指是因为它拥有魔力,只要把戒指戴上手指,人就会隐形,只有在明亮的阳光下才会被发现,而且还只是通过摇晃而又模糊的影子来发现的。

“我的生日礼物!那是在我生日那天得来的,宝贝。”他一直这样对自己说。不过,谁又知道咕噜是怎么得来这个戒指的呢。在很多年以前的那个古老年代,这样的戒指在世界上还有许多。他怎么得来的或许连统御这些戒指的主人都说不上来。咕噜刚开始的时候把它戴在手上,后来他戴腻了,然后他把它放在了一个贴身的小口袋中,不料戒指却擦破了他的皮。现在,他通常会把戒指藏在小岛上的一个石头小洞里,时不时地就跑回去端详一番。有时,当他再也无法忍受和它分离时,他就戴上它;又或者当他饿得实在受不了却又吃腻了鱼的时候,他也会戴上它,戴上之后,他会蹑手蹑脚地沿着黑暗的隧道去搜寻走岔了路的半兽人。有时他甚至敢大胆地混入点着火把的隧道,虽然火光会让他的眼睛眨个不停,感到疼痛,但他知道自己是安全的。没错儿,相当安全!没有人能看见他,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直到他的手指掐上他们的喉咙才能发现,却已经晚了。几个小时之前他才戴过这枚戒指,抓到了一个小半兽人。那小家伙叫得可真凄惨哪!他还剩了一两根骨头没啃,不过,他现在想要吃点更软的东西。

“相当安全,是的,”他自言自语道,“它看不见我们的,宝贝,对吧?是的,它看不见我们,它那把臭短剑也派不上用场,是的。”

这就是他从比尔博身边悄悄溜走,跳回船上朝黑暗中划去时,他那邪恶的小脑瓜里在想的东西。比尔博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他了。但他还是又等了一会儿,因为他也不知道凭自己怎样才能找到路出去。

突然,他听见了一声尖叫,让他不由得背脊发凉。咕噜在混沌的黑暗中不停地咒骂哭嚎,听声音好像并不太远。他在自己的小岛上到处翻找着,搜寻着,却都徒劳无功。

“它在哪儿?它在哪儿?”比尔博听见他大喊道,“不见了,我的宝贝,不见了,没有了!诅咒我们吧,碾死我们吧,我们该死,我的宝贝不见啦!”

“怎么回事儿啊?”比尔博喊道,“你丢什么了?”

“轮不到它来问我们,”咕噜尖叫道,“没它什么事儿!完了,咕噜!它不见了,咕噜,咕噜,咕噜!”

“嗯,我也完了,”比尔博大喊着,“我可不想被困在这里,我赢了猜谜比赛,你答应过给我带路的。咱们走吧,你先带我走出去,然后你再回头慢慢找!”虽然咕噜听起来绝对可怜,可比尔博却挤不出多少同情心给他,而且他有一种感觉,凡是咕噜这家伙这么想要的东西,都不会好到哪里去。“快来吧!”他大声催促道。

“不,现在不行,宝贝儿!”咕噜回答道,“我们得找到它才行,它不见了,咕噜!”

“可你一直也没猜对我的最后一个问题,你答应过要带我出去的。”比尔博说。

“一直没猜对!”咕噜愤愤地重复道。然后,突然间,黑暗中传来很锐利的一声嘶嘶:“它的口袋里面到底有什么?告诉我们,它一定得先说出来。”

在比尔博看来,他没什么理由不告诉对方答案。但还没等他说出口,咕噜的脑子里已经迸出了一个猜测。他会想到这个是很自然的,因为这么多年来,他心心念念的只有这一样东西,整天就怕它被人偷走。但此时,比尔博只是对咕噜的拖延感到不满,毕竟,他可是冒了极大的危险,凭了挺公平的手段才赢下这场猜谜比赛的。“答案是要猜的,可不能让人告诉。”他说。

“可这不是一个公平的问题。”咕噜说,“这不是个谜语,宝贝,不是。”

“哦,好吧,如果你只是在问普通问题,那我可以告诉你。”比尔博回答道,“不过你先回答我的。你丢了什么东西?告诉我!”

“它的口袋里有什么呢?”嘶嘶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锐利了。比尔博循声望去,不由得一惊,他发现了有两点小小的光亮正在瞪着他。随着咕噜的疑心越来越盛,他的眼中燃起一团苍白的火焰来。

“你丢什么了?”比尔博坚持问道。

此时,咕噜眼中的光芒已经变成了一团绿色的火焰,而且正飞快地向比尔博靠近。咕噜又跳上了船,疯狂地往黑暗的岸边划来。他的心中充满了丢失东西的愤怒和对比尔博的怀疑,所以什么样的刀剑都不令他感到可怕了。

比尔博实在猜不出来,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坏家伙这么生气,但他知道一切都完了,咕噜看来怎么都要杀了他了。他及时转过身去,朝着来时那条漆黑的隧道跑去,他紧贴着墙,边跑边用左手感受着墙壁。

“它的口袋里有什么呢?”他听见身后传来很响的带嘶嘶的说话声,接着是咕噜从船上跳下时的水花声。“我有的这个到底是什么呢?”他一边气喘吁吁、踉踉跄跄地跑着,一边对自己说。他把左手伸进口袋里,戒指无声无息地滑上了他正在摸索的食指上,感觉非常冷。

嘶嘶声越来越近了。他转过身,看见咕噜的眼睛像两盏绿色的小灯一样沿着斜坡向他靠近。惊恐之下他不禁加快了步伐,却不小心踢到了地面上的一个突起,摔了一个嘴啃泥,把宝剑压在了身下。

转眼间咕噜就赶上了他。可还没等比尔博来得及做任何事,比如调整呼吸,站起身来,或是挥舞宝剑,咕噜已经从他身边过去了,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他,只顾自己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自言自语。

这是怎么回事?咕噜在黑暗中也能看见东西,比尔博从后面都可以看见他的眼睛发出淡淡的光芒。他痛苦地站起身来,将重新放出微光的宝剑装入鞘内,然后小心翼翼地跟在咕噜后面。现在如果掉头往下,爬回到咕噜的湖边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如果跟在咕噜后面,他或许倒会在无意中带比尔博找到出口。

“诅咒它!诅咒它!诅咒它!”咕噜嘶嘶着吼道,“诅咒巴金斯!它不见了!它口袋里到底有什么?噢,我们猜到了,我们猜到了,我的宝贝——被他捡去了,对,肯定被他捡去了,我的生日礼物啊!”

比尔博竖起耳朵听着,终于,他也开始怀疑起自己来。他稍稍加快了一点步伐,在他胆量许可的范围内尽可能靠近咕噜。咕噜依然在快步走着,无暇回头朝后看,但却左右张望着,比尔博是就着墙壁上的微光看到的。“我的生日礼物!诅咒它!我们怎么把它给弄丢了呢,宝贝?是的,就是这么回事儿!诅咒它!它从我们手上滑走了,肯定已经丢了很久了!它不见了,咕噜。”

突然间,咕噜坐了下来,开始哭了起来,那声音既像吹口哨,又像在咯咯笑,让人听了感觉很可怕。比尔博停下脚步,背紧靠着洞壁。过了一阵子之后,咕噜止住了哭泣,开始说起话来,似乎在和自己吵架。

“再回去找也没用,没用,我们去过哪些地方根本记不得了,不会有用的。巴金斯把它放在口袋里了,那个讨厌的爱管闲事的家伙找到了它。

“这是我们的猜测,宝贝,只是猜测。只有找到那个讨厌东西,好好逼问一下才能确定。不过它还不知道这礼物的用处呢,是吧?它只是把它放进了口袋。它不知道的,它也走不远。它迷路了,这个讨厌的家伙。它不知道出去的路,它是这么说的。

“它是这么说没错,但也可能有诈。它没说这是什么意思,它也不肯说口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它知道。它知道进来的路,就一定知道出去的路,肯定如此。它去后门了,对,去后门,就这么办!

“它要是走后门,半兽人会抓住它的。它不可能从那边出去,宝贝儿。

“嘶嘶,嘶嘶,咕噜!半兽人!是的,但是如果它拿到了我们的礼物,我们珍贵的礼物,那半兽人就会得到,咕噜!他们会发现的,会发现它有什么用处。我们就再也不安全了,永远不安全了,咕噜!会有半兽人把它戴上,然后没人会看见他。他会隐形,连我们聪明的眼睛也看不见他,他会悄悄地跑来把我们抓住,咕噜,咕噜!

“那我们还是别再聊天了吧,宝贝,得赶紧行动了。如果巴金斯往这个方向走了,我们必须要赶快过去看。走吧!不远了,赶快!”

咕噜一跃而起,立刻开始迈着大步摇摇晃晃地走了起来。比尔博依旧小心翼翼地紧跟在他身后,只不过,这回他担心的是别又像刚才那样踢到地上的突起,在摔倒时发出声响。他的小脑袋中被希望和惊奇冲击得有点晕晕乎乎。看来他捡到的是个魔法戒指:它可以让人隐身!当然,他曾经在非常非常古老的传说中听过这种事,但自己竟然真的在无意中找到了一件这样的宝物,实在令他难以置信。不过眼前的证据由不得他不信:拥有锐利双眼的咕噜从他身旁只有一码的地方走了过去,却对他视而不见。

他们继续往前走,咕噜啪嗒啪嗒地走在前面,一边发出嘶嘶的声音一边骂骂咧咧;比尔博跟在后面,以霍比特人最轻柔无声的步伐走着。不久,他们就来到了比尔博下来之时曾注意到的有许多岔路的地方,咕噜马上开始数起岔路来。

“左边一条,对;右边一条,对。右边两条,对,对。左边两条,对,对。”他就这样一直叨叨个不停。

他越数越多,渐渐地就慢了下来,接着他的身体开始抖了起来,发出了啜泣声,因为他已经离开地底湖越来越远,心中开始感到害怕了。半兽人可能就在周围,而他又弄丢了戒指。最后,他在左边一个低矮的隧道口停了下来。

“右边七条,对,左边六条,对!”他低声道,“就是这个了,这就是通往后门的路,就是这条路!”

他往里窥探着,又缩了回来。“可是我们不想要进去,宝贝,不,我们不想,前面有半兽人,很多半兽人,我们可以闻到他们的味道。嘶嘶!

“我们该怎么办?诅咒他们,碾死他们!我们得等在这里,宝贝儿,再等一会儿看看。”

于是他们就完全停了下来。咕噜毕竟还是把比尔博带到了出口,但比尔博却不能进去!因为咕噜驼着背坐在入口那里,双眼发出冷冷的光,头则在双膝之间左右扫视着。

比尔博用比老鼠更小的声音离开洞壁,但咕噜立刻浑身一紧,开始用鼻子嗅了起来,眼睛变绿了。他轻轻地发出嘶嘶声,却充满着威胁的意味。他看不见霍比特人,却已经提高了警觉;而且,他还有其他在黑暗中变得更敏锐的知觉——听觉和嗅觉。他趴到了地面上,双手张开,头伸了出来,鼻子几乎凑到了石头上。

虽然他只是自己双眼放出的微光中的一团暗影,但比尔博却可以看见或者说感觉到:他已经像弓弦一样紧绷,蓄积着力量,随时准备一跃而起。

比尔博害怕得几乎停止了呼吸,自己的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几乎陷入了绝望。他必须要趁着自己还有力气,走出这片恐怖的黑暗,去奋力一搏。他一定要刺死这个邪恶的家伙,让他的眼睛失去光芒。这意味着他必须要杀死咕噜。不,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自己不仅已经隐形,而且咕噜还手无寸铁。细想一下,咕噜其实并没有威胁过要杀他,至少还没有付诸行动。他处境悲惨,孤身一人,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间,比尔博的心中对咕噜生出些理解来,一种混杂着恐惧的同情:他所能见到的只有茫茫没有尽头的黑暗岁月,生活没有任何改善的希望,坚硬的岩石,冰冷的鱼,偷偷摸摸地走动,鬼鬼祟祟地自言自语。这些念头都在一瞬间掠过他的脑海。比尔博打了个寒战,接着,又是在转瞬之间,似乎是被一股崭新的力量与决心托举起一样,他纵身一跃。

这一跃对人类来说算不了什么,但这却是在黑暗中的奋力一跃。他直直地跃过了咕噜的头顶,往前飞过了七呎,跃起空中有三呎。幸亏他不知道,他的脑袋差一点就砸在了通道那低矮的拱门上。

咕噜立刻转过身去,在霍比特人跃过头顶时朝空中抓去,但还是慢了一拍:他的双手只抓到了薄薄的空气,比尔博则凭了他那健壮的双脚稳稳落地,朝着这条新的隧道飞奔而去。他没有回头去看咕噜在干些什么。刚开始,他可以听见嘶嘶声和咒骂声就追着他的脚后跟,后来那声音停了下来,几乎与此同时,后方传来一声让人血液为之冻结的尖叫,叫声中充满了仇恨与绝望。咕噜被打败了,他不敢再往前走了,他已经输了:他不仅追丢了猎物,更弄丢了他这辈子惟一在乎的东西,他的宝贝。这声尖叫让比尔博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但他继续不停步地往前跑着。那微弱得如同回声,但充满威胁的喊声从背后传来:

“小偷,小偷,小偷!巴金斯!我们恨它,我们恨它,我们永远都恨它!”

然后是一片死寂,但这对于比尔博来说,依旧充满着危险。“如果半兽人近到可以被咕噜闻到气味,那么他们也会听见他的尖叫和咒骂。从现在起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了,不然这一路还不知道会遇到怎样可怕的事情呢。”

这条隧道不仅低矮,造得也十分简陋。这对于霍比特人来说,并不算太难走,除了有几次,尽管他已经十分当心了,他那可怜的脚趾头还是踢到了地上那些讨厌的坑坑洼洼的碎石。“对半兽人来说有点矮,至少对那些大个子是这样。”比尔博想。其实他不知道,即使是大个子的半兽人,那些大山中的奥克,也可以弯着身子,双手几乎垂地,飞快地行走。

很快,一直在往下的隧道开始往上走了,又过了一阵之后,它更是变得陡峭起来。这让比尔博的速度慢了下来。但到了最后,向上的斜坡到头了,隧道转过一个弯,又开始往下走。远方,在一小段下坡的尽头,从又一个拐角的后面,透过来一缕亮光。那不是营火或灯笼之类放出的红光,而是一缕白色的天光。比尔博开始跑了起来。

他让双腿带着自己尽力飞奔,绕过最后的弯角,终于跑进一片开阔的空间。他在黑暗中待了那么久之后,这里的光线让他觉得十分刺眼。其实,这还只是从门缝中漏进来洒在门道内的一点阳光,门道尽头的一扇石门居然是开着的。

比尔博眨眨眼,这时他突然看见了半兽人:几个半兽人全副武装,手拿刀剑,就坐在门里边,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门,也盯着通往大门的门道。他们已经严阵以待,为即将到来的一切作好了准备。

比尔博还没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看见比尔博了。对,他们看见他了。不知这是个意外,还是戒指在认自己的新主人之前开的最后一个玩笑,反正这会儿它没有在比尔博的手指上。半兽人欢呼着朝他冲了过来。

一阵恐惧和茫然向比尔博袭来,那简直像是咕噜的痛苦所激起的回声。他甚至忘记了去拔剑,而是将手伸进了口袋。戒指依然还在,就在他左边的口袋中,手刚一伸进去,戒指就滑了上去。半兽人们戛然止住了脚步——他们一点都看不见他了,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他们发出比之前高过一倍的吼叫声,但不是刚才的那种欢呼了。

“他到哪儿去了?”大家喊道。

“回到隧道里去了!”有人喊。

“往这儿走了!”有些人叫道。“往那儿跑了!”其他人叫道。

“盯紧大门。”他们的队长咆哮道。

哨声响起,盔甲撞击,刀剑铮铮作响,半兽人咒骂着像没头苍蝇般四处瞎跑,相互绊倒,彼此发起火来。那真是好一场可怕的骚乱哪!

比尔博怕得要命,但他总算还能弄清楚状况,知道偷偷溜到半兽人守卫装酒的大桶后面躲了起来,因此没有挡到任何人的路,也避免了被人撞倒,踩踏而死,或是因为被人摸到而抓住。

“我一定得到门口去,我一定得到门口去!”他不停地对自己说道,但直到过了很久他才敢冒险尝试。接下来就像是一场可怕的捉迷藏游戏,到处都是四处瞎跑的半兽人,可怜的小霍比特人左躲右闪,还是被一个半兽人给撞倒了,那个半兽人则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撞上了什么。比尔博手足并用在地上爬着,并及时爬过了队长的胯下,站起身来,朝着门口奔去。

大门依旧半开着,但有个半兽人将它推得只剩了一条缝。比尔博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去推,结果大石门岿然不动。他想从那条缝里挤过去,挤来挤去的,竟然卡在了缝里。他的纽扣卡在了门与门柱之间。他可以看见露天中的景象:再跑几步就能进入高山夹着的一条狭窄山谷,太阳从云后探出头来,照得门外阳光明媚——可他就是挤不过去。

突然间,门里边的一个半兽人大喊道:“门旁边有个影子,外面有东西!”

比尔博的心又跳到了嗓子眼儿。他奋力一挣,纽扣往四面八方爆开,人终于挤了出去,外套和背心都扯破了。但他顾不得这些了,只见他像只山羊一样一蹦一跳地冲下阶梯,而那帮不明就里的半兽人则还在门口捡着他散落在台阶上的漂亮的铜纽扣。

当然,他们没过多久就呜里哇啦狂喊着追了下来,在林子里展开搜索。但他们不喜欢阳光,因为阳光会让他们两腿发软,头脑发晕。比尔博戴着戒指,他们当然找不到。此时他正在树林的阴影中穿梭,迅捷而又悄无声息地奔跑着,尽量不让自己被阳光照到。因此,那些半兽人很快就抱怨着、咒骂着回去守大门去了。比尔博终于逃离了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