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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科马克·麦卡锡 著

冯伟 译

血色子午线













九州出版社

•北京•

BLOOD MERIDIAN, by Cormac McCarthy

Copyright © 1985 by Cormac McCarthy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9 Beijing Imaginist Time Culture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血色子午线 / (美) 科马克·麦卡锡著 ; 冯伟译. —北京 : 九州出版社, 2018.6

ISBN 978-7-5108-7307-2

Ⅰ. ①血… Ⅱ. ①科… ②冯… Ⅲ. 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46791号





九州出版社出版发行

  北京市西城区阜外大街甲35号(100037)

  网址:www.jiuzhoupress.com

目录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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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你们的想法可怕,而内心虚弱。你们的种种行径,既有悲悯,又有残酷,这本身便荒诞不经,行事之时你们心浮气躁,仿佛一切难以抗拒。而最终,你们畏惧鲜血,愈演愈烈。畏惧鲜血,畏惧时间。

保罗·瓦雷里 [1]

切勿以为,黑暗之物的生命,会像浸入悲伤一样,沉没于苦痛,然后消失。悲伤之感并不存在。因为悲伤这一事物可被死亡完全吞没,而黑暗之物的生命,正是死亡之物和将死之物。

雅各布·波墨 [2]

去年率领远征队前往埃塞俄比亚北部阿法尔地区的克拉克,与其加州伯克利大学的同事蒂姆·D. 怀特共称,通过重新分析该地区发现的距今30万年的化石头骨,他们发现,割头皮的做法自古有之。

《尤马太阳日报》,1982年6月13日


注释

[1] Paul Valéry(1871—1945),法国诗人、散文家、哲学家。本段出自瓦雷里1895年的散文《鸭绿江》(Yalu)。文中添加的脚注均为译者注。

[2] Jacob Boehme(1575—1624),德国通神论者和神秘主义者。其作品把恶看成是善不可或缺的对立面。他被认为是现代神秘主义通神论的奠基人。本段出自《论神智学的六个要点》一书。

1

田纳西州的童年——出走——新奥尔良——打架——中弹——去加尔维斯顿——纳科多奇斯——格林牧师——霍尔顿法官——寻衅滋事——托德文——烧旅店——逃跑。

看这孩子。他苍白瘦削,身着单薄破烂的亚麻衬衫。他在往洗碗间的灶里添柴。屋外是翻耕过的暗色田地,地面残雪斑驳,远处更暗的树林里还藏有几匹余狼。人们以为此处均是劈柴挑水 [1] 的穷人,但他的父亲其实是教师。他醉倒在地,吐着声名湮灭诗人的句子。男孩蹲在火旁,注视着他。

子生之夜。一八三三。狮子座流星雨 [2] 。众星纷坠,何其壮观!望苍穹,寻觅诸天黑色之缺口。北斗破漏。

十四年前,母亲孕育此物,却因他丧命。父亲从不提她名字,孩子也不知道。他在世上尚有一姐,但却无望再见。他注视着,苍白而蓬头垢面。他不会读写,对盲目暴力的嗜好,骨子里早已酝酿。全部的历史尽在那张面孔,孩子是男人的父亲。

十四岁时他离家出走。他再也不用见到,黎明前黑夜中的冰冷厨房。还有柴火、盆盆罐罐。他向西游荡,一直抵达孟菲斯 [3] ,如平坦田园上的孤旅人。黑人在田间劳作,瘦削而佝偻,棉花蒴果中的手指如同蛛爪。黑暗版的园中痛苦 [4] 。一些身影迎着下沉的夕阳,走在沉缓的黄昏中,穿过纸一样的地平线。一名黑人农夫独自赶着骡拖着耙,沿着雨打过的洼地步入夜色。

一年后他到了圣路易斯。他坐上去新奥尔良的平底船。四十二天的水路。夜晚时分,汽艇顺着深黑的水流喧嚷迟行,灯火通明如漂流的城市。他们把浮船拆散,卖掉木材,然后他走到街上,听见陌生的口音。他住在酒馆后院上方的屋里,每到夜晚,就像童话里的野兽一般溜出去,跟水手打架。他个头虽小,但腕粗掌大,肩膀结实。说来也怪,这孩子脸上虽有疤,但面容却似未改变,眼神出奇地天真。他们打架时动拳脚,也抡瓶子使刀子。不论种族,不论出身。有些人说话像猿猴在低吼。有些人来自遥远的异乡,居高临下地看他们在烂泥里流血,他感到人类的权益得到了维护。

某天晚上,一名马耳他水手长用小手枪朝他后背开了一枪。他正转身要与之拼命,心脏正下方又中一枪。那人逃跑了,他倚着吧台,血透过衬衫向外涌。其他人撇过头去。过了一会儿,他瘫坐在地。

他在楼上房间的小床上躺了两周,由酒馆老板娘照料。她给他送饭,端屎尿。她身强体壮,像男人一样瘦长结实。伤愈之后,他没钱给她,便趁夜离开,睡在河边,最后找到一艘愿意载他的船。这船要去得克萨斯。

直到此时,这孩子才终于摆脱自己的过去。身世和宿命渐行渐远,无论世界如何转变,也不会有如此荒蛮之境,来检验创世之质料能否任人塑造,自己的心是否并非另一种泥土。乘客都是些胆怯冷漠的人。他们锁闭双眼,不问彼此出行的目的。他睡在甲板上,和其他旅人一起。他注视着微暗的水岸起起伏伏。灰色的海鸟呆立而视。鹈鹕沿着水岸,滑翔在灰色的水波上空。

他们用驳船登岸,移民带着奴隶,都打量着低矮的海岸线、薄沙覆盖的海湾和薄雾中出没的矮松。

他穿过港口的窄街。空气里飘着咸味和新锯木头的味道。夜晚,妓女在暗处,似饥渴的灵魂招呼他。一周后,他再度动身,兜里装着挣来的几块钱,夜里独自走在南边的沙路上,双手拳在廉价外套的棉袋里。横穿沼泽地的泥堤。成群的白鹭宛如藓沼中的白色蜡烛。风的刀口阴冷,路边的树叶大步跳跃,然后在夜间的田野上,继续匆忙前行。他向北行进,穿过一些小村落和农场,干一天活挣一天钱,包吃包住。在一个十字路口旁的村落,他看见一个弑亲者被处以绞刑,这人的朋友们跑上前去,拉着他的腿,他被吊死在绞索上,裤裆尿湿了一大片。

他有时在锯木厂工作,有时在白喉病院工作。他从一位农场主那里,领了一头老骡,抵作工钱,一八四九年的春天,他骑着骡,穿过先前的弗雷多尼亚共和国 [5] ,进入纳科多奇斯镇。 [6]

自雨落那天起,格林牧师就每天向满屋的人布道,而这场雨已下了两个多星期。少年 [7] 猫着腰,进入这破烂的帆布帐篷,只有墙边能容一二人站立,潮湿和久未洗澡的恶臭挥之不去,于是这些人不时地猛冲进倾盆大雨,呼吸新鲜空气,直到实在受不了大雨浇头,方才返回。他和其他避雨的人沿着后墙站定。唯一能将他和人群区分开的,也许就是他没有武器。

乡亲们呐,牧师说道,这里是地狱,地狱,人间地狱啊,就这儿,纳科多奇斯,他不能袖手旁观。我跟他说,我说:你要不要把上帝之子带到这儿来?然后他说:不不。不,我不带。然后我说:难道你不知道,他说过我会永远与你同在,直到无路可走?

这个嘛,他说,我从没叫谁去啥地方。然后我说:乡亲们,你们不用请他。管你们有没有请,你们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听我说:乡亲们,你根本甩不掉他。听好了吗。事已至此,你们还要不要拽着他,就是他,去那头的地狱?

你见过雨这样下个没完的地方没?

少年之前一直注视着牧师。他扭头去看说话的男人。这人留着典型马夫式的长八字须,头戴浅圆顶的宽檐帽。他眼睛有点斜视,认真地注视少年,仿佛想知道他对这雨有何看法。

我刚到这儿,少年说。

反正我可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少年点点头。一个披着油布雨衣的高大男子进了帐篷,脱下帽子。他头秃如石,无须无眉也无睫毛。他身长近七尺,虽然站在这流动的上帝之舍,依然抽着雪茄,脱帽似乎只是为了甩掉上面的雨水,因为他又戴上了。

牧师戛然停止布道。帐篷里杳然无声。所有人都注视着此人。他整了整帽,挤到牧师所站的板条讲坛前,转过身来,对牧师的教众讲话。他面色平静,长着一张孩子的脸,甚是奇异。他的双手不大。他举起双手。

女士们、先生们,我觉得有义务告诉诸位,眼下这位奋兴布道会的主持人,是个骗子。他没有任何神学证明,无论是认证机构承认的,还是临时提供的,他一概没有。他篡夺神职,根本不配站在此处,他背下几个圣经的段落,看似虔诚,却又心怀鄙视,他布道时满嘴谎言。诸位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位伪装成主之牧师的先生,根本大字不识,更严重的是,他还是田纳西、肯塔基、密西西比和阿肯色州的通缉犯。

天呐,牧师叫喊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他激动地读起打开的圣经。

他遭受了多条指控,最近一条牵扯了一名托管给他的十一岁少女——注意,是十一岁——而惊人的是,他在强暴过程中,竟然穿着上帝的制服。

人群中哀叹四起。一位女士跪倒在地。

是他,牧师呜咽地叫道,是他。魔鬼。这就是魔鬼。

给我吊死这个恶棍,一个丑陋的暴徒从后面的走道里喊着。

不到三周以前,阿肯色州的史密斯堡 [8] 将他驱逐,原因是:他与山羊性交。是的,这位女士,我说的是:山羊。

不毙了这狗日的,就瞎了老子的眼,一个男人从帐篷远处站起,从靴中拔出一支手枪,瞄准,开火。

年轻的马夫当即从衣里取出一把刀,划开帐篷,跨入雨中。少年紧随其后。他们弓着腰,越过泥泞奔往旅店。帐篷内早已枪声四起,帆布墙四周被砍开了十几道口子,人们纷纷涌出,女人们厉声尖叫,有些人跌跌撞撞,还有些跌入泥中,任人踩踏。少年和他的朋友赶到旅店的门廊,抹了抹眼睛上方的水,扭头回看。正当此时,帐篷倾斜起来,起皱,像受伤的巨大水母缓缓落在地上,满地拖着撕碎的帆布墙和毁坏的拉绳。

他们进去时,秃头男人已在吧台。

他前面的木头吧台亮锃锃的,上面放着两顶帽子和两大把钱币。他举起酒杯,但并非向他们致意。他们倚着吧台,点了威士忌,少年放下酒钱,但酒保用大拇指把钱推了回去,点点头。

法官请了,他说。

他们把酒喝掉。马夫放下酒杯,瞅了瞅少年,或者说看似如此,他的眼神你吃不准。少年顺着吧台望向站着的法官。吧台很高,并非人人都能把肘放在上面,但却只齐法官的腰,他站在那里,双手平放在木头吧台上,身子微倾,似乎又要发表一通演讲。此时门口走进一堆一堆的人,身上又是血又是泥的,骂骂咧咧。他们聚拢在法官四周。已有人调集民兵团 [9] ,去缉拿牧师。

法官,那个冒牌货犯的事儿,你咋知道的?

犯的事儿?法官问道。

你啥时候去的史密斯堡?

什么史密斯堡?

那你在哪知道他犯的那些事儿的?

你是说格林牧师?

是的先生。我琢磨你来这旮旯前在史密斯堡吧。

我这辈子都没去过史密斯堡。估计他也没去过。

他们面面相觑。

那你在哪儿见过他?

我今天第一次见到此人。压根就没听说过他。

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屋里安静得出奇。这些人看上去就像泥塑。终于有人大笑起来。然后另一个也笑了。很快他们所有人都一起大笑起来。有人请法官喝了一杯。



在他遇见托德文之前,雨已连续下了十六天,而后仍然未停。他依然站在同样的旅店,喝得身上只剩两块钱了。马夫已经离开,屋子差不多也空了。房门敞开,只见旅店后面的空地里有雨水落下。他喝光杯里的酒,走了出去。一些木板横在泥里,他沿着门灯渐远渐暗的光带,向空地边缘的木板厕所走去。另一人正从厕所那边走回来,二人在狭窄的厚木板半途相遇。那人身子微晃。湿漉漉的帽檐耷在双肩,前面的帽檐用针向后别着。他单手拎着一个瓶子。给我闪开,他说。

少年并不打算让路,觉得也没有必要跟他理论。他一脚踢向这人下巴。这人倒下,然后又爬了起来。他说:老子弄死你。

他挥瓶袭来,少年一躲,然后他又一挥,少年后退。少年朝他出击时,这人往少年脑侧用瓶一击,瓶子当即碎掉。少年离开木板,掉进泥中,男人冲着跟上,握着参差不齐的瓶颈,想刺少年的眼睛。少年用双手挡住,手上沾了一层滑溜溜的血。他一直试图伸手入靴取出刀子。

干死你,男人说。他们在空地的暗处吃力地走来走去,鞋都甩掉了。少年这时已取出刀子,他们面对面周旋,男人向他晃过来时,他顺势割开了男人的衬衫。男人扔掉瓶颈,从颈后拔出一把巨大的博伊刀 [10] 。他的帽子已经掉了,黏黑的头发绕着头部悬摆,疯子一样嘴里不停喊着杀,以示威胁。

那小子要挨刀了,站在走道上的一名旁观者说。

杀,杀,男人语无伦次地说,一边费力向前。

但又有一人走进空地,像母牛一样发出沉稳的哼哧声。他拿着一根巨型的橡木棒 [11] 。他先来到少年身边,挥起木棒,少年脸朝下一头栽向泥里。如果当时没人把他翻过来,他就没命了。

醒来已天明,雨也停了,他面朝上,看到一张男人的脸,长长的头发,浑身是泥。男人在跟他说什么。

啥?少年问道。

我说,你还打不打?

打不打?

没错。如果你他妈还想挨揍,可以。

他瞅了瞅天空。高空中,很小一个点,一只兀鹰。他又瞅了瞅男人。我脖子断了?他问。

男人越过空地往外望,啐了一口,又瞅了瞅少年。你起不来了?

不知道。我还没试。

我没打算弄断你脖子。

嗯。

我是打算宰了你。

还没人做到。他手撑泥地,站了起来。那人坐在木板上,靴子放在一边。你没啥错,他说。

少年不自然地四处张望。我靴子呢?他问。

男人乜斜着眼瞅着他。干泥一片一片从脸上往下掉。

哪个狗日的要拿了我靴子,非宰了他。

那儿好像有一只。

少年吃力地穿过泥地,拿回这只鞋。他在院里四处走动,使劲踩地,用脚感觉可能是鞋子的硬块。

这你的刀?他问。

男人斜了他一眼。有点像,他说。

少年将刀扔过去,他弯腰拾起,在裤腿上擦了擦巨大的刀刃。还以为你被谁偷走了,他对刀说。

少年找到了另一只鞋,走回去坐在木板上。他双手糊满了泥,显得很大,他拿一只手蹭了下膝盖,又把手放下。

他们并排坐着,越过不毛的空地向外张望。空地边缘围着尖木桩,围栏之外,一个男孩在井边取水,那边的院里还有几只鸡。一人从酒吧的门口经木板走向户外厕所。见他们坐在木板上,经过时止步瞧了几眼,然后离开踩进泥里。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又踩进泥里,绕过他们,回到木板上。

少年瞅了瞅这人。他的脑袋窄得出奇,头发抹着一层泥,造型怪异而原始。前额烙着字母H和T,眉心附近烙着F [12] ,这些字母刺眼地外张,仿佛烙铁在他脸上放了太久。他扭头看少年时,少年发现,他没有耳朵。男人起身,将刀入鞘,提起鞋踩上木板,少年也起身跟随。去旅店的半途,男人止步,望向外面的泥地,然后坐在木板上,连泥带鞋一起穿上。然后他起身,吃力地穿过空地,捡起什么东西来。

你过来瞧瞧,他说,瞧我这破帽子。

你看不出来是什么,像什么死了的玩意儿。他拍了拍帽子,戴在头上,继续往前走,少年跟随。

酒馆是一道狭长的走廊,两边是上了清漆的墙板。墙边靠着桌子,地板上放着痰盂。暂时无人光顾。他们进去后,酒保抬头瞅了一眼,正在扫地的黑佬将扫帚靠墙立起,走了出去。

希尼呢?身披泥衣的男人问。

估计在睡觉。

他们往里走。

托德文,酒保叫道。

少年回头。

酒保已走出吧台,正望着他们的背影。他们进了门,穿过酒馆的门厅,径直走上楼梯,在地板上留下各种形状的泥印。他们踏上楼梯后,桌后的店员探出身来喊他们。

托德文。

他止步,回头。

他会一枪毙了你。

就希尼那小子?

就那小子。

他们继续往楼梯上走。

楼梯顶部是一个长廊,长廊末端有一块窗玻璃。墙上有涂了漆的门,挨得很近,看上去像一个个小壁橱。托德文继续前行,一直走到长廊底端。他听了听最后一扇门的动静,给少年使了个眼色。

有没有火柴?

少年掏了掏口袋,拿出一个脏兮兮、压扁了的木盒子。

男人接过去。需要一点火种,他说。他弄碎盒子,把碎渣对着门堆起来。他擦了一根火柴,将碎渣点燃。他把这一小堆燃烧的木头推到门下面,继续加火柴。

他在里面?男孩问。

等着瞧。

一股黑烟盘旋而起,点燃的油漆冒出蓝焰。他们蹲在走廊里,注视着火。微弱的火焰开始沿着板条向上蔓延,然后又猛地缩了回去。他们二人看上去好比旱沼地里挖出的形体。

快,敲门,托德文说。

少年起身。托德文站起来等着。他们能听见火焰在屋里噼啪作响。少年敲门。

你使点劲儿。那小子爱喝酒。

他握紧拳头,狠狠地敲了五下。

妈的,火,一个声音说。

来了。

他们等着。

他妈的热死老子了,那声音骂道。然后门把转了转,门开了。

他穿着内裤,手里捏着一块扭门把的毛巾。看见他们后,他又转身回屋,但托德文一把擒住他的脖子,将他骑压在地,一手抓住头发,一手用大拇指抠他的眼珠。那人逮着他的手腕就咬。

踢他狗嘴,托德文叫道,快踢。

少年绕过他们,走进房间,回身一脚踢到那人脸上。托德文抓着他的头发往后拽。

踢他,他喊道,好嘞,踢死他,踢得好。

他又踢了一脚。

托德文将这个满脸是血的头转了过来,瞅了瞅,扔到地上,然后站起来,自己又踢了几脚。走廊里站着两名旁观者。门整个烧着了,墙和天花板的一部分也着了火。他们出了门,顺着走廊离开。店员一步两阶地赶上来。

托德文你个狗日的,他说。

托德文站在店员上方四级台阶处,他一脚踢中其喉咙。店员坐倒在楼梯上。少年经过他,给了他脑侧一击,店员翻向一边,滑到楼梯底部。少年跨过他进入走廊,穿过前门走了出去。

托德文沿着街跑,疯了似的在头上挥舞拳头,哈哈大笑。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活了的巨大泥塑伏都教 [13] 人偶,少年则是另一个。在他们身后,火焰正舔舐着旅店的最上角,黑色烟云在得克萨斯温暖的清晨中升起。

他之前把骡留在了镇边一个专门收容动物的墨西哥家庭,到那儿时他一脸慌乱,上气不接下气。女人开了门,瞅了他一眼。

我的骡,他喘息着说。

她又瞅了他两眼,然后朝屋后喊了一声。他走来走去。空地里拴着几匹马,篱笆上靠着一辆平板货车,几只火鸡蹲在边沿,东张西望。老妇人已走到了后门。尼托,她叫道。过来。这边有一位先生。过来。 [14]

他沿着棚走到马具间,取出破旧的鞍和铺盖卷,带了出来。他找到骡,从栏里放出,套上生牛皮的辔头,牵着走向篱笆。他用肩顶着骡,装上鞍,束上肚带,骡受到惊吓,头在篱笆上蹭。他牵着骡穿过空地。骡不停地左右甩头,仿佛耳朵里钻进了什么东西。

他将骡带到路上。他从房前经过时,女人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一见他踩上蹬子,拔腿就跑。他翻身坐上破损的鞍,轻拍骡往前走。她站在大门前,注视着他离开。他头也没回地走了。

他回头穿过小镇,旅店的火还在燃烧,有人站在周围注视着旅店,其中一些提着空桶。也有几个人骑在马背上注视火焰,其中一人便是法官。少年骑骡经过,法官扭头注视着他。他回马,似乎也要让马注视少年。少年回头看,法官微微一笑。少年拍了拍骡就启程了,经过老石堡酒馆 [15] ,沿路向西而去。


注释

[1] 语出《圣经·约书亚》9:21。原句内容为:于是他们为全会众做了劈柴挑水的人,正如首领对他们所说的话。本书所有《圣经》引文均出自和合本。

[2] 周期大约33年,最早的一次观测是在1833年11月12日的美国东部,估计在9小时内有24万颗流星划破天空,当时很多人以为末日降临。

[3] 位于田纳西,19世纪此地黑奴贸易十分兴盛。

[4] 园中痛苦原是描述耶稣在客西马尼花园蒙难时所遭受的精神上的极度痛苦。

[5] 1826年12月21日,海顿·爱德华兹(Haden Edwards,1771—1849)率领一批盎格鲁殖民者宣布从当时属于墨西哥的得克萨斯中独立,并在纳科多奇斯镇旁成立弗雷多尼亚共和国,一个多月后墨西哥派军平叛,爱德华兹逃往美国。

[6] 书中原文为特殊时态(一般现在时)的内容,译文均以粗体字加以区别。

[7] 在这之前,作者对主人公的称呼为the child,从此处到本书第二十二章,称呼改做the kid,为作区分,前者译为“孩子”,后者译为“少年”。

[8] 阿肯色州西北部的城市,1817年建立,最初用作军事要塞,1849年淘金热开始后,成为西行路上主要的补给站,治安十分混乱。

[9] 美国州长、郡长等可随时召集维持治安的地方民团或武装队。

[10] 19世纪30年代诞生于美国,设计者为詹姆斯·博伊。是一种固定刀刃、双护手的格斗刀。一般而言,刀刃长8.25英寸,宽1.25英寸,刀锋为曲形。

[11] 一种棍杖,一头有很重的硬疙瘩,与爱尔兰和爱尔兰神话多有关系。

[12] 美国1780年颁布的一种刑罚,直至20世纪早期才被废除。HT意为马贼(horse thief),F为重罪犯(felon)。

[13] 海地的民间宗教,糅合了天主教仪式与非洲宗教的教义和巫术。

[14] 原文为Venga. Hay un caballero aquí. Venga. 原文为西班牙语。除非特别说明,后文脚注中给出原文处,均为西班牙语。

[15] 由西班牙人建于1779年,起初是一家商行,之后被用于各种用途,1838年开始被用作酒馆。

2

穿过大草原——隐士——黑佬的心脏——风暴之夜——继续西行——赶牲畜的人——他们的好意——重归路上——灵车——比尔县的圣安东尼奥 [1] ——墨西哥酒吧——另一次斗殴——废弃的教堂——圣器室的死者——在浅滩——沐浴河中。

随后是乞讨的日子和偷窃的日子。骑行的日子,他所经之处,从未有人走过。他已离开长满松木的土地,前方的夕阳在一片无边无际的低湿地外下沉,黑夜霹雳般落下,寒风令杂草咬牙切齿。繁星满天,几乎见不到黑色的天空,而星星整夜以苦痛的弧形坠落,虽然如此,数量仍未见减少。

他避开国王大道 [2] ,唯恐遇见村民。草原狼整夜嗥叫,拂晓时分,他躺在昨夜避风的多草溪谷中。被绑住腿的骡站在他上方,注视着东方,等候光亮。

朝阳色如钢铁。他骑上骡背,影子在前方绵延数里。他头戴一顶树叶做的帽子,叶子则被晒得干枯脆裂,他衣衫褴褛,仿佛从园子里游荡而出的驱鸟草人。

傍晚降临时分,他追踪一股从低矮山丘中升起的斜烟,在天黑前,来到一位老隐士的门口。少年跟他打招呼,而他像地懒 [3] 一样窝在草皮里。 隐士孤身一人、半疯半癫,眼睛布满血丝,仿佛被烧红的金属丝锁在了笼子里。但身子倒是很有分量。他一言不发,注视着少年僵硬而缓慢地从骡背上下来。疾风正起,他的破衣服在身上拍动。

看到你这儿的烟了,少年说,估摸你会匀口水给我喝。

老隐士挠了挠脏兮兮的头发,瞅了瞅地面。他转身进入茅屋,少年紧随。

里面一片漆黑,散发着泥土气息。泥地上燃着一小团火,唯一的陈设便是角落里的一堆兽皮。老人曳脚挪过幽暗,低头避开交错的树枝和泥搭建的低矮顶棚。他指了指立在泥地上的水桶。少年弯腰拿起漂着的葫芦瓢,舀了水喝。水有点咸,有硫黄味儿。他继续喝。

我想给外面的老骡子喂口水,你看行不?

老人一拳击到手掌,眼睛四处张望。

我很乐意去打一些新鲜水。哪儿有。

你要拿啥去喂它?

少年瞅了瞅水桶,然后环视昏暗的茅屋。

骡喝过我就不喝了,隐士说。

你没有旧桶啥的?

没有,隐士叫道,没有。我没有。他捶着胸脯。

少年起身往门外看。我找找,他说,井在哪儿?

山上,顺着路走。

天要黑了,看不见。

路长着呢。慢点走。跟着骡。我去不了。

他出门步入风中,四处找骡,但骡已不见踪影。遥远的南方,闪电正无声无息地闪耀。他在狂乱的草丛里沿路而上,发现骡正站在井边。

一个沙中的窟窿,周围砌着石块。一张干兽皮做井盖,上面压着一块石头。一个有着生牛皮提手的生牛皮水桶和一卷滑溜的皮绳。提手上系着一个石块,这样就能使桶翻倒装满水,他将桶往井里放,直到手里的绳子松弛起来,骡越过他的肩膀注视着。

他提了满满三桶水,按着桶,以免被它弄翻,然后他把盖子放回井上,牵着骡沿路而下,回到茅屋。

谢谢你的水,他喊了一声。

隐士暗淡的身影从门里出现了。别走了,他说。

没事儿。

最好别走。风暴就要来了。

是么?

是,我说是,那就是。

好吧。

把你的卧具拿过来。其他必需品也带着。

他解下鞍,扔在地上,缚住骡前后腿,把铺盖拿进去。除了火光别无其他光亮,老人盘腿坐在火旁。

随便坐,随便坐,他说,你的鞍呢?

少年努努嘴示意。

别放那么远,免得被啥东西吃了。这块土地饿得很。

他走出去,一头撞上黑暗中的骡。它之前一直盯着屋里的火。

滚开,白痴,他骂了一句。然后拿起鞍,回到屋里。

把门关上,免得咱俩被风吹跑了,老人说。

门由许多钉在皮革合页上的厚板子组成。他用力将门拽过泥地,用皮革的门闩固定好。

我看你是迷路了,隐士说。

没有,我走的就是这条路。

老人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他说,我是说,你是迷了路才到这里来的。你是遇到沙尘暴了?还是晚上岔到小路上了?还是老被强盗骚扰?

少年想了想。嗯,他说,我们不知咋回事就偏离了大路。

我就说嘛。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

哪儿?

少年坐在铺盖上,和老人隔火相对。这儿,他说,这个地方。

老人没有回答。他突然扭过头,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子,往地上擤了两行鼻涕,然后在牛仔裤的侧缝上擦了擦手。我从密西西比来。不怕跟你说,我以前是奴隶贩子。发了大财啊。也没被逮到过。后来受够了。受够了黑佬。你等一下,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转身在兽皮里乱翻,然后越过火堆递过去一个深色的小东西。少年拿在手中转着看。什么人的心脏,干枯发黑。他还回去,老人双手捧住,仿佛在称量。

这世界啊,能让四样东西给毁灭了,他说,女人、威士忌、钱、黑佬。

他们一言不发地坐着。上方的屋顶装着烟囱,用来带走屋里的烟,风在烟囱上方呼啸。过了一会儿,老人把心脏收了起来。

这玩意儿花了我两百块,他说。

你花两百块就买了这个?

是啊,谁让长了这颗心的那狗日的黑佬,身上就标的这价呢。

他又在角落里翻了翻,拿出一个旧得发暗的黄铜壶,拨开盖子,用一根手指在里面掏。是一具草原野兔的瘦削尸体,裹着一层冰凉的油脂,长着浅蓝色的菌毛。他把盖子拨下,把壶搁在火上。不多,但可以分着吃,他说。

谢谢你。

黑暗使人迷路,老人说。他拨了拨火,几根细长的骨头从灰烬中露了出来。

小伙子没有回答。

老人摇头晃脑。奸诈人的道路,崎岖难行。 [4] 上帝造了这世界,但却不是让每个人都好过,你说是吧?

要我说,他压根就没想到过我。

对,老人说,但人又咋会有这样的想法呢。他见到过更好的世界么?

我能想到更好的地方,更好的活法。

能成真不?

不能。

不能啊。这就是神秘所在。人总是搞不清脑子里的想法,是因为他只能用脑子来认识脑子。他可以认识自己的心,可他偏不这么干。就是这么回事。最好别往心里看。万物的心可不是总顺着上帝的安排。邪恶存在于最低级的生物,但是上帝造人的时候,魔鬼也在手边。人这东西,啥都能做。造机器,造能造机器的机器。邪恶能自己运作一千年,管都不用管。你信不信?

不知道。

还是信吧。

伙食热了之后,老人分了分,他们静静地吃着东西。雷正向北移动,不久之后,便在头顶隆隆响起,震掉的铁锈末沿着烟囱小股小股地滑下。他们蹲在盘边,用手指抹掉油脂,拿瓢喝水。

少年走出去,用沙擦洗杯盘,回来时一边走动一边对敲这两样东西,仿佛在驱赶某种匿于黑夜会突然跳出来害人的鬼魅。远方的雷暴云砧颤抖地高耸在带电的天空下,然后又被吸入黑暗。老人坐在地上,竖起一只耳朵对着屋外怒号的荒原。少年关上门。

你有烟草么?

没有,少年说。

我猜你也没有。

你看会下雨么?

都不好说。有可能不下了。

少年注视着火。他已经在打盹了。最后他站起来,摇了摇头。隐士隔着渐渐熄灭的火焰注视着他。去铺床吧,他说。

少年照做了。他将毯子铺在夯实的泥地上,脱下臭烘烘的靴子。烟囱呜咽,他听见骡在外面跺蹄、呼吸急促,他在梦中像做梦的狗一样辗转反侧、嘟哝不已。

他在夜里某个时刻醒了,茅屋黑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隐士伏在他身上,几乎整个挤上了他的铺。

你想干啥?他问。但是隐士慢慢爬走了,早上他醒来后,茅屋已空,他收起东西便离开了。

整整一天,他都注视着北方一条细长的尘线。那线似乎未曾移动,但直到傍晚深处,他才看见这线正朝他的方向移动。他穿过一个小橡树林,在溪边饮水,然后继续在黄昏中行进,没有生火就宿营了。被鸟叫醒的时候,他正躺在干燥多尘的树林里。

到了中午,他又走上了大草原,北方的尘线一直伸展到地面的边缘。傍晚,第一个畜群出现在视野里。身材修长的凶兽,巨型的犄角大张。那晚,他坐在牧人的营地里,吃着豆子和硬饼干,听他们讲一路上的故事。

他们四十天前从艾比利尼出发,前往路易斯安那的集市。一路上跟着灰狼、郊狼和印第安人。在黑夜中,畜群聚在他们周围呻吟数里。

他们没问他任何问题,他们自己本就衣衫褴褛。这一行人中有几个混血,几个自由的黑佬,一两个印第安人。

我所有东西都被偷光了,他说。

他们在火光中点头。

把我偷得一干二净。连把刀子也没给我留。

或许你可以跟我们一块儿。我们刚跑了两个人。调头去加州了。

我和你们不顺道。

我看你是要去加州吧。

可能吧。还没想好。

那些家伙本来和我们在一块儿,结果跟一群阿肯色人跑了。他们要去比尔县。然后去墨西哥和西部。

我敢说,他们肯定在比尔县喝得死去活来。

我敢说,蓝尼那小子把城里每个婊子都干了一遍。

去比尔县有多远?

两天左右的路。

不止吧。我估摸要四天多。

要是想去,咋走?

直接调头朝南,半天光景就能走到路上。

你要去比尔县?

可能吧。

你要是撞见了蓝尼那小子,就跟他说给我也找个小妞儿。就说是奥伦这小子说的。要是他手头还有几个子儿,应该会请你喝一杯。

早上他们就着糖浆吃薄饼,牧人给马上鞍,继续骑行。他找到骡时,发现缰绳上绑着一个小粗布口袋,里面是一满杯干豆子、一些胡椒、一刀把缠绳的绿河刀 [5] 。他给骡上鞍,它受伤的背已被磨秃,蹄也开裂了,肋骨犹如鱼骨。他们一瘸一拐,越过无尽的平原。

第四天傍晚,他到了比尔县,骑着不成样的骡登上一个矮坡,俯瞰这座城市,宁静的土坯房、沿河而长的绿色橡树和棉白杨、挤满粗布顶子马车的广场、刷白的公共建筑、树丛中冒出的摩尔式教堂顶、守卫部队、远方高高的石砌弹药库。微风吹拂他帽子上的树叶和他蓬乱油腻的头发。他眼圈乌黑,陷在深凹而失魂落魄的脸上,靴筒内散发出难闻的恶臭。夕阳刚落,西方飘着暗礁般的血红云朵,云朵上方飞出小小的沙漠夜鹰,仿佛陆地尽头大火中的逃生者。他吐下一口干白的唾沫,踢了踢骡肋附近破裂的木头马镫,然后摇摇晃晃,继续骑行。

他沿着一条狭窄的沙路往前走,在路上遇见一辆满载尸体的灵车,小铃铛响了一路,门上悬摆着一盏提灯。驾驶座上坐着三个人,与死者或鬼魂毫无二致,面如石灰,就快要在黄昏中泛着磷光了。两匹马拉着灵车,在煤焦油微弱的瘴气中沿路而上,消失在视线外。他回头注视着马车移动。死者的光脚硬邦邦地颠簸,从一边甩到另一边。

进城后天色已黑,一进去便听见汪汪的狗叫,看见人脸从光亮之屋的窗帘缝中透出。骡蹄轻轻回荡在狭窄空荡的街中。骡嗅了嗅空气,然后拐进一条小巷,抵达一个广场,星光下立着一口井、一个食槽和拴马的围栏。少年缓缓下来,提起石头井沿上的桶,放到井里。水漾起轻微的回声。他把水桶往上拉,水在黑暗中溢洒出来。他把葫芦放进桶里,舀水来喝,骡蹭着他的肘部。喝完之后他把桶放在街中,坐在井沿上,注视着骡伸进桶里喝水。

他牵骡穿过城市。一个人也没看到。不久,他进入一个广场,听见交织的吉他声和号角声。广场远端的酒吧亮着灯,传出笑声和厉声的叫喊。他引骡进入广场,穿过一个长长的柱廊,朝那头的灯光走去。

街上有一队舞者,衣着俗艳,高声说着西班牙语。他和骡站在灯光的边缘,注视着。一些老人沿酒馆的墙坐下,孩子们在泥地上玩耍。他们统统身着奇装异服,男人头戴深色平顶帽,身着白色睡衣,裤腿外侧从上到下扣着纽扣,姑娘们浓妆艳抹,黑蓝的头发上插着玳瑁梳子。少年牵骡走到对街,把它拴好,步入酒吧。吧台处站着一些人,一见他便停止说话。他穿过光亮的黏土地面,一只睡觉的狗半睁着眼看他走过,然后他在吧台站定,双手放在瓷砖上。酒保向他点头。要啥, [6] 他说。

我没钱,可我想喝酒。我可以端水扫地啥的。

酒保的目光穿过房间,瞅了瞅两个正在桌边玩多米诺骨牌的人。爷爷, [7] 他喊道。

二人中年长的那位抬起了头。

这小子说啥? [8]

老人瞅了瞅少年,又扭头去玩牌。

酒保耸了耸肩。

少年转向老人。你会说美国话么?他问。

老人的目光从牌上抬起。他面无表情地注视少年。

跟他说我会干活换口酒喝。我没钱。

老人下巴上扬,弹了个响舌。

少年瞅了瞅酒保。

老人握着拳头,拇指朝上,小指朝下,头向后靠,做了个喝酒的假动作。他想喝口酒,他说,可他没钱。 [9]

吧台那边的人都注视着这一幕。

酒保瞅了瞅少年。

他想干活,老人说,谁知道想干啥。 [10] 他扭头回去继续玩牌,没有后话。

你想干活, [11] 吧台一人说。

他们哄笑起来。

你们笑啥?少年问。

他们止住了。一些人瞅了瞅他,一些人别着嘴,一些人耸肩。少年扭头对着酒保。给我找个干得了的破事,我好换口酒喝。

吧台一人用西班牙语嘟噜了句什么。少年恶狠狠地盯了他们一眼。他们彼此使个眼色,举杯喝酒。

他又扭头对着酒保。他虚着眼,眼圈发黑。扫地,他说。

酒保眯着眼。

少年后退几步,做扫地的动作,这动作让酒客忍俊不禁。扫地,他说,一边指着地面。

地不脏, [12] 酒保说。

他把这动作又做了一遍。扫地,他妈的,他骂道。

酒保耸耸肩。他走到吧台末端,取回一个扫帚。少年接过来,往前走到房间最里面。

很大的厅。他打扫了几个角落,那边的盆栽静静地站在黑暗中。他又把痰盂、桌边玩牌的人和狗的四周扫了一遍。他沿着吧台外侧扫,经过站着的酒客时,他直起腰,靠着扫帚,看着他们。他们一言不发地交换眼神,最后终于有一人端着酒杯离开吧台。其他人也随之离开。少年扫过这块地,直到门口。

跳舞的人已散,音乐也没了。对街长凳上,一个人坐在酒吧门灯投下的微暗灯光中。骡还站在方才拴住的地方。他在台阶上拍了拍扫帚,回到酒吧,将扫帚放回方才酒保取出的角落。然后他回到吧台站定。

酒保对他视而不见。

少年用指节敲着吧台。

酒保这才转身,一手叉腰,别着嘴。

我的酒呢,少年问。

酒保一动不动。

少年效仿老人做了个喝酒的动作,酒保漫不经心地朝他掸了掸毛巾。

[13] ,他说。他用手背做了个驱赶的动作。

少年脸上阴云笼罩。你个狗日的,他骂道。他开始沿着吧台往里走。酒保面不改色。他从吧台下面取出一支老式军用燧发枪,用掌跟扳下击锤。寂静中响起一下木头的咔嗒声。吧台上玻璃杯的咔嗒声。然后是墙边玩牌的人椅子往后墙推的声音。

少年僵立着。老头子,他叫道。

老人没有回答。酒吧里一片安静。少年转动脑袋,看见了他。

他喝多了, [14] 老人说。

男孩注视着酒保的眼睛。

酒保朝门挥挥手枪。

老人用西班牙语对全屋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他又对酒保说了句话。最后他戴上帽子,走了出去。

酒保的脸色很难看。他放下手枪,绕过吧台,手里拿着开桶塞的木槌。

少年退回房间中央,酒保脚步沉重地从地面另一边向他靠近,犹如一个要去做苦差的人。他挥着木槌连击少年两下,少年向右连躲两次。然后他后退几步。酒保僵立。少年轻轻跃过吧台,捡起手枪。没人动。他抵着吧台台面推开火镰,倒出火药,这才把枪放下。然后他从背后的酒架上挑了满满两瓶酒,绕过吧台,两手各持一瓶。

酒保站在房间中央。他大喘粗气,转身盯着少年的一举一动。少年走近他时,他猛地挥起木槌。少年拿着瓶子略微猫腰,虚晃一下,当即把右手的瓶子挥向酒保的脑袋。鲜血和酒精四溅,酒保屈膝,翻着白眼。少年已扔掉瓶颈,然后像拦路强盗一样将另一个瓶子扔到右手,随即反手一击,将第二个瓶子挥向酒保的颅骨,在他倒下时将参差不齐的瓶颈插进眼睛。

少年环视房间。一些人腰带上插着手枪,但没人动。少年越过吧台,又拿出一瓶酒,夹在胳膊下,走出门外。狗已不见。长椅上的男人也走了。他解开骡,牵着它穿过广场。



他在一个破败的教堂中殿醒来,睡眼惺忪地看着拱顶和垂着花饰的墙壁,上面的湿壁画已经褪色。教堂的地面积着厚厚一层干掉的鸟粪、牛粪和羊粪。鸽子拍打翅膀穿过灰扑扑的光柱,三只兀鹰摇摇晃晃,抢食圣坛上某种动物的尸骨。

他头痛欲裂,舌头因干渴而肿胀。他坐起来,环顾四周。他此前将酒瓶放在了鞍下,找到后举起来晃了晃,取下瓶塞开喝。他双眼紧闭地坐着,额头汗涔涔的。然后他睁眼,又灌了一口。兀鹰一只只地走下圣坛,小跑着进入圣器室。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出去找骡。

骡不见了。这个教区大约圈了八到十公亩的荒地,里面只有几头山羊和毛驴。泥墙内搭着几户擅居者的棚屋,阳光下几缕细细的炊烟飘荡。他沿教堂的边缘而行,进入圣器室。兀鹰在谷壳和石膏粉中曳脚徐行,像巨型的家禽。头上的拱顶黑压压地聚着一群有毛动物,移动着、呼吸着、叫嚷着。房间里有一张木桌,摆着几个陶罐,后墙边躺着几具尸体,其中一具还是孩子。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圣器室,再次进入教堂,拿起鞍。他喝光瓶里剩下的酒,把鞍扛在肩上,走了出去。

教堂外墙凿着一些壁龛,里面放着圣人,其中一些已被试射来复枪的美军打烂,有的缺耳有的少鼻,石头上点缀着氧化了的深色铅印。巨大的镶板雕门在合页上敞开,一座圣母玛利亚的石像怀抱着一个无头婴儿。他站在正午的酷热中眯着眼。然后他看见骡的足迹。那只不过是再细微不过的尘土乱迹,从教堂的门出来,穿过空地到东墙的大门。他将鞍往肩上耸了耸,前去追寻骡的踪迹。

正门阴凉处一条狗起身,愤愤地挪到阳光下,少年走过后,又蹒跚而回。他踩着下山的路来到河边,身上的衣衫烂得不成样子。他走进一片茂密的山核桃和橡树林子,路的走势向上,然后他看见下方的河流。几个黑人正在浅滩清洗一辆四轮马车,他走下山,站在水边,过了一会儿,他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他们在用水浇湿这个涂了黑漆的马车,其中一人抬起头瞅了瞅他。几匹马站在及膝的水流中。

啥?这个黑人问道。

你们见到一头骡没。

骡?

我的骡走丢了。我估计他来了这边。

黑人用胳膊背擦了擦脸。啥东西个把钟头前从路上下来了。我估摸它到河那头去了。说不定是头骡。尾巴和鬃毛不显眼,耳朵挺长。

其他两个黑人咧嘴笑了起来。少年望向河的远处。他啐了一口,沿着这条路,穿过柳树和低矮的草丛。他在下游大约一百码处找到了骡。它的肚子以下都湿了,它抬头瞅了瞅少年,然后又把头埋进茂盛的水草里。他扔下鞍,拉起缰绳,把骡拴在一段大树枝上,胡乱踢了几脚。它朝一边移了移,继续吃草。他摸了摸头,却发现自己破烂的帽子不知哪儿去了。他穿过树丛往下走,止步瞅了瞅冰冷旋动的水流。然后他涉水入河,就像某个不幸到了极点的受洗者。


注释

[1] 地名,原文全称为San Antonio de Bexar,如今的圣安东尼奥的旧称。此地18世纪曾是得州最大的西班牙人聚居地,因为美墨战争,人口降到不足1000。

[2] 从纳科多奇斯镇通往得克萨斯的主要道路。

[3] 已灭绝的古贫齿目动物,因与树懒亲缘较近,又生活在地上而得名。

[4] 语出《圣经·箴言》13:15。

[5] 野外用刀,1832年面世于美国马萨诸塞州的格林菲尔德,在山民和毛皮贩子中大受欢迎,主要用作剥皮。

[6] 原文为Dígame.

[7] 原文为Abuelito.

[8] 原文为Qué dice el muchacho.

[9] 原文为Quiere hecharse una copa, he said. Pero no puede pagar.

[10] 原文为Quiere trabajo, said the old man. Quién sabe.

[11] 原文为Quieres trabajar.

[12] 原文为No está sucio.

[13] 原文为Andale.

[14] 原文为Está borracho.

3

被拉去参军——与怀特上尉面谈——他的见解——营地——卖骡——拉雷迪多的小酒馆——一名门诺派教徒 [1] ——伙伴遇害。

他赤身躺在树下,破烂衣服铺在上方的大树枝上,这时,另一位骑手沿河而下,然后勒马。

他扭过头来。透过柳树,他能看见马腿。他翻了个身,匍匐着。

那人下马,站在马旁。

他伸手握住自己的绳柄刀。

嗨,骑手说。

他没有回答。他移到一边,好透过树枝看得更清楚些。

嗨。你在哪儿呢?

你想干啥?

想跟你聊聊。

有啥好聊的?

妈的,出来。我是白人,我信基督。

少年把手伸到上方的柳条中,想取下他的马裤。腰带吊着,他拽了拽,但马裤却挂在了树枝上。

妈的,那人说,你不是在树上吧?

你走开,别他妈烦我。

只是想跟你聊聊。没打算惹你。

你惹毛我了。

昨晚敲碎墨西哥佬脑袋的是你吧?不过我不是来抓你的。

谁在追查?

怀特上尉。他想让那小子参军。

军队?

是,长官。

啥军队?

怀特上尉率领的连队。我们要去收拾墨西哥人。

[2] 早就打完了。

他说还没打完。你在哪儿呢?

他起身用力将马裤从树枝上拽下,穿上。他穿上靴子,将刀子放进右靴筒,一边穿衬衫一边从柳树中走出。

那人盘腿坐在草中。他穿了件鹿皮衣,头戴一顶灰乎乎的黑丝高顶礼帽,嘴角叼着根小墨西哥雪茄。他一看柳树中扒出的人,就摇了摇头。

小伙子,我看你是走霉运了吧?他问。

我只不过没撞上好运而已。

想不想去墨西哥?

我对那儿没兴趣。

这可是你出人头地的好机会。在下去之前,你总得有点作为吧。

有啥好处?

人手一匹马一些弹药。我看,你说不定还会弄到些衣服。

我没有来复枪。

我们帮你弄一支就是了。

工钱呢?

妈的,小伙子,你要工钱干啥?只要是你搞到的,统统归你。我们要去墨西哥。会有战利品。最后连里的人,个个都会变成大地主。你自己现在有几块地?

当兵这码事我压根不懂。

那人打量着他。他从嘴里取出还没点燃的雪茄,扭头啐了一口,然后又叼着。你哪儿人?他问。

田纳西人 [3]

田纳西人。那你肯定会使来复枪。

少年蹲在草中。他瞅了瞅这人的马。这马披着精心制作的银边皮具,脸上长着白斑,四蹄雪白,正大口大口地啃着肥美的草。你哪儿人?少年问。

我三八年就在得克萨斯了。要是没遇到怀特上尉,我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我当时看上去比你还惨,然后他出现了,像耶稣拯救拉撒路 [4] 一样把我拉了起来。他扶着我走上正道。要不是他,我肯定会被酒色害死,最后连地狱也不要。他觉得我还不是无可救药,而我觉得你也是。你咋说?

不知道。

走吧,跟我去见见上尉。

少年扯了一把草茎。他又瞅了瞅马。好吧,他说,瞧瞧就瞧瞧。

他们骑马穿过城市,征兵者气势昂扬地骑着踏雪马,而后面骑骡的少年倒像他的俘虏。他们穿过窄巷,柳栅搭成的茅屋在酷热中蒸着。草和仙人果长在屋顶上,山羊在上面走来走去,依稀的小丧钟声从那个肮脏的泥土王国的远处传来。他们走上商业大街 [5] ,穿过主广场 [6] ,经过一排排的四轮货车,然后穿过另一个广场,广场上小男孩推着小轮手推车兜售葡萄和无花果。几条瘦骨嶙峋的狗从他们面前溜过。他们骑过军事广场 [7] ,穿过少年和骡昨晚喝过水的小街,那口井边聚集着女人和姑娘,周围立着些形状各异的藤条盖土坛。他们经过一间小屋,里面传来女人的哀嚎,小小的灵车停在门口,几匹马纹丝不动地忍耐酷热和苍蝇。

上尉在广场上的一家旅店办公,广场上长着树木,立着一个摆着长椅的绿色小凉亭。打开旅店铁门,便见一连廊,连廊末端有一庭院。墙壁刷得雪白,点缀着花哨的彩色碎瓷砖。上尉的部下穿着高跟的雕花皮靴,踩着瓷砖,踩着连接庭院和楼上房间的阶梯,发出响亮的脚步声。庭院中种着绿植,刚浇过水,正冒着热气。上尉的部下大步穿过长长的阳台,急促地敲打最里头的门。一个声音说叫他们进来。

坐在藤桌边写信的,就是上尉。他们立着等候,上尉的部下手里捧着他的黑帽。上尉继续写信,没有抬头。少年可以听见外面一个女人在讲西班牙语。除此之外就是上尉钢笔的沙沙声。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抬起头。他瞅了瞅部下,瞅了瞅少年,然后低头阅读写完的信。他点了点头,从一个小缟玛瑙盒子里取出些沙,撒在信上,然后把信折好。他从桌上一盒里取出根火柴,点燃,举到一根封蜡下面,在纸上滴成一个奖章模样的红色小滩。他把火柴摇灭,略微吹了下纸,拿戒指压了压封蜡。最后他将信立在桌上两本书之间,向后仰在椅子上,又瞅了瞅少年。他一脸严肃地点点头。坐,他说。

他们小心翼翼地坐在一张深色木料的高背长椅上。上尉的部下腰间插着一把大左轮手枪,他坐下时拉起腰带转了转,好让手枪安全地放在大腿之间。他用帽子盖着手枪,往后一靠。少年将一只破烂的靴子置于另一只之后,身子坐直。

上尉把椅子向后推,起身绕到桌前。他刻意在那儿站了恰好一分钟,然后往后一跃,坐到桌上,靴子悬在半空。他的头发和大髭须已有些许花白,但他年纪并不大。这么说你就是那个人,他问。

什么人?少年问。

什么人,长官,上尉的部下提醒他。

小伙子,你多大了?

十九。

上尉点点头。他又上下打量少年。你怎么了?

啥?

说长官,征兵者说。

长官?

我问你怎么了?

少年瞅了瞅旁边坐着的那人。他低头瞅了瞅自己,又瞅了瞅上尉。我遇到了强盗,他说。

强盗,上尉说。

抢了我所有东西。抢了我的表,还有其他东西。

你有来复枪么?

没有。

你在哪儿被抢的?

不知道。那地方没名字。只是一片野地。

你之前是在哪儿?

在纳科、纳科……

纳科多奇斯。

对。

是,长官。

是,长官。

那儿有多少人?

少年盯着他。

强盗。多少强盗。

七八个,我估摸。我的脑袋被木棒打晕了。

上尉乜斜着一只眼看他。他们是墨西哥人?

有几个是。墨西哥人,黑佬。还有一两个白人。他们偷了一群牲畜。我唯一没被抢走的是一把旧刀子,藏在靴子里了。

上尉点点头。他十指交叉放在膝间。你对条约 [8] 有什么看法?他问。

少年瞅了瞅旁边坐着的人。他已闭上了眼。他低头瞅了瞅拇指。我不知道那是啥,他说。

恐怕很多美国人都不知道,上尉说,你是哪儿人,小伙子?

田纳西人。

你不是蒙特雷战役 [9] 的志愿兵吧?

不是,长官。

在我看来,他们是我见过的面对战火时最英勇的一群人。我估计牺牲在墨西哥北部战场的人中,田纳西州的比其他任何州都多。这个你知道么?

不知道,长官。

他们被出卖了。战死在那片沙漠中,然后被自己的祖国出卖了。

少年一言不发地坐着。

上尉往前探了探身。我们为国而战。牺牲了很多朋友和兄弟。苍天在上,我们一定会血债血偿。还给那伙原始人。无论一个人有多偏袒他们,也不得不承认,那伙人压根不知道什么是荣誉、正义和共和政府。这个怯懦的民族,居然向赤裸的野蛮人进贡一百年。拱手让出庄稼和牲口。关闭矿井,丢弃村庄。与此同时,那群异教徒骑在这片土地上肆虐无忌、杀戮劫掠。一个反抗者也没有。这都是些什么样的人?阿帕契人甚至都不朝他们开枪。你知道么?他们把这些人用石头砸死。上尉摇摇头。似乎这通肺腑之言触到了他的伤心处。

你知不知道,多尼芬上校 [10] 攻下奇瓦瓦城时,重创了一千多名敌人,而自己只折了一兵,而且几乎还是自杀的?这些兵亲切地叫他比尔,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非正规军,不要报酬,赤膊上阵,从密苏里州徒步走到战场?

不知道,长官。

上尉后仰,抱着双臂。咱们要对付的,他说,是一个堕落的种族。一个杂交的种族,比黑佬好不到哪儿去。或许与黑佬一样低等。墨西哥没有政府。作孽啊,墨西哥连上帝都没有。永远也不会有了。众所周知,这个民族没有自治能力,而咱们要对付的就是他们。你说,无法自治的民族应该怎样处置?没错。别人来替他们治理。

索诺拉州已有大约一万四千名法国殖民者。他们居住在免费赠送的土地,免费使用工具和牲口。开明的墨西哥人鼓励这种做法。帕雷德斯 [11] 已在要求脱离墨西哥政府。他们宁可被马屁精统治,也不愿被贼子和弱智统治。卡拉斯科上校 [12] 正在请求美国干预。他的请求会得到应允。

眼下华盛顿正在成立一个委员会,来此处划定我国与墨西哥的边界。我认为索诺拉州最终会划入美国领土,这一点确凿无疑。瓜伊马斯也会成为美国港口。美国人将会顺畅地抵达加利福尼亚,而不用取道咱们蒙昧的姐妹共和国,咱们的公民,最终也可远离必经之路上臭名昭著的杀人团伙,免受其害。

上尉注视着少年。少年看上去很不自在。小伙子,上尉说,对这块受困的黑暗之地而言,咱们将带去解放的力量。确实如此。咱们将是先头部队。咱们有加州州长伯内特 [13] 的默许。

他身子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咱们就要去分享战利品了。连里每个人都会得到一块土地。上等的草地。世界上最好的草地。盛产矿物、黄金、白银的土地,好得你做梦都想不到。你还年轻啊。但我没有看错你。我很少看错人。我看你是想扬名于世。对吧?

是,长官。

没错。我想你并不是那种会把美国人殊死战斗才夺得的土地拱手让给外国势力的人。你听好。除非美国人采取行动,我是说你我这样正儿八经对待这个国家的人,而不是华盛顿那群只知道光腚坐着的纨绔子弟,除非咱们采取行动,否则墨西哥——我指的是整个国家——会在将来某一天挂上欧洲的旗帜。不搞门罗主义 [14] ,就打。

上尉的声音已变得柔和而热切。他把头歪向一边,带着某种善意打量少年。少年在肮脏的牛仔裤上用手掌搓着膝盖。他瞥了一眼旁边坐着的人,但他好像睡着了。

给个马鞍吧?他说。

马鞍?

是的,长官。

你没有马鞍?

没有,长官。

我以为你有马。

有一头骡。

原来如此。

我放了一个旧壳在骡背上,都快掉光了。骡也快不行了。他说我会分到一匹马和一支枪。

特拉梅尔中士说的?

我没有承诺给他马鞍,中士说。

我们给你马鞍。

我跟他说过我们会给他找点衣服,上尉。

行。咱们虽然不是正规军,但也不想看起来跟乌合之众似的,对吧?

是,长官。

我们也没有驯好的马了,中士说。

驯一匹就是。

擅长驯马那家伙已经退役了。

我知道。再找一个。

是,长官。没准儿这哥们儿能驯马。你驯过马没?

没,长官。

不用叫我长官。

是,长官。

中士,上尉说,一边从桌上下来。

是,长官。

给这位兄弟报个名。



营地在河流上游的城边上。一个旧货车帆布拼缀的帐篷,几个灌木搭起的草棚,在这之外是一个灌木做成的8字形畜栏,几匹杂色小马闷闷地站在阳光下。

下士,中士喊道。

他不在。

他下马迈向帐篷,甩开帐篷帘子。少年骑在骡上。树荫下正躺在三个人,打量着他。嗨,一人说道。

嗨。

你新来的?

应该是吧。

上尉没说啥时候离开这鬼地方?

没说。

中士从帐篷里出来了。他人呢?他问。

进城了。

进城了,中士说。过来。

那人从地上起来,慢吞吞地走到帐篷边,双手叉腰站定。

这哥们儿没有装备,中士说。

那人点点头。

上尉给他一件衬衫和一些补鞋的钱。我们要给他找匹坐骑,还要给他马鞍。

马鞍。

卖了那骡就够买一个那玩意儿了。

那人瞅了瞅骡,回头乜斜着眼看中士。他侧过身子啐了一口。那骡连十块钱也卖不了。

能卖多少是多少。

他们又宰了一头牛。

我不想听。

我拿他们也没辙。

我不会告诉上尉。他要知道,非把那些人眼珠抠出来扔地上不可。

那人又啐了一口。唉,确实是他妈这么回事儿。

这哥们儿交给你了。我得走了。

行。

没人生病吧?

没。

谢天谢地。

他骑上马鞍,用缰绳轻碰马的脖子。他回头看了看,摇了摇头。

傍晚,少年和其他两名新兵进了城。他已经洗了澡,刮了胡子,身着上尉给他的蓝色灯芯绒裤和棉衬衫,除了靴子,他整个焕然一新。他的朋友骑着杂色小马,四十天前,它们还是平原上的野马,像斑鸠一样一受惊吓便飞奔。

别急,你也会有这样的马,二级下士说道,到时候可别乐坏了。

那些马都行,另一人说。

那边还有一两匹说不定会留给你。

少年骑在骡上俯视他们。他们护卫一般各骑一边,骡仰头小跑,眼睛紧张地顾盼。它们会把你甩在地上来个狗吃屎,二级下士说。

他们骑过一个挤满货车和牲畜的广场。移民者、得克萨斯人、墨西哥人、奴隶、利帕印第安人 [15] ,一队队高大、严肃的卡润科沃思人 [16] ,染着蓝脸,双手紧握六英尺长矛的柄,据说这些涂油彩的赤裸野蛮人喜欢吃人,他们即便出现在牛鬼蛇神中,也极其骇人。新兵们小心拉着坐骑的缰绳,绕过法院大楼,沿着插着碎玻璃的监狱高墙前进。主广场上聚集着一支乐队,正在给乐器调音。骑手们转弯走上萨莱纳斯街,经过小赌坊和咖啡摊,这条街上的小棚里和土坯商店里有很多墨西哥马具匠、商人、斗鸡贩子、补鞋匠、制靴匠。二级下士来自得克萨斯,会说一点西班牙语,准备用骡换东西。另一个男孩来自密苏里州。他们兴致颇高,洗了脸,梳了头,都穿着整洁的衬衣。三人都料到会通宵畅饮,还盼望着交点桃花运。每到这样的夜晚,就有太多年轻人如此盘算,但最后只会尸体冰凉,横着回家。

他们用这头带着装备的骡换了一个得克萨斯产的牲口鞍子,光滑的木头上覆了生牛皮,虽然有点旧,但却完好无损。换了一个新马笼头和马嚼子。换了一条灰扑扑的萨尔提略编织羊毛毯,不知新旧。最后还得了两块半美元的金币。得克萨斯人瞅了瞅少年手中的小钱币,要他多给点,但马具匠摇摇头,举起手来表示心意已决。

我的靴子呢?少年问。

他的靴子, [17] 得克萨斯人说。

靴子? [18]

对。 [19] 他做出缝补的动作。

马具匠低头瞅了瞅靴子。他弯起手掌,不耐烦地示意拿来,少年脱掉靴子,光脚站在土里。

一切就绪之后,他们站在街中望着彼此。少年的新马具搁在肩上。

二级下士瞅了瞅密苏里州的男孩。有没有钱,厄尔?

一个子儿都没有。

唉,我也没有。咱们还是滚回那鬼地方吧。

少年调整了下肩上马具的重心。咱们还有四分之一个鹰币可以拿来喝掉,他说。



拉雷迪多已是黄昏。蝙蝠从法院大楼和塔楼的栖息处飞了出来,盘旋在四围。空气中弥散着木炭燃烧的味道。孩子们与狗一起,蹲在泥门廊边,雄斗鸡拍打翅膀飞回果树的枝丫。他们一伙沿着一堵光秃的泥砖墙徒步而行。远处广场乐队的音乐隐隐可闻。他们绕过街上的一辆水车,走过一堵墙,墙上的窟窿里透出一个小锻炉的火光,一位老人正把金属打成各种形状。他们还经过了一道门,看见门里一位少女,周围娇艳的花朵和她的美貌格外相称。

他们最后走到一扇木门前。门用铰链连在另一道大门上,所有人都必须跨过一英尺高的门槛,门槛早已被千百双靴子磨掉了木头,而数百个醉酒的笨蛋也曾在此绊倒、摔倒或踉跄到街中。他们进入庭院,经过一个爬满老葡萄藤的露天棚架,黄昏中小鸡在多节光秃的藤上点着头,然后他们进入一个亮着灯的小酒吧,猫腰钻过一根低梁,走向吧台,纷纷来到吧台前。

此处有一名精神错乱的年长门诺派教徒,扭头仔细看着他们。他身材瘦削,穿着皮马甲,头上端端正正地戴着一顶直边黑帽,下巴稀稀疏疏地长着一层胡须。新兵们要了几杯威士忌,喝完之后继续点。靠墙的桌边有人在玩蒙特牌 [20] ,另一张桌旁,坐着几名妓女,上下打量着几名新兵。新兵沿着吧台侧身站立,拇指插进腰带,瞅了瞅这房间。他们几人高声谈论远征的话题,老门诺派教徒惋惜地摇头,抿了一口酒,咕哝着什么。

你们会在河边被拦住的,他说。

二级下士越过同伴望向那边。你在跟我说话么?

过不了河。不骗你。他们会把你们一个个都关起来。

谁?

美军。沃思将军 [21]

谅他也不敢。

但愿他把你们拦住。

他瞅了瞅同伴。他朝向门诺派教徒侧过身去。老头,你啥意思?

你们要是武装过河,到对岸去从事军事阻挠 [22] ,就回不来了。

没打算回来。我们要去索诺拉。

老头,你还有啥要说的?

门诺派教徒注视着他们前方的阴影,这黑暗正通过吧台里面的镜子反射给了他。他转身对着他们。他的眼睛湿润,慢条斯理地说话。上帝的愤怒还在沉睡。在人类出现以前,已经存在了一百万年,也只有人类有能力将它唤醒。地狱还空荡荡的哩。听我一言吧。你们把疯子发起的战争送向外国领土。会唤醒的可不仅仅是狗而已。

但他们对老人又是斥责,又是诅咒,最后他终于咕哝着沿吧台而去,除此之外还能如何?

这些事情如何收场。最后的结局是混乱、诅咒和鲜血。 他们继续喝酒,风穿街而过,此前头顶的星星已在西边低垂,这几个年轻人与他人起了冲突,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黎明时,少年和二级下士跪在密苏里州那名叫厄尔的男孩旁边,喊着他的名字,但他再也没有答应。他侧躺在庭院的尘土里。那些人走了,妓女也走了。一位老人扫着小酒吧的黏土地面。男孩躺地,头骨碎裂在血泊中,没人知道是谁干的。庭院中进来了第三个人。是门诺派教徒。暖风吹动,东方亮起了微暗的光。葡萄藤上栖息的鸡已开始活动,啼叫起来。

酒馆之路,来时欢愉,入得酒馆,苦痛渐多,门诺派教徒说。他一直用双手握着帽子,如今又将帽子戴到头上,转身走出大门。


注释

[1] 再洗礼派教徒,该派的显著特征是提倡简朴的生活、和平主义及不抵抗。

[2] 指1846—1848的美墨战争。导火索是墨西哥得克萨斯的盎格鲁人宣布独立,美国对此表示支持。随着首都的陷落,墨西哥于1847年向美国投降,开始和平谈判。签订了后文所说的条约。

[3] 田纳西因在1812年的英美战争中出现了很多志愿军而闻名于世。

[4] 《圣经·约翰福音》中的人物,被耶稣从坟墓中唤醒复活。

[5] 得克萨斯圣安东尼奥的主要街道。

[6] 得克萨斯圣安东尼奥的中心。

[7] 此地与主广场毗邻。

[8] 指的是美墨战争后的两国签订的《瓜达卢佩—伊达尔戈条约》(Treaty of Guadalupe Hidalgo)。根据条约,美国获得加利福尼亚(下加利福尼亚半岛仍属墨西哥)、内华达、犹他的全部地区,科罗拉多、亚利桑那、新墨西哥和怀俄明部分地区。作为补偿,美国付给墨西哥1500万美元和放弃墨西哥所欠的325万美元债务。

[9] 美墨战争中的一场意义重大的战役,发生1846年在9月21—24日,最后美军胜利。其间有三万人志愿加入美军。

[10] 亚历山大·威廉·多尼芬(Alexander William Doniphan,1808—1887),美墨战争中美军的军事指挥官,1847年3月率军占领了奇瓦瓦城,4月,军队奉命前往萨尔提略。

[11] 马里亚诺·帕雷德斯(Mariano Paredes,1797—1849),墨西哥将军,1846年发动政变成为墨西哥总统,坚定的保守派。

[12] 何塞·玛丽亚·卡拉斯科(José María Carrasco,1813—1851),墨西哥第二军团指挥官,在对抗印第安人的战争中表现突出。

[13] 彼得·哈德曼·伯内特(Peter Hardeman Burnett,1807—1895),美国首任加州州长,是声名昭著的针对黑人、中国人和印第安人的种族主义者。

[14] 发表于1823年,申明美利坚合众国当时的立场,即欧洲列强不应再殖民美洲,或涉足美国与墨西哥等美洲国家之主权相关事务。对于欧洲各国之间的争端,或各国与其美洲殖民地之间的战事,美国保持中立。相关战事若发生于美洲,美国将视为挑衅行为。

[15] 属于阿帕契族,多居住在得克萨斯。

[16] 居住在得克萨斯墨西哥湾沿岸地区的印第安部族,身材颀长,文身,身体涂有颜色,乳头、嘴唇穿孔。

[17] 原文为Y sus botas.

[18] 原文为Botas?

[19] 原文为Sí.

[20] 起源于西班牙的一种纸牌游戏,在墨西哥十分流行,后由参加过美墨战争的士兵传入美国。

[21] 威廉·J. 沃思(William Jenkins Worth,1794—1849),美国军事指挥官,曾参加美墨战争。

[22] 指美国民众在非官方授权的情况下进入别国从事军事活动。

4

与军事阻挠者出发——在异国之地——射杀羚羊——被霍乱索命——狼群——修理货车——荒漠残骸——夜晚的风暴——幽灵马队——祈雨——沙漠之宅——老人——新土地——废弃的村庄——平原上的牧人——被科曼奇人 [1] 袭击。

五天之后,他骑着死者的马,与骑手和货车一道,穿过广场,离开城市,走上通向边疆的路。他们骑马穿过卡斯特罗维尔 [2] ,那儿的丛林狼已挖出死尸,骨头撒了一地。他们渡过弗里奥河,渡过纽埃西斯河,离开要塞大道 [3] ,向北前进,前后都部署了侦察兵。他们夜里渡过格兰德河上游 [4] ,涉水走出浅滩,进入凄凉的荒原。

黎明时分,他们在平原上部署成一条长队。干燥的木制货车已在呻吟,马也呼吸急促。沉重的马蹄声,装备的磕碰声,挽具不绝于耳的轻微叮当声。除了散落的矮树丛、刺梨和一块块乱草地,地面荒无一物,南方座座山丘也光秃秃的。西方的地平线水平仪般平坦。

最初那些日子,除了兀鹰,他们没看到一只猎物,也没见到一只鸟。他们看见远方的绵羊和山羊披着尘土在地平线上移动,他们吃着在平原上射杀的野驴的肉。中士马鞍的枪套里有一支沉重的韦森来复枪,装着火帽和纸做的弹衬,子弹是圆锥形的。他用这枪杀了一些沙漠小野猪,后来羚羊出现,他便在太阳西沉的黄昏中止步,将双脚架转进枪膛下方的凸螺孔,杀掉半英里之遥站着吃草的动物。来复枪的后机匣上有一个标尺瞄具,他会目测距离,测量风速,像用测微计一样使用它。如果射歪了,二级下士会举着单筒望远镜匍匐在他肘边,告诉他弹道是高了还是低了,而货车也会原地待命,直到他射中三四头动物,才咕隆咕隆地驶过这片渐凉的土地,平板上的剥皮者也会颠来簸去、咧嘴大笑。除非是为了擦拭,或给枪膛抹油,中士一般不会把来复枪竖起。

他们骑着马,全副武装,人手一支来复枪,很多人还有五发的小口径柯尔特左轮手枪。上尉的枪套里装着一对龙骑兵手枪 [5] ,枪套横搭在前鞍桥上,这样两把枪就靠在双膝两侧。这两把柯尔特手枪是美军制式装备,从索莱达镇马房里一名逃兵那儿购来,花了八十块美元的金币,与之配套的还有枪套、铸模和火药筒。

少年携带的来复枪曾被锯短,枪膛重新镗孔,最后变得很轻巧。铸模很小,得用鹿皮把弹丸包起来。他试射过几次,射程还行,就是不太准。枪没有套,所以放在前鞍桥上。以前也是如此携带,谁知道有多少年,前托下面已备受磨损。

夜幕刚落,货车便载肉归来。马从地里拽出来了些牡豆树灌木和树桩,堆在货车平板上,剥皮者把这些柴卸下,在平板上挥动博伊刀和手斧,把开膛的羚羊剁成块,他们置身血污,一边砍一边哈哈大笑,这恶臭的一幕由提灯照亮。天黑透时,烧黑了的骨架搭在火边冒着热气,众人围着炭火,争抢着串满肉块的削尖木棍,伴随着水壶的叮当声和不尽的打趣声。那晚,四十六人裹着毛毯,在异乡的冰冷平原上入眠,头顶上是同样的星空,草原狼的嗥叫也如此相似,然而周围的一切却变得陌生起来。

每天天还没亮,他们就起身出发,吃着冷肉和饼干,并不生火。朝阳升起,照在队伍身上,他们已行进六日,衣衫褴褛。衣服少有一致的,帽子更不用提。杂色小马躲闪着身子,不情不愿地行走,苍蝇在堆着猎物的货车木板上吵个不停,令人生厌。这群人掀起的沙尘很快就消散了,消失在广袤的土地上,而此刻霍乱也同随军小商贩般,不掀起任何沙尘,悄无声息地跟在队伍后面,他那消瘦的马和消瘦的车厢在任何地面上都不留痕迹。借助铁蓝色黄昏中的熊熊烈火,他经营着自己的店铺。他是个狡黠而一脸阴笑的商人,很乐意跟随每一场战役,把那些为了躲避上帝而藏身留白区域的人从洞里驱赶出来。 这一天两人病倒,其中一人在天黑前死去。早上又一人病倒,替上了死者的位置,他们两人被放在补给车上的豆袋、米袋和咖啡袋之中,身上盖着毛毯,以免被烈日晒到。货车上上下下、左摇右晃,他们被烤得骨肉分离,大喊不要管自己了,然后死去。那些人在黎明的黑暗中用羚羊的肩胛骨给他们掘了几个墓,以石头掩埋,继续骑行。

他们继续骑行,东边的红日射出暗淡的光路,随后血色弥散加深突然大片大片地水平燃起,在世界边缘天地相融之处,太阳的顶端蓦然跃出,像一根巨大的红色阴茎的顶部,冲破不可见的边缘,低悬着,在他们背后不停地搏动,充满恶意。连最小的石子,影子也像铅笔线一样躺在沙上,在前进途中,他们和马的身形在前方投下长长的影子,如同他们骑马离开过的缕缕夜色,如同将他们拉向即将降临之黑暗的触角。他们垂头骑马,帽子下的脸毫无表情,仿佛一支睡眠中的行进部队。上午九十点钟,又有一人死去,他们将他从货车上抬下,只见尸体所躺之处周围的袋子已被污染,他们把他也埋了,继续骑行。

他们被狼群跟上了,都是些黄眼大灰狼,要么脚步利索地小跑,要么在他们午休时远远蹲在晃动的热气中,注视着他们。然后继续行进。或大步走,或侧身而行,或长鼻贴地慢行。傍晚,它们的眼睛在火光边缘变换闪烁。早上,骑手们在凉爽的黑暗中开始前行,又能听见身后的狼群在营地里寻找肉屑时嗥叫和咬牙的声音。

货车愈发干燥,像狗一样无精打采地左右摇晃,沙石也慢慢地将其磨损。轮子缩小,辐条在轮轴内打滑,像织机的转轴一样发出吱吱声响。晚上,他们将临时的辐条装进榫眼,用未经鞣制的兽皮带子绑紧,然后将楔子钉进轮子的铁圈和被晒裂的轮辋之间。它们摇摆向前,歪歪斜斜地艰难前行,轨迹如同沙里的角响尾蛇踪迹。轮辋上的木钉渐渐变松,掉在后面。车轮也开始破裂。

出征十天,四人丧命,他们穿过一片全是浮石的平原,目力所及处没有灌木和杂草。中尉下令停下,叫来墨西哥向导。他们交谈起来,上尉用手势比画,墨西哥人也用手势比画,过了一会儿,他们继续骑行。

我咋觉得这大路跟黄泉路似的,一名士兵说道。

这下他能给马喂啥呢?

我看啊,马也得像小鸡一样刨沙子,在里面找玉米粒儿。

两天之后他们开始见到尸骨和丢弃的衣物。他们看见半掩的骡骷髅,骨头磨得雪白,即便是在那样的炙烤中,也似乎发出了白热的光,他们还看见背篓、驮鞍和人的尸骨以及整头的骡,干枯发黑的尸体如铁一般。他们继续骑行。正午的白日下,他们就像荒野上的一支幽灵队伍,一身灰白的尘埃,好似木板上没抹干净的模糊图案。比他们还灰白的狼群则大步跟随,成群地快速移动,把瘦削的鼻子伸到空气中。夜晚,他们从粮袋里取出粮食喂马,用桶来饮马。再也没有人患病了。幸存者们一言不发,躺在陨石坑状的空洞中,注视着白热的星星以膛线的轨迹划过黑暗。偶尔他们怀揣着异乡的心脏睡在沙中,俨然夺命星 [6] 上虚脱的旅人,受控于夜晚中某种无名轮转。他们继续前进,货车车轮上的铁被浮石磨得铮亮,像铬一般。朝南之处,蓝色的科迪勒拉山系站在沙地上,投下比自身更淡的映像,置身其中,俨然湖中倒影。狼群已不再跟随。

他们开始夜里行军,除了货车的滚动声和动物的喘息声,整个荒漠一片寂静。月光下行进着一群诡异的老年人,胡须上和眉毛上积着厚厚的白灰。他们继续前行,群星相互挤攘,在苍穹下以弧线移动,然后消失在墨黑的山脉之后。他们开始熟谙夜空。这些西部人的眼睛观测到的几何结构,有许多尚未曾被祖先命名。他们骑行时北斗星绕着北极星转,而此时猎户座像巨大的带电风筝在西南方升起。沙地在月光下呈蓝色,货车的铁轮在骑手的身影中滚动,发光的铁环负伤一般轮转,像纤细的星盘一样模糊导航,磨光的马蹄铁不停地抬起落下,宛如沙面上无数眨着的眼睛。他们注视远方耳力所不及的风暴,无声的闪电成片成片地闪耀,山脉细细的黑脊微微颤动,随即再被吸入黑夜。他们看见平原上的野马奔腾,砰砰地踏着影子奔驰到夜里,在月光中留下水汽般的灰尘,如同它们途经之处最细微的污迹。

风吹了一夜,细小的沙尘令他们无比恼火。沙尘无处不在,连食物里也有砂石。早上,尿色的太阳在暗淡土地上的层层灰尘中隐隐升起,毫无轮廓可言。动物渐渐衰弱。他们暂停行军,扎了个无炊营,没有木柴也没有水,悲惨的小马像狗一样聚在一起呜咽。

当晚,他们在狂野的闪电中穿过一个地带。在彼处,形状怪异的淡蓝火焰在金属马饰上游动,滚动的车轮上升起一圈火焰,淡蓝的小光团停留在马耳和人须上。整整一夜,西边漆黑的雷暴云砧后方的未知之处,都有成片的闪电在颤动,而远方的沙漠也如蓝色的白昼一般。地平线忽明忽暗,其上的光秃山脉呈青黑色,如同到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土地的地质属性不是石头,而是恐惧。雷霆从西南方向北移,闪电照亮了他们周围的全部沙漠,蓝色而贫瘠的沙漠。铿铿锵锵的广阔地域从绝对的夜中被唤出,仿佛某个被召唤的妖魔王国,抑或某块被调包的土地 [7] ,不在天亮时留下一丝痕迹一缕轻烟一点废墟,只余下可怕的梦境。

他们在黑夜中止步,让动物恢复体力,一些人将武器放在货车上,以免引来闪电,一个叫海沃德的人在祈雨。

他祈祷道:万能的上帝啊,要是下雨不影响你永恒的计划,你就给我们下点雨吧。

大声祈祷,某人喊道,然后他跪地在风雷中高呼:主啊我们要干死渴死在这儿啦。你就给我们这些大草原上远在他乡的人滴上几滴雨吧。

阿门,他们说道,然后骑上坐骑,继续骑行。不出一小时,风变凉了,葡萄弹大小的雨点从狂乱的黑暗中打在他们身上。他们能闻见潮湿的石头的气息,闻见潮湿的马和潮湿的皮革的甜蜜气息。他们继续骑行。

第二天,他们在酷热中骑行,水桶已空,马渐渐筋疲力尽。傍晚,这些浑身白灰、衣衫褴褛的上帝之选民就像一队武装的骑马磨坊工,失魂落魄地游荡,向上穿过小石丘之间的豁口,骑马离开沙漠,下山时遇见一间孤零零的小茅屋。这小屋由泥砖和柳栅胡乱做成,马厩和畜栏甚是简陋。

骨头栅栏给小屋划定了外围,里面灰尘扑扑,面积不大,死亡是这片土地最显著的特征。奇怪的围栏被风沙擦洗得干干净净,又被烈日漂白烤裂,俨然因风吹日晒而长出棕色裂痕的旧陶瓷,整片土地毫无生机。骑手们身形松垮皱巴,叮叮当当地经过干枯的褐色土地,经过小茅屋正面的土墙,马匹浑身战栗,嗅着水的气息。上尉举起手来,中士命两名部下下马,端着来复枪逼近茅屋。他们推开生牛皮门,进去。几分钟后他们出来了。

有人住在这儿。木炭还是热的。

上尉警惕地审视远方。他耐心地下马,仿佛一名习惯了腿脚不便的人,然后走向小茅屋。出来后又视察了地形。马匹跺脚移动,发出叮当声响,士兵们往下拉马的下巴,粗暴地吼着它们。

中士。

到,长官。

这些人就在附近。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再瞧瞧附近有没有动物的饲料。

饲料?

饲料。

中士搭了一只手在鞍后桥上,四下望望,摇摇头,然后下马。

他们穿过小茅屋,穿过后院,走进马厩。除了半个棚子准备用来喂食的干毛百合,什么动物也没看到。他们走到屋后,看到一个石垒的水槽,里面积着水,一股细流淌到沙地上。水槽周围有一些蹄印和干枯的粪便,一些小鸟毫无忌惮地飞到这小溪的边缘。

中士此前一直蹲在地上,现在起身啐了一口。唉,他说,有没有哪个方向你们望不到二十英里?

士兵们注视周围的空旷之地。

我不信这些人能走那么远。

他们喝了喝水,走回小茅屋。马匹被人牵着,踩着窄径。

上尉正站着,拇指插进腰带。

看不出他们去哪儿了,中士说。

棚里有什么?

一些放了很久的干草料。

上尉皱起眉。他们应该养了山羊和猪什么的。或者鸡。

几分钟后,两个人从马厩里拖出一位老人。他浑身沾满了灰和碎干草料,抬起一只胳膊挡住眼睛。他一边呻吟一边被拖到上尉脚下,匍匐在地,身上的衣物如同缠绕的白棉布。他双手捂耳,双肘放在眼前,像是某个被叫来见证什么恐怖事件的人。上尉厌恶地扭头。中士用靴尖踢了踢他。他什么毛病?他问。

他尿裤子了,中士。他尿裤子了。上尉用手套指了指这人。

是,长官。

给我把他从这儿弄走。

需要坎德拉里奥跟他谈谈不?

他是个白痴。给我把他弄走。

他们把老人拖了出去。他开始胡言乱语,但没人听他说话,第二天早上他不见了。

他们在贮水池附近露营,蹄铁匠照料掉了蹄铁的骡马,他们借着火光修理货车,直至深夜。他们在深红的黎明中出发,天空和大地还合在刀片般的地平线上。远方是小群岛一般的暗云,砂石和灌木的广袤土地,齐崭崭伸向无岸的虚空,在那个地方,那些蓝色的小云岛颤抖起来,地面模糊,严重倾斜,从玫瑰色和黎明后的暗色块中冲出,进入空间最外围。

他们骑马穿过不同地带,穿过参差的地缝中隆起的杂色石块,穿过断层中直立的层层暗石,穿过向上逆弯而后像巨石树干般折断的背斜,穿过在久远的风暴中被闪电劈开爆出水汽的石头。他们骑马经过狭窄山脊上的棕色岩脉,山脊一直延伸到平原,俨然旧墙的废墟。在人或其他生物存在之前,如此人造物的预兆便随处可见。

他们穿过一个已成废墟的村庄,在泥筑的高耸教堂墙内扎营,拿屋顶掉落的木材当柴烧,而猫头鹰则在黑暗的拱顶上尖叫。

第二天,他们在南边的地平线上看见绵延几英里的尘云。他们继续骑行,注视着尘土,最后它开始靠近,上尉举手示意暂停,从鞍囊里取出旧式的黄铜骑兵望远镜,打开,缓缓地扫过远方的土地。中士骑马到上尉旁边,过了一会儿,上尉把望远镜递给他。

一群什么鬼东西。

要我说,倒像马群。

你估计有多远?

不好说。

叫坎德拉里奥过来。

中士转身向这墨西哥人打了个手势。他骑过来,中士把望远镜递给他,墨西哥人将其举到眼前,眯缝着眼。然后他放下望远镜,用裸眼注视远方,然后他又举起望远镜,再看一眼。他骑在马上,胸前挂着的望远镜如同十字架。

如何?上尉问。

他摇摇头。

到底是啥意思?难道是野牛?

不是。我看,说不定是马。

给我望远镜。

墨西哥人把望远镜给他,他又用望远镜看了看地平线,然后用手掌根把望远镜收缩起来,又放回袋子,举起手来示意继续骑行。

是牛、骡、马。数量达几千头,正从侧面向这一行人移动过来。傍晚时分,裸眼已能看到骑手,他们是一些衣着不整的印第安人,骑着机敏的小马保持这群动物侧翼的队形。其他人戴着帽子,也许是墨西哥人。中士回马骑到上尉身边。

上尉,你看那是啥?

依我看,像是一伙偷鸡摸狗的异教徒。你说呢?

我看像。

上尉透过望远镜注视着他们。估计他们已经看见我们了,他说。

他们已经看见了。

你看那边有多少骑手?

估计有十几个。

上尉用戴着手套的手敲着望远镜。他们似乎不在意我们,是吧?

是的,长官。他们不在意。

上尉阴沉地微笑。天黑之前我们说不定还能看到一些好玩的东西。

在黄沙的帷幕中,第一批兽群从他们身边跑过,是一些四肢修长肋骨细长头上弯着各式各样角的牛还有一些挤挤攘攘的小瘦黑骡在牛背上抬起木槌一样的头然后更多的牛来了最后终于见到第一批在外侧骑马将兽群夹在自己和骑马的队伍之间的牧人。他们身后跟着另一群为数数百的小马。中士四处寻找坎德拉里奥。他不停地往队伍后面跑,但却找不到人。他纵马挤过队列,沿着另一侧移动。最后一群牧人从尘灰中冲出时,上尉正做出手势,高声叫喊。小马早已开始从畜群中调头而出,牧人也策马杀向平原上撞见的这支武装部队。透过尘灰你已能看见马皮上涂着各种波浪形手形朝阳形小鸟和鱼的图案就像透过上好的胶观看旧油画作品此刻你也能从未钉蹄铁的马蹄声中听见人骨盖那印第安笛的声音,队伍中一些人开始骑马折返一些开始乱转这些小马的后方开始升起神话般的长矛骑兵和弓箭手举着镶有镜子碎片的盾牌朝敌人眼里刺入千百道碎裂的日光。这个数以百计的恐怖军团,或身子半裸或穿着古希腊或圣经里或疯狂的梦境里的服装或披兽皮或穿丝绸服饰或穿还沾着旧主血液的破烂制服、被杀戮的龙骑兵的外套、带有饰扣和饰带的骑兵夹克,有人戴礼帽有人撑伞有人穿着白色长袜戴着血染婚纱很多人戴着鹤羽头饰长着公牛或野牛牛角的生皮头盔有人反穿鸽尾服剩下的部分一丝不挂有人披西班牙征服者的甲胄,胸铠和肩甲上深深刻着在其他国度被骨已成灰的人留下的棒坑和剑痕许多人的头发与野兽的毛发铰接一起拖到地上马耳和马尾上绑着各种花哨碎布其中一人的马头涂成深红骑手的脸无不涂得花里胡哨、莫名其妙,酷似一群骑着马、因死亡而欢腾的小丑,用野蛮的腔调嚎叫,策马扑向他们,如同一群从比基督徒所想象的硫黄火湖 [8] 还恐怖的地狱来客,高声尖叫、叽里咕噜,披着烟尘,仿佛未知地域冒着热气的存在,神情恍惚、嘴唇抽动垂涎。

我的老天爷,中士叹道。

箭矢刷刷地朝队伍飞来,有人身体摇晃,坠倒马下。马或直立或猛冲,而这些蒙古人沿两翼冲来,然后调转马头,举起长矛朝他们扑了上去。

队伍如今已止步,第一轮射击已毕,灰色的来复枪烟滚过灰尘,同时长矛骑兵也突破了他们的队列。少年的马长喘一声摔倒在地。他已打完来复枪的子弹,正坐在地上,慌乱地在子弹袋里摸索。旁边一人坐倒在地,颈部吊着一箭。他身子略曲,仿佛在做祷告。少年本打算伸手去碰这血淋淋的箍铁箭头,但又见他胸口之箭没羽,早已死亡。处处可见倒下的马和痛苦蠕动的人他看见一人坐着给来复枪装弹药血从耳里涌出他看见士兵试图给打开的左轮手枪装上随身携带装填好的备用弹仓他看见跪地者身子倾斜抓紧自己地上的影子他看见身中长矛者被抓住头发提起然后被割下头皮他看见战马踩踏倒地者一匹白脸黑斑眼的小马驹从昏暗中侧过身狗一样朝他猛咬一口然后跑开。伤员中有些说不出话来不知发生了什么有些一脸灰尘面容苍白有些大小便失禁或崩溃得踉跄撞到野蛮人的长矛之上。如今排成一排疯狂杀进来的是眼珠外斜龇牙咧嘴的狂奔马群以及嘴巴咬着大把箭矢盾牌在灰尘中闪着光的裸身骑手在骨笛声中冲向被摧毁队伍的外侧脚跟勾着马肩隆上的带子从马身侧下在小马伸长的脖子下方拉开短弓最后他们环绕队伍一周将其分成两段像游乐场的演员一样再度坐起,有的胸前画着噩梦般的人脸骑马践踏摔倒马下的撒克逊人用长矛刺杀棍棒击杀带刀从马上一跃而下弓着腿满地小跑仿佛一群被迫改变移动方式的生物然后从死者身上扒下衣服抓住生者死者的头发用刀刃环切头颅高举割下的血淋淋头皮对裸露的尸体狂砍乱劈,砍下四肢、脑袋,挖开陌生的白色躯干,手捧一大把人体内脏和生殖器,有些野蛮人浑身血污像在里面打滚的狗如果碰到垂死之人就会将其鸡奸并朝同伴高喊。此刻死者的马从尘烟中砰砰冲出披着晃动的皮革和乱糟糟的鬃毛转圈因恐惧而翻白的眼睛如同盲眼有些浑身插满了箭羽有些被长矛穿透在杀戮之地旋奔时跌跌撞撞地呕血然后嗒嗒地消失在视线外。尘灰止住了被割皮的裸露脑袋的血伤口下还留着几簇头发这些露出头骨的人如今躺在拌血的尘土中如同残废的裸体僧侣处处可以听见垂死者的呻吟和胡言乱语处处可以听见倒地之马的嘶鸣。


注释

[1] 大平原上好战的印第安人,擅长马战,惯于结成马队在墨西哥北部打劫牧场和商贩,贩卖牲口,奴役俘虏。美墨两国深受其害。

[2] 1849年该城遭受霍乱侵袭。

[3] 前文中国王大道的一部分。

[4] 原文为Del Norte。从西班牙殖民时期至19世纪中叶,通常以Rio del Norte或del Norte代称格兰德河(Rio Grande)的上游。

[5] 点四四大口径柯尔特左轮手枪,美墨战争中美军龙骑兵团的标配手枪。

[6] 占星术语,代表着毁灭。

[7] 原文为英语:changeling land. 在欧洲民间传说中,妖精会盗走人类的婴儿,并留下名为changeling的怪物。

[8] 《圣经·启示录》中的地狱。

5

漫游于马皮米盆地 [1] ——斯普劳尔——死婴之树——大屠杀的现场——兀鹰——教堂里的遇害者——与死者过夜——狼群——浅滩的洗衣者——徒步西行——海市蜃楼——遭遇歹徒——被吸血鬼袭击——挖水坑——荒漠中的十字路口——木轮牛车——斯普劳尔之死——被捕——上尉的头——幸存者——去奇瓦瓦城——城市——监狱——托德文。

天黑后,一个人影兀然从刚屠戮的死尸中站起,趁着月色悄然逃走。他此前躺过的地面浸满了鲜血和动物膀胱里流出的尿液。他浑身污浊地走开,身上散发恶臭,如同战争母兽刚产下的幼子。野蛮人已转移到高地,他能看见火光、听见歌唱,听见他们在烤骡肉的地方吟唱奇异而哀伤的歌曲。他穿过这些苍白、解体的死尸,穿过四脚朝天躺卧的死马,借星星判了方向,徒步朝南而去。黑夜下的树丛呈现出千百种形状,而他只顾埋头盯着前方的地面。星光和渐亏凸月在黑暗的沙漠上给这位漫游者投下微影,狼群沿着山脊嗥叫,朝北方的屠场行进。他连夜行走,但背后的火光一直在视线内。

天亮后,他朝山谷里长达一英里露出地表的岩石走去。他在四处撒落的巨砾中攀爬时,听见旷野中某处传来呼唤声。他望向平原,但不见一人。呼唤再度响起时,他转身坐下休息,很快就看见什么东西正爬上山坡,原来是一个在碎石堆滑坡上向他攀爬而来的衣衫褴褛者。他小心翼翼地走路,看着后面。少年看见他身后什么也没有。

他双肩搭着一张毯子,一只撕破的衬衫袖子沾满了暗血污,他用另一只手托着受伤的手臂。他名叫斯普劳尔。

八个人逃走了。他的马身中数箭,然后夜里在他胯下跌倒,其他人则继续逃跑,包括上尉。

他们并肩坐在岩石中,注视着白昼在下方的平原上拉长。你有没有留下啥补给?斯普劳尔问。

少年啐了一口,摇摇头。他瞅了瞅斯普劳尔。

你的胳膊伤势咋样?

他拉过去给他看。比这严重的我都见过,他说。

他们坐着望向远方绵延的风沙和岩石。

他们是哪种印第安人?

不知道。

斯普劳尔对着拳头剧烈地咳嗽。他用血涔涔的手臂贴着身体。他妈的基督徒要再遇见他们,就得当心了,他说。

他们躺在基岩的阴凉处,在灰色的熔岩灰中挖出一个地方睡觉,直到午后才起来。下午,他们动身沿着印第安人的出征路线 [2] 行走,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中,他们身形渺小,行动迟缓。

傍晚时分,他们再度朝顶岩走去,斯普劳尔指了指秃崖表面的黑斑。看上去如同从前火焰留下的黑迹。少年把手搭在眼睛上方。峡谷的崖壁呈扇贝壳条纹状,像垂挂的布匹,在酷热中起起伏伏。

说不定是个小水坑,斯普劳尔说。

离上面还远着呢。

那好,要是你能找到更近的水源,咱们就去那边。

少年瞅了瞅他,然后他们出发。

这块地在溪谷的上游,他们一路上遇到的尽是落石和熔渣,还有看似致命、刺刀状的植物。黑色和橄榄色的小灌木丛在烈日下枯萎。他们跌跌绊绊,沿水道干裂的泥床而上,小憩片刻,继续前进。

小水坑在高处的岩架上,渗流的水淌过光滑的黑岩,淌过悬生其上由猴面花与毒百合组成的危险小花园,最终滴答而下。抵达峡谷地面的只有水滴,他们轮流贴着石头,噘起嘴,犹如圣坛边的虔诚信徒。

他们在此处上方的一个浅穴里过了一夜,这是一个古老的龛窟,里面的石地上散落着燧石碎片和卵石,混着贝壳与磨光的骨头做成的珠子,以及古代烟火留下的木炭。他们在寒冷的夜里合盖一张毛毯,斯普劳尔在黑暗中小声咳嗽,他们也不时起来,到下面的石头边喝水。他们日出前出发,黎明时分就已回到了平原。

他们沿着印第安人远征队踩踏过的路线行走,下午时遇见一头骡,它身中长矛,虚弱而死,然后他们又遇见另一头。岩间的路越走越窄,不久,他们走到一个灌木丛,上面悬吊着一些婴儿的尸体。

他们并排止步,在酷热中左摇右晃。这些幼小的受害者大约有七八个,颌骨下方穿孔,就这样透过喉咙挂在砍断枝尖的牡豆树枝上,双目无神,瞪着赤裸的天空。光秃的身体苍白肿胀,好似什么难以名状的生物幼体。两位遇难者蹒跚而过,然后回头瞅了瞅。没有动静。下午,他们在平原上看见一座村庄,废墟中仍有烟升起,但所有人都死掉了。远远望去像一个衰败的砖窑。他们站在墙外倾听许久,确定一直没有声响,方才进去。

他们缓缓地穿过小泥街。山羊和绵羊被杀死在畜栏,猪死在泥中。他们路过泥舍,遇害者横七竖八地躺在门口和地上,浑身赤裸,肿胀而怪异。他们看到还剩一半食物的餐盘,一只猫跑出来坐在日光下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嘤嘤嗡嗡的苍蝇在炎炎热气中随处可见。

他们走到街尽头,到达一个放着长椅、长着树木的广场,广场上的兀鹰结成黑压压一片,十分恶心。一匹死马躺在广场上,几只鸡正在门口啄着一片撒掉的粗磨粉。烧焦的柱子倒在屋顶坍塌之处闷燃,一头小驴站在教堂敞开的门口。

他们坐在长椅上,斯普劳尔把受伤的胳膊举到胸前,身体前后摇晃,在阳光下眯着眼。

你有啥打算?少年问。

找点水喝。

除了这个。

不知道。

你想试着回去?

回得克萨斯?

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咱们回不去了。

那你说呢。

我没啥好说的。

他又咳嗽起来。他用没受伤的手捂着胸口坐下,仿佛这样就能喘过气。

你咋了,感冒?

我得了肺痨。

肺痨?

他点点头。我来这儿是为了疗养身体。

少年瞅了他一眼。他摇摇头,起身穿过广场,走向教堂。几只兀鹰蹲在老旧的雕花木头托臂上,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但它们一动不动。

广场上的影子越来越长,小股尘灰在干燥的泥街上移动。食腐之鸟蹲在房屋最高的角落,翅膀张开,做出劝诫的姿势,犹如黑色的小主教。少年回到长椅,支起一只脚,身子压在膝盖上。斯普劳尔像此前一样坐在长椅上,仍然抱着胳膊。

他妈的这次倒大霉了,他说。

少年啐了一口,望向街另一头。咱们今晚最好就待在这儿。

你觉得这儿安全么?

你说呢?

那些印第安人回来了咋办?

他们回来干啥?

万一他们回来了呢?

他们不会回来。

他抱着胳膊。

你身上要有把刀就好了,少年说。

你有刀就好了。

要是有刀,就有肉吃。

我不饿。

要我说,应该去探查下那些屋子,看看里面都有些啥。

你去吧。

咱们得找个地儿睡觉。

斯普劳尔瞅了他一眼。我哪儿也不去,他说。

那行。随你。

斯普劳尔咳嗽几声,啐了一口。当然随我,他说。

少年转身走到街上。

门都不高,他只得猫腰钻过门梁,踩着台阶走进这些冰凉的土屋。除了简陋的床,什么家具也没有,偶尔也能看到一个木制储粮柜。他从一间房走到另一间。一间屋里有一台被烧黑的小织布机残骸,还在闷燃。另一间屋里有个男人,烧焦的肉紧绷,眼睛已在眼窝里煮熟。泥墙上有一个神龛,里面的圣人穿着玩偶的衣服,粗糙的木头脸被涂得花里胡哨。一些旧报纸上的插图被剪了下来贴在墙上,有一张王后的小纸牌,一张吉卜赛塔罗牌的圣杯四。还有几串干辣椒和几只葫芦。一个长着杂草的玻璃瓶。光秃秃的泥院外面围着墨西哥刺木,一个塌陷了的圆形泥炉,黑色的胶状物在火光中颤抖。

他找到了一陶罐的豆子,一些干玉米饼,然后端到街尽头闷燃着残余房梁的屋中,在木炭灰里加热,就地蹲下吃掉,像一个在他所逃离的城市废墟里觅食的逃亡者。

他回到广场后,斯普劳尔已不见踪影。周围一切无不被阴影笼罩。他穿过广场走上教堂门前的石阶,进入教堂。斯普劳尔正站在前厅。长长的光柱从西墙上的高窗斜落而下。教堂里没有长椅,石铺的地板上堆着四十来具被割了头皮、扒了衣服、吃掉一部分身体的死尸,他们曾在上帝之舍里抵御异教徒。但野蛮人在屋顶砍出了很多窟窿,从上方放箭射击,而如今地板上散落着箭柄,都是为了扒下衣服而掰断的。圣坛被推倒,神龛被洗劫一空,墨西哥人沉睡的伟大上帝的金制圣餐杯也被掠走。画框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里面简陋地绘着圣人,仿佛发生过地震,玻璃棺内的耶稣像也碎落在教堂高坛的地板上。

遇害者的血汇成一片巨大的血泊,里面堆着所有人的尸体。血泊已凝成布丁模样,狼和狗的足迹在上面随处可见,周围的人血已干,犹如布满裂纹的紫红色陶瓷。血如暗舌般滩在地上,填满了石板间的缝隙,流进虔诚者及其父辈的脚踩出坑印的石头前厅,一直流下台阶,沿着石头往下滴去,所经之处周围都有食腐动物留下的暗红足迹。

斯普劳尔回头瞅了瞅少年,似乎想知道他的看法,但少年只是摇摇头。苍蝇爬满死者被割了皮的无发头颅,在萎缩的眼球上爬来爬去。

走吧,少年说。

他们在最后一丝日光中穿过广场,进入窄街。门口躺着一具孩子的尸体,两只兀鹰立于其上。斯普劳尔挥动未受伤的手朝兀鹰嘘了一下,它们略作扑腾,嘶叫几声,笨拙振翼,但没有飞走。

第二天天一亮,他们就出发了,而狼群也正从门口溜走,消失在晨雾笼罩的街中。他们走上西南方野蛮人的来路。一条小沙河,一些棉白杨,三头白山羊。他们涉水穿过一个浅滩,浅滩上是女人的尸体,倒在待洗的衣物边。

他们全天都在费力地穿过一个有着冒烟熔渣堆的被诅咒之地,不时地路过死骡死马肿胀的尸体。到了傍晚,他们已将随身携带的水全部喝光。他们睡在沙里,在清晨冰凉的黑暗中醒来,继续前进,走在熔渣地上,一直走到昏厥的边缘。下午他们在路上看到了一辆木轮牛车,辕杆支撑着倾斜的车身,巨大的轮子由棉白杨的树干锯成,用雄榫固定在车轴上。他们爬到车下的阴凉处,一直睡到夜幕降临,然后起身出发。

白天一直在天上的月晕消失了,他们借助星光找寻穿越沙漠的路,小小的昴星团在头上方,大熊星座行走在北边的山脉上。

我的胳膊臭了,斯普劳尔说。

啥?

我说我的胳膊臭了。

你要我帮你瞧瞧?

为啥要瞧?你啥也帮不了。

那行。随你。

当然随我,斯普劳尔说。

他们继续前进。夜里他们两度听见草原小蝰蛇在灌木里嘎啦嘎啦作响,十分惧怕。黎明时分,他们已在一个单斜暗壁下的页岩和玄武岩中攀爬,上方的座座玄武岩石柱,如站立的先知。他们走到路上,路边有些锥形石冢,插着小型的木头十字架,是半途死亡的旅人的墓。路在山丘中蜿蜒而上,两位遇难者在之字形的路上艰难跋涉,被烈日晒得黝黑,眼球红肿,眼角的泪水折射出各种颜色。他们穿过墨西哥刺木和刺梨向上攀爬,岩石在阳光下颤抖、碎裂,尽是岩石,没有水,他们踩着沙径,留意任何代表水源的绿色植物,但没看到水。他们用手指从口袋里掏出炒粉吃,然后继续向前。他们从正午的酷热中穿行到黄昏,只见蜥蜴把柔软的下巴平放在渐凉的岩石上,微张着嘴巴和眼睛来防御这世界,犹如一块块碎石板。

他们在日落时到达山顶,可眺望数里。脚下是一片巨大的湖泊,遥远的蓝色山脉站在无风的水面上,还有苍鹰滑翔的身影、酷热中晃动的树木和远方映衬在蓝色而黯淡的山丘下洁白的城市。他们坐下注视这一景观。他们看见夕阳落在西边参差不齐的地缘之下,看见它在山脉后火焰摇曳,看见湖泊的表面暗淡下去,城市的影像消失其上。他们睡在岩石中,死者一样面目朝天,早上起来时城市没了树木没了湖泊没了,只有一片尘灰弥漫的贫瘠平原。

斯普劳尔呻吟一声,往后瘫在岩石中。少年瞅了瞅他。他的下嘴唇上长了一些水疱,撕破的衬衫里的手臂浮肿,某种腐烂之物已从较暗的血斑周围渗出。他转身眺望山谷。

那边来了个什么人,他说。

斯普劳尔没有搭理。少年瞅了他一眼。我没骗你,他说。

印第安人,斯普劳尔说。是么?

不知道。太远了,看不清。

你有啥打算?

不知道。

湖咋没了?

我哪知道。

咱俩都看见了。

人,想看见啥,就会看见啥。

那我现在为啥看不到了?打死我都想看见。

少年眺望下面的平原。

是印第安人咋办?斯普劳尔问。

说不定就是。

咱们能藏哪儿?

少年吐了口干干的唾沫,用手背擦擦嘴。一只蜥蜴从岩石下爬出,弯着小小的肘关节蹲在那小块泡沫旁,喝干,然后回到岩石下面,只在沙中留下一个几乎转瞬即逝的模糊印记。

他们等了很久。少年走到峡谷里觅水,但一无所获。在那炼狱般的沙漠,除了食肉的鸟,别无其他活动之物。午后,他们可以看见,脚下的山坡上有骑手沿着之字形路线向上爬。是墨西哥人。

斯普劳尔双腿摊开坐着。我还担心我的旧靴子没我的寿命长,他说。他抬头向上看。去吧,他说,好自为之。他摆摆手。

他们躺在岩架下方狭窄的背阴处。少年没有搭理他。不出一小时,他们就听见岩石中传来干枯而急促的马蹄声和马具的叮当声。第一匹绕过山石中的拐角来到他们面前的是上尉的大红棕马,这马虽然驮着上尉的马鞍,但上面的骑手却不是上尉。两个受难者站在路边。骑手们好像被灼伤了,憔悴地从烈日下走出,骑着马,仿佛没有重量。一共七八人。他们头戴宽檐圆帽,身着皮革马甲,前鞍桥上横着卡宾枪,他们骑马经过时,上尉马上的头领一本正经地朝他们点头,碰碰帽檐,然后继续骑行。

斯普劳尔和少年看着他们的背影。少年喊了一声,斯普劳尔也笨拙地在马后小跑起来。

骑手开始耷拉着身子,酒鬼一般摇晃。他们的脑袋懒散地垂下。他们的哄笑在岩间回响,然后他们回马,骑在马上,龇着牙打量这两个流浪者。

你们想干啥? [3] 头领问。

骑手们咯咯地笑,相互拍打。他们已纵马向前,任马信步走起来。头领转身打量这两名徒步者。

在找印第安人? [4]

一听此话,一些人就下马,相拥而泣,脸上毫无愧色。头领瞅了瞅他们,咧嘴大笑,他雪白的大牙齿仿佛正是为了掠食而生。

白痴,斯普劳尔说,他们是白痴。

少年抬头望着头领。给口水喝吧?他问。

头领平静下来,脸登时拉长。水?他问。

我们没水,斯普劳尔说。

朋友,咋没水?这干得很。

他头也不回,伸手到背后,接过骑手递过来的一个皮革小水壶。他晃了晃,送了下来。少年拔掉塞子,灌了一口,站着喘了口气,又灌一口。头领伸手下来拍拍水壶。够了, [5] 他说。

他继续仰头大灌。他没看见骑手的脸阴沉了下来。这人从马镫里抽出一只脚利索地从少年双手之间踢飞水壶少年僵在原处动作如同呐喊而飞起的水壶在空中旋转四周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最后掉在岩石上。斯普劳尔在水壶后面摸爬,抓起地上漏水的水壶猛灌,越过水壶边缘注视四周。骑手和少年四目相对。斯普劳尔往后一坐,大喘一声便咳嗽起来。

少年穿过岩石,从他手里拿过水壶。头领纵马向前,从大腿下方拔出一把剑,身子前倾,将剑伸进水壶的带子,轻轻向上挑。剑尖与少年的脸仅约三寸之遥,而带子已勾在剑面上。少年已经停下,骑手轻轻地从少年手里提起水壶,使其沿剑身滑到身边。他转身看着自己的手下,面带微笑,然后他们又大声闹腾起来,像猿猴一样捶打彼此。

他把皮带吊着的瓶塞甩上来,用掌根将其按紧。他把水壶抛给后面那人,俯视这两个旅人。你们干啥不躲?他问。

躲你?

躲我。

我们渴死了。

渴死了。嗯?

他们没有回答。他用剑面轻轻敲击马鞍的前桥,似乎在脑子里搜索词汇。他朝他们微倾。羊羔在山里迷路,他说,会叫。有时来的是母羊。有时是狼。他向他们投以微笑,抬剑入鞘,迅速回马,小跑着穿过身后的马群,他的手下也当即纷纷上马跟上,迅速消失不见。

斯普劳尔坐着一动不动。少年瞅了他一眼,但他却转过脸去。他在远离故乡的敌国受了伤,虽然眼下四周都是异乡之石,但他的灵魂似乎被远方更广阔的空虚吞噬了。

他们下了山,向前伸手踩着岩石往下走,影子在这块破碎的地带扭曲不停,俨然寻找自身实体的生物。黄昏时,他们抵达山谷的地面,开始出发越过这片蓝色而渐凉的土地。西边的山脉是一道竖在地面上的参差石板,干燥的野草在不明方向的风中伏地扭动。

他们继续走进暮色,在沙地上熟睡得像条狗,甚至某种黑色生物从夜空中振翼而下栖在斯普劳尔胸口时,他们还在熟睡。五根指骨撑起这皮制的翅膀,在他身上走动的时候,这东西靠翅膀维持平衡。一张长满皱纹的扁鼻脸,小而邪恶,暴露的嘴唇弯出一个可怕的笑容,牙齿在星光下泛着青光。它朝斯普劳尔弯过身去。它在他的脖子上弄出两道很窄的小槽,收起双翼,开始吸血。

还不够轻柔。他醒了,抬起一只手。他厉声尖叫,吸血蝙蝠拍打了几下翅膀,又坐回他的胸膛,重新调整姿势,发出嘶嘶声,啮咬着牙齿。

小伙子起身捡起一块石头,但蝙蝠迅速跃开,消失在黑暗中。斯普劳尔正挠着脖子,歇斯底里地说些什么,见少年站着俯看自己,便伸出沾血的双手,仿佛在控诉他,然后他把双手拍向耳朵,高喊着像是他不想听什么的,这嚎叫异常愤怒,仿佛要让世界的脉搏停顿片刻。但少年只是朝他们中间黑暗的空地啐了一口。我知道你这种人,他说,你这人从头到脚都有毛病。



早上他们穿过一条干河床,少年沿河床往远处走,寻觅水坑或水洞,但却一无所获。他在河床中分辨出了一个水槽,然后用一根骨头挖起来,挖到沙下大约两英尺,沙开始变潮,然后一小点水慢慢渗出,填满他用手指挖出的小沟。他脱下衬衫,按进沙里,注视着衬衫变暗,注视着水慢慢从衣服的褶皱中涨起,直到升出一杯水的量,然后他低头伸进这洞坑,喝了口水。然后他又坐下,注视着水再度涨满。他反反复复弄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他穿上衬衫,沿着河床走回去。

斯普劳尔不愿脱下衬衫。他试图把水吸起来,但吸了一嘴的沙。

给我用一下你的衬衫,他说。

少年蹲在河床的干燥砾石堆里。各用各的,他说。

他脱下衬衫。衬衫已经粘在了皮肤上,一股黄色的脓液淌下。他的手臂肿胀得与大腿一般粗细,皮肤变得乌七八糟,细小的蠕虫在未愈合的伤口上活动。他将衬衫塞进洞里,侧下身,喝起水来。

下午,他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模样的地方。从北边延伸过来一条淡淡的小路,专走货车,这路与他们的路交叉,然后继续向南。他们站定扫视地貌,想在空旷中寻找什么指引。斯普劳尔坐在路径交叉处,眼睛从头骨上的大窟窿里向外张望。他说他不想起身。

那边有个湖,少年说。

他不想看。

湖泊在远方闪闪发光。边缘积着一层盐。少年看了看湖,又看了看路。过了一会儿,他朝南方点了点头。我看这条路走的人最多。

没事儿,斯普劳尔说,你走吧。

随你。

斯普劳尔注视着少年出发。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跟上。

走了大约两英里后,他们停下休息,斯普劳尔张腿坐地,手搁在膝盖上,少年蹲在几步之外。二人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眯着眼睛。

你听那个像雷声么?斯普劳尔问。

少年抬起头。

听。

少年瞅了瞅天空,淡蓝色,一片空白,只有白窟窿一般灼烧的太阳。

我能在地面上感觉到,斯普劳尔说。

啥也没有。

听。

少年起身四望。北方有一小股移动的尘灰。他注视着尘灰。既没有升起,也没被吹散。

是一架木轮牛车,在平原上笨拙而沉重地移动,由一头小骡拉着。赶车的人可能睡着了。他一见前路上的两个难民便止住骡开始将骡头向后调转骡果真调头了但那时少年已抓住生皮笼头拽住骡不让动。斯普劳尔也蹒跚过来。车厢背后两个孩子探出头往外张望。他们一身白灰,头发发白,面容枯萎,犹如蹲在那儿的两个地精。车夫一看见面前的少年便往后躲旁边的女人厉声叫嚷开始从一边的地平线指向另一边但他只管坐上车厢的平板斯普劳尔也拽着腿上来他们躺下盯着上方发烫的柏油帆布两个流浪儿则退到角落田鼠一般用黑眼睛注视着他们然后马车又调向南边在响起的隆隆声和格格声中启程。

D形环上用皮带吊着一个装水的陶罐,少年取下来喝了口水,然后递给斯普劳尔。他接过来喝完剩下的水。他们躺在堆着旧兽皮撒着盐粒的车厢平板上,不久就睡去了。

进入小镇的时候已天黑。马车的挤攘停止,他们便醒了。少年起身向外张望。泥街中有星光。车厢已空。套着挽绳的骡喘着气,跺着脚。不久男人从黑暗中走出,引着他们穿过一条窄巷进入一个庭院,他令骡后退,直到车厢抵着一堵墙,然后解开骡,将其牵走。

少年又躺回倾斜的车厢平板。夜很凉,他蜷起膝盖搭着一张泛着霉味和尿味的兽皮,整夜都处于醒睡之间,整夜狗都在叫,黎明时公鸡打鸣,他听见路上传来马蹄声。

第一道微光初现,苍蝇就开始栖在他身上。它们在他脸上爬,把他弄醒,然后他把苍蝇挥走。过了一会儿,他坐了起来。

他们在一个光秃秃的泥墙庭院里,院里有一间芦苇和泥土搭成的草屋。鸡满地跑,咯咯地叫,刨着地。一个小男孩从屋里出来,脱下裤子,在院里拉屎,然后起身回屋。少年瞅了瞅斯普劳尔。他面朝下趴在车厢木板上,毯子半盖,苍蝇在身上爬来爬去。少年伸手晃了晃他。他已冰凉而僵硬。苍蝇飞起来,然后又飞回去。

少年站在车厢旁小便时,一些士兵骑马进来了。他们抓住他,反手绑住,往车厢里看了看,相互交谈几句,然后将他带到街上。

他被带到一个泥砖建筑里,关进一间空屋。他坐在地上,一个两眼圆瞪的男孩举着老式火枪守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们又过来将他带出去。

他们带他穿过几条狭窄的泥街,他能听见铜管乐声,越来越响。一开始有孩子与他同行,然后是老人,最后是一群棕肤的村民,都穿着白色的棉衬衣,俨然什么机构里的侍者,女人披着黑色的长围巾,一些人袒胸露乳,脸用赭石点成红色,抽着小雪茄。同行之人越来越多,守卫肩扛燧发枪,横眉呵斥推攘者,然后他们沿教堂的泥砖高墙而行,进入广场。

正逢集市日。流动的药品巡展 [6] ,原始的马戏团。他们经过一些结实的柳条笼子,里面装着蝰蛇,装着从更南处弄来的淡黄绿色的巨蛇以及黑嘴里淌着毒液的串珠蜥蜴。一名瘦长的老麻风病人从一个罐子里掏出满满一把绦虫举给所有人看,然后大叫对付绦虫的药名,而他们也被其他粗鲁的药剂师、被小商贩和乞丐推来攘去,最后所有人都来到一个支架前,上面放着盛有清澈龙舌兰酒的小口大玻璃瓶。容器里装着一颗人头,头发漂浮,苍白脸庞上的眼睛上翻。

他们又是叫喊又是比画,把他往前拽。快看,快看, [7] 他们喊道。他站在瓶子前面,他们催他看仔细了,然后他们倾斜着转动瓶子,好让他看见人脸。是怀特上尉。不久前还在和异教徒作战。少年往里瞅了瞅前任指挥官那淹没而无神的眼睛。他环视村民和士兵,他们的目光打在他身上,然后他啐了一口,擦擦嘴。我跟他没半点关系,他说。

他们把他关进一个旧石头畜栏,里面还有三名同样参加这次远征的逃难者,统统衣衫褴褛。他们呆坐在地,靠着墙眯着眼,或沿着干燥的骡马印绕圈,或呕吐拉屎,而这时小男孩们就会在胸墙外大声叫嚣。

他遇到了一个佐治亚州来的瘦小子。我病得跟狗一样,男孩说,我怕死,又怕死不了。

我在离这儿很远的地方,看到一个人骑着上尉的马,少年告诉他。

对,佐治亚人说,他们把他、克拉克和一个我不知道叫啥名儿的小子都给弄死了。我们进城第二天就被关在了这牢房里,那个王八蛋,就在那儿和守卫嘻嘻哈哈喝酒打牌的那个,就他和他的头领,在赌谁拿上尉的马,谁拿他的手枪。我估摸你见过上尉的脑袋了。

见了。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比这还吓人的东西。

早该有人把他的头给泡了。照理说他们也该泡我的。因为我一直跟着这白痴。

为了躲避日光,他们一整天从这堵墙移到那堵墙。佐治亚那小子告诉他,同伴们冰凉的尸体被放在木板上,搬到市场上展览。无头的上尉被扔进了泥坑,让猪吃了一半。他抽出脚跟在土里划,刨了个小坑来放脚。他们打算把咱们送到奇瓦瓦城,他说。

你咋知道?

他们这么说的。我哪儿知道。

谁这么说的?

就那头的水手。他说的是黑话。

少年注视着这个水手。他摇摇头,吐了口干唾沫。

一整天小男孩们都站在墙上,轮流看守他们,指指点点,叽里咕噜。他们在胸墙上走来走去,试图朝背阴处睡觉的人撒尿,但犯人们都很警觉。一些人扔起石头来,但少年从土里拣出一个鸡蛋大小的石头,手一挥一个小孩子就利索地从墙上掉下,除了墙后落下的闷声,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下你死定了,佐治亚人说。

少年瞅了他一眼。

他们会带鞭子过来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

少年啐了一口。他们要敢来,我就叫他们吃鞭子。

结果他们没有挨鞭子。一个女人端着生陶盘,给他们送来了几碗豆子和烧焦的玉米饼。她看上去神色不安,但又朝他们笑笑,偷偷从披肩下取出一些甜食,碗底还有几片从她自己的桌子上弄来的肉。

三天后,他们骑着患了膝部湿疹的骡,像预言的那样去首府奇瓦瓦城。



他们在沙漠和山里骑行了五天,穿过尘土飞扬的印第安村庄时,当地人便走出来看他们。护卫身着各式各样陈旧的花哨服装,犯人则衣衫褴褛。晚上他们获许裹着毯子蹲在沙漠的营火边,一个个晒得黝黑、皮包骨头,身上裹着破布,俨然上帝最可怜的苦工。士兵们都不会说英语,他们用哼哼和手势下令。他们武装得松松垮垮的,对印第安人十分惧怕。他们用玉米壳裹烟草,安静地坐在火边,倾听夜的声音。他们谈话时,其内容也是女巫或者更可怕的东西,而且他们总是想从黑暗中搜集某种人声,或是某种并不属于野兽的叫声。有人说丛林狼是魔法师。很多时候魔法师是丛林狼。 [8]

印第安人也一样。很多时候他们叫起来跟丛林狼一样。 [9]

那是啥? [10]

没啥。 [11]

猫头鹰。没别的了。 [12]

有可能。 [13]

他们骑马穿过山中的峡谷并鸟瞰城市时,远征队的中士令马队停下,对后面那人说话,然后他下马,从鞍囊里取出生皮带子,走近囚犯,用自己的双手示意他们交叉手腕伸出来。他以这种方式将他们一个个绑起来,然后继续骑行。

他们在民众投掷的垃圾夹攻中进城,像牛羊一样被赶在鹅卵石铺成的街上,身后致以士兵们的喝彩声愈发响亮,他们面带应景的微笑,向鲜花和送上来的杯子颔首,将这些破破烂烂的亡命之徒赶过有着溅水的喷泉和倚着些游手好闲者的白色斑岩雕花座位的广场赶过州长府邸赶过大教堂兀鹫栖息在布满尘灰的檐梁上栖息在雕花外墙的壁龛中贴着基督及其使徒像,众鸟以仁慈得怪异的姿势展开它们的黑色法衣,而它们周围绳索上串着的被屠印第安人的干头皮顺风而飘,拍打在石头上,暗淡的长发像某种海洋生物的细丝一样摆荡。

他们经过教堂口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掌等待救济的老人眼神悲伤衣衫褴褛的残废乞丐和身上爬满苍蝇面目安宁地在阴凉处睡觉的孩子。讨钱钵里的暗铜币,盲人萎缩的眼。抄写员蹲在台阶旁旁边放着羽毛笔墨水瓶和一碗一碗的沙子麻风病人满大街哀嚎皮包骨头的无毛狗卖玉米肉粽的小贩以及面色阴郁满是沟壑的老妪蹲在排水沟里的炭火边不知什么动物焦黑的肉条在上面发出咝咝声或毕剥作响。愤怒的侏儒一般的离家小孤儿和城里的小市场中流着口水手舞足蹈的白痴与酒鬼囚犯骑过肉摊的尸体闻到蜡一样的味道肉架上挂着的内脏爬满了黑压压一层苍蝇大片剥了皮的红肉随着时间变暗剥了皮的光牛头和狂乱瞪着呆滞蓝眼的羊和尸体僵硬的鹿野猪鸭子鹌鹑鹦鹉,这片土地所有的野生动物都应有尽有地倒挂在钩子上。

他们听命下马被赶着徒步穿过人群走下旧石阶跨过一个肥皂般光滑的门槛穿过一道铁突门进入一个凉爽的旧石头地牢与过去此处关押的烈士和爱国者的鬼魂做伴身后的门哐当一声关上。

眼睛终于能见物时,他们发现一些人沿墙蹲着。干草铺的床上有动静,仿佛安憩的老鼠受到了惊扰。轻微的鼾声。外面是马车的隆隆声和街上马蹄沉闷的橐橐声,透过石头能听见地牢内某处铁匠铺微弱的打铁声。少年环顾四周。石板上到处都是肮脏的油滩,里面躺着黑色灯芯头,干掉的唾沫挂满了墙。光亮处还能看到几个刻画在墙上的名字。他蹲下揉眼。某个穿着内裤的人从他前面走到屋子中间的桶边,站着小便。随后这人转身向他走来。他个儿很高,头发齐肩。他踏着稻草曳脚过来,低头看少年。你不认得我了?他问。

少年啐了一口,半眯着眼望着他。认得,他说,化成灰也认得。


注释

[1] 墨西哥北部一处封闭洼地,位于墨西哥高原,平均海拔900米,由一系列沙漠平原构成,沙漠之间有低矮的山脊。16世纪西班牙人在此地与本土印第安人爆发奇奇梅卡战争(1550—1590),以西班牙战败告终。19世纪中叶,该地人烟稀少,主要由科曼奇人占据。

[2] 指科曼奇人进军墨西哥的行军路线,多为靠近水源的路。科曼奇人一般从得克萨斯出发,打击和劫掠西班牙人。

[3] 原文为Qué quiere.

[4] 原文为Buscan a los indios.

[5] 原文为Basta.

[6] 19世纪美国西部盛行的一种巡回表演。主要叫卖各种灵丹妙药,同时也包含一些音乐、魔术、马戏等表演。

[7] 原文为Mire, mire.

[8] 原文为La gente dice que el coyote es un brujo. Muchas veces el brujo es un coyote.

[9] 原文为Y los indios también. Muchas veces llaman como los coyotes.

[10] 原文为Y qué es eso.

[11] 原文为Nada.

[12] 原文为Un tecolote. Nada mas.

[13] 原文为Quizás.

6

在街上——铜牙——异教徒——上一场战争的老兵——迈尔——多尼芬——利帕人的墓地——淘金者——头皮猎人——法官——从监狱释放——诉诸自己的选民。

天亮之后,犯人从干草中醒来,抱腿坐着,冷冷地打量新来者。他们身体半裸,舔着牙,抽着鼻,挪着肩背,挠着痒,像猿猴一般。仅有的一道阳光在墙壁上方的黑暗中留下了一小扇光窗,一位赶早的小贩叫卖起自己的货物。

他们的早饭是几碗冷炒粉,他们被套上链子,赶到街上,叮叮当当、一身臭味。监工是一个镶着金牙的变态狂,手持一根生皮编的马鞭,把他们赶进臭水沟,让他们跪着清理污物。透过货摊小车的轮子能看见乞丐的腿,背后拽着一袋袋的破烂。下午他们坐在一堵墙的阴凉处吃饭,注视着粘在一起的两条狗在街中侧身前进。

你觉得城市生活咋样?托德文问。

目前来看,一丁点儿也不喜欢。

我倒是一直想过城市生活,但捞不着。

监工走过时他们偷偷地注视着他,他的手扣在背后,帽子盖着一只眼睛。少年啐了一口。

我一眼就盯上他了,托德文说。

一眼盯上谁?

还能有谁。就那边的老铜牙。

少年望向这个漫步的人。

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会挂掉。我天天祈求主保佑他平平安安。

你咋知道你就能逃出这个烂摊子?

咱们会出去的。咱又不是关在监狱 [1]

那是啥?

州立监狱。那儿还关着一些二十年代就进去的老清教移民。

少年注视着狗。

过了一会儿,守卫沿着墙走回来,踢了踢睡觉的人的脚。年轻的守卫端着卡宾枪,仿佛这些上了链条、衣衫破烂的重犯有可能会暴动。跟上,跟上, [2] 他喊道。犯人们起身拖着脚走到太阳下。一阵小铃铛声响起,街那头驶来一辆四轮大马车。他们沿路站着,脱帽。旗手边摇铃铛边从他们前面经过,身后跟着四轮大马车。马车一侧涂着一只眼睛,由四头骡拉着,像是要把圣餐饼给某人送去。一名捧着圣像的胖牧师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守卫走到囚犯中间,从新来者的头上扯下帽子,按在这些不信教的人手上。

马车驶过之后,他们又戴上帽子,继续往前走。两条交尾的狗站在一起。还有两条狗略保持距离,松松垮垮地蹲下,活脱脱没了绒毛的狗皮架子,它们瞅了瞅这对连在一起的狗,然后瞅了瞅叮叮当当走到街上的囚犯。所有这些生命都在酷热中微微晃动,像劣质的奇迹。好比事情在人们印象中慢慢消退之后,根据传闻得出的粗略情景再现。

他在托德文和另一名肯塔基老兵之间占了个床位。两年前多尼芬拔军向东前往萨尔提略,队伍后面跟着成百上千打扮成小子的少女,军官们不得不把她们都赶回家,而此人回来就是为了找回两年前离开的某位黑眼爱人。如今他会孤零零地戴着铁链站在街中,异常低调,只是越过市民的头顶向外张望。晚上,这个温和的战士、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会给他们讲在西部的日子。他曾在迈尔 [3] 战斗激烈到屋顶平台的排水管檐槽和喷嘴都几加仑几加仑地淌血他说易碎的西班牙老钟一击即裂说他靠墙坐着血肉模糊的腿伸直在面前的鹅卵石上听着战事暂时安静下来在这诡异的安静中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响起他以为是雷声后来发现一颗炮弹从街角拐来像一个方向难以捉摸的偏心球滚在石头上从他身旁经过沿街滚走最后消失在视线外。他说起占领奇瓦瓦城的经过说他们只是衣着破烂只剩内裤的非正规军说炮弹是实心的铜在草里面大步跳跃就像失控的太阳连马也学会了绕过和跨过炮弹说城里的大家闺秀们坐着马车跑到山上野炊观战说夜晚他们坐在火边可以听见远处平原上垂死者的呻吟能看见点着提灯的灵车在他们中间行动就像灵薄 [4] 里驶来的柩车。

他们子弹倒是不缺,老兵说,但他们不知道咋打仗。他们会咬牙死守。你有没有听过,说他们用铁链把自己拴在大炮的坐力铲上,拖前车的马匹也被拴住了,可我却从没见过。我们把火药捅进锁里。把那些门统统给炸开了。里面的人看上去就跟没了毛的耗子一样。你都没见过比那还白的墨西哥人。他们一见我们就立马趴下亲我们的脚啥的。比尔那小子,直接把他们给放了。他妈的,他不知道这些人干了些啥。只说不准偷东西。当然,能偷的都给偷了个精光。两个人挨了鞭子,都死了,第二天另一伙人带着一些骡逃跑,比尔直接把他们统统吊了起来,这些白痴。他们后来也是这么给弄死的。可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来这儿。

他们盘腿坐在烛光中,用手指抓着陶碗里的食物。少年抬头。他戳了戳碗。

这啥?他问。

上等的公牛肉,小伙子。斗牛斗死的。每个礼拜天晚上都有份儿。

你最好一直嚼着。别让它觉得你很虚弱。

他嚼着。他边嚼边告诉他们自己被科曼奇人袭击的遭遇,他们边听边嚼边点头。

幸好我错过了那场舞蹈,老兵说,那群王八蛋无比残忍。我在拉诺河边的荷兰人聚居地认识了一个小伙子,他们把他给逮了,抢了马和其他东西。让他走回来。结果他是用手和膝盖爬回弗雷德里克斯堡的,一丝不挂地爬了六天,你猜他们干了啥?他们把他的脚掌给剁了。

托德文摇摇头。他向老兵打了个手势。这位格兰尼亚特了解他们,他告诉少年。跟他们打过仗。对吧,格兰尼?

老兵摆摆手。只开枪打死过几个马贼。就在去萨尔提略的路上。这也没啥好说的。那边有个山洞,以前是利帕人的墓地。里面还不得放着上千个印第安人。都穿着最好的袍子啊毯子啥的。拿着弓啊刀子啥的。还有项链。结果都被墨西哥人弄走了。尸体扒得一干二净。都弄走了。他们把这些印第安人搬到家里,搁在角落穿好,可它们一离开山洞的空气就开始散架,只好扔了。最后一些美国人进去了,找到剩下的尸体,剥了头皮,想弄到杜兰哥去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交好运。我估计,里面有些印第安佬已经死了有一百年了。

托德文在用玉米饼擦碗里的油。他在烛光中乜斜着眼看少年。你看老铜牙的牙齿能卖个啥价钱?他问。



 他们看见美国来的探险者身穿打着补丁的衣服,赶着骡穿街往南,翻过山脉去海边。淘金者。向西扩散的流动堕落者,如同某种趋光性的瘟疫。他们有的向囚犯点头,有的与他们交谈,有的往身旁的街上扔烟草和钱币。

他们看见黑眼的少女脸上画着妆抽着小雪茄,挽着胳膊,不知羞耻地望向他们。他们看见州长在有丝绸窗纱的单座两轮马车上正襟危坐,从宅邸庭院的双开门叮叮当当地出发,他们有一天看见一伙面目狰狞的人骑着未钉掌的印第安小马醉醺醺地穿过街,胡子拉碴、野蛮粗俗,披着用肌腱缝合的动物皮,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无比沉重的左轮手枪克雷默长剑 [5] 大小的博伊刀和能塞进拇指的大口径短管双筒来复枪马饰由人皮做成马笼头由人的头发编织点缀着人的牙齿骑手挂着干黑的人耳肩带或项链马匹外貌粗粝两眼圆睁牙齿像野狗一样裸露在外与这群人共同骑行的还有一些半裸的野蛮人在马鞍上摇摇晃晃,危险、肮脏、粗野,整个就像来自某个喜吃人肉的异端之地。

在他们前面骑马的人,体型过大,秃脸如婴,正是法官。他脸颊红润,正向女士们微笑鞠躬,并脱下他肮脏的帽子致意。他巨大无比的头顶露出时,白得刺眼,完美地构成一个球形,看上去就像画出来的。他和这伙臭气熏天的暴徒从目瞪口呆的路人中穿过,在州长府门口停下,一名小个儿的黑发头领用靴子踢着橡木门,要求入内。门立即开了,他们所有人骑马进去,门再次被关上。

先生们,托德文说,我他妈向你们保证,我知道那边在搞啥名堂。

第二天,法官在其他人的陪同下,站在街中抽雪茄,他脚踩一双上等小山羊皮靴,身体左右晃动,注视着跪在臭水沟里徒手掏垃圾的犯人。少年正注视着法官。看到少年后,法官从嘴里取下雪茄,微微一笑。或者说他看上去在笑。然后他又把雪茄放回嘴里。

那晚,托德文把他们叫到一起,他们蹲在墙边,低声交谈。

他叫格兰顿,托德文说,和特里亚斯有个合同。剥一张头皮,他们给他一百块,砍了戈麦斯 [6] 的人头,就给一千。我跟他说咱有三个人。兄弟们,咱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啦。

咱啥装备也没有。

他知道。他说他会找一个可靠的手下,让他分一些出来。所以可千万别说自己没宰过印第安人,因为我说了,咱仨是最老辣的。

三天后,他们排成一字与州长及其部下骑马过街,州长骑着一匹浅灰色牡马,杀手们骑着小战马,向从窗户扔花下来的深肤姑娘们微笑鞠躬,一些人还送去飞吻,小男孩跟在一边奔跑,老人挥着帽子,高声叫好,托德文、少年和老兵跟在后面,老兵的脚藏在几乎拖地的革制马镫罩里,他的腿太长,而马又太矮。在城外古老的石头沟渠旁,州长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祝福他们,并为他们的健康和好运干杯,随后他们走上深入内地的路。


注释

[1] 原文为cárcel.

[2] 原文为Vamonos, vamonos.

[3] 地名,得克萨斯还是共和国时期,与墨西哥交战最为激烈的地带之一。

[4] 指在地狱与天国之间,未有基督教以前的善良人、未受洗而死亡的婴儿、异教徒以及白痴等的灵魂所暂住的地方。

[5] 苏格兰高地民族的重型双刃大剑。

[6] 19世纪中期梅斯卡莱罗阿帕契人中一支武装力量的头领。

7

黑白杰克逊——在郊区集合——惠特尼维尔柯尔特手枪——试枪——争论者中的法官——特拉华印第安人——范迪门斯地人——大庄园——科拉利托斯镇——古地的过客——大屠杀的现场——好戏上演——算命——黑水河上的无轮之车——邪恶的风——第三物——哈诺斯城——格兰顿接过一块头皮——杰克逊登台表演。

马队中有两个姓杰克逊的,一白人,一黑人,名字都叫约翰。二人之间多有龃龉,骑在荒山下方时,白人会放慢步子与黑人并行,在他的影子里避荫,并与之低语。黑人会勒马或催马前进来甩开他。白人似乎冒犯了他的形体,并唤醒了他黑色的血液或黑色的灵魂中某种沉睡的仪式,换言之,阳光下他在那片布满岩石的地面上投下的身影,带着他自己的某些要素,而听任白人这么做会使那部分的自己岌岌可危。那白人哈哈大笑,对他轻柔说些听着像情话的东西。至于这一切将如何发展下去,所有人都冷眼旁观,没人提醒他们要迷途知返。就算格兰顿不时地往队伍后面看时,似乎也只是简单地确认他们没有掉队,也就只管前进。

那天早上,队伍在城郊一所房子的后院集合。两个人从马车上搬下一只印着巴顿鲁治军火库 [1] 的武器箱,一个叫斯派尔的普鲁士犹太人用钉马掌的钉冲和锤子撬开箱子,取出一个扁平的包裹,用棕色的厚纸包着,那纸像包着烘焙的食物一样因为油渍而变得透明。格兰顿打开包裹,将纸扔到地上。他用手拿起一支长管的六发柯尔特左轮手枪。这是为龙骑兵定制的巨大随身武器,长长的弹仓能装一支来复枪的火药量,装满弹药时重近五磅。这些手枪能将半盎司重的圆锥形子弹射进硬木里六英寸,箱子里总共有四打。斯派尔正取出弹头铸模、火药筒和各种工具,霍尔顿法官正在拆开另一批手枪。队员挤在四周。格兰顿擦了擦枪膛和弹膛,从斯派尔手里接过火药筒。

这胖妞好看,一人说道。

他装上火药,塞上子弹,用枪膛下铰接的推弹杆使子弹就位。所有弹膛都装满后,他装上雷帽,左右张望。庭院里除了买家和卖家,还有一些其他活物。首先进入格兰顿视线的是一只猫,当时它正像飞落的鸟一般安静地从另一边出现在高墙,在插着碎玻璃的泥墙上小心翼翼地蹑步而行。格兰顿单手持枪,瞄准,用拇指扳下击锤。枪响在这片死寂中震耳欲聋。猫不见了。没有血,没有叫声,只是不见了。斯派尔不安地瞥了瞥墨西哥人。他们正注视着格兰顿。格兰顿再次扳下击锤,移动枪口。庭院的角落里有一群家禽,之前在干燥的土里啄食,现在紧张地站着,脑袋四处张望。枪声响起,其中一只炸开,撒开一大团羽毛。其余家禽一声不吭地小跑起来,伸长了脖子。他又开了一枪。第二只转了一圈倒下,扑腾着腿。剩下的动物四散开来,细声尖叫,格兰顿移开手枪射向一头恐惧得将脖子贴着墙的小山羊而山羊登时摔在泥里一动不动他又射中一个泥罐碎片和水花四溅然后他举起枪挥向屋子射向屋顶上方泥塔里的钟,在枪响的回音退去之后,一阵庄严的钟声响彻这空旷之地。

整个庭院弥漫着灰色的硝烟。格兰顿把击锤扳到半击发位置,转动弹仓,又推回击锤。一个女人出现在屋门口,其中一个墨西哥人对她说了什么,然后她又进去了。

格兰顿瞅了瞅霍尔顿,又瞅了瞅斯派尔。犹太人紧张地微笑。

值不了五十块。

斯派尔一脸阴沉。你这条命值几个钱?他问。

在得克萨斯值五百块,不过你得拿命来换。

里德尔先生认为这个价钱很公道。

里德尔先生又不掏钱。

这里面有他贴的钱。

格兰顿在手上转着手枪,细细检查。

我还以为价钱已经说好了,斯派尔说。

啥也没说好。

都是战争订单。这么好的东西你到哪儿找。

除非我给你付了钱,订单才生效。

一个大约十来号人的士兵支队从街上端着武器进来了。

这边咋回事? [2]

格兰顿漠然地瞅了一眼这些士兵。

没啥,斯派尔说,一切都好。 [3]

好?中士瞅了瞅这些死掉的家禽和山羊。

女人又出现在门口。

没什么,霍尔顿说,都是州长的生意。 [4]

中士瞅了瞅他们,又瞅了瞅门口的女人。

我们是里德尔先生的朋友, [5] 斯派尔说。

滚出去, [6] 格兰顿说,你和你狗屎不如的鬼佬。

中士前迈一步,摆出权威的姿态。格兰顿啐了一口。法官已走到二者之间的空地,把中士拉到一边,与他攀谈起来。中士的头刚到法官腋窝,法官热情地说话,兴高采烈地打手势。士兵们拿着火枪蹲在泥地上,面无表情地注视法官。

你别给那王八蛋钱,格兰顿说。

但是法官已把这人引上前来,做正式的介绍。

我来介绍一下阿圭勒中士, [7] 他喊道,攀着这名衣着破烂的好战分子。中士一本正经地伸出手。这只手悬在空中,吸引了所有站立者的目光,仿佛它是伸在那儿等待验证的什么东西,然后斯派尔往前迈步,握住它。

荣幸之至。 [8]

我也很荣幸, [9] 中士说。

法官护着他,逐一介绍队员,中士举止正式,美国人嘴里嘟哝着秽语,或默默摇头。士兵们蹲在地上,无不乏味地注视每一个象征性的动作,最后法官在黑人面前停下。

那张深色恼怒的脸。他盯着这张脸,把中士拉到前面好让他看得清楚些,然后用西班牙语长篇大论起来。他为中士把面前这个人令人费解的生涯概述了一遍,用异常灵活的双手,勾勒出一条条路径,交汇于眼前这位现存的终极强者——正如他所说——就像一条条线穿过戒指。为了便于他们思考,他还提到了含 [10] 的子孙、古代以色列人失踪的部落、希腊诗人的某些篇章、关于地质灾变后种族在分散与隔离中繁衍的人类学推断,以及关于气候和地理影响种族特征的看法。中士专心致志地听了这番话,法官说完之后,他上前一步,伸出他的手。

杰克逊没有理他。他瞅了瞅法官。

你跟他说啥了,霍尔顿?

哥们儿,别惹他。

你跟他说啥了?

中士的脸蒙上了阴云。法官扶着他的肩膀,侧着身子在他耳边说了些话,中士点点头,后退,向黑人致敬。

你跟他说啥了,霍尔顿?

我说你们那边没有握手的习俗。

在那之前。在那之前你跟他说了啥。

法官微微一笑。他说,当事人并无必要获知本人案件的全部事实,因为无论理解与否,其行为终将顺应历史。然而倘若这些事实能够被第三方见证——只要不大费周章,亦不触犯其权利原则。阿圭勒中士正是这样的第三方,与那更大范畴的协议中由无法改变的命运进程造成的分歧相比,任何对他官职的轻视都是次要的。词语即事物。他获知的词语不可被剥夺。即便他不知其义,词语的权威也不可撼动。

黑人汗流不止。他太阳穴上的深色静脉如导火索一般跳动。整支队伍都一言不发地倾听法官说话。几个人笑了。一个密苏里州来的愣头杀手哮喘一样地轻轻哄笑。法官再次转身对着中士,二人继续交谈,然后穿过庭院走到放着板条箱的地方,法官给他看其中一支手枪,耐心十足地向他解释工作原理。中士的部下起身站立候命。法官在门口往阿圭勒的手掌塞了些钱币,然后正儿八经地与每一个衣着破烂的士兵握手,称赞他们的军人风范,最后他们出门走上街。

当天中午,这些游击队员骑马出去,人手配着一对手枪,按照被告知的那般北上。



探路的人傍晚回来了,这一行人当天首次下马,将各自的马拉到稀疏长草的洼地恢复体力,而格兰顿则与侦察兵聚首协商。然后他们继续骑行,天黑后扎营。托德文、老兵和少年蹲在火堆不远处。他们不知道自己顶替的是三名在沙漠中遇害的队员。他们注视着队伍中为数不少的特拉华人 [11] 。这些人也蹲坐在不远处,一人用石头在鹿皮里捣咖啡豆,而其他人则用枪膛一般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那天晚上,少年看见,他们中一人用手在充分燃烧的余烬里找一块合适的木炭来点烟斗。

未及破晓他们就活动了起来,一见天光,就当即给马上鞍。参差的山脉在黎明中呈纯蓝色,鸟儿的啁啾随处可闻。朝阳升起时月亮正在西方,隔着大地遥遥相对,太阳白热,而月亮只是苍白的复制品,二者仿佛枪膛的两端,在末端之外分别燃烧着无法琢磨的世界。骑手排成一字,伴着武器和马嚼子环的轻微叮当声,穿过牡豆树和火棘,日升月落,马和被露水打湿的骡身上开始冒着热气,连影子也不例外。

托德文已与一个叫巴斯坎特的逃亡者交上了朋友,他来自范迪门斯地 [12] ,流亡到了西部。他生于威尔士,右手只有三根手指,牙齿也只剩几颗。也许他以为托德文也是一样的逃亡者——没有耳朵、脸上有重罪犯烙印,和他选择了一样的生活——他想和托德文打赌,看哪个杰克逊会先杀了另一个。

这俩小子,我都不认识,托德文说。

你觉得他俩咋样?

托德文一言不发地扭头啐了一口,瞅了瞅这个人。我不赌,他说。

不喜欢打赌?

看赌啥了。

黑仔会杀了他。要不赌一把。

托德文瞅了他一眼。他戴着人耳项链,像一串干黑的无花果。他个头不小,面目粗糙,眼睑下垂处被刀子割开了,露出小块肌肉。他的装饰品档次不一,上等的与劣质的掺杂。他脚踩一双好靴,带着一支镶着德银的漂亮来复枪,但这枪的枪套却是切下来的靴筒做的。他的衬衫破破烂烂,帽子发出恶臭。

你之前没有杀过土著,巴斯坎特说。

谁说的?

看得出来。

托德文没有回答。

他们只会拼死反抗。

我听说了。

范迪门斯地人微微一笑。很多事情都变了,他说,我刚到这个国家的时候,圣萨巴河边的野蛮人根本没见过白人。他们进了我们的营地,我们把食物分给他们,可他们的眼睛老是盯着我们的刀。第二天他们带来几群马来营地,想跟我们做交易。我们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们自己有刀,而且还蛮不错的。结果你猜是啥?他们从没见过骨头被锯断,还炖在汤里。

托德文瞥向这人的前额,但他的帽子几乎盖到了眼睛上。这人笑了,用拇指把帽子略向后推了推。帽圈的压印伤疤一般贴在前额,除此以外别无其他标记。唯独前臂的内侧刺着一串数字,托德文将会在奇瓦瓦城的一家澡堂里见到,那年秋天在比摩利亚—阿尔塔 [13] 的荒原里,当他把这个通过扎穿的脚跟倒吊的人从大树枝上砍下时,还会再见一次。

他们骑马上山,穿过乔利亚掌和胭脂仙人掌,这是一片有刺植物组成的矮林,他们穿过山间的石头隘口,顺着开花的蒿属植物和芦荟下山。他们穿过一片长草的沙漠平原,依稀可见一些麟凤兰。山坡上是灰色的石墙,一路沿着山脊线向下延伸,到最后千疮百孔、东倒西歪地竖在平原上。他们正午既未停下吃饭也未休息,盲眼般的月亮整日一直挂在东方山脉的峡谷间,而月亮在午夜的最高点赶上他们时,他们还在下方的平原上骑马,叮叮当当向北前进,月光为这些可怕的旅人勾出蓝色的轮廓。

他们在一个大庄园的畜栏里过夜,整夜一直有人在屋顶平台上守着营火。两周前,一群农民被人用他们自己的锄头砍死,被猪吃了一部分,然后阿帕契人聚拢所有能跑的家畜,消失在山丘中。格兰顿下令宰杀一头山羊,并在畜栏动手,受惊的马匹战栗不停。他们蹲在火光中烤肉,用刀切着吃,用头发擦手指,然后倒头睡在踏平的泥地上。

第三天黄昏,他们骑进科拉利托斯镇,马拖着沉重的步子跺过厚厚的灰尘,夕阳在烟中红红地燃烧。熔炼厂的烟囱竖在布满尘灰的天空下,熔炉球形的红光映在黑暗的山丘下方。白天下过雨,低矮土屋的窗灯映在道路的积水里,路上冒出些个头不小浑身滴水的猪,在逼近的马前呜咽,犹如刚从泥塘里爬出的痴呆恶魔。屋舍布满弹眼,围着胸墙 [14] ,空气里弥漫着砷的味道。人们出来围观这些得克萨斯人,朝他们喊叫,或肃穆地沿路站立,即使看到最不起眼的动作,脸上也会露出惊惧和诧异。

他们在广场扎营,火烧黑了棉白杨,赶跑了熟睡的鸟,火焰点亮了这座不幸的小镇,点亮了最黑暗的畜栏,连盲人也被吸引了过来,伸出双手颤巍巍地走向这欺骗性的白昼。格兰顿、法官和布朗兄弟骑马前去苏洛亚加将军 [15] 的庄园,受到了晚宴的款待,一夜无事。

早上他们给马上鞍并聚集在广场准备出发时,一个巡回的马戏团家庭朝他们走来,请求北上直至哈诺斯城的庇护。格兰顿在队伍的头上俯视他们。他们的物品堆在破烂的背篓里,捆扎在三头驴的背上,一夫一妻,一成年儿子和一女儿。他们都穿着绣有星星和半月的小丑服,曾经色彩艳丽,如今在一路的风尘中褪成浅色,如同被扔在邪恶之地的一些真正的漂泊者。老人走上前来,握住格兰顿的马笼头。

给我把手从马上拿开,格兰顿说。

他听不懂英语,但他照做了。他开始陈述他的情况。他打着手势,指指后面的其他人。格兰顿瞅了他一眼,谁知道有没有听明白。他扭头瞅了瞅男孩和两个女人,又瞅了瞅这男人。

你们干啥的?他问。

男人朝格兰顿凑过耳朵,张嘴望着他。

我问你们干啥的?是不是耍把戏的?

他瞅了瞅身后的其他人。

把戏,格兰顿说,小丑 [16]

这人面露喜色。是,他说,是,小丑。我们都是。他回头对着男孩。卡塞米罗!狗! [17]

男孩奔向一头驴,在包裹里拽着什么东西。他掏出一对比老鼠稍大的白额大耳浅棕色动物,抛到空中,用两个手掌接住,然后它们就在手心不停地单脚旋转起来。

看啊,看啊! [18] 这人喊道。他在口袋里摸索一番,很快就在格兰顿的马前耍起了四个小木球。马呼哧呼哧地喘气,抬起头来,格兰顿在马鞍上侧身啐了一口,用手背擦嘴。

什么狗屁玩意儿,他说。

男人正在玩杂耍,回头喊身后的女人们,狗在跳舞,女人正在兴致勃勃地准备什么东西,这时格兰顿又对男人开口了。

给我打住这狗屁把戏。你要和我们同路就跟在后面。我啥也不承诺。出发。 [19]

他继续骑行。队伍也叮叮当当地启程,杂耍者边跑边把女人们嘘到驴那边,又叫了叫睁大眼睛站着、胳膊下夹着狗的男孩。他们骑马从下层民众中穿过,经过巨大的锥形熔渣和尾矿。人们注视着他们离开。一些男人情侣一般手拉手站着,一个小孩子用绳子领着一个盲人向前,走到一个便于观看的地方。



中午他们穿过大卡萨斯河布满石头的河床,沿着细流上方的一片阶地骑行,经过一片白骨地。多年前,墨西哥士兵曾在此处屠杀了一整营的阿帕契人,妇孺也无一幸免,骨头和头颅沿着阶地铺了半英里,杀戮之地婴儿细小的肢干和纸一般的无牙头颅就像小猿猴的骨架,风雨侵蚀的篮子残片和碎裂的坛子撒在砾石堆中。他们继续骑行。在一条淡黄绿色的树廊中,一条河从荒山流出。西边是参差的卡尔卡山,北边是阿尼马斯山微暗的蓝色山峰。

那晚他们在一片长着矮松和杜松的当风高地上扎营,火焰在黑暗中顺风而动,矮树丛中跑过一串又一串的热火星子。杂耍者一家给驴卸下重担,开始着手搭一个巨大的灰色帐篷。涂画着塔罗牌图案的帆布摆动倾斜,高高耸立,迎风偏转把他们包起来。女孩趴在地上抓住一角,开始在沙地上拖拽。杂耍者迈着小步。火光中女人的目光格外坚定。整支队伍的人注视着他们四人抓紧噼噼啪啪的布,就如恳求者一般,拽着某个狂怒女神的裙角,但这布还是被无声无息地拖到了火光之外呼啸的沙漠。

帐篷隆隆地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尖木桩。杂耍者一家子返回时彼此争吵着什么,男人再次走到火光边缘,往外凝视狂怒的黑暗,对它说话,挥舞拳头,直到女人吩咐男孩去叫他,方才归去。如今他坐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火焰,而家人则打开包裹。他们不安地注视着他。格兰顿也注视着他。

耍把戏的,他说。

杂耍者抬起头。他用一根手指指着胸膛。

就是你,格兰顿说。

他起身,拖着腿走过去。格兰顿正叼着一根细长的黑雪茄。他抬头瞅着杂耍者。

你会算命不?

杂耍者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啥意思? [20] 他问。

格兰顿把雪茄放进嘴里,用手做出发牌的动作。纸牌,他说,算命的。 [21]

杂耍者甩起一只手。行,行,他说,猛烈地晃头。算啥都行,算啥都行。 [22] 他伸出一根手指,转身走向从驴背上卸下的部分杂碎。回来时,他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微笑,熟练地玩着牌。

过来,他叫道,过来。 [23]

女人跟着他。杂耍者蹲在格兰顿前面,低声对他说话。他扭头瞅了瞅女人,洗牌,起身拉着她的手穿过这块地离开火堆,让她面对黑夜坐下。她拍拍裙子,静下心来,他从衬衫里掏出一张手帕,蒙住她的眼。

好,他喊,看得见么? [24]

不。

看不见? [25]

看不见, [26] 女人说。

好, [27] 杂耍者说。

他拿着这副牌转身,走向格兰顿。女人磐石般安坐。格兰顿挥手让他走开。

那些先生们, [28] 他说。

杂耍者转身。黑人蹲在火边观看,杂耍者在手中展开牌时,他起身走过去。

杂耍者抬头望着他。他收起牌又展开,左手从上方拂过,然后举起来递给杰克逊,杰克逊从中抽了一张,看了看。

好,杂耍者说,好。 [29] 他把食指放在薄嘴唇前做出小心的告诫动作,接过这张牌,举起来转过身。牌嘭地响了一声。他瞅了瞅坐在火旁的队员。他们在抽烟,他们也在注视着。他举着牌在身前慢慢扫了一圈。牌上是哈利昆小丑和一只猫。愚人, [30] 他喊道。

愚人, [31] 女人说。她略微抬起下巴,唱起单调的歌。黑色的问卜者肃穆地站定,像一个被传讯的人。他的目光在队伍身上移动。法官裸着上身坐在火的上风处,犹如某尊巨大而苍白的神灵,黑人的目光与他相遇时,他笑了。女人停止歌唱。火顺风而动。

是谁,是谁, [32] 杂耍者喊道。

她顿了顿。黑佬, [33] 她说。

黑佬, [34] 杂耍者叫道,一边拿着牌转身。他的衣服在风中啪啪作响。女人扬起声音,再次开口,黑人转向同伴。

她说啥?

杂耍者已转过身,对全队人微微鞠躬。

她说啥?托宾?

前牧师摇摇头。迷信,黑仔,都是迷信。别理她。

她说啥法官?

法官微微一笑。他一直在用拇指抠着他无毛皮肤褶皱中的小生命,此刻他举起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做出祝福的手势,然后把某种看不见的事物扔进前面的火里。她说啥?

她说啥。

我觉得她说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倚赖于你的命运。

那是啥命运?

法官淡淡一笑,褶皱的眉头与海豚无异。你酗酒么,老弟?

就喝一点儿。

我觉得她是想让你当心那万恶的朗姆酒。金玉良言,你说呢?

那不是命运。

确实不是。还是牧师说得对。

黑人朝法官皱皱眉,但法官身子前倾注视着他。切勿朝我皱起你的黑眉,哥们儿。这一切你迟早会知道。你会知道,所有人也会知道。

这时,很多坐着的队员都似乎咀嚼起了法官的话,一些人回头瞅了瞅黑人。他像不安的受誉者一样站在那里,最后他退到火堆外围,杂耍者起身,拿牌比画了一下,在身前展成扇形,然后沿着这些人的靴子绕圈,手里捏着牌,仿佛它们会找到自己的算命主体。

谁来,谁来, [35] 他在中间小声问。

他们都很讨厌这一套。他走到法官面前,而法官正坐着张开手摸自己宽阔的肚子,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

那位年轻的纵火犯,他说。

啥? [36]

那年轻人。 [37]

年轻人, [38] 杂耍者小声说。他一脸神秘地慢慢四处寻找,终于看见了他说的那个人。他快步经过这些冒险者,站在少年面前,持牌蹲下,用一种缓慢而有节奏的动作展成扇形,就和某些鸟求爱的动作一样。

抽一张牌,抽一张牌, [39] 他气喘吁吁地说。

少年瞅瞅这人,又瞅瞅周围的伙伴。

来,来, [40] 杂耍者说,送上牌。

他抽了一张。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牌,不过他手上这张似乎有点眼熟。他翻过牌,打量一番,又翻过去。

杂耍者把少年的手拉过来,翻开牌面。然后他把牌举起。

圣杯四, [41] 他叫道。

女人抬起头。她看上去像一个被拉线唤醒的蒙眼人偶。

圣杯四, [42] 女人说。她肩膀微动。风吹过她的外衣和头发。

是谁, [43] 杂耍者叫道。

那个……她说,最年轻那个。男孩。 [44]

男孩, [45] 杂耍者叫道。他翻过牌给所有人看。杂耍者手里有一张牌上画着波阿斯和雅斤 [46] ,它们之间是盲眼女祭司,女人像这位女滑稽演员一样坐着,但他们不会看到这张牌,不会看到真正的柱子和真正的牌,只会看到虚假的女先知。她开始唱。

法官笑而不语。他略微弓身好将少年看清。少年瞅瞅托宾瞅瞅大卫·布朗瞅瞅格兰顿,但没人笑。杂耍者跪在他面前,带着奇怪的热切注视着他。他顺着少年的凝视看了看法官,然后看回来。少年俯看他时,他不自然地笑了笑。

给我滚开,少年说。

杂耍者侧耳向前。这动作大家都懂,说任何语言的都懂。他的耳朵发黑而畸形,仿佛是因为做这个动作吃了很多拳头,抑或别人告知的消息弄坏了他的耳朵。少年又重复了一遍,但泰特,这位曾经和托宾等人同在麦卡洛克将军的游骑兵部队 [47] 里战斗的肯塔基人,侧过身来对衣着破烂的占卜者低语,然后他起身,微微鞠躬,走了。女人停止歌唱。杂耍者站在风中,衣服随风拍打,火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热尾巴。谁来,谁来, [48] 他叫道。

头领, [49] 法官说。

杂耍者眼睛搜寻到了格兰顿。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杂耍者瞅了一眼坐在那边的老妪,她面朝黑暗,身子微晃,破烂的衣服在夜里撕扯。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嘴唇上,摊开双臂做出不确定的姿势。

头领, [50] 法官嘘声说。

男人转身,沿着火边的这群人,走到格兰顿面前,蹲下,展开牌双手递上。如果他是在说话,那他的话就像被风抓走了似的没被听见。格兰顿微笑,他的眼睛眯成缝防止刺眼的砂石吹进去。他伸出一只手,停住,瞅了一眼杂耍者。然后抽了一张牌。

杂耍者把牌收回叠好,塞进衣服。他伸手去拿格兰顿手里的牌。也许他碰到了,也许没有。牌消失了。一开始牌在格兰顿手里,然后消失了。杂耍者的眼睛飞转着找牌,看它消失在黑暗中什么地方。也许格兰顿看见了牌面。牌面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杂耍者伸手到火光外赤裸的喧嚣之处,但这么一来,就失衡向前跌在格兰顿身上,有一刻使人感到一种怪异的暧昧,因为他那老年人的手臂正搂着这位头领,仿佛要在那皮包骨的胸前安慰他。

格兰顿骂骂咧咧地把他扔开,就在那一刻,老妪唱起歌来。

格兰顿起身。

她抬起下巴,对着夜晚说胡话。

叫她闭嘴,格兰顿说。

战车,战车,丑老太婆叫道,牌面倒立。战争之牌,复仇之牌。我看见黑水河上的车没有轮子 [51] ……

格兰顿对她大喝,她住口,仿佛听见了他的叫喊,但其实不然。她似乎又捕捉住了一些新的神启。

掉了,掉了。牌掉进黑夜里了。 [52]

女孩这时站在呼啸的黑暗边缘,静静地在胸前画十字。老杂耍者跪在被扔出去的地方。掉了,掉了, [53] 他低语道。

一个诅咒,老妪喊道,骇人的邪风啊…… [54]

天呐你给我闭嘴,格兰顿大喝,拔出左轮手枪。

 

运尸车,装满骨头。年轻人他…… [55]

法官穿过火堆,如同一个笨重的镇尼 [56] ,火焰簇拥着他,仿佛他在一定程度上与火同源。他用胳膊搂住格兰顿。一人扯下老妪眼上的布,把她与杂耍者一起打跑,队员都去睡觉后,低矮的火焰在强风中像某种活物一样张牙舞爪,火光边缘这四人仍蹲在诡异的杂碎中,注视这破碎的火焰顺风而下,火仿佛正被吸进那边虚空里的大漩涡,而人的行路和思想只要靠近那片荒野中的漩涡就会中止。仿佛他和他的牲口以及马饰,无论是在牌中还是现实中,都依附于超越了意志或命运的其他第三种宿命。

早上他们出发,天还是灰白的,朝阳尚未升起,风势在夜里减弱了,夜里的事物也消失了。骑驴的杂耍者离队小跑到队伍前面,加入格兰顿,然后与之并肩骑行,下午队伍进入哈诺斯城时他们依然并肩骑行。



一座被墙包围、全部由泥砖筑成的古代要塞,一座高耸的土筑教堂,几座土筑的观望塔,所有这一切都历经风雨,表面凹凸不平,慢慢剥落沦为废墟。骑手们一到,发了狂的劣狗就叫了起来,受了伤一般呜咽,鬼鬼祟祟地溜进摇摇欲坠的墙里。

他们骑过教堂,布满铜锈的老旧西班牙钟吊在低矮泥棚中间的柱子上。黑眼睛的孩子从露天矮棚里向外张望。空气中满是炭火的烟,几名年迈的乞丐一言不发,坐在门口,许多房子都已破败倾塌,成了畜栏。一个目光浑浊的老人蹒跚到他们面前,伸出手来。行行好吧, [57] 他对着经过的马低哑地说,看在上帝分上。 [58]

广场上,两名特拉华人和开路的韦伯斯特正与一名白黏土肤色的老妪蹲在尘土中。干瘪的丑老太婆,身子半裸,皱茄子一般的乳房吊在披肩下面。她盯着地面,即使被马包围了也没抬起头。

格兰顿沿着广场看去。这座城看上去空荡荡的。有为数不多的士兵在此驻扎,但不见身影。灰尘被吹得满街都是。他的马斜着脑袋,嗅嗅这老妪,头一抽,一颤抖,格兰顿拍拍这动物的脖子,下马。

她之前在河上游八英里之外的屠宰场,韦伯斯特说,她走不动了。

那边有多少人?

我们估计有十五到二十人。他们没有牲口,不值一提。不知道她在那儿干啥。

格兰顿走到马前,缰绳扔到身后。

小心点,头儿。她会咬人。

她已将目光抬到格兰顿膝盖的位置。格兰顿把马往后推,从鞍囊的枪套里取出一支重手枪,扳下击锤。

你们让开。

几个人后退。

老妪抬起头。她那双苍老的眼里,既无勇气也无颓丧。他用左手指向一边,她的目光顺着他的手看去,然后他用枪对着她的头,开火。

枪声响彻这暗淡的小广场。一些马受惊后退了几步。老妪脑袋的另一侧爆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窟窿里血喷如注,她扑在地上,无可挽救地丧生在自己的血泊中。格兰顿已让击锤半开,用拇指弹开用过的雷帽,正准备重新给弹仓上子弹。麦克吉尔,他说。

队伍中唯一的墨西哥人走上前来。

给我们把凭据收起来。

他从腰带上取出一把剥皮刀,走向躺地的老妪,抓起她的头发,在手腕上绕上几圈,环绕头骨用刀刃切了几下,拽掉头皮。

格兰顿瞅了瞅众人。他们站了起来,一些人俯看这老妪,一些人已在备马收拾装备了。只有新兵注视着格兰顿。他往弹膛口放进一颗子弹,然后抬起目光,扫过广场。杂耍者及其家人目击证人般站成一排,他们身后长长的泥墙上有一些门和无遮蔽的窗户,之前一直有面孔从那儿往外看,在格兰顿缓慢的目光扫过他们之前,像靶场上的木偶一般消失了。他用推弹杆把子弹捅到底装上雷帽在手里转动这支重手枪插进马肩上的枪套从麦克吉尔手上接过这件血淋淋的战利品像检验动物的毛皮那样在太阳下翻看然后递回去拉起拖拽的缰绳牵着马穿过广场走到浅滩边。

他们在城墙外小溪对面的棉白杨树林里扎营,天黑之后结成小队在烟雾缭绕的街上溜达。马戏团一家子在灰尘扑扑的广场撑了个临时的小帐篷,周围立起几根柱子,挂着油灯。杂耍者敲打着某种锡和生皮做的小军鼓,用鼻音高声朗诵娱乐节目单,女人则尖叫着进来看进来看进来看 [59] ,一边大幅地挥动手臂,似乎在彰显节目均是天下奇观。托德文和少年在跑来跑去的市民中注视着他们。巴斯坎特朝他们侧过身来。

兄弟们,看那儿。

他们扭头看他所示的方向。黑人上身全裸,站在帐篷后面,杂耍者摊开手臂转身时,女孩朝他用力一推,他跳出帐篷,以奇怪的姿势大步踱来踱去,头上方是渐渐熄灭的火炬。


注释

[1] 美军于1826年至1869年间在路易斯安那的巴顿鲁治建的军火库。

[2] 原文为Qué pasa aquí?

[3] 原文为Nada, said Speyer. Todo va bien.

[4] 原文为Está bien, said Holden. Negocios del Gobernador.

[5] 原文为Somos amigos del señor Riddle.

[6] 原文为Andale.

[7] 原文为Le presento al sargento Aguilar.

[8] 原文为Mucho gusto.

[9] 原文为Igualmente.

[10] 《圣经·创世纪》中挪亚之子,因看到酒后挪亚的裸体,被挪亚诅咒。后来含成为非洲人的祖先。

[11] 居住在特拉华河流域的印第安人,他们自称勒纳佩族,很多人参加过美墨战争。该称谓为英格兰移民者所用。

[12] 即今塔斯马尼亚。旧时欧洲人称此地为范迪门斯地(Van Diemen's Land),1856年更名,今为澳大利亚的一个岛。原住民曾遭受殖民者的种族灭绝。

[13] 原文为Pimeria Alta,意为“皮玛高地”,皮玛人是印第安人的一个部族。

[14] 构筑在堑壕和掩体前部的土垛,为方便己方射击和降低敌方造成的火力伤害之用。

[15] 费利克斯·玛丽亚·苏洛亚加(Félix María Zuloaga,1813—1898),墨西哥将军,保守派政治家,曾在五六十年代三度担任墨西哥总统。

[16] 原文为Bufones.

[17] 原文为Sí, he said. Sí, bufones. Todo. He turned to the boy. Casimero! Los perros!

[18] 原文为Mire, mire.

[19] 原文为Vamonos.

[20] 原文为Cómo.

[21] 原文为La baraja, he said. Para adivinar la suerte.

[22] 原文为Sí, sí, he said, shaking his head with vigor. Todo, todo.

[23] 原文为Venga, he called. Venga.

[24] 原文为Bueno, he called. Puedes ver.

[25] 原文为Nada.

[26] 原文为Nada.

[27] 原文为Bueno.

[28] 原文为Los caballeros.

[29] 原文为Bueno, said the juggler. Bueno.

[30] 原文为El tonto。愚人是塔罗牌中力量最强大的,具有神的智慧。它没有数字,因此可以自由行动。

[31] 原文为El tonto.

[32] 原文为Quién, quién.

[33] 原文为El negro.

[34] 原文为El negro.

[35] 原文为Quién, quién.

[36] 原文为Cómo.

[37] 原文为El joven.

[38] 同上。

[39] 原文为Una carta, una carta.

[40] 原文为Sí, sí.

[41] 原文为Cuatro de copas.在塔罗牌中,圣杯四代表一段时间的自我反思、懈怠和安静的沉思。问卜者被推入了一种不由自主的不良处境,其中也掺杂着少许不愉快和焦虑。而4这个数字在犹太教灵学中通常意味着慈悲。

[42] 同上。

[43] 原文为Quién.

[44] 原文为El hombre... she said. El hombre más joven. El muchacho.

[45] 原文为El muchacho.

[46] 所罗门圣殿前的两根铜柱,一根名叫雅斤,意思是“他将建立”,一根名叫波阿斯,意思是“力量在他里面”。在塔罗牌中,两根柱子代表构筑现实的对立力量的平衡。女祭司意味着智慧,表示出女性的直觉力和知识的权威,可以指引光明或黑暗,是种无形的能力。这是一张代表精神和心灵发展的牌,不代表具体事物,而代表可能性。

[47] 指得克萨斯游骑兵,始建于1823年,是专门在美墨边境报复印第安人的武装队伍,以在美墨战争中的表现而著称。

[48] 原文为Quién, quién.

[49] 原文为El jefe.

[50] 原文为El jefe.

[51] 原文为La carroza, la carroza, cried the beldam. Invertido. Carta de guerra, de venganza. La ví sin ruedas sobre un rio obscuro...战车在塔罗牌中含义十分复杂,通常意味着战争、征服、挣扎、险胜。牌面倒立意义一样,但问卜者却会因为难以自控而陷入突然的败退、不幸、坏消息、意外。

[52] 原文为Perdida, perdida. La carta está perdida en la noche.

[53] 原文为Perdida, perdida.

[54] 原文为Un maleficio, cried the old woman. Qué viento tan maleante...

[55] 原文为Carroza de muertos, llena de huesos. El joven qué...

[56] 阿拉伯神话中的精灵,低于天使和恶魔的超自然灵物。镇尼是用火或气造成,能变成人形或动物,可以附于地下、空中或火中的石、木、废墟等一切非生物体上。与人一样,他们有肉体需求,甚至可以被杀死,但不受肉体的限制。人往往有意无意地伤害镇尼,镇尼则最喜报复,据说许多疾病和灾祸都是镇尼作祟。能以魔法制伏镇尼的人可以役使镇尼。镇尼常是民间故事的主角,最著名的是《一千零一夜》里阿拉丁的故事。

[57] 原文为Una corta caridad.

[58] 原文为Por Dios.

[59] 原文为Pase pase pa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