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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理斯多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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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园

……在某个时刻事物必然从无到有……

苏菲放学回家了。有一段路她和乔安同行,她们谈着有关机器人的问题。乔安认为人的脑子就像一部很先进的电脑,这点苏菲并不太赞同。她想:人应该不只是一台机器吧?她们走到超市那儿就分手了。苏菲住在市郊,那一带面积辽阔,花木扶疏。苏菲家位于外围,走到学校的距离是乔安家的一倍,附近除了她家的园子之外,没有其他住家,因此看起来她们仿佛住在世界尽头似的。再过去,就是森林了。

苏菲转了个弯,走到苜蓿巷路上。路尽头有一个急转弯,人们称之为“船长弯”。除了周六、周日的时候,人们很少打这儿经过。

正是五月初的时节。有些人家的园子里,水仙花已经一丛丛开满了果树的四周,赤杨树也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子。

每年到这个时节,万物总是充满了生机。这岂不是一件奇妙的事吗?当天气变暖,积雪融尽时,千千万万的花草树木便陡地自荒枯的大地上生长起来了。这是什么力量造成的呢?苏菲打开花园的门时,看了看信箱。里面通常有许多垃圾邮件和一些写给她妈妈的大信封。她总是把它们堆在厨房的桌子上,然后走上楼到房间做功课。

偶尔,也会有一些银行寄给她爸爸的信。不过,苏菲的爸爸跟别人不太一样。他是一艘大油轮的船长,几乎一年到头都在外面。

难得有几个星期在家时,他会上上下下细心打点,为苏菲母女俩把房子整理得漂亮舒适。不过,当他出海后却显得离她们遥远无比。

今天,信箱里却只有一封信,而且是写给苏菲的。信封上写着:“苜蓿路三号,苏菲收”。只此而已,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也没贴邮票。

苏菲随手把门带上后,便拆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小张约莫跟信封一样大小的纸,上面写着:你是谁?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问候的话,也没有回信地址,只有这三个手写的字,后面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苏菲再看看信封。没错,信是写给她的。但又是谁把它放在信箱里的呢?苏菲快步走进她家那栋漆成红色的房子里。当她正要把房门带上时,她的猫咪雪儿一如往常般悄悄自树丛中走出,跳到门前的台阶上,一溜烟就钻了进来。

“猫咪,猫咪,猫咪!”

你是谁

苏菲的妈妈心情不好时,总是把他们家称为“动物园”。事实上,苏菲也的确养了许多心爱的动物。一开始时是三只金鱼:金冠、小红帽和黑水手。然后她又养了两只鹦哥,名叫史密特和史穆尔,然后是名叫葛文的乌龟,最后则是猫咪雪儿。这些都是爸妈买给她作伴的。因为妈妈总是很晚才下班回家,而爸爸又常航行四海,苏菲把书包丢在地板上,为雪儿盛了一碗猫食。然后她便坐在厨房的高脚椅上,手中仍拿着那封神秘的信。

你是谁?

她怎么会知道?不用说,她的名字叫苏菲,但那个叫做苏菲的人又是谁呢?她还没有想出来。

如果她取了另外一个名字呢?比方说,如果她叫做安妮的话,她会不会变成别人?这使她想起爸爸原本要将她取名为莉莉。她试着想象自己与别人握手,并且介绍自己名叫莉莉的情景,但却觉得好像很不对劲,像是别人在自我介绍一般。

她跳起来,走进浴室,手里拿着那封奇怪的信。她站在镜子前面,凝视着自己的眼睛。“我的名字叫莉莉。”她说。

镜中的女孩却连眼睛也不眨一下。无论苏菲做什么,她都依样画葫芦。苏菲飞快地做了一个动作,想使镜中的影像追赶不及,但那个女孩却和她一般的敏捷。

“你是谁?”苏菲问。

镜中人也不回答。有一刹那,她觉得迷惑,弄不清刚才问问题的到底是她,还是镜中的影像。

苏菲用食指点着镜中的鼻子,说:“你是我。”对方依旧没有反应。于是她将句子颠倒过来,说:“我是你。”苏菲对自己的长相常常不太满意。时常有人对她说她那一双杏眼很漂亮,但这可能只是因为她的鼻子太小,嘴巴有点太大的缘故。还有,她的耳朵也太靠近眼睛了。最糟糕的是她有一头直发,简直没办法打扮。有时她的爸爸在听完一首德彪西的曲子之后会摸摸她的头发,叫她:“亚麻色头发的女孩。”(编按:为德彪西钢琴“前奏曲”之曲名)对他来说,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好,因为这头直板板的深色头发不是长在他的头上,他毋需忍受那种感觉。不管泡沫胶或造型发胶都无济于事。有时她觉得自己好丑,一定是出生时变了形的缘故。以前妈妈总是念叨她当年生苏菲时难产的情况,不过,难道这样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长相吗?她居然不知道自己是谁,这不是太奇怪了吗?她也没有一点权利选择自己的长相,这不是太不合理了吗?这些事情都是她不得不接受的。也许她可以选择交什么朋友,但却不能选择自己要成为什么人。她甚至不曾选择要做人。

人是什么?她再度抬起头,看看镜中的女孩。

“我要上楼去做生物课的作业了。”她说,语气中几乎有些歉意。她很快走到了走廊。一到这儿,她想:“不,我还是到花园去好了。”“猫咪!猫咪!猫咪!”苏菲追猫追到门阶上,并且随手关上了前门。当她拿着那封神秘的信,站在花园中的石子路上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现了。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在仙子的魔棒挥舞之下,突然被赋予了生命的玩具娃娃。她现在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四处漫游,从事奇妙的探险,这不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吗?雪儿轻巧地跳过石子路,滑进了浓密的红醋栗树丛中。它是一只活泼的猫,毛色光滑,全身上下从白色的胡须到左右摇动的尾巴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气。它此刻也在这园子中,但却未像苏菲一样意识到这件事实。

当苏菲开始思考有关活着这件事时,她也开始意识到她不会永远活着。

她想:“我现在是活在这世上,但有一天我会死去。”人死之后还会有生命吗?这个问题猫咪也不会去想。这倒是它的福气。

苏菲的祖母不久前才去世。有六个多月的时间,苏菲天天都想念她。生命为何要结束呢?这是多么不公平呀!苏菲站在石子路上想着。她努力思考活着的意义,好让自己忘掉她不会永远活着这件事。然而,这实在不太可能。现在,只要她一专心思索活着这件事,脑海中便会马上浮现死亡的念头。反过来说也是如此:唯有清晰地意识到有一天她终将死去,她才能够体会活在世上是多么美好。这两件事就像钱币的正反两面,被她不断翻来转去,当一面变得更大、更清晰时,另外一面也随之变得大而清晰。生与死正是一枚钱币的正反两面。

“如果你没有意识到人终将死去,就不能体会活着的滋味。”她想。然而,同样的,如果你不认为活着是多么奇妙而不可思议的事时,你也无法体认你必须要死去的事实。

苏菲记得那天医生说告诉祖母她生病了时,祖母说过同样的话。她说:“现在我才体认到生命是何等可贵。”大多数人总是要等到生病后才了解,能够活着是何等的福气。

这是多么悲哀的事!或许他们也应该在信箱里发现一封神秘的来信吧!也许她应该去看看是否有别的信。

苏菲匆匆忙忙走到花园门口,查看了一下那绿色的信箱,她很惊讶的发现里面居然有另外一封信,与第一封一模一样。她拿走第一封信时,里面明明是空的呀!这封信上面也写着她的名字。她将它拆开,拿出一张与第一封信一样大小的便条纸。

纸上写着:世界从何而来?

苏菲想:“我不知道。”不用说,没有人真正知道。不过苏菲认为这个问题的确是应该问的。她生平第一次觉得生在这世界上却连“世界从何而来”这样的问题也不问一问,实在是很不恭敬。

这两封神秘的信把苏菲弄得脑袋发昏。她决定到她的老地方去坐下来。这个老地方是苏菲最秘密的藏身之处。当她非常愤怒、悲伤或快乐时,她总会来到这儿。而今天,苏菲来此的理由却是因为她感到困惑。

苏菲的困惑

这栋红房子坐落在一个很大的园子中。园里有很多花圃、各式各样的果树,以及一片广阔的草坪,上面有一架沙发式的秋千与一座小小的凉亭。这凉亭是奶奶的第一个孩子在出生几周便夭折后,爷爷为奶奶兴建的。孩子的名字叫做玛莉。她的墓碑上写着:“小小玛莉来到人间,惊鸿一瞥魂归高天”。

在花园的一角,那些木莓树丛后面有一片花草果树不生的浓密灌木林。事实上,那儿原本是一行生长多年的树篱,一度是森林的分界线。然而由于过去二十年来未经修剪,如今已经长成一大片,枝叶纠结,难以穿越。奶奶以前常说战争期间这道树篱使得那些在园中放养的鸡比较不容易被狐狸捉去。

如今,除了苏菲以外,大家都认为这行老树篱就像园子另一边那个兔笼子一般,没有什么用处。但这全是因为他们浑然不知苏菲的秘密的缘故。

自从解事以来,苏菲就知道树篱中有个小洞。她爬过那个小洞,就置身于灌木丛中的一个大洞穴中。这个洞穴就像一座小小的房子。她知道当她在那儿时,没有人可以找到她。

手里紧紧握着那两封信,苏菲跑过花园,而后整个人趴下来,钻进树篱中。里面的高度差不多勉强可以让她站起来,但她今天只是坐在一堆纠结的树根上。她可以从这里透过枝桠与树叶之间的隙缝向外张望。虽然没有一个隙缝比一枚小钱币大,但她仍然可以清楚地看见整座花园。当她还小时,常躲在这儿,看着爸妈在树丛间找她,觉得很好玩。

苏菲一直认为这个花园自成一个世界。每一次她听到圣经上有关伊甸园的事时,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坐在她的小天地,观察属于她的小小乐园一般。

世界从何而来?

她一点也不知道。她知道这个世界只不过是太空中一个小小的星球。然而,太空又是打哪儿来的呢?很可能太空是早就存在的。如果这样,她就不需要去想它是从哪里来了。但一个东西有可能原来就存在吗?她内心深处并不赞成这样的看法。现存的每一件事物必然都曾经有个开始吧?因此,太空一定是在某个时刻由另外一样东西造成的。

不过,如果太空是由某样东西变成的,那么,那样东西必然也是由另外一样东西变成的。苏菲觉得自己只不过是把问题向后拖延罢了。在某一时刻,事物必然曾经从无到有。然而,这可能吗?这不就像世界一直存在的看法一样不可思议吗?他们在学校曾经读到世界是由上帝创造的。现在苏菲试图安慰自己,心想这也许是整件事最好的答案吧。不过,她又再度开始思索。她可以接受上帝创造太空的说法,不过上帝又是谁创造的呢?是它自己从无中生有,创造出它自己吗?苏菲内心深处并不以为然。即使上帝创造了万物,它也无法创造出它自己,因为那时它自己并不存在呀。因此,只剩下一个可能性了:上帝是一直都存在的。然而苏菲已经否认这种可能性了,已经存在的万事万物必然有个开端的。

哦!这个问题真是烦死人了!她再度拆开那两封信。

你是谁?世界从何而来?什么烂问题嘛!再说,这些信又是打哪儿来的呢?这件事几乎和这两个问题一样,是个谜。

是谁给苏菲这样一记当头棒喝,使她突然脱离了日常生活,面对这样一个宇宙的大谜题?苏菲再度走到信箱前。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邮差刚刚送完今天的信。苏菲拿出了一大堆垃圾邮件、期刊以及两三封写给妈妈的信。除此之外,还有一张风景明信片,上面印着热带海滩的景象。她把卡片翻过来,上面贴着挪威的邮票,并盖着“联合国部队”的邮戳。会是爸爸寄来的吗?可是爸爸不在这个地方呀!况且笔迹也当她看到收信人的名字时,不觉心跳微微加速。上面写着:“请苜蓿巷三号苏菲转交席德……”剩下的地址倒是正确的。卡片上写着:

亲爱的席德:你满十五岁了,生日快乐!我想你会明白,我希望给你一样能帮助你成长的生日礼物。原谅我请苏菲代转运张卡片,因为这样最方便。

爱你的老爸

苏菲快步走回屋子,进入厨房。此刻她的思绪一团混乱。

这个席德是谁?她的十五岁生日居然只比苏菲早了一个月。

她去客厅拿了电话簿来查。有许多人姓袭,也有不少人姓习,但就是没有人姓席。

她再度审视这张神秘的卡片。上面有邮票也有邮戳,因此毫无疑问,这不是一封伪造的信。

怎么会有父亲把生日卡寄到苏菲家?这明明不是给她的呀!什么样的父亲会故意把信寄到别人家,让女儿收不到生日卡呢?为什么他说这是“最方便”的呢?更何况,苏菲要怎样才能找到这个名叫席德的人?现在,苏菲又有问题要烦恼了。她试着将思绪做一番整理:今天下午,在短短的两个小时之内,她面临了三个问题。第一个是谁把那两个白色的信封放在她的信箱内,第二个是那两封信提出的难题,第三个则是这个席德是谁。她的生日卡为何会寄到苏菲家?苏菲相信这三个问题之间必然有所关联。一定是这样没错,因为直到今天以前,她的生活都跟平常人没有两样。

魔术师的礼帽

……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哲学家只有一个条件:要有好奇心……

苏菲很肯定那位写匿名信的人会再度来信。她决定暂时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如今,在学校上课时,她变得很难专心听课。他们所说的仿佛都是一些芝麻绿豆的事。他们为何不能谈一些诸如:“人是什么?”或“世界是什么,又何以会存在?”这类的事呢?她生平第一次开始觉得无论在学校或其他地方,人们关心的都只是一些芝麻琐事罢了。世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有待解答,这些事比学校所上的任何科目都更重要。

世上有人可以解答这些问题吗?无论如何,苏菲觉得思索这些问题要比去死背那些不规则动词更加要紧。

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她飞快走出学校,快得乔安必须要跑步才能追上她。

过了一会儿,乔安说:“今天傍晚我们来玩牌好吗?”苏菲耸了耸肩:“我不像从前那么爱玩牌了。”乔安听了仿佛被雷击中一般。

“是吗?那我们来玩羽毛球好了。”苏菲垂下眼睛,看着人行道,而后抬起头看着乔安。

“我对羽毛球也不是很有兴趣了。”“你不是说真的吗?”苏菲察觉到乔安语气中的不满。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情突然变得那么重要?”苏菲摇摇头:“嗯……这是一个秘密。”“噢!你大概是谈恋爱了吧!”她们两个又走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当她们走到足球场时,乔安说:“我要从斜坡这里走过去。”从斜坡走过去!没错,这是乔安回家最近的一条路,但她通常只有在家里有客人或必须赶到牙医那儿去的时候才从这儿走。

苏菲开始后悔她刚才对乔安的态度不佳。不过她又能对她说些什么呢?说她是因为突然忙着解答自己是谁以及世界从何而来等问题,所以才没有时间玩羽毛球吗?乔安会了解吗?。

这些都是世间最重要,也可以说是最自然的问题。但为何一心想着这些问题会如此累人?苏菲打开信箱时,感觉自己心跳加快。起先她只看到一封银行寄来的信以及几个写着妈妈名字的棕色大信封。该死!她居然开始疯狂地期待那个不知名的人再度来信。

当她关上园门时,发现有一个大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她把它翻过来要拆信时,看到信封背面写着:“哲学课程。请小心轻放。”苏菲飞奔过石子路,将书包甩在台阶上,并将其他信塞在门前的脚垫下,然后跑进后面的园子里,躲进她的密洞。唯有在这里,她才能拆阅这个大信封。

雪儿也跟着跳进来。苏菲无可奈何,因为她知道雪儿是赶也赶不走的。

信封内有三张打好字的纸,用一个纸夹夹住。苏菲开始读信。

哲学是什么?

亲爱的苏菲:人的嗜好各有不同。有些人搜集古钱或外国邮票刺绣,有些人则利用大部分的空间时间从事某种运动另外许多人以阅读为乐,但阅读的品位人各不同。有些人只看报纸或漫画,有些人喜欢看小说,有些人则偏好某些特殊题材的书籍,如天文学、自然生物或科技新知等。

如果我自己对马或宝石有兴趣,我也不能期望别人都和我一样。如果我看电视体育节目看得津津有味,就必须忍受有些人认为体育节目很无聊的事实。

可是,天底下是不是没有一件事是我们大家都感兴趣的呢?是不是没有一件事是每一个人都关切的——无论他们是谁或住在何处?是的,亲爱的苏菲,天底下当然有一些问题是每个人都有兴趣的。而这门课程正与这些问题有关。

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如果我们问某一个正生活在饥饿边缘的人,他的答案一定是“食物”。如果我们问一个快要冻死的人,答案一定是“温暖”。如果我们拿同样的问题问一个寂寞孤独的人,那答案可能是“他人的陪伴”了。

然而,当这些基本需求都获得满足后,是否还有些东西是每一个人都需要的呢?哲学家认为,答案是肯定的。他们相信人不能只靠面包过日子。当然,每一个人都需要食物,每一个人都需要爱与关怀。不过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些东西是人人需要的,那就是:明白我们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想知道我们为何会在这儿,并不像集邮一样是一种休闲式的兴趣。

那些对这类问题有兴趣的人所要探讨的,乃是自地球有人类以来,人们就辩论不休的问题:宇宙、地球与生命是如何产生的?这个问题比去年奥运会谁得到最多的金牌要更大,也更重要。

探讨哲学最好的方式就是问一些哲学性的问题,如:这世界是如何创造出来的?其背后是否有某种意志或意义?人死后还有生命吗?我们如何能够解答这些问题呢?最重要的是,我们应该如何生活?千百年来,人们不断提出这些问题。据我们所知,没有一种文化不关心“人是谁”、“世界从何而来”这样的问题。

基本上,我们要问的哲学问题并不多。我们刚才已经提出了其中最重要的问题。然而,在历史上,人们对每一个问题提出了不同的答案。因此,提出哲学问题要比回答这些问题更容易。

即使是在今天,每个人仍然必须各自寻求他对这些问题的答案。你无法在百科全书查到有关“上帝是否存在?”与“人死后是否还有生命?”这些问题的答案。百科全书也不会告诉我们应该如何生活。不过,读一读别人的意见倒可以帮助我们建立自己对生命的看法。

哲学家追寻真理的过程很像是一部侦探小说。有人认为安单森是凶手,有人则认为尼尔森或詹生才是。遇到犯罪案件,警方有时可以侦破,但也很可能永远无法查出真相(虽然在某个地方一定有一个破案的办法)。因此,即使要回答一个问题很不容易,但无论如何总会有一个(且仅此一个)正确答案的。人死后要不就是透过某种形式存在,要不就是根本不再存在。

过去许多千百年的谜题如今都有了科学的解释。从前,月亮黑暗的那一面可说是神秘莫测。由于这不是那种可以借讨论来解决的问题,因此当时月亮的真实面目如何全凭个人想象。然而今天我们已经确知月亮黑暗的那一面是何模样。没有人会再“相信”嫦娥的存在或月亮是由绿色的乳酪做成等等说法了。

两千多年前,一位古希腊哲学家认为,哲学之所以产生是因为人有好奇心的缘故。他相信,人对于活着这件事非常惊讶,因此自然而然就提出了一些哲学性的问题。

这就像我们看人家变魔术一样。由于我们不明白其中的奥妙,于是便问道:“魔术师如何能将两三条白色的丝巾变成一只活生生的兔子呢?”许多人对于这世界的种种也同样有不可置信的感觉,就像我们看到魔术师突然从一顶原本空空如也的帽子里拉出一只兔子一般。

关于突然变出兔子的事,我们知道这不过是魔术师耍的把戏罢了。我们只是想知道他如何办到而已。然而,谈到有关世界的事时,情况便有些不同了。我们知道这世界不全然是魔术师妙手一挥、掩人耳目的把戏,因为我们就生活在其中,我们是它的一部分。

事实上,我们就是那只被人从帽子里拉出来的小白兔。我们与小白兔之间唯一的不同是:小白兔并不明白它本身参与了一场魔术表演。我们则相反。我们觉得自己是某种神秘事物的一部分,我们想了解其中的奥秘。

P.S:关于小白兔,最好将它比做整个宇宙,而我们人类则是寄居在兔子毛皮深处的微生虫。不过哲学家总是试图沿着兔子的细毛往上爬,以便将魔术师看个清楚。

苏菲,你还在看吗?未完待续……

苏菲真是累极了。“还在看吗?”她甚至不记得她在看信时是否曾停下来喘口气呢!是谁捎来这封信?当然不可能是那位寄生日卡给席德的人,因为卡片上不但有邮票,还有邮戳。但这个棕色的信封却像那两封白色的信一样,是由某人亲自投进信箱的。

苏菲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两点四十五分。妈妈还有两个多小时才下班。

苏菲爬出来,回到园子里,跑到信箱旁。也许还有另一封信呢!她发现另一个写着她名字的棕色信封。这回她四下看了看,但却没有见到任何人影。她又跑到树林边,往路的那一头张望。

那边也没有人。

突然间她好像听到树林深处某根枝条“啪!”一声折断的声音。

不过她并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何况,如果一个人决心要逃跑,再怎么追他也没有用。

苏菲进入屋里,把书包和给妈妈的信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然后便跑上楼梯,进入她的房间,拿出一个装满美丽石子的饼干盒。她把那些石头倒在地板上,把两个大信封装进盒子里。然后又匆忙走到花园里,双手紧紧拿着饼干盒。临走时,她拿出一些食物给雪儿吃。

“猫咪!猫咪!猫眯!”回到密洞中后,她打开了第二封棕色的信,取出几页才刚打好字的信纸。她开始看信。

奇怪的生物

嗨!苏菲,我们又见面了。诚如你所看见的,这门简短的哲学课程将会以一小段、一小段的形式出现。以下仍然是序言部分:我是否曾经说过,成为一个优秀哲学家的唯一条件是要有好奇心?如果我未曾说过,那么我现在要说:成为一个优秀哲学家的唯一条件是要有好奇心。

婴儿有好奇心,这并不令人意外。在娘胎里短短几个月后,他们便掉进一个崭新的世界。不过当他们慢慢成长时,这种好奇心似乎也逐渐减少。为什么?你知道答案吗,苏菲?让我们假设,如果一个初生的婴儿会说话,他可能会说他来到的世界是多么奇特。因为,尽管他不能说话,我们可以看到他如何左顾右盼并好奇地伸手想碰触他身边的每一样东西。

小孩子逐渐学会说话后,每一次看见狗,便会抬起头说:“汪!汪!”他会在学步车里跳上跳下,挥舞着双手说:“汪!汪!汪!汪!”我们这些年纪比较大、比较见多识广的人可能会觉得小孩子这种兴奋之情洋溢的样子很累人。我们会无动于衷地说:“对,对,这是汪汪。好了,坐着不要动!”看到狗,我们可不像小孩子那样着迷,因为我们早就看过了。

小孩子这种行为会一再重复,可能要经过数百次之后,他才会在看到狗时不再兴奋异常。在他看到大象或河马时,也会发生同样的情况。远在孩童学会如何讲话得体、如何从事哲学性的思考前,他就早已经习惯这个世界了。

这是很可惜的一件事,如果你问我的看法的话。

亲爱的苏菲,我不希望你长大之后也会成为一个把这世界视为理所当然的人。为了确定起见,在这课程开始之前,我们将做两三个有关思想的测验。

请你想象,有一天你去树林里散步。突然间你看到前面的路上有一艘小小的太空船,有一个很小的火星人从船舱里爬出来,站在路上抬头看着你……你会怎么想?算了,这并不重要。但你是否曾经想过你自己也是个火星人?很明显的,你不太可能突然撞见一个来自其他星球的生物。我们甚至不知道其他星球是否也有生物存在。不过有一天你可能会突然发现自己。你可能会突然停下来,以一种完全不同的眼光来看自己,就在你在树林里散步的时候。

你会想:“我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存在。我是一个神秘的生物。”你觉得自己好像刚从一个梦幻中醒来。我是谁?你问道。你知道自己正行走在宇宙的一个星球上。但宇宙又是什么?如果你像这样,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你会发现自己正像我们刚才提到的火星人那样神秘。你不仅看到一个从外太空来的生命,同时也会打内心深处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如此不凡响。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苏菲,现在就让我们来做另一个思想上的测验。

有一天早上,爸、妈和小同正在厨房里吃早餐。过了一会儿,妈妈站起身来,走到水槽边。这时,爸爸飞了起来,在天花板下面飘浮。小同坐在那儿看着。你想小同会说什么?也许他会指着父亲说:“爸爸在飞。”小同当然会觉得吃惊,但是他经常有这样的经验。

爸爸所做的奇妙的事太多了,因此这回他飞到早餐桌上方这件事,对小同并没有什么特别,每天爸爸都用一个很滑稽的机器刮胡子,有时他会爬到屋顶上调整电视的天线。或者,他偶尔也会把头伸进汽车的引擎盖里,出来时脸都是黑的。好了,现在轮到妈妈了。她听到小同说的话,转身一瞧。你想她看到爸爸像没事人一般飘浮在餐桌的上方,会有什么反应?她吓得把果酱罐子掉在地上,然后开始尖叫。等到爸爸好整以暇地回到座位上时,她可能已经需要急救了。(从现在起,爸爸可真是该注意一下自己的餐桌礼仪了!)为何小同和妈妈有如此不同的反应?你认为呢?这完全与习惯有关。(注意)妈妈已经知道人是不能飞的,小同则不然。他仍然不确定在这个世界上人能做些什么或不能做些什么。

然而,苏菲,这世界又是怎么回事呢?它也一样飘浮在太空中呀。你认为这可能吗?遗憾的是,当我们成长时,不仅习惯了有地心引力这回事,同时也很快地习惯了世上的一切。我们在成长的过程当中,似乎失去了对这世界的好奇心。也正因此,我们丧失了某种极为重要的能力(这也是一种哲学家们想要使人们恢复的能力)。因为,在我们内心的某处,有某个声音告诉我们:生命是一种很庞大的、神秘的存在。

这是我们在学会从事这样的思考前都曾经有过的体验。

更明白地说:尽管我们都想过哲学性的问题,却并不一定每个人都会成为哲学家。由于种种理由,大多数人都忙于日常生活的琐事,因此他们对于这世界的好奇心都受到压抑。(就像那些微生虫一般,爬进兔子的毛皮深处,在那儿怡然自得地待上一辈子,从此不再出来。)对于孩子们而言,世上的种种都是新鲜而令人惊奇的。对于大人们则不然。大多数成人都把这世界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

这正是哲学家们之所以与众不同的地方。哲学家从来不会过分习惯这个世界。对于他或她而言,这个世界一直都有一些不合理,甚至有些复杂难解、神秘莫测。这是哲学家与小孩子共同具有的一种重要能力。你可以说,哲学家终其一生都像个孩子一般敏感。

所以,苏菲,你现在必须做个选择。你是个还没有被世界磨掉好奇心的孩子?还是一个永远不会如此的哲学家?如果你只是摇摇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孩子还是哲学家,那么你已经太过习惯这个世界,以至于不再对它感到惊讶了。果真如此,你得小心,因为你正处于一个危险的阶段,这也是为何你要上这门哲学课的原因。因为我们要以防万一。我不会听任你变得像其他人一样没有感觉、无动于衷。我希望你有一个好奇、充满求知欲的心灵。

这门课程是不收费的,因此即使你没有上完也不能退费。如果你中途不想上了,也没关系,只要在信箱里放个东西做信号就可以了。最好是一只活青蛙,或至少是某种绿色的东西,以免让邮差吓一大跳。

综合我上面所说的话,简而言之,这世界就像魔术师从他的帽子里拉出的一只白兔。只是这白兔的体积极其庞大,因此这场戏法要数十亿年才变得出来。所有的生物都出生于这只兔予的细毛顶端,他们刚开始对于这场令人不可置信的戏法都感到惊奇。然而当他们年纪愈长,也就愈深入兔子的毛皮,并且待了下来。他们在那儿觉得非常安适,因此不愿再冒险爬回脆弱的兔毛顶端。唯有哲学家才会踏上此一危险的旅程,迈向语言与存在所能达到的顶峰。其中有些人掉了下来,但也有些人死命攀住兔毛不放,并对那些窝在舒适柔软的兔毛的深处、尽情吃喝的人们大声吼叫。

他们喊:“各位先生女士们,我们正飘浮在太空中呢!”但下面的人可不管这些哲学家们在嚷些什么。

这些人只会说:“哇!真是一群捣蛋鬼!”然后又继续他们原先的谈话:请你把奶油递过来好吗?我们今天的股价涨了多少?番茄现在是什么价钱?你有没有听说黛安娜王妃又怀孕了?

那天下午,苏菲的妈妈回家时,苏菲仍处于震惊状态中。她把那个装着神秘哲学家来信的铁盒子很稳妥地藏在密洞中。然后她试着开始做功课,但是当她坐在那儿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刚才读的信。

她过去从未这样努力思考过。她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但也还没有真正长大。苏菲意识到她已经开始朝着兔子(就是从宇宙的帽子中被拉出来的那只)温暖舒适的毛皮深处向下爬,却被这位哲学家中途拦住。他(或者说不定是她)一把抓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拉回毛尖(她孩提时代戏耍的地方)。就在那儿,在兔毛的最顶端,她再度以仿佛乍见的眼光打量这个世界。

毫无疑问,这位哲学家救了她。写信给她的无名氏将她从琐碎的日常生活拯救出来了。

下午五点,妈妈到家时,苏菲把她拉进起居室,将她推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下。

她开始问:“妈,我们居然有生命,你不觉得这很令人惊讶吗?”她妈妈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平常她回家时,苏菲多半在做功课。

“我想是吧!有时候。”她说。

“有时候?没错,可是——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居然存在是很令人惊讶的事吗?”“听着,苏菲,不要再说这些话。”“为什么?难道你认为这个世界平凡无奇吗?”“不是吗?多少总有一些吧?”苏菲终于明白哲学家说得没错。大人们总是将这个世界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并且就此任自己陷入柴米油盐的生活中而浑然不觉。

“你太习惯这个世界了,才会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到惊奇。”“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是说你对每一件事都太习惯了。换句话说,已经变得非常迟钝了。”“不要这样对我讲话,苏菲!”“好吧,我换一种方式说好了。你已经在这只被拉出宇宙的帽子的白兔毛皮深处待得太舒服了。再过一会儿你就会把马铃薯拿出来,然后就开始看报纸,之后打半个小时的盹,然后看电视新闻。”妈妈的脸上掠过一抹忧虑的神色。她走进厨房把马铃薯拿出来。过了一会儿,她便走回起居室,这次轮到她把苏菲推到安乐椅上坐下了。

“我有事情要跟你谈。”她说。从她的声音听起来,苏菲可以猜到事情一定很严重。

“你没有跑去跟人家嗑什么药吧?宝贝!”苏菲差一点笑出来。但她了解妈妈为什么会问她这个问题。

“我又不是神经病,”她说,“那样只会让人变得更钝呀!”那天晚上,谁也没有再提起任何有关嗑药或白兔的事情。

神话

……善与恶之间脆弱的平衡……

第二天早上,苏菲没有接到任何信。一整天在学校里,她觉得如坐针毡,无聊极了。下课时,她特别小心,对乔安比平日更好。放学回家途中,她们讨论相偕露营的计划,只等树林里的地变干时便可以成行。

好不容易终于捱到了开信箱的时刻。首先她拆开一封盖着墨西哥邮戳的信,是爸爸写来的。信上说他非常想家,还有他生平第一遭在棋赛中打败了大副。除此之外,他也几乎看完了他在寒假过后带上船的一批书。之后,苏菲又看到了一个写着她名字的棕色信封。把书包和其他邮件放进屋里后,她便跑进密洞中,把信封内刚打开的信纸抽出来,开始看着:

神话的世界观

嗨,苏菲!今天要讲的东西很多,因此我们就马上开始吧。

所谓哲学,我们指的是耶稣基督降生前六百年左右,在希腊演进的一种崭新的思考方式。在那以前,人们在各种宗教中找到了他们心中问题的答案。这些宗教上的解释透过神话的形式代代流传下来。所谓神话就是有关诸神的故事,其目的在解释为何生命是这一番面貌。

数千年来,世界各地有许多企图解答哲学性问题的神话故事。

希腊哲学家则想证明这些解释是不可信赖的。

为了要了解古代哲学家的想法,我们必须先了解神话中显现的世界是何种面貌。我们可以拿一些北欧神话来做例子。

你也许曾经听过索尔(Thor)与他的铁锤的故事。在基督教传入挪威之前,人们相信索尔时常乘着一辆由两只山羊拉着的战车横越天空。他一挥动斧头便产生闪电与雷声。挪威文中的“雷”(Thor—don)字意指索尔的怒吼。在瑞典文中,“雷”字(aska)原来写成as—aka,意指神(在天上)出游。当天空雷电交加时,便会下雨,而雨对北欧农民是很重要的。

因此,索尔又被尊为象征肥沃、富饶的神。

因此神话中对雨的解释便是:索尔挥动锤子时,就会下雨。而一旦下雨,田里的玉米便会开始发芽、茁长。

田里的植物如何能够生长并结出果实?这问题令人不解,不过显然与雨水有关。更重要的是,每一个人都相信雨水与索尔有关,因此他便成了古代北欧最重要的神祗之一。

索尔之所以受到重视另外有一个原因,而这个原因与整个世界秩序有关。

北欧人相信人类居住的这部分世界是一个岛屿,时常面临来自外界的危险。他们称此地为“米德加德”(Midgard),就是“中央王国”的意思。在这个中央王国内,有一个地方名叫“阿斯加德”(Asgard),乃是诸神的领地。

中央王国外面有一个叫做“乌特加德”(Utgard)的王国,是狡猾的巨人居住的地方。这些巨人运用各种诡计想要摧毁这个世界。

类似这样的邪恶怪物经常被称为“混乱之力”。事实上,不仅挪威神话,几平所有其他文化都发现善与恶这两种势力之间存在着一种不稳定的平衡。

巨人们摧毁“中央王国”的方法之一就是绑架象征肥沃、多产的女神芙瑞雅(Freyja)。如果他们得逞,田野里将无法长出作物,妇女也将生不出小孩。因此,非得有人来制住这些巨人不可。

这时就要仰赖索尔了。他的铁锤不仅能使天空下雨,也是对抗危险的混乱之力的重要武器。这支锤子几乎给了他无边的法力,他可以用它掷杀巨人,而且毋需担心把它弄丢,因为它总是会自动回到他身边,就像回力球一样。

这就是神话中对于大自然如何维持平衡、为何善与恶之间永远相互对抗等问题的解释,而哲学家们拒绝接受这种解释。

然而,这并不仅仅是解释的问题。

当干旱、瘟疫等灾害发生时,凡人不能光是呆坐在那儿,等着神明来解救。他们必须在这场对抗邪恶的战争中出力,而他们出力的方法则是举行种种宗教仪式。

在古代的北欧,意义最重大的宗教仪式乃是献祭。对神明献祭可以增强神明的法力。举个例子,凡人必须以祭品供奉神明,以给予他们战胜混乱之力的力量。其方法是宰杀牲畜,祭拜神明。古代北欧人祭祀索尔时通常以山羊为祭品,祭拜欧丁(Odin)时有时还会以人为祭品。

北欧国家最著名的神话来自冰岛一首名为《史莱慕之诗》(TheLayofThrym)的诗。诗中叙述有一天索尔醒来,发现他的锤子不见了,气得双手发抖,吹胡子瞪眼睛。于是他带着侍僮洛奇去拜访芙瑞雅,问她是否可以将翅膀借他,好让洛奇可以飞到巨人所住的“约腾海”(Jotunheim),以查探那些巨人是否偷了索尔的锤子。

洛奇到了约腾海后,见到了巨人之王史莱慕。后者得意地宣称他已将锤子藏在地下七里格的地方,并说除非诸神将芙瑞雅嫁给他,否则他不会归还锤子。

苏菲,你了解吗?这些善良的神明突然间面临了一个全面的人质危机。巨人们夺走了诸神最有力的防卫武器,这是令人完全无法忍受的情况。只要巨人们拥有索尔的锤子,他们便能够百分之百控制诸神与凡人的世界。他们要求用芙瑞雅来交换锤子的行为也令人无法接受。如果诸神被迫放弃芙瑞雅这位保护天下生灵的丰饶女神,则田野上将看不到绿草,所有的神明与凡人也都将死去。

这真是令人左右为难的困境。假如你能想象一群恐怖分子扬言要在伦敦或巴黎的市中心引爆一枚核子炸弹,除非他们达到他们所提的可怕要求,你马上就可以了解这个情况的严重性了。

据说,洛奇回到阿斯加德后,就叫芙瑞雅穿上她的新娘礼服,准备嫁给巨人之王。(呜呼哀哉!)芙瑞雅非常生气。她说,如果她答应嫁给一个巨人,人们准会以为她想男人想疯了。

这时候,一个名叫海姆达尔(Heimdall)的天神想出了一个很聪明的办法。他建议索尔扮成新娘,把头发梳起来,在衣服内垫两块石头,装成女人。可想而知,索尔当然很不情愿,不过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如果他要取回铁锤,这是唯一的办法。

于是,索尔穿上了新娘礼服,洛奇则扮成伴娘。洛奇说:“现在,就让我们这两个女人前往约腾海吧!”以现代话来说,索尔和洛奇是天神中的反恐怖特勤小组。他们男扮女装,任务是渗透巨人的根据地,夺回索尔的锤子。他们到达约腾海后,巨人们开始筹备婚宴。

然而在筵席中,新娘(就是索尔)一口气吃下一整只牛和八条鲑鱼,并且痛饮了三桶啤酒,把史莱慕吓了一大跳。这个“突击小组”的真实身分几乎就要曝光了。幸好,洛奇及时辩称芙瑞雅是因为期盼到约腾海来,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吃饭,才化解了这场危机。

史莱慕掀开新娘面纱要亲吻新娘时,吃惊地看到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此时洛奇再度出面解围。他说,新娘是因为在婚礼前太过兴奋,才整整一个礼拜都没有合眼。于是,史莱慕使命手下将锤子取来以便在进行婚礼时放在新娘的怀中。

据说,索尔拿到锤子时,忍不住放声大笑。他先用锤子击杀了史莱慕,然后便将巨人们以及他们所有的亲族杀个精光。就这样,这个可怕的人质事件终于有了一个美满结局。索尔这个天神世界中的蝙蝠侠或OO7又再一次击败了恶势力。

这个神话故事到此结束。然而,其中真正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这不仅是一个有娱乐效果的故事,同时也具有说明的作用。我们也许可以做如下的解释:当旱灾发生时,人们便思索天空之所以不下雨的原因,是因为巨人们偷了索尔的锤予吗?也许这则神话之缘起,是人们试图解释一年中季节更替的现象:冬天时大自然死亡,是因为索尔的铁锤被偷到约腾海,但是到春天时索尔便将它取回。如此这般,神话的作用便是为人们不了解的事物寻求一个解释。

然而,一则神话可不只是一个解释而已。人们同时也进行与神话有关的宗教仪式。我们可以想象当时的人在荒旱或作物歉收时,如何依照神话情节来搬演一出戏剧。也许村里一名男子会打扮成新娘,用石块绑在胸部,以便从巨人那儿偷回铁锤。人们这样做的目的在采取若干行动以促使下雨,好让田地里长出作物来。

除此之外,世界其他各地也有许许多多如何将“季节的神话”编成戏剧,以加速季节更替的例子。

到目前为止,我们只对古代北欧的神话世界有一个粗浅的印象。事实上,关于索尔与欧丁、芙瑞耶(Freyr)、芙瑞雅、霍德尔(Hoder)、波尔德(Balder)与其他多位天神,还有数不清的神话故事。这类神话式的观念遍布全球,直到哲学家们开始提出疑问为止。

当世界上最早的哲学开始发展之际,希腊人也有一套表达他们世界观的神话。这些有关他们的天神的故事乃是数百年来世代流传下来的,这些神包括主神宙斯、太阳神阿波罗、主神之妻希拉,与司智慧、艺术、学问、战争等的女神雅典娜、酒神戴奥尼索斯、医术之神艾斯克里皮雅斯、大力士海瑞克里斯与海菲思特斯等等。

公元前七百年左右,有一大部分希腊神话被荷马与贺西欧德(Hesiod)以文字记录下来。至此情况大不相同,因为神话既然以文字的形式存在,也就可以加以讨论了。

于是,最早的希腊哲学家对于荷马的神话提出批评,理由是神话里的天神与人类太过相似了。他们与人一样自大、狡诈。这是破天荒第一遭有人说神话只不过是人们想象出来的。

批评者当中有一位名叫赞诺芬尼司(Xenophanes)的哲学家,生于公元前57O年左右。他指出,人类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出这些天神,认为他们也是由父母所生,并像凡人一样有身体、穿衣服,也有语言。问题是,衣索比亚人认为天神是扁鼻子的黑人,史瑞思(巴尔干半岛东部的古国)人则认为神有金发蓝眼。假使牛、马、狮子会画图,一定也会把天神画成牛、马、狮子的模样。

在这段期间,希腊人在希腊本土与意大利南部、小亚细亚等希腊殖民地建立了许多城市。在这些城市中,所有的劳力工作都由奴隶担任,因此市民有充分的闲暇,可以将所有时间都投注在政治与文化上。

在这样的城市环境中,人的思考方式开始变得与以前大不相同。任何人都可以发言质疑社会的组成方式,也可毋需借助古代神话而提出一些哲学性的问题。

我们称这样的现象为“从神话的思考模式发展到以经验与理性为基础的思考模式”。早期希腊哲学家的目标乃是为大自然的变化寻找自然的——而非超自然的——解释。

苏菲继续在偌大的园子里信步走着。她试着忘记她在学校——尤其是在科学课上——学到的东西。假使她生长在这花园中,对于大自然一无所知,那么她对春天会有什么感觉呢?她会不会试着为突然下雨的现象找出某种解释?她会不会编造出某种神话来解释雪到哪儿去了,及为何太阳会升起?会的,她一定会的。这是毫无疑问的。她开始编故事:邪恶的穆瑞耶特将美丽的奚琪塔公主囚禁在寒冷的牢房中,于是冬天遂以它冰冷的手掌攫住了大地。然而有一天早上,勇敢的布拉瓦托王子来到这里,将她救出。奚琪塔高兴得在草原上跳舞,并唱起一首她在湿冷的牢房中所作的曲子。大地与树木都受到感动,以至于雪全都化成了眼泪。后来,太阳出来,把所有的眼泪都晒干了。鸟儿们模仿奚琪塔的歌声鸣唱着。当美丽的公主将她金黄色的长发放下来时,几绺发丝落到地上,化为田野中的百合花。

苏菲很喜欢自己编的美丽故事。如果她不知道其他有关季节变换的解释,她一定会相信这个自己编的故事。

她明白人们总是想为大自然的变迁寻求解释。这就是他们何以在科学还没有产生之前会编造出那些神话故事的原因。

自然派哲学家

……没有一件事物可以来自空无……

那天下午苏菲的妈妈下班回家时,苏菲正坐在秋千上,想着哲学课程与席德(那位收不到她父亲寄来的生日卡的女孩)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妈妈在花园另一头喊她:“苏菲,你有一封信!”苏菲吓了一跳。她刚才已经把信箱里的信都拿出来了,因此这封信一定是那位哲学家写来的。她该对妈妈说什么好呢?“信上没有贴邮票,可能是情书哩!”苏菲接过信。

“你不打开吗?”她得编一个借口。

“你听过谁当着自己妈妈的面拆情书的吗?”就让妈妈认为这是一封情书好了。虽然这样挺令人难为情的,但总比让妈妈发现自己接受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和她玩捉迷藏的哲学家——的函授教学要好些。

这次,信装在一个白色的小信封里。苏菲上楼回房后,看到信纸上写了三个新的问题:

万事万物是否由一种基本的物质组成?

水能变成酒吗?

泥土与水何以能制造出一只活生生的青蛙?

苏菲觉得这些问题很蠢,但整个晚上它们却在她的脑海里萦绕不去。到了第二天她还在想,把每个问题逐一思索了一番。

世上万物是否由一种“基本物质”组成的呢?如果是,这种基本物质又怎么可能突然变成一朵花或一只大象呢?同样的疑问也适用于水是否能变成酒的问题。苏菲听过耶稣将水变成酒的故事,但她从未当真。就算耶稣真的将水变成了酒,这也只是个奇迹,不是平常可以做到的。苏菲知道世间有很多水,不仅酒里有水,其他能够生长的事物中也都有水。然而,就拿黄瓜来说好了,即使它的水分含量高达百分之九十五,它里面必然也有其他的物质。因为黄瓜就是黄瓜,不是水。

接下来是有关青蛙的问题。奇怪,她的这位哲学老师好像特别偏爱青蛙。

她或许可以接受青蛙是由泥土与水变成的说法。但果真这样,泥土中必然含有一种以上的物质。如果泥土真的含有多种不同的物质,则它与水混合后说不定真的可以生出青蛙来。当然,它们必须先变成蛙卵与蝌蚪才行。因为,无论再怎么浇水,包心菜园里是长不出青蛙的。

那天她放学回家后,信箱里已经有一封厚厚的信在等着她了。

她像往常一样躲到密洞中去看信。

哲学家的课题

嗨,苏菲,又到上课的时间了。我们今天就不再谈白兔等等,直接上课吧。

在这堂课里,我将大略描述从古希腊时期到现代,人们对哲学的观念。我们将按照应有的次序,逐一道来。

由于这些哲学家生活的年代与我们不同,文化也可能与我们相异,因此也许我们应该先试着了解每位哲学家给自己的课题,也就是说,明白他们每个人关注、质疑的事项是什么。可能有的哲学家想探索植物与动物是如何产生的,有的则想研究世间是否有上帝或人的灵魂是否不朽等问题。

知道了每一位哲学家的“课题”之后,我们就比较容易了解他的思想的脉络,因为没有任何一位哲学家会企图探讨哲学的所有领域。

我之所以用“他”来代表哲学家是因为在这期间哲学乃是男人的专利。从前的妇女无论做为一个女人或一个有思想的人都只有对男人俯首听命的份。这是很悲哀的事,因为许多宝贵经验就这样丧失了。一直要到本世纪,妇女们才真正在哲学史上留下了足印。

我不想出家庭作业给你,不会让你做很难的算术题目或类似的功课,也不会让你背英文的动词变化。不过我偶尔会给你一些简短的作业。

如果你接受这些条件,我们就开始吧。

自然派哲学家最早的希腊哲学家有时被称为“自然派哲学家”,因为他们关切的主题是大自然与它的循环与变化。

我们都曾经好奇万物从何而来。现代有许多人认为万物必定是在某个时刻无中生有的。希腊人持有这种想法的并不多,由于某种理由,他们认定有“一种东西”是一直都存在的。因此对于他们而言,万物是如何从无到有并非重要的问题。他们惊叹的是水中如何会有活鱼、瘠土里如何会长出高大的树木与色彩鲜丽的花朵。而更让他们惊异的是女人的子宫居然会生出婴儿。哲学家用自己的眼睛观察。他们发现大自然的形貌不断改变。

这类变化是怎么发生的呢?举个例子,原来是属于物质的东西何以会变为有生命的物体?早期的哲学家都相信,这些变化必定来自某种基本物质。至于他们何以持此看法,这就很难说清楚。我们只知道,经过一段时间后,他们慢慢形成这样的观念,认为大自然的变化必定是某种基本物质造成的。他们相信,世上必定有某种“东西”,万物皆由此衍生,而且最终仍旧回归于此。

我们最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些早期的哲学家找出了哪些答案,而是他们问了什么问题、寻求何种答案等等。我们对他们的思考方式较感兴趣,而不是他们思考的内容。

我们已经知道他们所提的问题与他们在物质世界观察到的变化有关。他们想寻求其中隐含的自然法则。他们想要从古代神话以外的观点来了解周遭发生的事。最重要的是,他们想要透过对大自然本身的研究来了解实际的变化过程。这与借神话故事来解释雷鸣、闪电或春去冬来的现象大不相同。

就这样,哲学逐渐脱离了宗教的范畴。我们可以说自然派的哲学家朝科学推理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成为后来科学的先驱。

这些自然派哲学家的论述,至今只留下断简残篇。我们所知的一小部分乃是根据两百多年后亚理斯多德的著作。其中只提到这些哲学家所做的若干结论,因此我们无法确切了解他们是经由何种方式达成这些结论。不过,我们根据已知的资料可以断定这些早期希腊哲学家的“课题”与宇宙的基本组成物质与大自然的变化等问题有关。

米雷特斯的三位哲学家

我们所知道的第一位哲学家是泰利斯(Thales)。他来自希腊在小亚细亚的殖民地米雷特斯,曾游历过埃及等许多国家。据说他在埃及时曾计算过金字塔的高度,他的方法是在他自己的影子与身高等长时测量金字塔的影子高度。另外据说他还在公元前五八五年时准确预测过日蚀的时间。

泰利斯认为水是万物之源。我们并不很清楚这其中的意思。或许他相信所有的生命源自于水,而所有的生命在消融后也仍旧变成水。

他在埃及旅游时,必定看过尼罗河三角洲上的洪水退去后,陆地上的作物立刻开始生长的现象。他可能也注意到凡是刚下雨的地方一定会出现青蛙与虫子。

更可能的是,泰利斯想到了水结成冰或化为蒸气后又变回水的现象。

此外,据说泰利斯曾宣称:“万物中皆有神在”。此话含义为何,我们同样只能猜测。也许他在看到花朵、作物、昆虫乃至蟑螂全都来自黑色的泥土后,他便想象泥土中必定充满了许多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生命菌”。但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他所谓的“神”并非指荷马神话中的天神。

我们所知的第二个哲学家是安纳克西曼德(Anaximander)。

他也住在米雷特斯。他认为我们的世界只是他所谓的“无限定者”(注:世界由无限定者元素所构成)中无数个生生灭灭的世界之一。

要解释他所谓“无限”的意思并不容易,但很明显的他并不像泰利斯一样认为世界是由一种物质造成的。

也许他的意思是形成万物的物质不一定不是这些已经被创造出来的事物。因此这种基本物质不可能是像水这样平常的东西,而是某种无以名之的物质。

第三位来自米雷特斯的哲学家是安那西梅尼斯(Anaximenes,约公元前57O年~公元前526年)。他认为万物之源必定是“空气”或“气体”。毫无疑问,安那西梅尼斯必定熟知泰利斯有关水的理论。然而水从何来?安那西梅尼斯认为水是空气凝结后形成的。我们也可看到下雨时,水是从空气中挤出来的。安那西梅尼斯认为当水再进一步受到挤压时,就会变成泥土。他可能曾经注意到冰雪融解时,会有泥土、沙石出现。他并认为火是比较精纯的空气。

因此他主张空气是泥土、水、火的源头。

这与“水是万物生长之源”的理论相去不远。也许安那西梅尼斯认为泥土、空气与火都是创造生命的必要条件,但“空气”或“气体”才是万物之源。因此,他和泰利斯一样,认为自然界的一切事物必定是由一种基本物质造成的。

没有任何事物会来自虚无

这三位米雷特斯的哲学家都相信,宇宙间有一种基本物质是所有事物的源头。

然而一种物质又如何会突然变成另外一种东西?我们可以把这个问题称为“变化的问题”。约莫从公元前5OO年开始,位于意大利南部的希腊殖民地伊利亚(Elea)有一群哲学家也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趣。其中最重要的一位是帕梅尼德斯(Parmenites,约公元前54O~公元前48O年)。

帕梅尼德斯认为现有的万物是一直都存在的。这个观念对希腊人并不陌生,他们多少认为世上的万物是亘古长存的。在帕梅尼德斯的想法中,没有任何事物会来自虚无,而已经存在的事物中也不会消失于无形。

不过,帕梅尼德斯的思想比其他大多数人更加深入。他认为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变化,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变成另外一种事物。

当然,帕梅尼德斯也体认到大自然恒常变迁的事实。透过感官,他察觉到事物的确会发生变化,不过他无法将这个现象与他的理智思考画上等号。当他不得不在依赖感官和依赖理智之间做一个选择时,他选择了理智。

你听过“眼见为信”这句话。不过帕梅尼德斯甚至在亲眼见到后仍不相信。他认为我们的感官使我们对世界有不正确的认识,这种认识与我们的理智不符。身为一个哲学家,他认为他的使命就是要揭穿各种形式的“感官幻象”。

这里坚决相信人的理智的态度被称为理性主义。所谓理性主义者就是百分之百相信人类的理智是世间所有知识泉源的人。

所有事物都是流动的

帕梅尼德斯的时代另有一位哲学家叫做赫拉克里特斯(Heraclitus,约公元前54O~公元前48O)。当时他从以弗所(Ephesus)来到小亚细亚。他认为恒常变化(或流动)事实上正是大自然的最基本特征。我们也许可以说,赫拉克里特斯对于自己眼见的事物要比帕梅尼德斯更有信心。

赫拉克里特斯说:“所有事物都是流动的。”每一件事物都在不停变化、移动,没有任何事物是静止不变的,因此我们不可能“在同一条河流中涉水两次”。当我第二次涉水时,无论是我还是河流都已经与从前不同了。

赫拉克里特斯指出,世间的事物都是相对的。如果我们从未生病,就不会知道健康的滋味。如果我们从未尝过饥饿的痛苦,我们在饱足时就不会感到愉悦。如果世上从未有过战争,我们就不会珍惜和平。如果没有冬天,春天也不会来临。

赫拉克里特斯相信,在事物的秩序中,好与坏、善与恶都是不可或缺的。如果好坏善恶两极之间没有不停的交互作用,则世界将不再存在。

他说:“神是白天也是黑夜,是冬天也是夏天,是战争也是和平,是饥饿也是饱足。”这里他提到的“神”所指的显然不是神话中的神。对于赫拉克里特斯而言,神是涵盖整个世界的事物。的确,在大自然不停的变化与对比中,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见神的存在。

赫拉克里特斯经常用logos(意为“理性”)这个希腊字来替代“神”一词。他相信,人类虽然思想不见得永远一致,理性也不一定同样发达,但世上一定有一种“普遍的理性”指导大自然所发生的每一件事。

“普遍的理性”或“普遍法则”是所有人都具备,而且以之做为行事准则的。不过,赫拉克里特斯认为,大多数人还是依照个人的理性来生活。总而言之,他瞧不起其他的人。他说;“大多数人的意见就像儿戏一般。”所以,赫拉克里特斯在大自然不断地变迁与对比的现象中看出了一个“一致性”。他认为这就是万物之源,他称之为“上帝”或“理性”。

四种基本元素

从某方面来看,帕梅尼德斯和赫拉克里特斯两人的看法正好相反。帕梅尼德斯从理性的角度认为没有一件事物会改变。赫拉克里特斯则从感官认知的观点认为大自然不断在改变。究竟谁对谁错?我们应该听从理性还是依循感官?帕梅尼德斯和赫拉克里特斯各自主张两点。

帕梅尼德斯说:1.没有任何事物会改变。

2.因此我们的感官认知是不可靠的。

赫拉克里特斯则说:1.万物都会改变(“一切事物都是流动的”)2.我们的感官认知是可靠的。

两人的意见可说是南辕北辙。但究竟谁是谁非?这样各执一词、相持不下的局面最后由西西里的哲学家恩培窦可里斯(Empe—docles)解决了。

他认为他们两人各有一点是对的,也各有一点是错的。

他指出,他们两人之所以有这个根本性的差异是因为他们都认定世间只有一种元素存在。他说,果真如此,则由理性引导的事物与“眼睛可见到的”事物之间将永远有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说,水显然不会变成鱼或蝴蝶。事实上,水永远不会改变。纯粹的水将一直都是纯粹的水。帕梅尼德斯主张“没有任何事物会改变”并没有错。

但同时恩培窦可里斯也同意赫拉克里特斯的说法,认为我们必须相信我们的感官所体验到的。我们必须信任自己亲眼所见的事物,而我们的确亲眼看到大自然的变化。

恩培窦可里斯的结论是:我们不应该接受世间只有一种基本物质的观念;无论水或空气都无法独力变成玫瑰或蝴蝶。大自然不可能只由一种“元素”组成。

恩培窦可里斯相信,整体来说,大自然是由四种元素所组成的,他称之为四个“根”。这四个根就是土、气、火与水。

他指出,大自然所有的变化都是因为这四种元素相互结合或分离的缘故。因为所有事物都是由泥土、空气、火与水混合而成,只是比例各不相同。他说,当一株花或一只动物死亡时,它们体内的这四种元素就再度分离了,这些变化是肉眼可见的。不过土、气、火与水却是永远不灭的,不受他们所组成事物的影响。因此,说“万物”都会改变是不正确的。基本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有变化。世间发生的事不过是这四种元素的分合聚散罢了。

也许我们可以拿绘画来做比喻。假如一位画家只有一种颜料——例如红色——他便无法画出绿树。但假如他有黄、红、蓝、黑四色,他便可以将它们依照不同的比例来调配,得出数百种颜色。

或者也可以拿烹饪来比方。如果我只有面粉,那么我得是个魔法师才能做出蛋糕来。但如果我有鸡蛋、面粉、牛奶与糖,我便可以做出各式各样的蛋糕。

恩培窦可里斯之所以选择土、气、火与水做为大自然的四个“根”并非偶然。在他之前有些哲学家也曾经试图证明宇宙的基本元素不是水,就是空气或火。泰利斯与安那西梅尼斯也曾经指出,水与气都是物质世界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希腊人则相信火也同样重要。举例来说,他们发现阳光对所有生物的重要性,也知道动物与人都有体温。

恩培窦可里斯可能观察过木材燃烧的情形。他看到木材因此分解。木材燃烧时发出“劈啪!劈啪!”的声音,那是“水”,另外也有某些东西随着烟雾往上升,那是“气”,而“火”更是明白可见的。至于火熄灭后所残余的灰烬便是“土”了。

恩培窦可里斯将自然界的变化解释为四个“根”的分合聚散之后,仍有一件事情有待解释。是什么因素使得这些元素聚合在一起,创造了新的生命?又是什么因素使得这些聚合物——例如花——再度分解?恩培窦可里斯认为自然界有两种力量。他称之为“爱”与“恨”。

爱使得事物聚合,而恨则使他们分散。

他将“物质”与“力量”分开来。这是值得注意的一件事。即使是在今天,科学家们仍将“矿物”与“自然力”分开。现代科学家相信,自然界的一切变化都可说是各种矿物在不同自然力之下相互作用的结果。

恩培窦可里斯并提出“我们何以能看见某物”的问题。例如我们何以能“看见”一株花?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苏菲,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没有,你现在可有机会了。

恩培窦可里斯认为,我们的眼睛就像自然界的其他事物一样,也是由土、气、火、水所组成。所以我们眼睛当中的“土”可以看见周遭环境中的土,我们眼中的“气”则看到四周的气,我们眼中的“火”看到四周的火,我们眼中的“水”则看到四周的水。我们的眼睛中如果缺少这四种物质中的任何一种,便无法看到大自然所有的事物了。

万物中皆含有各物的一部分

还有一位哲学家也不认为我们在自然界中所看到的每一件事物都是由某一种基本物质——如水——变成的。他的名字叫安纳萨哥拉斯(Anaxagoras,公元前5OO~公元前428年)。他也不相信土、气、火、水就能够变成血液与骨头。

安纳萨哥拉斯主张大自然是由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粒子所组成,而所有事物都可以被分割成更小的部分。然而,即使是在最小的部分中也有其他每种事物的成分存在。他认为,如果皮肤与骨头不是由其他东西变成,则我们喝的牛奶与吃的食物中也必定有皮肤与骨头的成分。

我们用一些现代的例子也许可以说明安纳萨哥拉斯的思想。

现代的镭射科技可以制造所谓的“镭射摄影图”。如果一张镭射摄影图描绘的是一辆汽车,且这张图被切割成一片一片的,那么我们虽然手中只有显示汽车保险杆的那一张图,也仍旧可以看到整辆汽车的图像。这是因为在每一个微小的部分中都有整体的存在。

从某一方面来说,我们身体的构造也是一样。假如我的指头上掉落了一个皮肤细胞,此一细胞核不仅会包含我皮肤的特征,也会显示我有什么样的眼睛、什么颜色的头发、有几根指头、是什么样的指头等等、人体的每个细胞都带有决定所有其他细胞构造方式的蓝图,因此在每一个细胞中,都含有“各物的一部分”;整体存在于每一个微小的部分中。

安纳萨哥拉斯称呼这些含有“各物的一部分”的“小粒子”为“种子”。

我们还记得恩培寞可里斯认为“爱”凝聚各种元素组成整体的力量。安纳哥拉斯也认为“秩序”是一种力量,可以创造动物与人、花与树等。他称这个力量为“心灵”或“睿智”。

安纳萨哥拉斯之所以引起我们的兴趣,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是我们所知第一个住在雅典的哲学家。他生长于小亚细亚,但在四十岁时迁居雅典。他后来被责为无神论者,因此最后被迫离开雅典。

他还说过,太阳不是一个神,而是一块红热的石头,比希腊的培洛彭尼索斯半岛还大。

安纳萨哥拉斯对天文学很感兴趣。他相信天上所有物体的成分都与地球相同。这是他研究一块陨石后达成的结论。他因此想到别的星球上可能也有人类。他并指出,月亮自己并不会发光,它的光来自于地球。同时他还解释了日蚀的现象。

P.S:苏菲,谢谢你注意听讲。你可能需要将这一章读个两三遍才能完全理解。不过话说回来,要理解一件事物总是要费一些力气的。你的朋友如果有人一点不费力气就可以样样精通的话,我相信你也不会很欣赏她。

关于宇宙基本组成物质与自然界变化这个问题的最佳答案,必须要等到明天再说了。到时你将会认识德谟克里特斯(Democrltus)。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苏菲坐在密洞中,透过浓密的灌木丛中的小洞向花园张望。在读了这么多东西后,她得理清她的思绪才行。

显然的,白水除了变成冰块或蒸气之外,永远不能变成其他的东西,甚至也不能变成西瓜,因为西瓜里面除了水以外还有别的。

不过她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她曾经在学校中上过课。如果她没有上过相关的课,她还会这么肯定冰块的成分完全是水吗?至少她得密切观察水如何结冻成冰块、又如何融解才行。

苏菲再次试着运用自己的常识,而不去想她从别人那儿学到的知识。

帕梅尼德斯不承认世上任何事物会变化。苏菲愈想愈相信从某一方面来说,他是对的。在智性上,他无法接受事物会突然转变成“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事物”的说法。要坦白说出这个观念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这必定意味着他必须驳斥人们亲眼所见到的种种自然界的变化。一定有很多人取笑他。

恩培窦可里斯一定也是个聪明的人。因为他证明这世界是由一种以上的物质组成,如此自然界才可能在万事万物实际上皆未曾改变的情况下产生种种变化。

他只凭推理就发现了这个事实。当然他曾经研究过大自然,但他却没有现代科学家的设备来进行化学分析。

苏菲并不一定相信万事万物都是由土、气、火与水所组成。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原则上来说,恩培窦可里斯说得没错。如果我们要接受自己亲眼所见的各种大自然的变化而又不致违反自己的理性,唯一的方式就只有承认世间存在着一种以上的基本物质。

现在,苏菲发现哲学这门课程更有趣了,因为她可运用自己的常识来理解这些哲学思想,而毋需凭借她在学校学到的知识。她的结论是:哲学不是一般人能够学到的,但也许我们可以学习如何以哲学的方式思考。

德谟克里特斯

……世界上最巧妙的玩具……

苏菲将信纸放回饼干盒,盖上盖子。她爬出密洞,并在花园里站了一会,看着整座园子,想到昨天发生的事。今天吃早饭时,妈妈又拿情书这件事情来取笑她。于是她很快走向信箱,以免又发生类似昨天的事。连续两天接到情书将会使她更难为情。

信箱里又有一个小小的白色信封!她开始察觉哲学家送信的时间有一定的模式:每天下午她会接到一个棕色的大信封。趁着她看信时,哲学家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另一个白色小信封放在她的信箱内。

因此,现在苏菲有办法查出他的身分了。说不定,他还是个女人呢!她可以从楼上的房间清楚看到信箱。如果她站在窗前,就可以看到这位神秘的哲学家了。白信封总不会是从空气里变出来的吧?苏菲决定明天要密切观察。明天是星期五,她有一整个周末可以做这件事。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并打开信封。今天只有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却比她的“情书”里的那三个问题更蠢。

积木为何是世界上最巧妙的玩具,首先,苏菲并不认为积木是世界上最巧妙的玩具。她已经有好些年没玩过它了。再说,她实在看不出积木和哲学有什么关联。

不过,她是一个很守本分的学生。于是,她在橱柜的上层翻寻了一遍,找出一个装满各种形状、尺寸的积木的塑胶袋。

她开始玩起积木来,她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做了。当她动手时,脑中开始出现了一些关于积木的想法。

她想,这些积木很容易组合。虽然它们每一块各不相同,但都可以互相衔接。此外,这些积木也摔不破。印象中她好像没有看过破掉的积木。她手中的这些积木看来就像许多年前刚买时一样,新得发亮。最棒的是她可以用积木组合任何东西,然后又可以把它们拆开,再组合别的东西。

对于这样的玩具你还能有什么要求呢?现在苏菲开始认为积木的确是世界上最巧妙的玩具了。不过她还是不明白这跟哲学有什么关系。她几乎盖好一栋很大的娃娃屋。她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事实上她很久很久没有玩得这么开心了。

为什么人们长大后就不再玩耍了呢?当妈妈进门时,看到苏菲正在玩积木,忍不住脱口而出:“多好玩哪!我很高兴你还没有长大到不能玩的年纪。”“我不是在玩!”苏菲生气地说。“我在做一项非常复杂的哲学实验。”妈妈深深叹了口气,苏菲大概又在想白兔与帽子的事了。

第二天苏菲放学回家后,放着好几页信纸的棕色大信封已经在等着她了。她把信拿到楼上的房间内,迫不及待要看信,但同时她也告诉自己必须要注意信箱附近的动静才行。

原子理论

苏菲,我又来了!今天我们将谈到最后一位伟大的自然派哲学家,他的名字叫德谟克里特斯(约公元前46O~公元前37O),来自爱琴海北部海岸一个叫阿布德拉的小镇。

如果你能够毫无困难地回答有关积木的问题,你将可以了解这位哲学家的课题。

德谟克里特斯同意前面几位哲学家的看法,认为自然界的转变不是因为任何事物真的有所“改变”。他相信每一种事物都是由微小的积木所组成,而每一块积木都是永恒不变的。德谟克里特斯把这些最小的单位称为原子。

原子(atom)这个字的本意是“不可分割的”。德谟克里特斯认为,证明组成各种事物的单位不可能被无限制分割成更小的单位是很重要的。因为如果每一个组成各种事物的单位都可以被分割成更小的单位,则大自然将开始像不断被稀释的汤一般消失了。

更重要的是,大自然的积木必须是永恒的,因为没有一件事物会来自虚无。在这方面,他同意帕梅尼德斯与伊利亚地区那些哲学家的看法,也认为所有的原子都是坚硬结实的,但却非完全一样。

他说,如果所有原子都一模一样,则我们将无法圆满解释它们何以能够聚合成像罂粟花、橄榄树、羊皮、人发等各种不同的东西。

德谟克里特斯相信,大自然是由无数形状各异的原子组成的。

其中有些是平滑的圆形,有些是不规则的锯齿形。正因为它们形状如此不同,才可以组合在一起,成为各种不同的物体。然而,无论它们的数量和形状多么无穷无尽,它们都是永恒不变、不可被分割的。

当一个物体——如一棵树或一只动物——死亡并分解时,原子就分散各处并可用来组成新的物体。这些原子在空间中到处移动,但因为它们有“钩”与“刺”,因此可以组成我们周遭所见的事物。

因此,现在你明白我问你积木问题的用意了吧?积木的性质多少与德谟克里特斯所说的原子相似,这也是为何积木如此好玩的原因。首先它们是不可分割的,其次它们有各种不同的形状与尺寸,它们是硬而且不可渗透的。它们也有“钩”与“刺”,使得它们可以组合在一起,形成任何你想象得到的形状。组合完成后,你也可以将它们拆掉,用同一批积木再组成新的东西。

它们可以一再重复使用,这也是积木为何如此受到欢迎的原因。同一块积木今天可以用来造卡车,明天可以用来造城堡。我们也可以说积木是“永恒”的玩具,因为父母小时玩的积木可以拿给下一代玩。

我们也可以用黏土来做东西,不过黏土不可以重复使用,因为它可以不断被分割成更小的单位。这些微小的单位不能够再度组合,做成别的东西。

今天我们可以确定,德谟克里特斯的原子理论或多或少是正确的。大自然的确是由聚散不定的不同“原子”所组成。我鼻头细胞里的一个氢原子以前可能属于某只大象的鼻子;我内脏肌肉里的一个碳原子从前可能在恐龙的尾巴上。

不过,现代科学家已经发现原子可以分裂为更小的“基本粒子”。我们称之为质子、中子与电子。也许这些粒子有一天也可以被分裂成更小的粒子。但物理学家一致认为这样分裂下去,一定会有一个极限。一定有一个组成大自然的“最小单位”。

德谟克里特斯当年并没有现代的电子设备可以利用。他唯一的工具就是他的心灵。不过在运用他的理性思考之后,他其实也只能提出这样的答案。他既然接受没有任何事物会改变、没有任何事物来自虚无、没有任何事物会消失的说法,那么大自然必定是由可以一再聚散的无限小单位组成的。

德谟克里特斯并不相信有任何“力量”或“灵魂”介入大自然的变化过程。他认为世间唯一存在的东西就只有原子与虚空。由于只相信物质的东西,因此我们称他为唯物论者。

根据德谟克里特斯的说法,原子的移动并没有任何刻意的“设计”。在自然界中,每一件事物的发生都是相当机械化的。这并不是说每一件事都是偶然发生的,因为万事万物都遵从必要的“必然法则”。每一件事之所以发生都有一个自然的原因,这个原因原本即存在于事物的本身。德谟克里特斯曾经说过,他对发现新的自然法则比当波斯国王更有兴趣。德谟克里特斯认为,原予理论同时也解释了我们的感官何以会有知觉。我们之所以会感觉到某样东西,是因为原子在空间中移动的缘故,我们之所以能看到月亮,是因为“月亮原子”穿透了我们的眼睛。

然而,有关“灵魂”这档事又怎么说呢?它一定不可能是由原子、由物质组成的吧?事实上,那是可能的。德谟克里特斯认为,灵魂是由一种既圆又平滑的特别的“灵魂原子”组成。人死时,灵魂原子四处飞散,然后可能变成另一个新灵魂的一部分。

这表示人类并没有不朽的灵魂。今天许多人都持有这种想法。

他们像德谟克里特斯一样,相信“灵魂”与脑子连在一起,脑子分解之后,我们就没有任何知觉意识了。

关于希腊的自然派哲学,我们暂时就讨论到德谟克里特斯的原子理论为止。他赞成赫拉克里特斯的看法,认为各种物体出现、消失、出现、消失,因此自然界的一切事物都是“流动”的。不过每一件“流动”的事物背后,有某种永恒不变、不会流动的东西,德谟克里特斯称之为原子。

在看信的当儿,苏非向窗外瞥过好几眼,想看那位神秘的哲学家是否会出现在信箱旁。现在她却只是坐着,看着路的那一头,想着刚才信里的内容。

她觉得德谟克里特斯的概念虽然简单,但却非常巧妙。他发现了“基本物质”与“变化”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这个问题非常复杂,历代的哲学家都为它绞尽脑汁。最后德谟克里特斯却单凭常识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苏菲忍不住要微笑起来。大自然必定是由许多不变的微小单位组成的。另外一方面,赫拉克里特斯认为自然界所有形体都在“流动”的想法显然也是对的,因为每一个人都会死,动物也会死,就连山脉也会慢慢瓦解。重点是山脉是由微小的、不可分割的单位组成的,而这些单位永远不会分解。

同时,德谟克里特斯也提出了一些新的问题。例如,他说每一件事物的发生都是机械化的。就像恩培窦可里斯与安纳萨哥拉斯一样,他并不认为生命中有任何精神力量存在。他也相信人没有不朽的灵魂。

她是否赞成这种想法呢?她不知道。不过毕竟她才开始上这门哲学课呀!

命运

……算命者试图预测某些事实上极不可测的事物……

苏菲刚才读着德谟克里特斯的理论时,已经留神查看过信箱附近的动静。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她决定还是走到花园门口去看看。

当她打开前门时,看到门前的阶梯上放着一个小信封。不用说,是写给苏菲的。

这么说,他已经知道了。今天她特地留意信箱附近的动静,但这个神秘客却悄悄从另外一个角度溜到屋前,把信放在台阶上,然后又匆匆躲进树林中。真是的!

他怎么知道苏菲今天会注意观察信箱?也许他看到她站在窗口了?无论如何,苏菲还是很高兴能在妈妈回家前拿到这封信。

苏菲回到房里,打开信。信封的边缘有一点潮湿,并且有两个小洞。为何会这样呢?有好几天都没有下雨了呀!

信封里的纸条写着:

你相信命运吗?

疾病是诸神对人类的惩罚吗?

是什么力量影响历史的走向?

她相信命运吗?她可不敢说,不过她知道有很多人相信。她班上有一个女生常常看杂志上的星座栏。如果人们相信占星术,他们大概也相信命运,因为占星学家宣称星座的位置会影响地球人类的生活。

如果你相信在路上遇见黑猫表示运气不好,那么就表示你相信命运,是不是?她思考这个问题时,想到另外几个宿命论的例子。

举例来说,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在自夸或谈论好运时,敲一敲木头做的东西以避免带来厄运呢?为什么十三号星期五不吉利?苏菲听说有很多旅馆没有第十三号房。这一定是因为有很多人迷信的缘故。

“迷信”,多么奇怪的一个名词。如果你信基督教或伊斯兰教,这就叫“信仰”,但如果你相信占星术或十三号星期五不吉利,就是迷信!谁有权利说别人相信的东西就是“迷信”呢?

不过,苏菲倒可以肯定的一件事:德谟克里特斯并不相信命运,他是个唯物论者,他只相信原子与虚空。

苏菲又试着思索纸条上的其他问题。

“疾病是诸神对人类的惩罚吗?”

今天一定不会有人相信这种说法吧?不过她又想到很多人认为祈祷会帮助疾病痊愈。所以无论如何,他们一定相信上帝有某种力量可以左右哪些人生病、哪些人痊愈。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就更难回答了。苏菲以前从未深思过什么力量会影响历史走向的问题。一定是人类吧?如果是上帝或命运的话,那人类就没有自由意志了。

自由意志这个观念使苏菲想到别的东西。她为什么要忍受这个神秘的哲学家跟她玩捉迷藏的游戏呢?她为什么不写一封信给他呢?他(或她)非常可能又会在晚上或明天早晨在信箱里放一个大信封。到时她要写好一封信给这个人。

苏菲立刻下楼。她心想,要写信给一位她从未见过的人可真难呀!她连那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也不知道他(她)是老是少。

讲到这点,说不定这位神秘的哲学家还是她认识的人呢!

很快的,她已经写好了一封短信。

可敬的哲学家:

我很欣赏您所函授的哲学课程,但对于不知您的身分一事甚感困扰。因此请求您具上全名。为了回报,欢迎您前来寒舍小坐并共进咖啡,不过最好利用我母亲不在家时。她的上班时间为周一到周五每天上午七点半到下午五点。同一段时间我也在校上课,但除周四之外,总是在下午两点十五分回到家门。还有,我很擅于煮咖啡,

在此先谢谢您。

学生苏菲(十四岁)敬上

在信纸的最下面,她写上“烦请回函”这几个字。

苏菲觉得这封信写得太正式了。不过当你写给一个从未谋面的人时,很难决定要使用什么样的字眼。

她把信放在一个粉红色的信封里,并塞进去。信封上写着:“哲学家启”。

问题是:她应该把信放在哪里才不会被妈妈看到呢?她得等到妈妈回家后才能把它放在信箱里。还有,她也必须记得在第二天清晨报纸送来前,查看信箱。如果今天傍晚或深夜她没有收到新的信,她就得把那封粉红色的信拿回来。

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弄得这么复杂呢?

那天晚上,虽然是星期五,苏菲还是早早就回房。妈妈拿意大利脆饼和电视恐怖剧引诱她留下来,但苏菲说累了,想上床看书。

趁妈妈坐在那儿看电视时,她偷偷拿了信溜到信箱那儿。

妈妈显然很担心她。自从苏菲上次讲过白兔与帽子的事后,妈妈对苏菲讲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苏菲不想让妈妈担心,但她必须上楼观察信箱旁边的动静。

十一点钟左右,妈妈上楼来时,苏菲正坐在窗子旁,看着下面那条路。

妈妈说:“你可不是坐在这儿盯着信箱看吧?”

“我高兴!”

“我看你一定是谈恋爱了,苏菲。可是就算他会再送信来,也不会挑三更半夜呀!”

真讨厌,干嘛老讲这些肉麻的事情?不过苏菲只好让妈妈继续这样想了。

妈妈又说:“他就是告诉你兔子与帽子那些事的人吗?”

苏菲点点头。

“他——他没有嗑药吧?”

现在苏菲真是替妈妈感到难过了。她不能继续让她这样担心下去。虽说妈妈只要听到谁有一些古怪念头,就认为他有嗑药的嫌疑,那也是够神经了。大人有时还真白痴呢!

她转身看着妈妈,说:“妈妈,我答应你永远不会做那类的事情……‘他’也不会。不过他对哲学非常有兴趣。”

“他年纪比你大吗?”

苏菲摇摇头。

“跟你同年?”

苏菲点点头。

“嗯,我相信他一定很可爱。现在你应该睡觉了吧?”

不过苏菲还是继续坐在窗边。时间好像过了好几小时,最后她的眼睛实在睁不开了,已经是半夜一点了。

她正要上床时,突然看到有一个影子从树林中闪出来。

虽然外头很黑,但苏菲还是看得出来那是个人,而且是个男人。苏菲心想他看来年纪颇大的,一定不是跟她同年。他头上好像戴着一顶扁帽。

她发誓他曾经向楼上望了一眼,不过苏菲房间的灯没开。那个男人一直走到信箱旁,将一个大信封丢进里面。这时他突然看到苏菲写的信,他把手伸进信箱,把信拿出来,然后便快步走回树林,沿着树林中的小径慢跑,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苏菲觉得自己的心“咚!咚!地跳。她的第一个直觉反应是想穿着睡衣出去追他,但她又不敢半夜去追一个陌生人。不过她显然必须出去拿那封信。

一两分钟后,她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悄悄打开前门,跑到信箱那儿。一转眼她已经回房,手中拿着那封信。她坐在床上,屏声静气。直到几分钟后屋里仍然静悄悄时,她才打开信封,开始看信。

她知道这封信不是针对她那封信的回函。那封信要明天才会到。

命运

早安,亲爱的苏菲。为了避免你产生任何念头,我先声明:你绝对不可以探查我的身分。有一天我们会见面的,不过要让我来决定时间和地点。就这样说定了,你不会不听话吧?

现在让我们再谈那些哲学家的理论吧。我们已经看到他们如何试图为大自然的变化寻求自然的解释。在过去,这些现象都是透过神话来解释的。

然而,其他方面的古老迷信也必须加以破除。我们将谈到他们如何思考疾病与健康以及政治问题。在这些方面,希腊人非常相信宿命论。

宿命论的意思就是相信所有发生的事都是命中注定的。我们可以发现这种思想遍布全世界,不仅古人这样想,现代人也一样。

北欧这里的人同样非常相信命运,相信冰岛诗集中的各种神话与传说。

我们也可以发现,无论是在古希腊或其他地方,人们都相信他们可以借由神谕来得知自己的命运。换句话说,他们相信一个人或一个国家的命运可以用一些方式预算出来。

现代仍有许多人相信纸牌算命、看手相或观察星座以预知未来等。挪威人有一个用咖啡杯来算命的特别方法。当咖啡喝完后,杯底通常会有一些咖啡粉的残渣。这些渣子可能会形成某种图案——如果我们运用我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的话。假使杯底的渣子看来像是一辆车子,那也许就表示喝这杯咖啡的人将驾车远行。

就这样,“算命仙”试图预测一些非常不可能预测的事情,这是所有预言共同的特征。而正因算命仙所“看”到的是如此模糊,你很难去驳斥他的话。

当我们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时,我们只能看到许多呈不规则分布状的闪亮小点。尽管如此,千百年来仍有不少人相信可以从星星里看出人类的命运。即使在今天,仍有一些政治领袖在做重要决策前会征求占星学家的意见。

戴尔菲的神论

古代希腊人相信人们可以透过著名的戴尔菲(Delphi)神论知道自己的命运。负责神论的神是阿波罗。他透过他的女祭司琵西雅(Pythia)发言。琵西雅坐在土地裂缝上方的一张凳子上,裂缝中会冒出一股催眠般的蒸气,使她进入恍惚的状态,而成为阿波罗的代言人。

人们来到戴尔菲后,必须将他们的问题呈现给负责神论的祭司,再由祭司将问题转达给琵西雅。而她的回答往往含糊不清、模棱两可,因此必须由祭司加以解释。人们就如此这般得着了阿波罗智慧的恩赐,并相信他无所不知,甚至可以预见未来。

当时,有许多国家元首要等到求教于戴尔菲的神谕后,才敢打仗或采取一些决定性的步骤。因此阿波罗的祭司们或多或少具有一些外交家的功能,也可以说他们是熟悉人民与国家事务的顾问。

在戴尔菲神庙的入口处上方有一行著名的铭文:“了解自己!”

意思是人类绝不可自以为不朽,同时也没有人可以逃避命运。

希腊有许多故事叙述人们如何逃不过命运的捉弄。久而久之,这些“可怜”人物的故事被写成若干出悲剧。其中最有名的一出是有关伊迪帕斯国王的悲惨故事。

历史与医学

古希腊人相信命运不仅操纵个人的生活,也左右世界的历史。

他们并且相信战争的结局可能因诸神的介入而改变。同样的,在我们这个时代,也有许多人相信上帝或某种神秘的力量会影响历史的走向。

然而,就在希腊哲学家努力为大自然的变化寻求符合自然的解释时,历史上最早的一批历史学家也开始为历史事件寻求合理的解释。他们不再认为一个国家之所以打败仗是因为神向他们报复。最著名的两位希腊历史学家是贺若多陀斯(Herodotus,公元前484年~公元前424年)与修西德底斯(Thucydides,公元前46O~公元前4OO年)。

古希腊人相信疾病可能是神降的灾祸,也相信只要人以适当的方式向神献祭,神就可能使生病的人痊愈。

这个观念并非希腊人独有。在现代医学发达以前,人们普遍认为疾病是由某些超自然的原因所造成。英文influenza(流行性感冒)一词实际上的意思是“受到星星的不良影响”。

即使是在今天,仍有很多人相信某些疾病——如艾滋病——是上帝对人类的惩罚,也有许多人相信可以用超自然的力量痊愈。

在希腊哲学朝新方向迈进之际,希腊的医学也开始兴起。这种学问的目的是为疾病与健康寻求合乎自然的解释。据说希腊医学的始祖是大约公元前46O年时,在寇斯岛诞生的希波克拉底(Hipocrates)。

根据希波克拉底派的医学传统,要预防疾病,最重要的就是饮食起居要节制,同时要有健康的生活方式。他们认为健康是人的自然状态。人之所以生病,是因为身体或心灵不平衡,因而使大自然“出轨”所致。保持健康的方法就是节制饮食、保持和谐,并拥有“健康的身体与健康的心灵”。

现代人常常谈到“医学伦理”,也就是说医生为人治病时必须遵守若干伦理规范,例如不能开麻醉药品的处方给健康人,同时必须保守职业上的秘密,也就是说,不可以泄漏病人的病情。这些概念都是希波克拉底提出来的。他要求他的学生宣读下列的誓言:

我将依照自身的能力与判断,采用对病人有利的疗法与处方,绝不施以有害或有毒之物。无论应何人之请,我也绝不给予致命药物或做此类之建议,也绝不协助妇女堕胎。进入病家访视时,我将以病人的福祉为念,不做任何贪渎害人之事,不受男女奴仆之引诱。我在执业时之所见所闻,凡不应泄漏者,我将严予保密。若我遵行此一誓言,不懈不怠,愿上苍使我乐享生命、精进医事并受世人敬重。若我违反誓言,愿我遭相反之命运。

星期六早上,苏菲醒来时从床上跳了起来。她是在作梦还是她真的见到了那位哲学家?

她用一只手摸了摸床底下,没错,昨晚收到的信还在那里。不是梦。

她准是见到那个哲学家了。更重要的是,她亲眼看到他拿走了她写的信。

她蹲在地板上,把所有的信都从床底下拉出来,咦,那是什么?

就在墙边,有一样红色的东西,好像是一条围巾吧?

苏菲钻到床底下,拉出一条红色的丝巾。她肯定这不是她的。

她仔细加以检查。当她看到丝巾的线缝旁有墨水写的“席德”字样时,不禁目瞪口呆。

席德!谁又是这个席德呢?她们走的路怎么会如此交错不已呢?

苏格拉底

……最聪明的是明白自己无知的人……

苏菲穿上一件夏衣,匆匆下楼走进厨房。妈妈正站在桌子旁边。苏菲决定不提任何有关丝巾的事。

她脱口而出:“你去拿报纸了吗?”

妈妈转过身来。

“你去帮我拿好吗?”

苏菲飞也似地出了门,从石子路走到信箱旁。

信箱里只有报纸。她想他大概不会这么快回信吧。在报纸的头版,她看到有关挪威联合国部队在黎巴嫩的消息。

联合国部队……这不是席德的父亲寄来的卡片邮戳上盖的字样吗?但信上贴的却是挪威的邮票。也许挪威联合国部队的士兵拥有自己的邮局。

苏菲回到厨房时,妈妈声音干涩地说:“你现在对报纸好像很有兴趣。”

幸好当天吃早餐时及早餐过后,妈妈都没有再提到有关信箱的事情。当妈妈出去买东西时,苏菲将那封关于命运的信拿到密洞去。

当她看到她存放哲学家来信的饼干盒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小信封时,不禁吓了一跳。她很肯定不是她放的。

这封信的边缘同样有点潮湿,此外信封上还有两三个很深的洞,就像她昨天收到的那封一样。

难道哲学家来过了吗?他知道她的密洞吗?这封信为什么湿湿的?这些问题把她弄得头昏脑胀。她打开信封来看:

亲爱的苏菲:

我读你的信读得津津有味,不过却有些后悔。遗憾的是,有关共进咖啡的事,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总有一天我们会见面的,但可能要等很久我才能亲自到船长弯来。

我必须加上一点,从今以后,我将不能亲自送信了。因为长此下去,风险太大。以后这些信将由我的小小使者送来,同时将会直接送到花园的密洞中。

有必要时,你可以再和我联络。当你想这样做时,请把一块饼干或糖放在一个粉红色的信封里。我的使者拿到后,会直接送来给我。

P.S:拒绝一个小淑女共进咖啡的邀请并不是一件令人很愉快的事,但有时我不得不这样做。

又,如果你在某处看到一条红色的丝巾,请加以保管。那样的东西常常会被人拿错,尤其是在学校等地,而我们这儿又是一所哲学学校。

艾伯特敬上

苏菲今年十四岁。这十四年间她曾接过许多的信,尤其是在圣诞节以及她的生日时。但这封信恐怕是其中最奇怪的一封了。

信上没贴邮票,甚至也不曾放进信箱中,而是直接送到苏菲在老树篱中最秘密藏身之处的。还有,在这样一个干爽的春日里,这封信何以会弄湿,也很令人费解。

当然,最奇怪的还是有关那条丝巾的事。这位哲学家一定还有另外一个学生,而这个学生掉了一条红色的丝巾,一定是这样。不过她怎么会把它掉在苏菲的床底下呢?

还有,艾伯特是一个名字吗?

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这位哲学家与席德之间有某种关系,不过席德的父亲却把她们两人的地址搞错了,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理解的事。

苏菲坐了很久,想着席德和她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最后,她叹了口气,决定放弃。哲学家曾经说过有一天他会跟她见面。也许她也会见到席德。

她把信纸翻过来,发现背后也写了几行字:

是否有人天生就很害羞呢?

最聪明的是明白自己无知的人。

真正的智慧来自内心。

明辨是非者必能进退合宜。

苏菲已经知道白信封内的这些短句是哲学家给她的功课,目的要让她做好准备,以便阅读不久后会送来的大信封。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如果那位“使者”会把棕色的大信封送到密洞这儿来,她大可以坐在这里等他。(也许是“她”?)她一定会缠着那人,要他(或她)透露哲学家的一些底细。信上说,这个使者很小。会是个孩子吗?

“是否有人天生就很害羞呢?”

苏菲知道害羞就是难为情,例如因为光着身子被人瞧见而不好意思。但因为这样的事而觉得难为情是很自然的反应吗?在她认为,如果某件事情很自然,那每个人做它的时候都应该觉得很自然。在世界上许多地方,赤身露体是很自然的事。因此一定是一个社会决定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在奶奶年轻时,女人做日光浴是绝对不可以的。然而今天,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样做很“自然”,虽然这种行为在许多国家还是严格禁止的。苏菲抓了抓头。难道这就是哲学?

第二个句子是“最聪明的是明白自己无知的人”。

这是怎么比较的呢?如果哲学家的意思是,那些明白自己并不知道太阳底下每一件事的人,比那些知道不多,却自认懂得很多的人要聪明,她还比较可以同意。苏菲过去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但她愈想就愈明白:知道自己无知,也是一种知识。她所见过最愚蠢的人,就是那些对某些自己一无所知的事自信满满的人。

再下面一句:“真正的智慧来自内心”。不过在某个阶段,所有的知识一定得从外面进入人的脑袋吧?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说,苏菲记得有些时候她对妈妈或学校老师教她的事充耳不闻,而她真正学到的知识则或多或少是自己想出来的。有时候她也会突然间领悟一些事情。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谓的“智慧”吧!

嗯,到目前为止都还不错。苏菲心想,前面这三个问题她答的都算可以。但接下来这句话实在太奇怪了,她不禁莞尔:“明辨是非者必能进退合宜。”

这是不是说一个强盗抢银行是因为他不能辨别是非?她可不这么想。

相反的,她认为无论孩童还是成人有时总是会干一些傻事,之后可能会后悔,这正是因为他们在做事时不依照自己理性的判断所致。

当她坐在那儿思考时,听见树篱靠近树林那一边的干枯灌木丛中有某个东西正沙沙作响。使者来了吗?她的心开始怦怦地跳。

然后她愈来愈害怕地发现,那个正朝她走来的东西居然发出像动物喘息一般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猎狗钻进了密洞。

它口中衔着一个棕色的大信封,随后便将信丢在苏菲的脚跟前。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以致苏菲来不及有什么反应。下一秒钟,她发现自己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大信封,而那只金黄色的狗已经一溜烟跑回树林里去了。

苏菲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开始哭泣。

她就这样坐了好一会儿,忘记了时间。

然后她突然抬起头。

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使者。她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难怪那些白色信封的边缘会有些潮湿并且有洞了。她怎么没有想到呢?无怪乎哲学家会要她在写信给他时,在信封里放一块饼干或糖了。

她也许并不像她自认的那样聪明。但谁会想到送信的使者居然是一只受过训练的狗呢?这还真有点不寻常呢!现在她可别想从送信使者那儿盘问出艾伯特的行踪了。

苏菲打开大信封,开始看了起来。

雅典的哲学

亲爱的苏菲: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可能已经遇见汉密士了。

如果你还没遇见,我可以先告诉你它是一只狗。不过你不用担心。它是一只性情很温和的狗,智商也比许多人要高得多,而且它从来不会试图假装聪明。

你可能也已经发现,它的名字其实是有意义的。

在希腊神话中,汉密士(Hermes)是为天神送信的使者,也是航海人的神。不过我们现在且不谈这个。更重要的是,从Hermes衍生了Hermetic这个字。它的意思是“隐藏的”或“无法接近的”。

从汉密士小心不让我俩见面的这个角度来看,这个名字不是颇为恰当吗?

好了,我们的送信使者终于出场了。不用说,你叫它的名字它就会答应,而且它非常乖。

现在我们还是来谈哲学吧!我们已经完成第一部分了。我曾提到自然派的哲学理论以及人类后来完全摒弃神话式世界观的事。现在我们要谈谈三位伟大的古典派哲学家:苏格拉底、柏拉图与亚理斯多德。这三位哲学家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影响了整个欧洲文明。

自然派的哲学家也被称为“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因为他们生在苏格拉底之前。德谟克里特斯虽然死于苏格拉底数年之后,但他所有的想法都属于苏格拉底之前的自然派哲学。无论就时间或空间而言,苏格拉底都代表了一个新的时代。他是第一个在雅典诞生的伟大哲学家,他和他的两位传人都在雅典生活、工作。你也许还记得安纳萨哥拉斯以前也曾经在雅典住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因为他宣称太阳只是一块红热的石头而被驱逐出境。苏格拉底的遭遇也好不了多少。

自从苏格拉底之后,雅典成为希腊文化的中心。我们要注意的是,在哲学理论从自然派演变到苏格拉底学说的过程中,哲学课题的性质也有了改变。但在我们谈到苏格拉底之前,先让我们来听一听所谓“诡辩学派”的学说。这一派的哲学家是苏格拉底时代雅典的主流学派。

哲学史就像一出分成许多幕的戏剧。注意,苏菲,现在舞台上的布幕就要升起了。

以人为中心

从大约公元前45O年左右起,雅典成了希腊王国的文化中心。从此以后,哲学走上了一个新的方向。

自然派的哲学家关切的主题是自然世界的本质,这使得他们在科学史上占了很重要的一席之地。而雅典的哲学家的兴趣主要在个人本身与每个人在社会的地位。当时,一个拥有人民议会与法庭等机构的民主制度正在雅典逐渐成形。

为了使民主能够运作,人民必须接受足够的教育以参与民主的进程。在现代,我们也看到新兴的民主国家如何需要开启民智。

当时的雅典人认为,最重要的事就是要精通演说术,也就是说要能够用令人信服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看法。

这时,有一群四处游历的教师与哲学家从希腊各殖民地来到了雅典。他们自称为哲士或智者(SopLists)。Sophist这个字原来指的是一个有智慧而且博学的人(按:一般贬称为诡辩学家)。这些诡辩学家在雅典以教导市民为生。

诡辩学家与自然派哲学家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他们都批评传统的神话。但诡辩学家不屑于从事在他们眼中了无益处的哲学性思考。他们的看法是:虽然哲学问题或许有答案,但人类永远不可能揭开大自然及宇宙之谜。在哲学上,类似这样的看法被称为:“怀疑论”。

诡辩学家认为,我们虽然无法知道所有自然之谜的答案,却可以肯定人类必须学习如何共同生活。因此,他们宁愿关心个人在社会中的地位的问题。

诡辩学家普罗塔哥拉斯(Protagoras,约公元前485一公元前41O年)曾说过:“人是衡量一切的尺度。”他的意思是:一件事情是对是错、是好是坏,完全要看它与人类的需求有何关系而定。

当有人问他是否相信希腊的诸神时,他答道:“这个问题太复杂,而生命又太短促了。”一个无法确定世上是否有神的人,我们称他为“不可知论者”。

这批诡辩学家多半都是一些游遍各地、见过不同政治制度的人。在他们到过的各个城邦中,无论传统规范或地方法律可能都各不相同。这使得那些诡辩学家不禁质疑哪些事物是与生俱来,而哪些事物又是社会环境造成的。就这样,他们播下了雅典城邦内社会批评的种子。

例如,他们指出,像“天生害羞”这样的说法并不一定成立,因为假使害羞是一种“天生”的性格,那一定是人一出生就有的,是一种出于内在的品格。但是,苏菲,害羞的个性果真是天生的吗?还是由社会环境造成的?对于某个已经游遍世界的人来说,答案应该很简单:害怕展露自己赤裸的身体并非“自然”的,也不是天生的。

害羞——或不害羞——最主要还是受到社会规范的制约所致。

你应该想象得到,这批游历四方的诡辩学家宣称,世间没有绝对的是非标准,这种说法在雅典会造成多么激烈的争议。

相反的,苏格拉底则试图证明此类的规范事实上不容置疑,而且是放诸四海皆准的。

苏格拉底是谁?

苏格拉底(公元前47O~公元前399年)也许是整个哲学史上最神秘难解的人物。他从未留下任何文字,但却是对欧洲思想影响最重大的人物之一。而这并不全然是因为他后来戏剧性的结束了生命的缘故。

我们知道苏格拉底生于雅典。他有生之年大半时间都在市中心广场与市场等地与他遇见的人闲谈。他说:“乡野的树木不能教我任何东西。”有时他也会连续好几小时站着思想、发呆。

即使在当时,他也被视为谜样的人物,但他死后很快就被誉为许多哲学学派的始祖。正因为他神秘难解、模棱两可,才使得一些在学说上大相径庭的学派都可以宣称他们是苏格拉底的传人。

我们现在可以确知的是:苏格拉底长得很丑。他肚大、眼凸,有个狮子鼻。但据说他的性情“极为和蔼可亲”,也有人说他是“古今无人能及”的人物。尽管如此,他还是因为他从事的哲学活动而被判处死刑。

我们之所以能够得知苏格拉底的生平,主要是透过柏拉图的著作。柏拉图是苏格拉底的学生,后来也成为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

柏拉图曾撰写过几本《对话录》,以类似戏剧对白来讨论哲学,而苏格拉底就是其中的主要人物与代言人。

由于柏拉图在书中是透过苏格拉底之口来阐扬自己的哲学,因此我们无法确定对话录中苏格拉底说的话是否确是苏格拉底本人说的。因此,要区分苏格拉底的学说与柏拉图的哲学并不容易。这也是我们面临其他许多未曾留下撰述的历史人物时遭遇的难题。最典型的例子当然是耶稣了。

我们无法确定当年的耶稣是否讲过马太福音或路加福音上记载的话。同样的,苏格拉底本人究竟说过些什么话,将会一直是历史上的谜团。

不过,苏格拉底的真正面貌其实并不那么重要。因为近两千五百年来对西方思想家产生启发作用的,事实上是柏拉图描绘出来的苏格拉底。

谈话的艺术

苏格拉底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与人谈话时看来并无意要指导别人。事实上他给人的印象是他很想从那些与他谈话的人身上学到一些东西。所以,他并不像传统的学校教师那般讲课,而是与别人进行讨论。

如果他纯粹只是倾听别人说话,那他显然不会成为一个著名的哲学家,也不会被判处死刑。不过,话说回来,他所做的也只不过是提出问题而已,尤其是在刚开始与人谈话时,仿佛他一无所知似的。通常在讨论过程中,他会设法使他的对手承认自己理论上的弱点。最后,到了词穷之际,他们也不得不认清是非与对错。

苏格拉底的母亲是一位产婆。苏格拉底也常说他的谈话艺术就像为人接生一样。产婆本身并不是生孩子的人,她只是帮忙接生而已。同样的,苏格拉底认为他的工作就是帮助人们“生出”正确的思想,因为真正的知识来自内心,而不是得自别人的传授。同时,唯有出自内心的知识,才能使人拥有真正的智慧。

说得更明白些:生小孩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同样的,每一个人只要运用本身的常识,就可以领悟哲学的真理。所谓运用本身的常识就是搜寻自己的内心,运用内心的智慧。

借着假装无知的方式,苏格拉底强迫他所遇见的人们运用本身的常识。这种装傻、装呆的方式,我们称为“苏格拉底式的反讽”。

这使得他能够不断揭露人们思想上的弱点。即使在市区广场的中心,他也照做不误。于是,对于某些人而言,与苏格拉底谈话无异于当众出丑并成为众人的笑柄。

因此我们不难理解为何当时的人愈来愈将苏格拉底视为眼中钉,尤其是那些在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据说,苏格拉底曾说:“雅典就像一匹驽马,而我就是一只不断叮它,让它具有活力的牛蝇。”

“我们是怎样对付牛蝇的?苏菲,你可以告诉我吗?”

神圣的声音

苏格拉底之所以不断地像牛蝇般叮他的同胞,并不是想折磨他们。而是他内心有某种声音让他非如此做不可。他总是说他的心中有“神明指引”。举例说,他不愿伙同众人将他人判处死罪,也不愿打政敌的小报告。这终于使他丧失性命。

在公元前三九九年时,他被控“宣扬新的神明,腐化青年人”。

在五百名陪审团员的投票之下,他以些微的票数之差被定罪。

他大可以恳求陪审团手下留情,或至少可以同意离开雅典,借以免于一死。

然而,如果他这样做,他就不是苏格拉底了。问题在于他重视他的良心——与真理——更甚于生命。他向陪审团保证他过去所作所为全是为了国家的福祉。然而他们还是要他服毒。不久,苏格拉底就当着友人的面喝下毒药,结束了生命。

为什么?苏菲,为什么苏格拉底非死不可?两千四百年来人们不断问着这个问题。然而,他并不是历史上唯一坚持不肯妥协,最后落得被定罪处死的人。

我曾经提过的耶稣就是其中之一。事实上,苏格拉底与耶稣之间还有若干极为相似之处。

他们两人都是谜样的人物,即使对于与他们同时代的人也是如此。他们都没有将他们的学说教诲撰写成书,因此我们只好透过他们门徒的描写来认识他们。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两个都是通晓谈话艺术的专家。他们说起话来都充满自信、侃侃而谈,虽然引人入胜,但也可能会得罪别人。此外,他们都相信自己是某一种更高力量的代言人。他们批评各种形式的不公不义与腐败现象,向地方势力挑战,最后并因此丧命。

耶稣与苏格拉底所受的审判显然也有雷同之处。

他们原本都可以求饶,但他们却都觉得如果不成仁取义,就无法完成他们的使命。而由于他们如此从容就义,所以吸引了许多徒众追随,即使在他们死后仍然如此。

我指出这些相似之处并不是说耶稣与苏格拉底相像。我只是要提醒你注意,他们所要传达的信息与他们个人的勇气是密不可分的。

雅典的小丑

苏菲,接下来我们还是要谈苏格拉底。我们刚才已经谈到他所使用的方法,但他的哲学课题又是什么?

苏格拉底与那些诡辩学家生在同一时代。他就像他们一样,比较关心个人与他在社会中的位置,对于大自然的力量较不感兴趣。

就像几百年后罗马哲学家西塞罗所说的,苏格拉底“将哲学从天上召唤下来,使它在各地落脚生根,并进入各个家庭,还迫使它审视生命、伦理与善恶”。

不过,苏格拉底有一点与诡辩学派不同,而这点很重要。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个“智者”,即博学或聪明的人。他也不像诡辩学家一样,为赚钱而教书。不,苏格拉底称自己为“哲学家”,而他也的确是一位真正的哲学家,因为哲学家的英文philo—sopher,这个字的意思是“一个爱好智慧的人”。

苏菲,你现在坐得舒服吗?你必须完全了解“智者”与“哲学家”之间的差异,这样我们才能继续上以后的课程。诡辩学家教人道理,并收取学费,而他们所说的道理或多或少都有吹毛求疵的意味。这样的诡辩学家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我指的是所有的学校教师、那些自以为无所不知而以既有的一丁点知识为满足的人,以及那些自夸博学多闻但实际上一无所知的人。你年纪虽小,但或许已经遇见过几位这样的诡辩学家。一个真正的哲学家则完全不同,事实上他们与诡辩学家正好相反。他们知道实际上自己所知十分有限,这也是为何他们不断追求真知灼见的原因。苏格拉底就是这些稀有人物之一。他知道自己对生命与世界一无所知,并对自己贫乏的知识感到相当懊恼。这点非常重要。

所以说,所谓哲学家就是那些领悟到自己有很多事情并不知道,并因此而感到苦恼的人。就这一方面而言,他们还是比那些自称博学但实际上非常无知的人更聪明。我曾经说过:“最聪明的是明白自己无知的人。”苏格拉底也说:“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我一无所知。”

请你记住这句话,因为很难得有人会承认自己无知,即使哲学家也不例外。最重要的是,当众说这句话是很危险的,可能会使你丧命。最具颠覆性的人就是那些提出问题的人,而回答问题则比较不危险。任何一个问题都可能比一千个答案要更具爆炸性。

你是否听说过国王的新衣这个故事?故事中的国王其实浑身一丝不挂,但他的臣民却没有人敢说出真相。这时,一个小孩突然脱口而出:“可是他什么衣服都没穿呀!”苏菲,这个孩子很勇敢,就像苏格拉底一样。苏格拉底也敢于告诉我们人类所知多么有限。哲学家与小孩子的相似性我们已经谈过了。

确切来说,人类面临了许多难解的问题,而我们对这些问题还没有找到满意的答案。因此现在我们面临两种可能:一个是假装拥有所有的知识,借此自欺欺人。另一个则是闭上眼睛,从此不去理会,并放弃一切我们迄今所有的成就。就这方面而言,人类的意见并不一致。人们通常不是太过笃定,就是漠不关心(这两种人都是在兔子的毛皮深处蠕动的虫子)。苏菲,这就像切牌一样。你把黑牌放在一堆,红牌放在一堆,但不时会有小丑牌出现。他们既不是红桃也不是黑桃,既不是方块也不是梅花。在雅典,苏格拉底就像是小丑一样。他既不笃定也不漠然。他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而这使他非常苦恼。因此他成为一个哲学家,一个孜孜不倦追求真理,永不放弃的人。

据说,一个雅典人问戴尔菲的神谕:“谁是雅典最聪明的人?”

神谕回答说:“在所有的凡人中,苏格拉底是最聪明的。”苏格拉底听到这件事时,大为震惊(苏菲,我想他一定曾经放声大笑)。他直接去找城内公认聪明出众的一个人问问题。但是当此人也无法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时,苏格拉底便知道神谕是对的。

苏格拉底认为人类必须为自己的知识奠定巩固的基础,他相信这个基础就是人的理性。由于他对人的理性具有不可动摇的信念,因此他显然是一个理性主义者。

正确的见解导致正确的行动

正如我先前讲过的,苏格拉底声称他受到内心一个神圣声音的指引,同时他的“良心”也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他说:“知善者必能行善。”

他的意思是人只要有正确的见解,就会采取正确的行动。也唯有行所当行的人才能成为一个“有德之人”。我们之所以犯错,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何者是对的。这是人何以必须不断学习的原因。苏格拉底想为是非对错找出一个清楚明白,而且放诸四海皆准的定义。他与那些诡辩家不同的是,他相信辨别是非的能力就存在于人的理性中,而不存在于社会中。

你,也许会认为最后一部分有些大过含糊。让我们这样说好了:苏格拉底认为,人如果违反自己的理性就不会快乐。而那些知道如何找到快乐的人就会遵照自己的理性行事。因此,明白是非者必然不会为恶。因为世间哪有人会想要成为一个不快乐的人?

你怎么想呢?苏菲。如果你一直做一些自己深知不对的事,你还会活得很快乐吗?有很多人撒谎、舞弊、中伤别人,而他们本身也深深明白这些行为是不对或不公平的。你想这些人会快乐吗?

苏菲看完有关苏格拉底的信后,匆匆将信放在饼干盒内便爬出密洞。她想在妈妈买菜回家前进门,以免妈妈啰哩啰唆地盘问她的行踪。再说,苏菲答应要帮妈妈洗碗。

苏菲刚在碗槽里放满水,妈妈就提着两个大袋子,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了。也许是因为这样,妈妈才说:“苏菲,最近你很心不在焉。”

苏菲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脱口就说:“苏格拉底也是这样啊!”

“苏格拉底?”

妈妈睁大眼睛看着她。

“他因此而非死不可,这真是太悲哀了。”苏菲悠悠地说。

“天哪!苏菲,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苏格拉底也是。他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然而他却是雅典最聪明的人。”

妈妈差点说不出话来。最后,她说:“这是你在学校里学到的吗?”

苏菲用力摇摇头:“我们在那儿什么也学不到。教师和哲学家的不同之处在于老师自认为懂得很多,并且强迫我们吸收。哲学家则是与学生一起寻求答案。”

“瞧,现在我们又回到兔子的问题了。苏菲,我要你告诉我你的男朋友究竟是谁。要不然我会认为他脑筋有点问题。”

苏菲转过身来,背对着碗槽,手拿着一块洗碗布指着妈妈:“脑筋有问题的可不是他。不过他喜欢让别人伤一伤脑筋,让他们脱离窠臼。”

“够了!我看他有点目中无人。”

苏菲转回身去。

“他既不是目中无人,也不是目中有人,他只是努力追寻真正的智慧。一个真正的小丑和其他纸牌是大不相同的。”

“你是说小丑吗?”

苏菲点点头。“你有没有想过一副牌里面有很多红心和方块,也有很多黑桃和梅花,但只有一个小丑。”

“天哪!你看你多会顶嘴。”

“你看你问的什么问题嘛!”

妈妈已经把买来的东西都放好了,于是她拿着报纸走进起居室。苏菲感到,她今天关门的声音比平常都大。

苏菲洗完碗后,就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已经把那条红色的丝巾和积木一起放在衣柜的上层。现在她把丝巾拿了下来,仔细地看。

席德……

雅典

……废墟中升起了几栋高楼……

那天傍晚,苏菲的妈妈去拜访一位朋友。她一出门,苏菲立刻下楼,跑到花园中老树篱内的密洞。她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厚厚的包裹,就放在饼干盒旁。苏菲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卷录影带。

她跑回屋里。一卷录影带!这次特别不同。哲学家怎会知道她家有录放影机?录影带内又是什么呢?

苏菲将带子放进录影机。电视荧屏出现了一座面积辽阔的城市。当摄影机镜头带人到巴特农神殿时,苏菲知道这座城市一定是雅典。她从前常常看到当地古代废墟的照片。

这卷录影带拍的是真实的情景。一群穿着夏装、的游客背着相机在废墟之间走动。其中有一个人好像拿着一块告示牌。又来了。

苏菲心想,牌子上面写的可不是“席德”这两个字吗?

一两分钟后,镜头变成一个中年男子的特写。他个子甚为矮小,留着一脸整齐干净的黑胡子,头上戴着一顶蓝扁帽。他看着镜头说:

“欢迎你来到雅典,苏菲。我想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我就是艾伯特。如果你还没猜到,我可以再说一次,那只大兔子仍然可以被魔术师从宇宙的帽子之中拉出来。

“我们现在正站在雅典的高城(Acropolis)。这个字的意思是‘城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山城’的意思。自从石器时代以来,这里就有人居住。这自然是因为它地理位置特殊的缘故。它的地势高,在盗匪入侵时容易防守。从高城这儿俯瞰,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地中海的一个良港。古代雅典人开始在高地下面的平原发展时,高城被当作城堡和神庙。公元前第四世纪的前半,雅典人对波斯人发动了一场惨烈的战争。公元前48O年时,波斯国王齐尔克西(Xerxes)率兵掠夺了雅典城,并将高城所有的古老木造建筑焚烧净尽。一年后,波斯人被打败,雅典的黄金时代也从此开始。雅典人开始重建高城,规模更大,气象也更雄浑,而且完全做为神庙使用。

“就在这个时期,苏格拉底穿梭在大街小巷与广场上,与雅典人民谈话。他原本可以目睹高城的复兴,并看到我们四周这些雄伟建筑的进展。你瞧,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地方。在我后面,你可以看到世界上最大的神庙巴特农神殿。巴特农(Panhenon)的意思是‘处女之地’,是为了崇奉雅典的保护神雅典娜(Athene)而建造的。

这整座宏伟的大理石建筑看不到一条直线。它的四面墙壁都稍微有些弧度,以使整栋建筑看来不致太过沉重。也因此这座神庙虽然硕大无朋,却仍给人轻巧之感,这就是所谓的视觉幻象。神殿所有的柱子都微向内弯,如果继续朝上发展,将可以形成一座一千五百公尺高的金字塔。神殿内只有一尊十二公尺高的雅典娜雕像。此处所用的白色大理石是从十六公里以外的一座山上运来的,当年上面还有五彩的图画。”

苏菲的心差一点跳出来。哲学家真的是在跟她说话吗?她只有一次在黑暗中看过他的侧影。他真的就是这位站在雅典高城的男人吗?

他开始沿着神殿的前方走,摄影机也跟着他。他走到台地边缘;指着四周的风景。摄影机把焦点放在高城高地的正下方一座古老的戏院。

“你在那里可以看到古老的酒神剧院。”这位戴着扁帽的老人继续说:“这也许是欧洲最古老的剧院。在苏格拉底时期,伊思齐勒斯(Aeschylus)、索福克里斯(Sophoeles)与尤瑞皮底斯(Euripides)等希腊剧作家写的伟大悲剧就在这儿上演。我以前曾经提到命运凄惨的伊迪帕斯国王。这出悲剧最先就是在这儿上演。不过这里也演喜剧。当时最知名的喜剧作家叫亚里斯多芬尼斯(Aristo—phanes)。他曾经写过一出恶毒的喜剧,将苏格拉底描写成雅典的一个丑角。在剧院正后方,你可以看到一块当年被演员们用作背景的地方,叫做skene,英文的scene(场景)这个字就是由此字衍生的。顺便一提的是,英文theater(剧院、剧场)这个字是源自古希腊文,原意是“看”。不过,到这里,我们得回头谈谈哲学家了。现在我们要绕过巴特农神殿走下去,经过大门口……”

这个矮小的男人绕过巨大的神殿,经过右边几座较小的神庙。

然后他开始沿着两边排列着高大石柱的梯阶走下去。到达高城的最低点时,他走上一座小山丘,用手遥指着雅典的方向:“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小山丘是古代雅典的高等法院(Areopa—gos),也是雅典人审判杀人犯的地方。几百年以后,使徒保罗曾站在此处对雅典人宣扬耶稣基督的教诲。以后我们会谈到他所说的。

在左下方,你可以看到雅典古老的市区广场(Agora)的遗迹,如今除了供奉铁匠与金属工人之神贺非斯托思(Hephaestos)的大神庙之外,只剩下几块大理石了。现在我们继续往下走……”

不久,他出现在这片古废墟中。在荧屏上方,只见高城的雅典娜神殿巍然矗立在天空下。她的哲学教师已经坐在一块大理石上。

一两分钟后,他看着摄影机说:

“现在我们正坐在从前雅典的市区广场上。如今这里的景象令人唏嘘,不是吗?但从前这里四周环绕的都是壮丽的神殿、法院和其他政府机构、商店、音乐厅,甚至还有一个大型的体育场。这些建筑物环绕着广场,而广场本身则是一个宽阔开放的空间……整个欧洲的文明都在这个朴实的地方扎下根基。

“今天我们听到的一些字眼,如政治与民主、经济与历史、生物与物理、数学与逻辑、神学与哲学、伦理学与心理学、理论与方法、概念与系统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字眼,最先都是由以这个广场为日常生活中心的一小群人发明的。这里也就是当年苏格拉底花了许多时间与人谈话的广场,那个时候,他可能会抓住一个扛着一瓶橄榄油的奴隶不放,并且问这个倒楣的人一个哲学问题,因为苏格拉底认为奴隶与一般人一样有常识。有时他也会与别人争辩得脸红脖子粗,或与他的学生柏拉图进行一场温和的讨论。想起来,这是多么奇妙的事啊!现代人仍然时常提到‘苏格拉底式’与‘柏拉图式’的哲学,但真正做苏格拉底或柏拉图却是两码子事。”

一时之间,苏菲也觉得这件事想起来真是很奇妙。

不过,她认为,她的哲学老师居然派他那只很不寻常的狗把录影带送到她在花园中的密洞,而现在他本人正在荧屏上对她说话,这件事不是也很奇妙吗?

哲学家从大理石上起身,平静地说道:

“苏菲,我原来只打算到此为止,让你看看高城和古代雅典广场的遗迹就好了。但是现在我还不确定你是否能够想象从前这儿四周的景象是多么壮观……因此我很想……再进一步……当然这是不太寻常的……但我确实想要这么做。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告诉别人吧?不管怎么说,我们看一下就够了……”

他说完后站在那儿静默了好一会儿,眼睛看着摄影机。就在这段时间,废墟中突然升起了几栋高大的建筑。就像魔术一般,所有昔日的建筑又突然再现。高城依旧巍然矗立天际,但不同的是,无论高城或是广场上的屋宇建筑,如今看来都焕然一新,上面镶着金箔,绘着艳丽的色彩。服饰鲜明的人群在广场四周慢慢走着。有人佩着剑,有人头上顶着瓶子,其中有一个人腋下夹着一卷纸草做成的纸。

这时,苏菲看到了她的哲学老师。他还是戴着那顶蓝色的扁帽,只是换了衣裳。如今他穿着一件长及膝盖的黄衫,与其他人没有两样。他走向苏菲,看着镜头说道:

“这样好些了。我们来到了古代的雅典城,我就是希望你能亲自来这儿。你瞧,现在的年代是公元前402年,也就是苏格拉底逝世的三年前。我希望你喜欢这次游览,因为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劲才雇到一个摄影师的……”

苏菲觉得头昏。这个奇怪的人怎么会一下子就到了两千四百年前的雅典?自己怎么可能看到另外一个时代的录影带?古代并没有录影机呀!难道这是电影吗?

然而,那些大理石建筑看起来却是如此逼真。如果他们为了拍片而重建整座雅典广场与高城的话,那光是布景一定就要花一大笔钱。如果这样做,只是为了让苏菲了解雅典昔日的景象,那花费实在是太大了。

戴着蓝扁帽的男人再度抬起头看着苏菲

“你看到那边廊柱下站的两个男人吗?”

苏菲看到一个年长的男子穿了一件皱巴巴的长衫,一脸乱七八糟的胡子,狮子鼻,目光犀利,两颊丰满。他身旁站了一个英俊的年轻人。

“这就是苏格拉底和他的学生柏拉图,你将亲自与他们见面。”

哲学家走到那两人身旁,取下他的扁帽,说了一些苏菲听不懂的话。苏菲想,那一定是希腊文。然后,他看着摄影机说:

“我告诉他们你是一个挪威女孩,很想见见他们。因此,现在柏拉图会问你一些问题让你思考。不过我们得快点,以免被警卫发现。”

当那位年轻人走向前来,看着摄影机时,苏菲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太阳穴来。

“苏菲,欢迎你到雅典来,”年轻人用一种浓厚的外国腔调轻声地说。“我的名字叫柏拉图。我要让你做四件事。第一,请你想一想,一个面包师傅如何能做五十个一模一样的饼干。其次,你要问自己,为何所有的马都一样。第三,你必须肯定地回答人的灵魂是否不朽。最后请你告诉我们,男人与女人是否一样具有理性。祝你好运。”

然后,电视荧屏上的影像消失了。苏菲将带子转了又转,倒了又倒。不过再也没有任何影像了。

苏菲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绪。不过她一件事还没想完,第二件事已开始在脑中浮现。

她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哲学教师与常人不同。不过苏菲认为,他运用这类违反所有自然法则的教学方法也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真的在电视上看到了苏格拉底与柏拉图吗?当然不,这完全不可能。但那看起来又绝对不像是卡通。

苏菲将带子从录影机内取出,拿到楼上房间。她把它放在柜子上层,积木的旁边,然后她就一股脑儿躺下,整个人疲倦不堪。不久就睡着了。

几个小时后,妈妈走进她的房间,轻轻地摇一摇她,说:

“苏菲,你怎么啦?”

“嗯?”

“你衣服都没脱就睡了。”

苏菲睁了睁惺忪的睡眼。

“我到雅典去了。”她含糊地说,之后翻个身又睡着了。

柏拉图

……回归灵魂世界的渴望……

第二天清早,苏菲猛然惊醒,看一看钟,才刚过五点,但她却已经没有一点睡意了,于是她便在床上坐起来。奇怪,自己为何仍然穿着白天的衣裳呢?然后,她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一切。

她爬到凳子上,检查一下柜子的上层。没错,带子还在那里。原来这真的不是一场梦。至少不完全是一场梦。

不过她一定不可能真的见到了柏拉图与苏格拉底……算了,真伤脑筋,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它了。也许妈妈说得对,也许她这几天真的有些神经兮兮的。

不管怎样,她是再睡不着了。也许她应该到密洞去,看看那只狗是否曾留下任何信件。

苏菲溜下楼,穿上一双慢跑鞋便出门了。

花园中一切都清朗宁静美好。鸟儿们唱得如此起劲,使苏菲忍不住想笑。草叶上的朝露宛如水晶一般闪闪发光。

这世界如此美好,令人不可思议。苏菲再一次深深受到感动。

老树篱内非常潮湿。苏菲没有看到哲学家的来信,不过她还是掸了掸一截粗大的树根,坐了下来。

她想起录影带上的柏拉图曾经要她回答一些问题。第一个问题是面包师傅如何做出五十个一模一样的饼干。

苏菲暗忖,她得仔细想一想才行,因为这个问题一定不简单。

妈妈偶尔也会做一些饼干,但从来没有一次饼干形状完全相同。不过话说回来,妈妈不是专业的面包师傅,有时厨房甚至乱得像被炸弹轰炸过一样。即使是店里卖的饼干也从来没有完全一样的,每一块饼干在制饼师傅手中都捏成不同的样子。

此时,苏菲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她记得有一回妈妈忙着烤圣诞节的饼干,因此她和爸爸一起去买东西。他们回到家后看到厨房的桌子上散放了许多姜饼人。这些姜饼人虽然不很完美,但就某一方面来说,却都是一模一样的。为什么会这样呢?显然是由于妈妈做这些姜饼人时用了同一个模子的缘故。

想到自己居然记得这件小事,苏菲很是得意。因此她想这第一个问题应该已经答完了。

如果一个饼干师傅做了五十个完全一模一样的饼干,他一定是用了同样一副饼干模子。很简单,就是这样。

录影带上的柏拉图问的第二个问题是:为何所有的马都一样?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啊!相反的,苏菲认为没有两匹马是完全相同的,就像没有两个人是一模一样的。

苏菲正要放弃这个问题时,突然想到她刚才对饼干的看法。事实上,也没有两块饼干是一模一样的,有些比较厚,有些比较薄,有些碎了。然而,每个人都可以看出这些饼干就某一方面来说是“一模一样”的。

也许柏拉图问的是为何马一直是马,而不会变成一种既像马又像猪的动物。因为,虽然有些马像熊一样是棕色的,有些则白得像绵羊,但所有的马都有一些共同点。举例来说,苏菲就从没有见过六条腿或八条腿的马。

但柏拉图不可能相信所有的马之所以相同,是因为他们是用同一个模子做成的吧?

然后柏拉图又问了她一个很深、很难的问题:人有没有不朽的灵魂?

苏菲觉得自己不太够资格回答这个问题。她只知道人死后,人体不是火葬就是土葬,因此实在没有未来可言。如果人有一个不朽的灵魂,那我们就必须相信一个人是由两个不同的部分组成的一个是用了多年之后就会老旧、损坏的躯体,还有一个是无论身体情况如何,仍然多少可以独立作业的灵魂。苏菲的奶奶曾经说过,她觉得变老的只是自己的身体而已,在内心她一直都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想到“年轻女孩”,苏菲就想到最后—个问题:女人和男人一样有理性吗?对于这点,她可不敢确定。

这要看柏拉图所谓的“理性”是什么。

哲学老师在谈论苏格拉底时所说的一些话突然浮现在苏菲的脑海中。苏格拉底曾经指出,每一个人只要运用自己的常识,都可以了解哲学的真理。他也曾说奴隶与贵族一样有常识。因此苏菲肯定他也会说女人和男人一样有常识。

当她正坐在那儿想着这些问题时,突然听到树篱里有沙沙的声音以及类似蒸汽引擎“噗!噗!”喷气的声音。下一秒钟,一条金色的狗已经钻进了密洞,嘴里衔着一个大信封。

“汉密士!”苏菲叫它,“丢下来,丢下来!”

狗儿把信放在苏菲的怀中。苏菲伸出手摸摸它的头“你真乖。”她说。

狗儿躺下来任由苏菲抚摸。但过了两三分钟,它就站了起来,钻过树篱由原路回去。苏菲手拿棕色的信封跟着它,爬过浓密的枝叶,不一会就出了花园。

汉密士已经开始向树林的边缘跑去了。苏菲在后头跟了几码路,狗儿两次转过身来对她吠叫,但苏菲一点也不害怕。

这次她决心要找到那个哲学家,即使必须一路跑到雅典也在所不惜。狗儿愈跑愈快,然后突然跑到一条窄的小路上。苏菲紧迫不舍,但几分钟后狗儿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像看门狗一样的吠叫。

苏菲仍然不肯放弃,趁机会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汉密士一转身,向前飞奔。苏菲发现自己永远不可能迫得上。

于是她停下来,在那儿站了好久好久,听到它愈跑愈远,而后一切复归寂静。

她在林中空地旁的一截树木残桩上坐下,手里仍拿着那个棕色的信封。她把它拆开,拿出几页打着字的信纸,开始看信:

柏拉图学院

苏菲,谢谢你与我共度一段愉快的时光。我是指我们在雅典的时候。现在我至少已经算是做过自我介绍了。还有,既然我也向你介绍了柏拉图,因此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地谈他吧。

苏格拉底服毒而死时,柏拉图(公元前427~公元前347年)才二十九岁。当时他受教于苏格拉底门下已经有一段时间。他密切注意苏格拉底受审的经过。当他看到雅典人民居然将他们当中最高贵的人判处死刑时,内心非常震动。这件事影响了他后来的哲学生涯。

对柏拉图而言,苏格拉底之死证明了当今社会与理想社会之间的冲突。柏拉图成为哲学家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苏格拉底对陪审团的陈情内容出版成《自辩》(Apology)一书。

你也许还记得,苏格拉底从未留下任何文字。至于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虽然有许多人曾著书立说,但他们的文字到现在却几乎都荡然无存。至于柏拉图,我们相信他所有的重要著作应该都已经保存下来了。除了苏格拉底的《自辩》之外,柏拉图也写了好些书信与至少三十五篇哲学对话录。这些作品之所以能留存至今,一部分是因为柏拉图在距雅典不远之处的一个树林中创立了一个哲学学校,并以传奇中的希腊英雄阿卡戴慕士(Academus)为名。因此这个学校被称为“学园”或“学院”(Academy)(从此以后全世界各地成立了成千上万所学院,以后我们会谈到有关“学院”与“学科”的问题)。

柏拉图学园中教授的科目包括哲学、数学与体育。不过,说“教授”其实不太正确,因为柏拉图学园也是采取活泼的对话方式上课,因此柏拉图之所以采用对话录的形式来写作并非偶然。

永远的真善美

在这堂课的序言中,我曾经提到一个人可以不时问问自己某一个哲学家研究什么课题。因此我现在要问:柏拉图关心的是哪些问题?

简单地说,我们可以断定柏拉图关心的是永恒不变的事物与“流动”事物之间的关系(就像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一样)。我们已经谈过诡辩论学派与苏格拉底如何将他们的注意力由有关自然哲学的问题转到与人和社会的问题。然而从某个角度来看,就连苏格拉底与诡辩学派也都关心永恒不变的事物与“流动”事物之间的关系。他们之所以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乃是由于它与人类道德与社会理想及美德之间的关系。简而言之,诡辩学家认为每一个城邦、每一个世代对于是非的观念各不相同。因此是非的观念是“流动”的。苏格拉底则完全不能接受这种说法,他认为世间有所谓永恒、绝对的是非观念存在。我们只要运用自己的常识便可以悟出这些不变的标准,因为人类的理智事实上是永恒不变的。

你明白吗?苏菲。后来,柏拉图出现了。他既关心自然界中永恒不变的事物,也关心与人类道德及社会有关的永恒不变的事物。

对于柏拉图而言,这两个问题是一体的两面。他试图掌握有关个人永恒不变的“真理”。

坦白说,这正是世间为何要有哲学家的原因。我们需要哲学家,不是因为他们可以为我们选拔美皇后或告诉我们今天番茄最低价(这是他们为何经常不受欢迎的原因)。哲学家们总是试图避开这类没有永恒价值的热门话题,而努力将人们的的注意力吸引到永远“真”、永远“善”、永远“美”的事物上。

明白了这点,我们才可以开始略微了解柏拉图课题的大概内容,不过还是让我们一样一样来吧。我们将试着了解一个不凡的心灵、一个对后来所有欧洲哲学有着深远影响的心灵。

理型的世界

恩培窦可里斯与德谟克里特斯两人都提醒世人:尽管自然界的所有事物都是“流动”的,但世间一定仍有“某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如“四根”或“原子”)。柏拉图也同意这个命题,但他的方式却大不相同。

柏拉图认为,自然界中有形的东西是“流动”的,所以世间才没有不会分解的“物质”。属于“物质世界”的每一样东西必然是由某种物质做成。这种物质会受时间侵蚀,但做成这些东西的“模子”或“形式”却是永恒不变的。

你了解了吗?苏菲。不,我想你还不了解。

为何全天下的马儿都一样?你也许不认为它们是一样的,但有些特质是所有的马儿都具备的,这些特质使得我们可以认出它们是马。当然个别的马是“流动”的,因为它会老、会瘸,时间到了甚至会死。但马的“形式”却是永恒不变的。

因此,对柏拉图而言,永恒不变的东西并非一种“基本物质”,而是形成各种事物模样的精神模式或抽象模式。

我们这么说吧: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对于自然界的变化提出了相当不错的解释。他们指出,自然界的事物事实上并未“改变”,因为在大自然的各种变化中,有一些永恒不变的最小单位是不会分解的。他们的说法固然不错,但是,苏菲,他们并未对为何这些原本可能组成一匹马“最小单位”突然会在四五百年后突然又聚在一起,组成另外一批新的马(或大象或鳄鱼)提出合理的解释。柏拉图的看法是:这些德谟克里特斯所说的原子只会变成大象或鳄鱼,而绝不会成为“象鳄”或“鳄象”。这是他的哲学思想的特色。如果你已经了解我所要说的,你可以跳过这一段。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要再补充说明一下:假如你有一盒积木,并用这些积木造了一匹马。完工后,你把马拆开,将积木放回盒内。你不可能光是把盒子摇一摇就造出另外一匹马。这些积木怎么可能会自动找到彼此,并再度组成一匹新的马呢?不,这是不可能的。你必须重新再组合过。而你之所以能够这样做,是因为你心中已经有了一幅马的图像,你所参考的模型适用于所有的马匹。

关于五十块一模一样饼干的问题,你回答得如何呢?让我们假设你是从外大空来的,从来没有见过一位面包师傅。有一天你无意间走进一家香气扑鼻的面包店,看到架子上有五十个一模一样的姜饼人。我想你大概会搔搔头,奇怪它们怎么看起来都一个样子。

事实上这些姜饼人可能有的少了一双胳臂,有的头上缺了一角,有的则是肚子上很滑稽的隆起了一块。不过你仔细想过之后,还是认为这些姜饼人都有一些共同点。虽然这些姜饼人没有一个是完美的,但你仍会怀疑它们是出自同一双手的杰作。你会发现这些饼干全部都是用同一个模子做出来的。更重要的是,苏菲,你现在开始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念头,想要看看这个模子。因为很明显的,这个模子本身一定是绝对完美的,而从某个角度来看,它比起这些粗糙的副本来,也会更美丽。

如果你是完全靠自己的思考解答了这个问题,那么你回答这个哲学问题的方法就跟柏拉图完全一样。

就像大多数哲学家一般,他也是“从外太空来的”(他站在兔子毛皮中一根细毛的最顶端)。他看到所有的自然现象都如此类似,觉得非常惊讶,而他认为这一定是因为我们周遭事物的“背后”有一些特定的形式的缘故。柏拉图称这些形式为“理型”或观念。在每一匹马、每一只猪或每一个人的后面,都有一个“理型马”、“理型猪”或“理型人”。(同样的,刚才我们说的面包店也可能会有姜饼人、姜饼马或姜饼猪,因为每一家比较有规模的面包店都会做一种以上的姜饼模子。但一个模子已够做许许多多同样形状的姜饼了。)

柏拉图因此得出一个结论:在“物质世界的背后,必定有一个实在存在。他称这个实在为‘理型的世界’,其中包含存在于自然界各种现象背后、永恒不变的模式。”这种独树一格的观点我们称之为“柏拉图的理型论”。

真正的知识

亲爱的苏菲,到目前为止我所说的话你一定可以了解。不过你也许会问,柏拉图是认真的吗?他真的相信类似这样的形式的确存在于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中吗?

他也许并不是终其一生都保持这种看法,但在他部分对话录中他的意思无疑就是这样。让我们试着追随他思想的脉络。

就像我们看到的,哲学家努力掌握一些永恒不变的事物。举例来说,如果我要你就“某个肥皂泡的存在”这个题目来撰写一篇哲学论文,这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原因之一是:往往在我们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之前,肥皂泡就破了。原因之二是:这个肥皂泡没有别人看过,并且仅存在五秒钟,这样的哲学论文可能很难找到市场。

柏拉图认为我们在周遭的自然界中所看到的一切具体事物,都可以比做是一个肥皂泡泡,因为没有一件存在于感官世界的东西是永远不变的。我们知道每一个人、每一只动物迟早会死,而且会腐烂分解。即使一决大理石也会发生变化,逐渐分解。(希腊的高城目前正逐渐倒塌,这真是非常糟糕的事,但也没有办法。)柏拉图的观点是:我们对于那些不断改变的事物不可能会有真正的认识。我们对于那些属于感官世界的具体事物只能有意见或看法。我们能够真正认识的,只有那些我们可以运用理智来了解的事物。

好,苏菲,我再解释得更清楚一些:经过烘烤后,有的姜饼人可能会不成形状。不过在看了几百个像与不像的姜饼人之后,我可以非常确定姜饼人的模型是什么样子。虽然我未曾见过它的模样,但也可以猜到。甚至可以说,即使我们亲眼见过那个模子也不见得会更好,因为我们并不一定信任我们的感官所察知的事物。视觉能力因人而异,但我们却能信赖我们的理智告诉我们的事物,因为理智是人人相同的。

如果你和三十个同学一起坐在教室内。老师问全班学生彩虹里的哪一种颜色最漂亮,他也许会得到很多不同的答案。但如果他问8乘3是多少,全班大概都会提出相同的答案。因为这时理性正在发言,而理性可说是“想法”或“感觉”的相反。正因为理性只表达永恒不变、宇宙共通的事物,因此我们可以说理性永恒不变,而且是宇宙共通的。

柏拉图认为数学是非常吸引人的学科,因为数学的状态永远不会改变,因此也是人可以真正了解的状态。这里让我们来举一个例子。

假设你在树林间捡到一个圆形的松果,也许你会说你“认为”这个松果是圆的,而乔安则坚持它一边有点扁。(然后你们两个就开始为这件事拌嘴!)所以说,我们人类是无法真正了解我们肉眼所见的事物的,但是我们却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一个圆形内所有的角度加起来一定是36O度。我们这里所说的是一个理想的圆形,也许这个圆形在物质世界中并不存在,不过我们仍然可以很清楚地想象出来。(这个圆形就像那个看不见的姜饼人模子,而不是放在厨房桌上的那些姜饼人。)

简而言之,我们对于感官所感受到的事物,只能有模糊、不精确的观念,但是我们却能够真正了解我们用理智所理解的事物。三角形内的各内角总和一定是18O度,这是亘古不变的。而同样的,即使感官世界中所有的马都瘸了,“理型”马还会是四肢健全的。

不朽的灵魂

我们已经见到柏拉图如何认为实在世界可以分为两个领域。

其中一个是感官世界。我们只能用我们五种并不精确的官能来约略认识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每一件事物都会流动”,而且没有一个是永久不变的。这里面存在的都是一些生生灭灭的事物。

另外一个领域则是理型的世界。我们可以用理性来确实认识这个世界。我们无法用感官来察知这个理型的世界,但这些理型(或形式)是永恒不变的。

根据柏拉图的说法,人是一种具有双重性质的生物。我们的身体是“流动”的,与感官的世界不可分割,并且其命运与世界上其他每一件事物(如肥皂泡)都相同。我们所有的感官都是以身体为基础,因此是不可靠的。但我们同时也有一个不朽的灵魂,而这个灵魂则是理性的天下。由于灵魂不是物质,因此可以探索理型的世界。

苏菲,柏拉图的学说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但这并不是全部。这并不是全部!

柏拉图同时认为,灵魂栖居在躯体内之前,原本就已经存在(它和所有的饼干模子一起躺在橱柜的上层)。然而一旦灵魂在某一具躯体内醒来时,它便忘了所有的完美的理型。然后,一个奇妙的过程展开了。当人类发现自然界各种不同的形式时,某些模糊的回忆便开始扰动他的灵魂。他看到了一匹马,然而是一匹不完美的马。(一匹姜饼马!)灵魂一看到这匹马,便依稀想起它在理型世界中所见过的完美“马”,同时涌起一股回到它本来领域的渴望。柏拉图称这种渴望为eros,也就是“爱”的意思。此时,灵魂体验到“一种回归本源的欲望”。从此以后,肉体与整个感官世界对它而言,都是不完美而且微不足道的。灵魂渴望乘着爱的翅膀回“家”,回到理型的世界。它渴望从“肉体的枷锁”中挣脱。

我要强调的是,柏拉图在这里描述的,是一个理想中的生命历程,因为并非所有人都会释放自己的灵魂,让它踏上回到理型世界的旅程。大多数人都紧抱完美理型在感官世界中的“倒影”不放。他们看见一匹又一匹的马,却从未见到这些马所据以产生的“完美马”的形象。(他们只是冲进厨房,拿了姜饼人就吃,也不想一想这些姜饼人是打哪里来的。)柏拉图描述的是哲学家面对事物的方式。他的哲学可以说是对哲学性做法的一种描述。

苏菲,当你看到一个影子时,一定会假定有一样东西投射出这个影子。你看到一只动物的影子,心想那可能是一匹马,但你也不太确定。于是你就转过身来,瞧瞧这匹马。而比起那模糊的影子,这匹马当然显得更俊秀,轮廓也更清晰。同样的,柏拉图也相信,自然界所有的现象都只是永恒形式或理型的影子。但大多数人活在影子之间就已经感到心满意足。他们从不去思考是什么东西投射出这些影子。他们认为世间就只有影子,甚至从不曾认清世间万物都只是影子,也因此他们对于自身灵魂不朽的物质从不在意。

走出黑暗的洞穴

柏拉图用一个神话故事来说明这点。我们称之为“洞穴神话”。

现在就让我用自己的话再说一次这个故事。

假设有些人住在地下的洞穴中。他们背向洞口,坐在地上,手脚都被绑着,因此他们只能看到洞穴的后壁。在他们的身后是一堵高墙,墙后面有一些人形的生物走过,手中举着各种不同形状的人偶,由于人偶高过墙头,同时墙与洞穴间还有一把火炬,因此它们在洞穴的后壁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在这种情况下,穴中居民所看到的唯一事物就是这种“皮影戏”。他们自出生以来就像这样坐着,因此他们认为世间唯一存在的便只有这些影子了。

再假设有一个穴居人设法挣脱了他的锁链。他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便是:洞壁上的这些影子从何而来?你想:如果他一转身,看到墙头上高举着的人偶时,会有何反应?首先,强烈的火光会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人偶的鲜明形状也会使他大感惊讶,因为他过去看到的都只是这些人偶的影子而已。如果他想办法爬过墙,越过火炬,进入外面的世界,他会更加惊讶。在揉揉眼睛后,他会深受万物之美的感动。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色彩与清楚的形体。他看到了真正的动物与花朵,而不是洞穴里那些贫乏的影子。不过即使到了现在,他仍会问自己这些动物与花朵从何而来?然后他会看到天空中的大阳,并悟出这就是将生命赋予那些花朵与动物的源头,就像火光造就出影子一般。

这个穴居人如获至宝。他原本大可以从此奔向乡间,为自己新获的自由而欢欣雀跃,但他却想到那些仍然留在洞里的人,于是他回到洞中,试图说服其他的穴居人,使他们相信洞壁上那些影子只不过是“真实”事物的闪烁影像罢了。然而他们不相信他,并指着洞壁说除了他们所见的影子之外,世间再也没有其他事物了。最后,他们把那个人杀了。

柏拉图借着这个洞穴神话,想要说明哲学家是如何从影子般的影像出发,追寻自然界所有现象背后的真实概念。这当中,他也许曾想到苏格拉底,因为后者同样是因为推翻了“穴居人”传统的观念。并试图照亮他们追寻真知的道路而遭到杀害。这个神话说明了苏格拉底的勇气与他的为人导师的责任感。

柏拉图想说的是:黑暗洞穴与外在世界的关系就像是自然世界的形式与理型世界的关系。他的意思并非说大自然是黑暗、无趣的,而是说,比起鲜明清楚的理型世界来,它就显得黑暗而平淡。同样的,一张漂亮女孩的照片也不是单调无趣的,但再怎么说它也只是一张照片而已。

哲学之国

洞穴神话记载于柏拉图的对话录《理想国》(TheReublic)中。

柏拉图在这本书中也描述了“理想国”的面貌。所谓“理想国”就是一个虚构的理想的国度,也就是我们所称的“乌托邦”。简而言之,

我们可以说柏拉图认为这个国度应该由哲学家来治理。他用人体的构造来解释这个概念。

根据柏拉图的说法,人体由三部分构成,分别是头、胸、腹。人的灵魂也相对的具有三种能力。“理性”属于头部的能力,“意志”属于胸部,“欲望”则属于腹部。这些能力各自有其理想,也就是“美德”。理性追求智慧,意志追求勇气,欲望则必须加以遏阻,以做到“自制”。唯有人体的这三部分协调运作时,个人才会达到“和谐”或“美德”的境界。在学校时,儿童首先必须学习如何克制自己的欲望,而后再培养自己的勇气,最后运用理性来达到智慧。

在柏拉图的构想中,一个国家应该像人体一般,由三个部分组成。就像人有头、胸、腹一般,一个国家也应该有统治者、战士与工匠(如农夫)。此处柏拉图显然是参考希腊医学的说法。正如一个健康和谐的人懂得平衡与节制一般,一个“有德”之国的特色是,每一位国民都明白自己在整个国家中扮演的角色。

柏拉图的政治哲学与他在其他方面的哲学一般,是以理性主义为特色。国家要能上轨道,必须以理性来统治。就像人体由头部来掌管一般,社会也必须由哲学家来治理。

现在让我们简单说明人体三部分与国家之间的关系:

身体灵魂美德国家

头部理性智慧统治者

胸部意志勇气战士

腹部欲望自制工匠

柏拉图的理想国有点类似印度的阶级世袭制度,每一个人在社会上都有其特殊的功能,以满足社会整体的需求。事实上,早在柏拉图降生以前,印度的社会便已分成统治阶级(或僧侣阶级)、战士阶级与劳动阶级这三个社会族群。对于现代人而言,柏拉图的理想国可算是极权国家。但有一点值得一提的是:他相信女人也能和男人一样有效治理国家,理由很简单:统治者是以理性来治国,而柏拉图认为女人只要受到和男人一样的训练,而且毋需生育、持家的话,也会拥有和男人不相上下的理性思考能力。在柏拉图的理想国中,统治者与战士都不能享受家庭生活,也不许拥有私人的财产。同时,由于养育孩童的责任极为重大,因此不可由个人从事,而必须由政府来负责(柏拉图是第一位主张成立公立育儿所和推展全时教育的哲学家)。

在遭遇若干次重大的政治挫败后,柏拉图撰写了《律法》(Thelaws)这本对话录。他在书中描述“宪法国家”,并认为这是仅次于理想国的最好国家。这次他认为在上位者可以拥有个人财产与家庭生活,也因此妇女的自由较受限制。但无论如何,他说一个国家若不教育并训练其女性国民,就好像一个人只锻炼右臂,而不锻炼左臂一般。

总而言之,我们可以说,就他那个时代而言,柏拉图对妇女的看法可算是相当肯定。他在《飨宴》(Symposium)对话录中指出,苏格拉底的哲学见解一部分得自于一个名叫黛娥缇玛(Diotima)的女祭司。这对妇女而言可算是一大荣耀了。

柏拉图的学说大致就是这样了。两千多年来,他这些令人惊异的理论不断受人议论与批评,而第一个讨论、批评他的人乃是他园内的一名学生,名叫亚理斯多德,是雅典第三位大哲学家。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苏菲坐在虬结的树根上读着柏拉图的学说,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到东边的树林上。当她读到那个人如何爬出洞穴,被外面闪耀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睛时,太阳正在地平线上露出顶端,向大地窥望。

苏菲感觉自己仿佛也刚从地下洞穴出来一般。在读了柏拉图的学说后,她对大自然的看法已经完全改观。那种感觉就好像她从前一直是色盲,并且只看到一些影子,从没见过清楚的概念。

她并不确定柏拉图所谓永恒范式的说法是否都对,但“每一种生物都是理型世界中永恒形体的不完美复制品”,这种想法多美妙啊!世上所有花、树、人与动物不都是“不够完美”的吗?

苏菲周遭所见的事物如此美丽、如此生气盎然,以至于她不得不揉揉眼睛才能相信这些都是真的。不过,她现在眼见的事物没有一样会永远存在。但话说回来,在一百年之后,同样的一些花朵和动物仍然会在这里。虽然每一朵花、每一只动物都会凋萎、死去,而且被世人遗忘,但却有某种东西会“记得”它们从前的模样。

苏菲向远处望去。突然间一只松鼠爬上了一棵松树,沿着树干绕了几圈,然后就消失在枝桠间。

苏菲心想:“我看过这只松鼠!”然后又悟到也许这只松鼠并非她从前看到的那只,但她看过同样的“形式”。在她看来,柏拉图可能说得没错。也许她过去真的见过永恒的“松鼠”——在理型世界中,在她的灵魂还没有栖息在她的身体之前。

有没有可能苏菲从前曾经活过呢?她的灵魂在找到身体寄宿之前是否就已经存在?她的身体内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小小的金色物体,一个不受光阴侵蚀的宝物,一个在她的肉身衰朽之后仍然活着的灵魂?

少校的小木屋

……镜中的女孩双眼眨了一眨……

时间才七点十五分,没有必要赶回家。苏菲的妈妈在星期日总是过得比较悠闲一些,因此她也许还会再睡个两小时。

她应不应该再深入树林去找艾伯特呢?上次那只狗为何对她叫得这么凶呢?

苏菲站起身来,开始沿上次汉密士走过的路走去,手里拿着那个装着柏拉图学说的棕色信封。遇到岔路时,她便挑大路走。

到处都可听到鸟儿们轻快的叫声。在林梢、在空中、在荆棘与草丛之中。这些鸟儿正忙于它们的晨间活动。对它们而言,周间与周末并没有分别。是谁教它们如此的呢?难道每一只鸟儿体内都有一架迷你电脑,设定好程式,叫它们做某些特定的事?

苏菲沿着路走上了一座小山丘,然后走到一个向下的陡坡,两旁都是高大的松树,树林非常浓密,以至于苏菲只能看到树与树枝间几码之处。

突然,她看到树干间有个东西在闪动。那一定是个小湖。路向另外一头延伸,但苏菲却转向树丛间走去。她不由自主地走着,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做。

这个湖并不比足球场大。在湖的彼岸,一块由银色桦树所围绕的小小空地上,有一栋红色的小屋。屋顶上的烟囱有一道轻烟正袅袅上升。

苏菲走到湖畔。这里有多处泥泞,不过后来她发现了一条小船,船身有一半在水中,里面还有一对桨。

苏菲环顾四周。看来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在不把鞋子弄湿的情况下,渡湖到小红屋那边。于是,她一咬牙,走到小船那儿,将它推到水中。然后她爬上船,将桨固定在桨架上,开始划过湖面。不一会儿,船便到了对岸。苏菲跨上岸,想把船拖上来。此处的湖岸要比刚才那边陡。

她只回头望了一望,便走向小木屋。

一探究竟

她对自己如此大胆的行径也感到讶异。她怎么敢这样做呢?她也不知道。仿佛有“某种东西”催促她似的。

苏菲走到小木屋的门前,敲敲门,但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人应门。她小心地转了一下门柄,门就开了。

“嗨!”她喊。“有人在家吗?”

她走进去,进入一个客厅,但却不敢把门带上。

这里显然有人住。苏菲听到柴火在旧炉子里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

客厅里的一张大餐桌上放了一台打字机、几本书、几支铅笔和一沓纸。面湖的窗前有一张较小的桌子和两把椅子。除此之外,屋里很少家具,不过有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放满了书。一个白色的五斗柜上方挂了一面圆形的大镜子,外围镶着巨大的铜框,看起来已经是老古董了。

另外一面墙上挂着两幅画。一幅是油画作品,画里有一个建有红色船坞的小港湾,距港湾不远处有一栋白屋。船库与白屋之间是一个有点坡度的花园,种了一株苹果树、几棵浓密的灌木,此外还有几块岩石。一排浓密的桦树像花环一般围绕着这座花园。画的题名为“柏客来”(Bjerkely)。

这幅油画旁挂了另一幅古老的肖像画。画的是一个男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怀中放了一本书,背景也是一个有树、有岩石的小港湾。这幅画看来像是几百年前画的,题名是“柏克莱”(Berkeley)。画家的名字叫史密伯特(Smibert)。

“柏克莱”与“柏客来”,苏菲心想,多奇怪呀!

苏菲继续勘查这座小木屋。客厅有一扇门通向一间小厨房。不久前这里刚有人洗过碗,盘子与玻璃杯都堆在一条茶巾上,其中几个碗杯上面还有几滴闪闪发光的肥皂水。地板上有一个锡碗,里面放着一些剩饭剩菜。这房子的主人一定养了狗或猫。

苏菲回到客厅。另外一扇门通向一间小小的卧室,里面有一张床,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两、三条捆得厚厚的毯子。苏菲在毯子上发现几根金色的毛发。这就是证据了!现在苏菲知道住在这栋小木屋里的就是艾伯特和汉密士。

再回到客厅后,苏菲站在五斗柜上方的镜子前。镜面已经失去光泽,而且刮痕累累,因此她在镜中的影像也显得模糊不清。苏菲开始对着镜中的自己扮鬼脸,就像她在家中浴室里做的一般。镜中人也一如预期的跟着她的动作做。

突然间,一件骇人的事发生了。有一刹那,苏菲很清楚地看到镜中的女孩同时眨着双眼。苏菲吓得倒退了一步。如果是她自己同时眨动双眼,那她怎么看到镜中的影像呢?不仅如此,那个女孩眨眼的样子仿佛是在告诉苏菲:“我可以看到你喔!我在这里,在另外一边。”

苏菲觉得自己的心怦怦地跳着。就在这时候,她听到远处的狗吠声。汉密士来了!她得马上离开这里才行。这时她看到镜子下方的五斗柜上面有一个绿色的皮夹,里面有一张百元大钞、一张五十元的钞票以及一张学生证,上面贴着一张金发女孩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女孩的名字:席德……

苏菲打了一个冷颤。她再次听到狗叫声,她必须马上离开!

当她匆匆经过桌旁时,看到那些书与纸堆旁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两个字:“苏菲”。

在她还没有时间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以前,她已经一把抓起了那封信,把它塞到装着柏拉图学说的棕色信封里,然后她便冲出大门,把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

狗叫声愈来愈近。但最糟的是小船不见了。一两秒钟后,她才看到它,原来它正在湖心漂浮,一只桨也在船边漂着。这都是因为她那时无力将它拖上岸的缘故。她听到狗叫声已经逼近,同时湖对岸的树林间也有一些动静。

苏菲不再迟疑。手里拿着大信封,她飞奔到小木屋后面的树丛中。不久她就已置身一片潮湿的沼地。当她在草地上跋涉时,好几次不小心踩进比她脚踝还高很多的水洼中。但是她非继续往前走不可。她必须回家……回家。

不久,她看到了一条路。这是她来时所走的路吗?她停下来把衣服拧干,然后开始哭泣。

她怎么会这么笨呢?最糟的是那条船。她忘不了那船还有那只桨在湖上无助地漂浮的景象。真难为情,真是羞死人了……

她的哲学老师现在可能已经到达湖边了。他必须要坐船才能回到家。苏菲觉得自己几乎像是个罪犯一般,不过她不是故意的。

对了,那封信!这下,事情更糟了。她为什么要拿它呢?当然,是因为信上写着她的名字,因此可以说那封信是她的。但即使如此,她仍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偷。更糟的是,她这样做无异留下证据,显示擅闯小屋的不是别人,就是她。

苏菲把那信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上面写着:

鸡与鸡的观念何者先有?

人是否生来就有一些概念?

植物、动物与人类的差别在哪里?

天为何会下雨?

人需要什么才能过好的生活?

苏菲现在没法思考这些问题。不过她想它们大概与下一位要讨论的哲学家有关。他不是叫亚理斯多德吗?

解释

苏菲在树林间跑了很久。当她终于看到家附近的树篱时,感觉就好像发生船难后游泳上岸的人一般。从这个方向看过去,那排树篱显得很滑稽。

她爬进密洞后,看了看腕表,已经十点半了。她把大信封放进饼干盒里,并把那张写着新问题的纸条塞进她贴身衬衣内。

她进门时,妈妈正在打电话。她一看到苏菲,马上挂掉电话。

“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我……我去……树林里散步。”她舌头有点打结。

“原来如此。”

苏菲静静地站着,看着水滴从她的衣服上滴下来。

“我打电话给乔安……”

“乔安?”

妈妈拿了几条干布来。苏菲差一点藏不住哲学家的纸条。然后她们母女两个一起坐在厨房里,妈妈泡了一杯热巧克力给苏菲喝。

过了一会儿后,妈妈问道;“你刚才是跟他在一起吗?”

“他?”

苏菲的脑海里想的只有她的哲学老师。

“对,他……那个跟你谈兔子的人。”

她摇摇头。

“苏菲,你们在一起时都做些什么?为什么你会把衣服弄得这么湿?”

苏菲坐在那儿,神情严肃地看着桌子,心里却在暗笑。可怜的妈妈,她现在还得操心“那档子事”。

她再度摇摇头。然后妈妈又连珠炮似的问了她一堆问题。

“现在你要说实话。你是不是整晚都在外面?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换衣服就睡了?你是不是一等我上床就偷跑出去了?苏菲,你才十四岁。我要你告诉我你到底和什么人交朋友!”

苏菲哭了起来,然后她便开始说话。因为她心里还是很害怕,而当一个人害怕时,通常会想要说些话。

她向妈妈解释:她今天早上起得很早,于是便去森林里散步。

她告诉妈妈有关那小木屋与船,还有那面神秘镜子的事情,但她没有提到她所上的秘密函授课程。也没有提到那只绿色的皮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她觉得她“不能”把有关席德的事说出来。

妈妈用手抱着苏菲,因此苏菲知道妈妈相信她了。

“我没有男朋友。”苏菲啜泣说,“那是我编的,因为那时候我说白兔的事情让你不高兴。”

“你真的一路走到少校的小木屋去……”妈妈若有所思地说。

“少校的小木屋?”苏菲睁大了眼睛。

“那栋小木屋叫少校的小木屋,因为多年前有一位老少校住在那儿。他性情很古怪,我想他大概有点疯狂吧。不过,别管这个了。后来,小屋就一直空着。”

“不,现在有一个哲学家住在那里。”

“得了,苏菲,别再幻想了。”

苏菲待在房间内,心里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她的脑袋像一个满是大象、滑稽小丑、大胆空中飞人与训练有素的猴子闹哄哄的马戏团。不过有一个影像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就是一艘只有一只桨的小舟在林间深处的湖面上漂浮,而湖岸上有一个人正需要划船回家的情景。

苏菲可以肯定她的哲学老师不会愿意见她受伤,同时,即使他知道她到过他的小木屋,也一定会原谅她的。但是她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协议。这就是他为她上哲学课所得的报酬吗?她要怎样才能弥补呢?

苏菲拿出粉红色的笔记纸,开始写信:

亲爱的哲学家:

星期天清晨闯进你的小屋的人就是我。因为我很想见到你,和你讨论一些哲学问题。现在我成了柏拉图迷,不过我不太确定他所说的存在于另外一个世界的观念或形式的说法是否正确。当然这些东西存在于我们的灵魂中,但我认为——至少现在如此——这是两回事。同时我必须承认,我还是不太相信灵魂是不朽的。就我个人来说,我不记得前生的事。如果你能够让我相信我奶奶死后的灵魂正在观念世界里过得很快乐,我会很感谢你。

事实上,我最初写这封信(我会把它和一块糖一起放在一个粉红色的信封里)并不是为了有关哲学的问题。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抱歉没有遵守你的规定。我曾想办法把船拉上岸,但显然我的力气不够大,或者可能是一个大浪把船打走了。

我希望你已经设法回到家,而且没有把脚弄湿。但就算你把脚弄湿了,你也可以稍感安慰,因为我自己也弄得湿淋淋的,而且可能还会得重感冒。当然啦,我是自作自受。

我没有碰小屋里的任何东西,不过很惭愧的是,我受不了诱惑,拿走了放在桌上的那封信。我并不是想偷东西,只是因为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所以我在一时糊涂之下,便以为那是属于我的。

我真的很抱歉,我答应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P.S:从现在开始,我会把所有的新问题很仔细地想过一遍。

PP.S:白色的五斗柜上那面镶铜框的镜子是普通的镜子还是魔镜?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我不怎么习惯看到自己在镜中的影像同时眨着两只眼睛。

敬祝安好

学生苏菲敬上

苏菲把信念了两遍,才装进信封。她觉得这次的信不像上一封那么正式。在下楼到厨房拿糖之前,她特地再看了一下纸条上的问题:

“鸡和鸡的观念,是何者先有?”

思索

这个问题就像“鸡生蛋还是蛋生鸡”这个老问题一样难以回答。没有蛋就没有鸡,但没有鸡也无从有蛋。“先有鸡还是先有这个观念”这个问题真的一样复杂吗?苏菲了解柏拉图的意思。他是说早在感官世界出现鸡以前,“鸡”这个观念已经存在于观念世界多时了。根据柏拉图的说法,灵魂在寄宿于人体之前已经见过“观念鸡”。不过这就是苏菲认为柏拉图可能讲错的地方。一个从来没有看过一只活生生的鸡,也从来没有看过鸡的图片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任何有关鸡的“观念”呢。这又让她想到下一个问题:

“人是否生来就有一些观念呢?”

苏菲认为,这是不太可能的。

她很难想象一个初生的婴儿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当然,这点我们无法确定,因为婴儿虽不会讲话,也并不一定意味着他的脑袋里没有任何想法。不过我们一定要先看到世间之物,才能对这些事物有所了解吧!

“植物、动物与人类之间有何区别?”

答案太明显了,苏菲可以立即指出来。

例如,她认为植物没有复杂的感情生活。谁听过风铃草伤心欲碎?植物生长、吸收养分,然后制造种子以繁衍下一代。除此之外,

就没有什么了。苏菲的结论是:植物所有的,动物与人类也都有,但动物还有其他的特色。例如,动物可以移动,(谁听说过一株玫瑰可以跑六十公尺?)至于动物与人类之间的区别就比较难说了。人类能够思考,动物也会吗?苏菲相信她的猫咪雪儿懂得如何思考。至少它很会为自己打算,但是它会思索哲学问题吗?一只猫会去思考植物、动物与人类之间的差异吗?这是不太可能的。一只猫可能很快乐,也可能不快乐,但它会问自己“世间有没有上帝”或“猫儿有没有不朽的灵魂”这类问题吗?苏菲认为这是非常令人怀疑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问题就像婴儿有没有自己的想法一样难以回答。就像我们很难和婴儿讨论这类问题一样,我们也很难跟一只猫谈这些问题。

“天为何会下雨?”

苏菲耸了耸肩膀。下雨是因为海水蒸发,云层凝聚成雨滴的缘故。这个道理她不是三年级就学过了吗?当然,我们也可以说天之所以下雨是为了要让植物、动物能够生长。但这是真的吗?天空下雨真的有任何目的吗?

无论如何,最后一个问题至少与目的有关:“人需要什么才能过好的生活?”

哲学家在课程开始不久时曾经谈过这个问题。每一个人都需要食物、温暖、爱与关怀。这类事物是良好生活的基本条件。接着哲学家指出,人们也需要为一些哲学问题寻找答案。除此之外,拥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可能也是很重要的。举例来说,如果你讨厌塞车,那么你要是当个计程车司机绝对不会快乐。如果你不喜欢做作业,那么你也许不太适合当老师。苏菲喜欢动物,想当兽医。不过,无论如何,她不认为人一定要中百万大奖才能过得好。事实上很可能正好相反。不是有句俗话说“游手好闲,易生祸端”吗?

苏菲一直待在房间内,直到妈妈叫她下楼吃晚饭为止。妈妈煮了沙朗牛排与烤马铃薯。真棒!餐桌上点了蜡烛,饭后还有奶油草莓当甜点。

吃饭时,母女俩谈天说地。妈妈问苏菲想如何庆祝自己的十五岁生日。再过几个礼拜苏菲的生日就到了。

苏菲耸了耸肩。

“你不想请别人到家里来吗?我的意思是,你不想开个宴会吗?”

“也许。”

“我们可以请玛莎和安玛丽来……还有海姬,当然啦,还有乔安,说不定还可以请杰瑞米。不过这得由你自己决定。你知道吗?

我还很清楚的记得我自己过十五岁生日的情景。感觉上好像才没过多久。当时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大了。这不是很奇怪吗?苏菲。我觉得从那以后,自己好像一点都没变。”

“你没变啊。什么事情都没有改变。你只是不断成长,一年比一年大罢了……”

“嗯……你说话已经有大人的口气了。我只是认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害怕。”